老太住养老院5年,女儿没去看过一次,如今她打电话:拆迁款给我

楔子

养老院的傍晚,蝉鸣聒噪。周秀英坐在藤椅上,数着墙上斑驳的树影。五年来,她数过一万八千多个影子。突然,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住了——“丽丽”。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妈,听说老家的房子要拆了?那笔拆迁款……”周秀英握着手机的手一僵,喉头干涩得像塞了团棉花。五年了,她等的是一句问候,等来的却是一笔账。

第一章 五年不闻不问,一个电话就要钱

“妈,你听见没有?那笔拆迁款到底什么时候下来?我这急着用呢。”

王丽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尖锐又急躁,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刮过耳膜。周秀英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夕阳红养老院走廊里安安静静,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把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长。五年了,她每天坐在这把藤椅上,数着墙上的树影过日子,从春数到冬,从冬数到春。

数过一万八千多个影子,算不清的孤独和失望。

电话那头五年来头一回响起女儿的声音,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问的是钱。周秀英张了张嘴,喉头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丽丽……”

“妈,你别跟我打岔!”王丽的语气愈发不耐,“我听村里刘婶说了,咱家那老房子要拆,政府补助款有八十万呢。你是户主,趁早回去把手续办了,把钱打到我卡上。”

周秀英只觉得浑身血都往头顶涌。她擦了一把眼角,声音有些发颤:“丽丽,妈问你一句,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像在措辞,又在掩饰什么尴尬:“妈,我这不忙嘛。你也知道,我跟李强这两年做生意赔了不少,外面欠了几十万的债,连小雨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妈,你心疼心疼我,那钱你拿着也没用,还不如……”

“还不如给你?”周秀英接过她的话,语气里的最后一点期盼在这一刻碎了,碎得干净利落。

五年了,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王丽没跨进过养老院的大门。头一年过年,她打电话说“妈,我忙,开春去看你”;第二年中秋,她说“妈,李强他爸病了,我走不开”;第三年,第四年,连敷衍的话都懒得编了,一年到头只有除夕夜一条群发的微信:“祝您新春快乐,身体健康。”

连句“妈妈”都不肯多打一个字。

而今天,拆迁的消息刚传出来,她就打电话来了,喊得热乎,跟抹了蜜似的。周秀英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但一辈子自诩心里透亮。这一通电话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丽丽,妈老了,脑子也糊涂了。那房子拆不拆、钱下来多少,妈自己心里有数。你跟李强欠了多少债,那是你们的事,妈不掺和。”

“妈!”王丽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把钱给别人?我听说你在养老院跟一个姓张的老头走得近,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要被他骗走钱?”

周秀英的手又一抖,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原来女儿不是不知道她的生活,原来女儿什么都知道。只是从前那些事不值得关心,只有牵扯到钱,才值得费心打听。

“丽丽,你妈妈我住进养老院五年了,你知道我隔壁床的李奶奶叫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吃的什么饭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惦记我那点钱。”周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钱是妈的,妈想怎么安排,妈自己说了算。”

“你!”

“你听妈把话说完。”周秀英打断她,“你当年把我送进来的时候,说这儿条件好,有人照顾,说等日子好过了就接我回家。妈信了。可整整五年,你来看过我一次吗?你要是今天打电话来说一句‘妈,你身体好吗’,妈心里都好受一些——可你从头到尾,一句都没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秀英以为她挂断了。然后,王丽的声音再次响起:“行,妈,你翅膀硬了,女儿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吧?那好,过两天我跟李强亲自过去,咱母女俩当面把话说清楚。”

“啪”一声,电话挂断了。

周秀英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靠在膝盖上,指节僵硬得发白。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漫长。

她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挪了位置,把她的影子拖得更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五年前的画面——那天也是个下午,王丽和李强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来接她,说要带她进城享福。她穿了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新棉袄,兜里藏了三千块钱,想着到了城里给外孙女包个红包。车停在一扇铁门前,上面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牌子:夕阳红养老院。

王丽笑着扶她下车:“妈,你先在这儿住几天,等我跟李强把新房子收拾好了就来接你。”

她信了,点头,笑得满脸褶子。那袋苹果是王丽塞给她的,说让她慢慢吃。她舍不得,用红塑料袋包着,放了一个多月,放得苹果都蔫了缩了水,也没舍得吃。后来赵小梅帮她收拾床铺,看见那袋烂苹果,劝她扔了,她红着眼说,那是女儿买给她的。

扔了……哪能扔得掉。

五年了啊。

“周奶奶?周奶奶?”

一双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周秀英回过神,抬头便看见赵小梅蹲在她跟前,眉头拧着,一双眼睛满是担忧:“我刚听您在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赵小梅是这层楼的护工,今年才三十岁出头,心肠热,手脚勤快,待这些老人比亲闺女都细心。周秀英刚来那几年,夜里睡不着,抱着枕头在走廊里来回走,总是赵小梅把她搀回屋,给她倒水掖被角。五年来,赵小梅是唯一一个在过年时给她端饺子的人。

周秀英把手机搁在膝上,嘴角动了动,半天,轻轻说了一句:“小梅啊,你说,养儿养女,图什么呢?”

赵小梅心里一紧。她不敢多问,只是握住周秀英那只青筋暴突的手,轻声哄道:“周奶奶,您别多想。您闺女……可能也是忙,等她不忙了就来瞧您了。”

周秀英笑了笑,笑容凉得像傍晚的风:“忙?五年了,忙到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今天倒是不忙了,一开口就问我要钱。小梅,你记住,钱这东西,到了老人手里,才是自己最后的尊严。我要是稀里糊涂把钱给了她,往后的日子,更没人把我当回事了。”

赵小梅看着她枯瘦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又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头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在这个养老院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被子女丢在这里的老人。有人等成了墙上的黑白照片,有人等成了痴呆,连儿女的名字都叫不出了。周秀英还算清醒,可清醒的代价,就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周奶奶,”赵小梅蹲在她膝前,声音又轻又柔,“您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话。您别一个人闷着,闷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

周秀英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远处那片天边,正有一朵云被夕阳镀上金边。她沉默了好久,才哑声开口:“小梅,我闺女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小的时候,我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白天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她发烧,我背着她走路走三里地去医院,天寒地冻的,我脚上那双棉鞋都湿透了……她把我的辛苦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赵小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走廊那头传来厨房开饭的铃响,混着饭菜的香气,热腾腾地涌过来。周秀英终于动了动,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

“罢了,走吧,该吃饭了。”她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赵小梅,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小梅,你放心,妈这口气还没咽下,就不会由着他们摆布。那笔钱,是我老头子留下的根,也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谁来要,我也不会松口。”

赵小梅望着她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往食堂走,望着那道瘦弱的身影被夕阳拖成一条长线,鼻头酸得发紧。她追上两步,搀住周秀英的胳膊,笑着应道:“周奶奶,您放心,小梅给您撑腰。明儿个我给您做您爱吃的韭菜盒子。”

周秀英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笑纹挤在一起,像秋日里裂开了皮的枣子。她没有回头看那部搁在藤椅上的手机,可她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只是个开始。依王丽的性子,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撒手。

五年的沉默是座冰山,今天那个电话砸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了。

只是周秀英在这座养老院里住了五年,头

第二章 养老院里的热闹与冷清

周秀英走进食堂的时候,饭菜的热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带着白菜炖粉条的咸香和玉米面窝头的甜味。她端着搪瓷碗在窗口排队,前面是坐轮椅的刘大爷,正颤巍巍地跟打饭的小孙师傅念叨:“多打点汤,我爱喝汤。”

“刘大爷,您这胃不好,汤喝多了晚上又起夜。”小孙师傅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勺子还是多舀了半勺。

周秀英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养老院里,热热闹闹的,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可说到底,这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跟她没关系。

李奶奶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看见她端着碗过来,赶紧招了招手:“秀英,快来,今天有韭菜炒鸡蛋,香得很。”

李奶奶今年八十多了,是周秀英的室友。她耳朵不太好使,跟她说话得提高嗓门,但人特别热心,见天儿地拿自己那些陈年旧事开解周秀英。她常说:“人老了,就得自己找乐子。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们过好咱们的,比啥都强。”

周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扒拉了一口饭,韭菜炒蛋确实香,可她心里堵着事,怎么也尝不出滋味来。李奶奶瞅了她好几眼,终于憋不住问:“今儿个怎么了?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没怎么。”周秀英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还没怎么呢,你眼睛都红了。”李奶奶放下筷子,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是不是闺女又打电话来了?”

周秀英动作顿了一下。李奶奶是过来人,她三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可她比周秀英想得开,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把他们拉扯大了,该尽的义务尽到了,心里就踏实了。周秀英有时候羡慕她这份豁达,可自己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

“她打电话来要钱,”周秀英压低了声音,怕隔墙有耳,“老家那套房子要拆了,补偿款有八十来万,她一开口,就要我把钱给她。”

李奶奶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万?这么多?你闺女这是惦记上你的棺材本了?”

“谁说不是呢。”周秀英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楚,“五年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一听说有钱了,电话来得比谁都快。”

李奶奶气得直拍桌子:“你可不能给她!这钱你要是给了,往后你连养老院都住不起了。你瞅瞅隔壁那老张头,当初把房子卖了钱全给了儿子,现在儿子不管他,住在走廊尽头的杂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周秀英点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张大爷端着饭盒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周秀英旁边的空位上。他今年七十六,身子骨还算硬朗,头发白了大半,可眼睛还亮着。他老伴去世早,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他平日里爱养花,院子里那几盆月季都是他打理的,开得红艳艳的。

“周秀英,你今天胃口不好啊?”张大爷瞅了瞅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要不要尝尝我这块红烧肉?今儿个食堂难得做一回,肥而不腻,香得很。”

说着,他已经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了周秀英碗里,动作麻利得不容拒绝。李奶奶在旁边打趣:“哟,老张,你这可真是献殷勤啊。平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好?”

张大爷嘿嘿一笑,老脸有点红:“你牙口不好,红烧肉太肥,你咬不动。”

“你咋知道我咬不动?我昨儿个还啃了根鸡腿呢。”李奶奶不服气地反驳。

周秀英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总算顺了一些。她低头吃了那块红烧肉,果然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张大爷见她吃了,眼睛一亮,又给她舀了一勺土豆丝:“这土豆丝也好吃,你多吃点。”

周秀英摇摇头:“够了够了,你吃你的,别管我。”

张大爷看着她,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刚才在走廊那头听小梅说,你闺女来电话了?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周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想提这事,一来是丢人,二来是不想让人看笑话。可张大爷那眼神里全是实实在在的关心,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说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我好不好。”

张大爷明显不信,但他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周秀英啊,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们说说。咱们这些老家伙,谁不是一肚子苦水?可日子还得过,得往前看。你比我强,你还有个闺女呢,我那儿子,唉,两年没打过一个电话了,过年都是发个微信红包就算了。”

周秀英心里更酸了。她那个闺女,连微信红包都不发。五年来,只有每年中秋和过年的时候,会打个电话来,说两句“妈你好不好”之类的话,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她甚至不敢问一句“小雨好不好”,因为问了,王丽就会不耐烦地说“我忙呢妈,改天再聊”,然后挂了电话。

小雨。她的小雨。

周秀英心里揪了一下。那丫头今年该上高二了,个头应该快赶上她妈妈了。她记得小雨小时候特别黏她,每回她回老家,小雨都扯着她的衣角不放,仰着小脸喊“外婆外婆”,喊得她心都化了。可自从王丽把她送进养老院,她就再没见过小雨一面。王丽说孩子学业紧,没时间。可她知道,是王丽不让小雨来。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养老院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秀英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消食,手里攥着赵小梅塞给她的两个橘子。橘子皮还没剥,透着股清甜的香气。

张大爷从旁边溜达过来,手里提着他那把小茶壶,在她旁边坐下。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喝茶,偶尔看看天,偶尔看看她。周秀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呗。”张大爷嘿嘿一笑。

“老不正经。”周秀英骂了一句,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张大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今儿个是周末,你瞧这院子里,来看老人的儿子闺女多着呢。”

周秀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确实热闹,有的老人在跟孙子孙女玩,有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儿女推着散步。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得咯咯的,她奶奶在旁边喊:“慢点跑,别摔了!”

周秀英看着看着,眼睛又有点发涩。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爬山虎。张大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喝口热茶吧,晚上凉,别冻着。”

周秀英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老张,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这么不值钱了?”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谁说的?你值钱得很。你比那墙根底下的烂砖头值钱多了。你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拉扯大闺女,受了多少苦?你这一辈子,比谁都不容易。你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看低了。”

周秀英没说话,可眼泪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掉进茶杯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张大爷假装没看见,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又喝了口茶。

过了很久,周秀英才哑着嗓子说:“老张,我闺女要是能像你这样对我好一半,我就知足了。”

张大爷把茶壶放在膝盖上,声音沉沉的:“周秀英,儿女的事,咱管不了。可咱们自己的日子,得自己过。你听我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着身子。那些烦心事,扔给老天爷去操心。钱是你的,你说了算,谁来要你都别松口。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周秀英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有你?你能顶什么用?”

“我能给你撑腰啊。”张大爷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跟他急。”

周秀英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五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觉得,在这个养老院里,她不完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晚上九点多,老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屋。周秀英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李奶奶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被子蹬到了一边。她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李奶奶盖好。然后她坐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

手帕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她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子,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她自己,还有四五岁时的王丽。

周秀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稚嫩的脸庞,眼眶又湿了。照片上的小丫头那么可爱,笑得那么甜,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是她没教好吗?还是生活太难,把女儿的心磨硬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月光,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窗台上那盆张大爷送她的月季,正开着一朵红艳艳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她伸手摸了摸那花瓣,又软又凉,像小女孩的皮肤。

“小雨……”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外婆想你了。你知道吗?”

第三章 拆迁消息传来

第二天一早,周秀英刚吃过早饭,正坐在走廊上晒太阳。初秋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心里盘算着,过些日子该请赵小梅帮她把薄被子换成厚的了。

正想着,门房老刘头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来:“周秀英!有人找!”

周秀英一愣,慢悠悠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扎着头巾的胖妇人站在铁栅栏外,正东张西望地往里瞅。那人一看见她,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呀,秀英姐!可算找着你了!”

周秀英走近了才认出,来的是老家隔壁的刘婶,比她小几岁,两人从小一个村长大,年轻的时候还一块儿下过地。后来周秀英搬进了养老院,刘婶也搬到了城里跟儿子住,两人就断了联系。这一晃,少说也有三四年没见了。

“刘婶?”周秀英又惊又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刘婶拎着一兜子苹果,隔着铁栅栏塞进来:“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你这老太婆,也不给个准信,害我跑了多少冤枉路。”她喘了口气,又上下打量周秀英,“瘦了,老了不少。不过看着精神还行。”

周秀英拉着她在院子里找了个长椅坐下,两人聊了些家长里短。刘婶说她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成,她如今帮儿子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周秀英也说了自己在养老院的这几年,不过一句也没提女儿的事。刘婶也没问,她心里其实门儿清,只是不好多嘴。

聊着聊着,刘婶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周秀英耳边:“秀英姐,我今儿个来,是有件正事要告诉你。”

周秀英看她神神秘秘的,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什么事?”

“你家那片老宅子,要拆了。”

周秀英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拆了?”

“可不是嘛!”刘婶拍了一下大腿,“城里规划,那一整片都要拆,要盖什么新区。我儿子认识搞拆迁的人,人家说了,你家那两间瓦房加院子,宅基地面积不小,按政策算下来,拆迁补偿款少说也有八十万。”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老家那两间瓦房,还是她丈夫在世的时候盖的。丈夫走得早,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屋顶漏雨,她一个人也没钱修。后来实在住不了了,才进了养老院。那几间破瓦房,在她心里早就不值什么钱了,谁知道如今倒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刘婶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秀英姐,你可别不当回事。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可得把这事办妥了。你要是不会弄,我让我儿子帮你问问?”

周秀英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你了,我心里有数。”

刘婶走了以后,周秀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她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她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那破房子终于能换一笔钱,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忧的是,这消息要是让王丽知道了……

当天下午,周秀英就把拆迁的事跟赵小梅说了。赵小梅听完,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笑着说:“周奶奶,这是好事啊。您辛苦一辈子,老宅子能值钱,是老天爷补偿您呢。”

周秀英叹了一声:“好什么好,我怕这钱一来,倒招来麻烦。”

赵小梅心里明白她说的“麻烦”是谁,没多问,只是握着她的手说:“周奶奶,您别怕。钱是您的,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您要是不愿意,谁也拿不走。”

然而赵小梅的话音还没落,第二天一大早,麻烦就上门了。

周秀英刚吃完早饭,正跟李奶奶在屋里剥花生米,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她探头往外一看,心立刻沉了下去。院门口,王丽穿着一件红色风衣,正跟门房老刘头大声说着什么,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李强。李强手里夹着个皮包,头发梳得油亮,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那儿。

周秀英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花生米滚了一地。李奶奶看出了不对劲:“秀英,你怎么了?”

“没……没事。”周秀英强撑着站起来,把门掩上了。

可门刚关上,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又急又响,像擂鼓一样。

“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王丽的声音尖尖的,刺破了早晨的宁静。

周秀英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没吭声。李奶奶看着她,一脸担忧。隔壁屋的张大爷也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王丽的声音也拔高了:“妈!你听见没有?我有话跟你说!是正事!”

周秀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五年没见的女儿。王丽站在台阶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急还是烦躁,但看见母亲的那一刻,她没有一丝心疼,反而有些理直气壮地往前迈了一步:“妈,你听说老家拆迁的事了吧?”

周秀英点了点头。

“那补偿款的事,你打算怎么弄?”王丽开门见山,“我们听村里人说了,有八十万。妈,这笔钱你不能自己拿着,你跟李强现在生意亏了很多钱,还欠着外债,这钱正好拿来救急。”

周秀英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女儿,半晌没说话。然后她缓缓开口:“阿丽,五年了。你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你今天是听说了钱的事,才来的吧?”

王丽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妈,你说这个干什么。我这不是忙嘛,现在好不容易抽空来了。咱们先谈正事,钱的事要紧。”

“钱的事要紧?”周秀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微微发抖,“那我呢?我这条老命,就不要紧了?”

李强在后面插了嘴,嗓门粗粗的:“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一个老太太,拿着那么多钱也不安全。放到我们手里,帮你打理,以后你养老我们还能不管你吗?”

周秀英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住在养老院五年,你们管过我一天吗?今天来说要帮我打理钱,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丽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妈!你怎么这么犟!那是我们家的老房子,拆迁款本来就该有我们一份!你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难道想带到棺材里去?”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周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发红,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钱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来分。”

王丽气得脸都白了,扭头对李强说:“你看看她!这老太太,油盐不进!”

李强也变了脸,上前一步,指着周秀英的鼻子:“你这么大年纪了,别不识好歹!我们把话放这儿,拆迁款你要是敢不给,咱们就到法院去说道说道!你别以为你躲在这养老院里就没事了!”

张大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挡在周秀英面前,瞪着李强:“你吓唬谁呢?你大爷爷我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两口子有本事就去法院,我看你们能不能赢!这房子是周秀英的,她说了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李强被噎了一句,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被王丽一把拽住。王丽看着周秀英,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妈,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闹得难看,伤了母女情分。”

说完,她拉着李强,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周秀英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她转过身,蹒跚着走回屋里,在李奶奶担忧的目光中,慢慢坐到床上。

窗外,张大爷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叹了口气。他手里那把小茶壶,被他攥得发紧。

第四章 我养你小,你不养我老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周秀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奶奶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赵小梅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看见周秀英那副样子,鼻子一酸,把碗放到床头柜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周奶奶,您别跟她们置气,您身子骨要紧。刚才院长已经说了,以后再有人来闹,就让他们先登记,不能随便进院子。”

周秀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的:“小梅,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您什么都没欠。”赵小梅站起身,把红糖水递到她手里,“您先把这碗水喝了,暖暖身子。刚才那一顿闹,血压肯定上来了。”

周秀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进碗里。她放下碗,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低低的、抖抖的:“小梅,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她爸走得早,那年阿丽才六岁。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把她送到厂里托儿所,每天骑车来回四十里地,风里来雨里去,没让她冻着饿着。”

赵小梅坐在床边,认真听着。

“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我下班回来,自行车在半路上掉链子了。我蹲在雪地里修了半个钟头,手冻得没知觉了。回到托儿所的时候,别家孩子都接完了,就剩阿丽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冻得脸通红,看见我就扑过来,说‘妈妈你终于来了’。我抱着她,一路推着自行车走回家,到家才发现她的小手长满了冻疮。那天晚上我搂着她,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去上班。”周秀英说着,声音又哽住了,“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上学的时候,我没让她缺过学费;她结婚的时候,我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都给了她当嫁妆;她生小雨的时候,我去伺候了她一个月子。这些年,但凡她开口,我哪一次没答应过?”

赵小梅的眼眶也红了:“周奶奶,您是个好妈妈。”

“好妈妈又有什么用?”周秀英苦笑着摇摇头,“她现在眼睛里只有钱。她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她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妈妈,我冷’,我就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在夜风里跑。到了医院,我浑身上下都是汗,可她的烧退了,我坐在走廊里,觉得天塌下来我也认了。可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你身体怎么样’,是‘拆迁款你打算怎么弄’。”

李奶奶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秀英啊,你这还算好的,你那闺女起码还知道来闹。我家那个儿子,八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去年我做手术,他连影子都没露一个,后来还是我妹妹来照顾的。我这条老命,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如。”

“李姐,你……”周秀英抬起头,看着李奶奶,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我早想通了,”李奶奶摆摆手,“指望儿子养老,还不如指望这养老院的地板干净。我现在就图个自己开心,吃好睡好,他爱来不来。”

赵小梅叹了口气,轻声说:“周奶奶,您别怪我多嘴。刚才那个男的那么凶,他要是真天天来闹,您这身子怎么受得了?我看要不这样,您那拆迁款的事,别自己跟他们硬碰硬,找个懂法的人问问,看看该怎么办。钱在您名下,谁也抢不走,可您也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能跟他们周旋。”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本老相册。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两人都笑得眯了眼。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她和王丽。

“这张照片,是阿丽五岁那年拍的。”周秀英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的脸,“那时候她多乖啊,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穿衣服,自己梳头发,还帮我叠被子。有一回我下班晚了,她一个人在门口坐着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妈妈,我帮你把饭热好了’。那年她才八岁,就会蒸米饭了。”

她合上相册,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想好了,这钱我不给了。不是我不疼她,是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丽了。她变成这样,是我把她惯坏了。可我不能拿这笔钱去填她那个无底洞,我还要留给小雨念书呢。那孩子,跟我亲。”

李奶奶点点头:“对,你有主意就好。别让人家拿捏住了,你这个年纪了,该硬气就得硬气。”

周秀英把布包重新收好,塞回枕头底下。她擦了擦眼睛,对赵小梅说:“小梅,麻烦你帮我拿张纸和笔来。”

“您要写什么?”

“写封信。”周秀英说,“写给阿丽的,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她爱看不看吧。”

赵小梅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纸笔。周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想起王丽小时候,总喜欢坐在她腿上看她纳鞋底,问:“妈妈,你在做什么呀?”她说:“给你做棉鞋呢,冬天到了。”王丽就歪着脑袋说:“妈妈,你真好。”

那时候真好。

可现在,那些好日子,好像都让风刮走了。

第五章 女儿的第二招:苦肉计

王丽走了以后,周秀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信纸,迟迟落不下笔。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当真要写时,又觉得那些话说了也没用。她想了半宿,最终还是把纸笔收进了抽屉里,叹了口气,躺下了。

连着几天,王丽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再来养老院。周秀英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虽然空落落的,却也有几分清净。赵小梅怕她闷着,每天得空就来陪她说说话,有时候还从食堂多打一份红糖发糕给她。周秀英喜欢吃甜的,可她舍不得吃,总留着分给小雨。

“周奶奶,”这天下午,赵小梅端着药进来,“今儿天气好,我陪您去院子里坐坐吧。楼下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可好看了。”

周秀英刚点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她熟悉,因为穿了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在走廊里格外响。周秀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王丽站在门口。

她今天和上次来不同,没有精致的妆容,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穿了件皱巴巴的旧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周秀英一愣,差点没认出来。

“妈。”王丽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周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王丽慢慢走进来,站在床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我求您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您就救救我吧。”

赵小梅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王丽,手里端着药碗,没说话。

“救你?”周秀英苦笑,“我能救你什么?我一个老太婆,在养老院里住着,手里哪有钱?”

“妈,您有。”王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您那老房子要拆迁了,我听刘婶说了,补偿款有八十万呢。您就拿出来帮帮女儿吧,行吗?”

周秀英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疼得发麻。她使劲握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

“你起来说话。”她说。

“我不起来。”王丽哭道,“妈,我知道我对不起您。这些年没来看您,是我不好。可我也有苦衷啊……李强的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催账。他整天喝酒,喝多了就打我,骂我是赔钱货。他说了,要是再拿不出钱来,就要和我离婚,连小雨也不管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妈,您看,这几百万的债,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我今儿来,就是想求您帮我一回。您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周秀英心里一颤。她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她没仔细看,只看着女儿哭红了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王丽小时候,撒泼打滚要买糖吃,也是这副模样。那时她总会心软,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来,看着小阿丽欢喜地跑开。

可现在,她跪在面前,哭着说“妈,你救救我”,周秀英却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你起来。”周秀英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地上凉。”

“妈,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在逼我。”

“妈——!”王丽哭着嚎出一声,声音又尖又响,引得好几个路过的老人探进头来看。赵小梅赶紧过去把门合上,站在门边,眉头紧紧皱着。

周秀英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她扶着床沿,声音很低:“阿丽,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那笔钱?”

王丽的哭声一顿,随即急切地说:“妈,我是为了您的钱,可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啊。我要是不把钱还上,我连命都保不住……”

“你这孩子……”周秀英的眼睛湿了,“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走三里地去医院,你哭着喊‘妈妈我冷’。那时候我心疼得不行,想着只要你能好,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可现在你跪在我跟前,跪的不是你妈妈,是那八十万块钱。”

“妈,我没有……”

“你五年没来看过我一眼。”周秀英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着,“去年我冬至那天摔了一跤,肋骨裂了两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小梅给我打电话,你说你忙。我肺炎住院,你也没来。今天你来了,跪在这儿,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让我怎么信你是为了看我?”

王丽愣住,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跪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了刚才那股撕心裂肺的动静。

周秀英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心冷:“你走吧。那笔钱,我有我的用处。你欠的那些债,我帮不了你。”

“妈!”王丽急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抓住周秀英的手,攥得紧紧的,“妈,您就忍心看着我死吗?您就忍心让小雨没有妈妈吗?”

小雨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周秀英的心里。她猛地闭了闭眼,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小雨是个好孩子,她不会像你这样的。”

王丽的手慢慢松开了。她跪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那么陌生。她心里发慌,又想伸手去抓,却听周秀英说:“小梅,你送她出去吧。”

赵小梅走过来,把王丽从地上扶起来,轻声说:“王姐,周奶奶身体不好,你先回去吧,让她歇一歇。”

王丽被扶着站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周秀英。周秀英始终没回头。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王丽抑制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下来。周秀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窗外,风把月季花瓣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红得像血。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老相册,翻开。

照片里,年轻的自己抱着阿丽,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小小的笑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照片上,溅开一小片水痕。

“阿丽啊,”她喃喃地说,“你小时候那么乖,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相册摊在膝上。窗外日头慢慢偏西,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把相册合上,轻轻塞回枕头底下,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封没写完的信又拿了出来。

摊开信纸,她的笔尖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写的却是开头的称呼。

“阿丽:

妈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比你还要疼。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你几十年,怎么可能不心疼你?可是阿丽,这些年,你从来不来看我,一来就是为钱。我想疼你,我怕我的心疼错了地方……”

她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纸面上留下许多团团的墨痕。最后,她长叹一声,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算了。”她对自己说,“不写了。”

窗台上那盆月季正开着,是赵小梅上周特意搬来给她解闷的。周秀英走过去,拿起墙角的喷壶,给花浇了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小声说:“花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

第六章 存折上的秘密

周秀英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个掉漆的木头柜子上。这柜子是五年前她来养老院时带来的,里头装了些旧衣裳、几本泛黄的杂志,还有老伴留下的一个老式手表。她以前从不轻易翻这个柜子,总觉着里头的东西一碰就容易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空落落的,倒想翻翻那些旧东西,像翻一翻自己这一辈子。

她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最上面是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还是她五十岁那年自己做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着像本书,抽出来一看,是个布包,沉甸甸的。她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本存折,红色塑料皮,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周秀英把存折拿在手里,翻开来,眯着眼看里头的字迹。她的眼睛这几年不行了,看小字得凑得很近。存折上的记录不算多,大多是些零零碎碎的存取,利息也没多少。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行取款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五年前的某一天,取出现金十万元整,经办理由是“看病”。

周秀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把存折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没错,是十万。她记得这笔钱,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的一部分,一共也就存了十五万,是她把老伴的抚恤金和这些年做零工攒下的钱一点一点凑起来的。她当时想着,自己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生场大病,手里有点钱,不至于拖累女儿。那时候王丽还没把她送来养老院,隔三差五还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买些水果点心。

五年前的秋天,王丽忽然来找她,进门就红着眼睛,说李强做生意亏了,家里周转不开,想借点钱应急。周秀英当时也没多想,说家里哪有什么钱。王丽又说,妈你不是存了些钱吗,先借给我,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周秀英犹豫了一下,说那钱是留着给自己看病的。王丽一听就哭了,说妈,我还能不管你吗?你要是病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治。你先借我应个急,等我们缓过来,连本带利还给你。

周秀英那会儿还信她,想着自己闺女从小就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孩子,便跟着她去了趟银行,从存折上取了十万块钱,存进了王丽给她的一个账户里。当时银行的工作人员还多问了一句,说阿姨,您取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周秀英说孩子家里有点急事,先周转一下。她记得那天王丽笑得特别高兴,挽着她的胳膊,说妈,等我有钱了,好好孝敬你。

后来那笔钱再没提过。周秀英也没好意思开口问,想着闺女手头紧,等宽裕了自然会还。再后来,她就住进了养老院。刚来那几个月,王丽还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个,到三个月一个,再后来半年也没个动静。周秀英起初还盼着,后来就不盼了。

她盯着存折上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了。原来那十万块钱,备注写的是“看病”。她什么时候看过病?她这辈子,就没舍得为自个儿花过那么大的钱。那钱分明是王丽拿去填李强那个窟窿了。她当时以为闺女是真的遇到了难处,如今想来,那大概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借口。

她坐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拿着存折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那天王丽的样子——哭得那么真,话说得那么好听,她怎么就信了呢?

“周奶奶?”门外传来赵小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您睡了吗?我给您端了碗银耳汤来,趁热喝吧。”

周秀英回过神来,赶紧把存折塞回布包里,胡乱压到枕头底下,抹了一把脸,才应声道:“没睡呢,进来吧。”

赵小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周秀英坐在床边,眼睛有些红,不禁紧张起来:“周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王姐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没有。”周秀英摇摇头,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汤,温热的甜意顺着嗓子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团凉意。她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小梅,我这些年,是不是太傻了?”

赵小梅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怎么了,周奶奶?您跟我说说。”

周秀英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泛红:“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拉扯阿丽长大,她爸走得早,我白天去厂里做工,晚上回来还给人缝衣服,赚的钱都给她花,自己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我那时候想,只要她好,我受什么苦都行。她后来嫁了人,我就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不用常回来看我。再后来,她把我送到这儿来,说这儿条件好,有人照顾。我信了,想着她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今天翻着存折才想起来,五年前她从我这儿拿走十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借了急就还我。我那时候当她是亲闺女,一分没多问,就取给她了。如今五年过去了,她一个字没提过那笔钱,倒是惦记上我那八十万拆迁款了。”

赵小梅听了,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才问:“那笔钱,王姐一直没还?”

周秀英苦涩地笑了笑:“还什么呀,她怕是早就忘了。我今天要不是翻出这本存折,我也忘了。小梅,你说她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把我这个妈当回事?”

赵小梅心里一阵酸涩。她看着周秀英脸上那种失望到极点的神情,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周奶奶,有些事您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笔钱是您的养老钱,您得护住。您要是不放心,我陪您去问问律师,看看怎么把财产安排好,免得将来……将来真出什么事,您连个着落都没有。”

周秀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她想起了今天王丽跪在她面前哭的样子,又想起存折上那行刺眼的取款记录,心里像有两股绳子绞着,一边是心疼,一边是心寒。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哑哑的:“你说得对,我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这些年,我总想着她是我的闺女,我不疼她谁疼她。可她都不来看我一眼,我疼她,又有什么用?”

她把碗放下,从枕头底下重新拿出那本存折,翻开,目光在那行取款记录上停了停。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像摸着一道陈年的伤疤。

“这笔钱,”她低声说,“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后一次疼她了。往后,我得替自己活。”

第七章 外孙女小雨来了

周日早上,养老院院子里阳光正好,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热闹,红红粉粉的,一片生机。周秀英坐在长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叹了口气塞回口袋里。赵小梅劝她找律师的事,她心里记着,但总想着再等等,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看笑话。

“周奶奶,今儿天气好,我推您去那边晒晒太阳?”赵小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

周秀英摆摆手:“不用,我坐着就挺好。”

正说着话,养老院大铁门那儿传来门卫老陈的声音:“哎,小姑娘,你找谁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我找我外婆,她叫周秀英,住这儿。”

周秀英一愣,抬起头。隔着几十米远,铁门那儿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背着个旧书包,正朝院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可那个身形、那个声音,周秀英心里猛地一动,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藤椅扶手。

赵小梅也瞧见了,问:“周奶奶,那是您家亲戚?”

周秀英还没答话,那姑娘已经看见了她,快步跑过来,脚步带着风,裙摆一飘一飘的。跑到近前,她站住了,微微喘着气,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周秀英,喊了一声:“外婆。”

周秀英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谁——是小雨,是她五年没见的外孙女小雨。上一次见这孩子,她才十三岁,刚上初中,扎着两个小辫子,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角说“外婆你要好好的”。如今眼前这个姑娘,个头蹿高了,眉眼长开了,褪了孩子的稚气,可她笑起来那个样子,活脱脱就是王丽年轻的时候。

“小雨……”周秀英的嗓子发紧,声音有些颤,“你怎么来了?你妈知道吗?”

小雨没答话,眼眶先红了。她蹲在周秀英跟前,伸手握住外婆的手,那双手枯瘦粗糙,指节突出,像一把干柴。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外婆,我想你了。我妈不让我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周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这辈子,年轻的时候丧夫,一个人咬牙把女儿拉扯大;老了被送进养老院,五年没人来看一眼。她以为自己早就把眼泪流干了,可听见外孙女说“我想你了”四个字,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赵小梅在旁边看着,鼻子也发酸,轻声说:“我去给您二位倒杯水。”说完便悄悄走开了。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周秀英:“外婆,我给您画的。上美术课的时候画的,画了好几个礼拜呢。”

周秀英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展开。画纸不大,A4纸大小,上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幅画——一栋老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三个人,一个老奶奶,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三个人都在笑。画得不算精细,笔触有些稚嫩,但每一笔都涂得很认真,连老奶奶衣服上的扣子都一颗一颗画了出来。

周秀英看着那幅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赶紧用手去擦,又怕把画擦花了,只得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婆,你别哭啊。”小雨慌了,伸手去给外婆擦眼泪,“我画得不好,我下次画个更好的。”

“画得好,画得好……”周秀英哽咽着,一把将小雨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外婆是高兴,高兴……”

小雨伏在外婆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药味,鼻子也酸了。她闷闷地说:“外婆,我妈不让我来看你,说你会影响我学习。可我偷偷问了刘婶,才知道你住在这儿。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的,换了三趟车呢。”

周秀英听了,心疼得不行:“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一个人跑这么远,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没事,我都十六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小雨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外婆,“外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偷偷存了零花钱,以后每个月都来看你,不让我妈知道。”

周秀英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才转回来说:“傻孩子,别老跑这么远,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外婆就高兴了。”

小雨摇摇头,固执地说:“我不,我就要来看你。外婆你不知道,家里现在一点都不好。我爸整天唉声叹气的,跟我妈一说话就吵,吵得厉害的时候还摔东西。我妈也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冲我发火。我有时候放学回家,在门口都能听见他们在屋里吵。我都不想回家。”

周秀英心里一紧,忙问:“他们常吵架?”

小雨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嗯,最近吵得更厉害了。有天晚上,我听见我爸说,要是我妈拿不到你的拆迁款,他就不跟我妈过了。我妈就哭,说当初嫁给他瞎了眼。外婆,他们是不是要离婚啊?”

周秀英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原本以为女儿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有个完整的家,如今听小雨这么一说,才知道家里已经闹成了这样。她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李强那个男人没出息,竟把主意打到丈母娘身上;疼的是小雨这孩子,好好的年纪,天天生活在父母争吵的阴影里。

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温声说:“小雨,别怕。大人的事,大人会解决。你只管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好大学,过自己的好日子。”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问:“外婆,你会帮帮我妈吗?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她都不来看你。可她有时候晚上坐在客厅里哭,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想起那本存折,想起那十万块钱,想起五年里那些等不到的电话和永远没影的人。她心里的伤还在疼,可看着外孙女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又说不出一个“不”字。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大人的事,外婆心里有数。你先别跟你妈说今天来过这儿,好不好?”

小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不说。外婆,那你答应我,好好的,别生病,我下个月还来看你。”

周秀英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外婆答应你。”

那天下午,小雨在养老院陪周秀英坐了两个多钟头,给她讲学校里的事,讲同学之间的趣事,讲她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周秀英听着,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眼睛里却一直含着泪花。赵小梅端了两碗银耳汤过来,小雨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夸了一句:“真好喝,比我妈煮的好喝多了。”

临走的时候,小雨背着书包走到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秀英站在长廊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正朝这边招手。小雨冲她挥了挥手,大声喊:“外婆,你保重身体,我下次还来看你!”

周秀英点点头,看着外孙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又酸又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幅画,画上那棵大槐树,是她老家院子里那棵。她记得小雨小时候,每到夏天就蹲在树底下捡槐花,一朵一朵串成串儿,戴在手腕上,笑得像个小疯子。那时候,王丽还没变,李强还没欠债,一家人虽然穷,但还有过几天安稳日子。

她叹了口气,把画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是她这五年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第八章 病房里的深夜

周秀英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雨临走时回头看她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幅画,纸边都让她摩挲得起了毛。夜里走廊灯昏昏黄黄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旧事。

她想起女儿王丽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双眼睛。那年丈夫刚走,王丽才六岁,蹲在门槛上哭,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她蹲下去把女儿搂进怀里,说爸爸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那时候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白天去厂里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还要给王丽做饭洗衣服。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往手背上哈口气又接着干。那会儿日子苦,可她从没觉得苦过,因为有个女儿,心里就热乎。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点热乎劲儿就凉了。

凌晨三点多,周秀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她侧过身想坐起来,手一撑床沿,眼前突然发黑,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连呼吸都跟不上。她想喊人,嗓子却发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被她碰落在地,“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床的李奶奶被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拉开灯,看见周秀英蜷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吓得连声喊人。赵小梅那晚正好值夜班,听到动静几步跑过来,一看这情形,立刻让李奶奶去叫值班室的护士,自己扶着周秀英的头,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喊她。周秀英眼皮子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丽丽……”

救护车来得很快。赵小梅一路跟着,攥着周秀英的手,一路上不敢松。到了医院,急诊大夫检查之后说是急性心肌缺血,得住院观察。赵小梅办完手续,看着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周秀英,心里又急又酸。她犹豫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翻到王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一片嘈杂,像是在外面,王丽的声音不耐烦:“谁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小梅压着嗓子说:“王姐,我是养老院的赵小梅,周阿姨她突然犯了心脏病,现在在医院——”

“心脏病?”王丽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严重不严重?”

“大夫说急性心肌缺血,现在住院了,需要人照顾——”

“我这会儿走不开,”王丽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股烦躁,“明天再说吧,我这边事多着呢。”

赵小梅愣住了。她想说“你妈妈都住院了,你怎么能明天再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李强在问什么事,王丽应了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

赵小梅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她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没掉下眼泪来。她转身回了病房,轻手轻脚地给周秀英掖了掖被角,然后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周秀英昏昏沉沉地睡着,做了很多梦。她梦见年轻的时候,丈夫还在,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吃饭。丈夫给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秀英,你多吃点,瘦了。”她笑,说我不瘦,你留给丽丽。小雨那时候还没出生,就是王丽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树下捡槐花,捡一把就往嘴里塞。她赶紧去拦,说别吃,脏。王丽仰着脸笑,嘴里含着槐花,含糊不清地喊:“妈,甜。”

她伸手想去抱她,可一低头,怀里的王丽不见了,变成了李奶奶的脸。然后画面一转,又看见小雨站在养老院门口冲她挥手,嘴里喊:“外婆,我下个月还来看你。”她想追上去,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怎么都迈不动步。她急得喊:“小雨,别走——”

一喊,就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胸口的闷痛还没完全退去,呼吸却比先前顺畅了些。她偏过头,看见赵小梅靠在床边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她的枕头巾。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赵小梅年轻的脸庞上。

周秀英鼻子一酸。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想起女儿冷淡的口气。她心里有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攥紧了被单。她看着赵小梅疲惫的睡脸,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些缘分是拿血亲也换不来的。可她也知道,正是这血亲,让她牵挂了一辈子,放不下,也丢不开。

第二天上午,周秀英精神稍微好了些,能靠坐在床头喝水。赵小梅端了粥来喂她,她喝了小半碗,放下勺子,忽然说:“小梅,我想托你个事。”

赵小梅放下碗,凑近了些:“阿姨您说。”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老旧的身份证。她声音不大,却听得出里头有股坚定劲儿:“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那笔拆迁款,我想自己安排明白。你帮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我想立个遗嘱。”

赵小梅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想了想,轻声问:“阿姨,您想好了?”

周秀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慢慢地说:“我想好了。这些年,该看的看透了,该想通的也想通了。我的钱,我要自己做主。”

三天后,赵小梅请来了一位姓郑的律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周秀英靠在病床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说话却依然虚弱。她把自己想好的分配方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郑律师一条一条记下来,又跟她确认了好几遍,直到她点头说“就是这样的”,才把文件打出来让她过目。

周秀英握着笔,手有点抖。她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她写完,把笔放下,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郑律师收了文件,说了几句让她好好休养的话,便先走了。赵小梅送完律师回来,看见周秀英靠在床头,侧着脸望向窗外,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神情,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赵小梅轻轻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周秀英接过,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小梅,你说,一个人活着,图个什么?”

赵小梅怔了怔,想了想,说:“图心里踏实吧。”

周秀英点了点头,把水杯握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地说:“是啊,图个踏实。我这一辈子,没亏欠过谁。往后,也不打算亏欠自己了。”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周秀英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悬了很久的心事。而病房门口,赵小梅看着她苍老却平静的侧脸,鼻子又是一酸,赶紧转过身,假装去倒水。

第九章 遗嘱的秘密

郑律师走后,周秀英靠在床头,把存折重新收进小布包里,又拿皮筋扎紧了口,塞回枕头底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赵小梅在一旁看着,想伸手帮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我自己来。”周秀英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稳。

赵小梅没再坚持,只把桌上的药片和水杯往她手边挪了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阿姨,您真的想好了?那笔钱,真的一点都不留给丽姐?”

周秀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系布包的带子,嘴里慢慢说:“我不是不给她留。我给她留了那笔养老金的余额,够她周转一阵子的。那拆迁款,我一分都不会松口。”

她抬起头,看着赵小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笔钱,是小雨的未来。小雨那孩子聪明,念书也肯用功,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我这点钱帮不了她一辈子,但至少能让她上学的时候不用发愁学费。至于养老院,这么多年,院里对我好,你也对我好,我不能白受这份情。”

赵小梅眼眶一热,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床头的毛巾,半天没说话。周秀英见她这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替我把这事办妥了,我这就安心了。你别多想,也别告诉旁人,连张大爷和李奶奶都别说。”

赵小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阿姨,您放心,我谁也不说。”

当天下午,王丽的电话就打到了养老院前台。值班的小刘接了电话,说周秀英在医院住院,王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问:“她怎么了?严重吗?”

小刘说:“前些天突发心脏病,住院好几天了。您是家属吧?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丽的声音淡了下来:“我这几天忙,走不开。她自己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小刘愣了一下,说:“这个我也不清楚,您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行,我知道了。”王丽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秀英并不知道这个电话。她午睡醒来,赵小梅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院里的张大爷托她带来的。周秀英看着那袋橘子,笑了:“老张那个人,就是爱操这些没用的心。”

赵小梅把橘子放到床头柜上,笑着说:“张大爷说了,让您好好养着,等您出院,他给您唱一段他拿手的黄梅戏。”

周秀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可笑意还没到眼底,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王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强。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外套,脸上带着匆匆赶来的红晕,头发有些乱,看得出来是一路急赶过来的。她一进门,目光先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看到床头柜上那袋橘子,又看到赵小梅坐在床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妈,你住院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王丽走到床边,语气里带着抱怨,“要不是我打电话到养老院问,我还不知道呢。”

周秀英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发凉。她没接王丽的话,只把目光移到李强身上。李强今天穿得也齐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王丽身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有些紧,像是硬撑出来的。

赵小梅识趣地站起来:“阿姨,我去打壶热水。”她拎起暖水瓶往外走,路过王丽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王丽没看她,只盯着床上的母亲。

门关上后,王丽在床边坐下,握住周秀英的手:“妈,你身体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秀英把手抽回来,放到被子上,声音不高不低:“还好,再住几天就能出院。”

王丽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自然地收回去,脸上那点关切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李强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王丽像是被提醒了似的,开口道:“妈,我听说老家那边要拆迁了?”

周秀英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了然,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嗯,是要拆了。”

“那补偿款……”王丽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有多少?”

周秀英没回答,反而问她:“你打听到我住院,就没问问大夫我身体怎么样?就急着问钱?”

王丽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嘟囔道:“我不是也关心你嘛,这不是顺嘴问问……”

李强这时候插了进来,赔着笑脸说:“妈,您别多心,丽丽是惦记您。这拆迁的事,我们也是听村里人说的,想着您岁数大了,怕您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这不是想着帮您分担分担嘛。”

周秀英冷笑了一声,目光从李强脸上扫过,又落回王丽脸上:“分担?我这把老骨头,不拖累你们就是好的了,还用你们分担什么?那笔钱,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惦记了。”

王丽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安排好了?怎么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我请律师写了遗嘱。”周秀英说,声音平静,“拆迁款大部分留给小雨当教育基金,一部分捐给养老院,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养老。你和你丈夫,我不打算给。”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王丽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似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找回声音:“妈!你说什么?我是你亲生女儿!你把钱都给那个小丫头,捐给养老院,一分都不给我?你疯了吧!”

李强也急了,上前两步:“妈,您这就不对了,丽丽是您闺女,小雨她到底还小,那些钱放她名下能干什么?丽丽现在生意上有难处,您不帮她,谁帮她?”

周秀英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松动:“丽丽,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五年,你来看过我一次吗?我住院这么多天,你打过几个电话?今天你来了,进门没问过我一句病情,开口就提拆迁款。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王丽被问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李强却不依不饶:“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丽丽这几年忙,没空来看您,可她心里是惦记您的。您把话说得这么绝,伤了她的心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

周秀英的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看向李强:“我跟你说话了吗?我跟我女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李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王丽见状,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就这么狠心?我从小跟你吃了多少苦,你都不记得了?现在你手里有钱了,宁可给外人,也不肯拉我一把?”

周秀英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可她咬着牙没松口:“你吃的苦,是我跟你爸一起扛的。丽丽,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这些年做的事,让我寒了心。你不来看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能把我当提款机,没钱了才想起你还有个妈。”

王丽哭得更凶了,李强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周秀英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声音有些疲惫:“你们走吧,我累了。遗嘱已经立好了,白纸黑字,不会改的。”

王丽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她死死地盯着周秀英,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立了遗嘱?你不会是让那个护工帮你找的律师吧?她安了什么心?是不是她撺掇你,让你把钱捐给养老院?”

周秀英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王丽脸上:“你说小梅?她比你亲,她比你孝顺!丽丽,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王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秀英的手直打颤:“行,你护着她!你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你亲生女儿!好,我走!我看你以后躺床上没人管的时候,还说不说得出这种话!”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李强跟在后面,临出门还回头看了周秀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门“砰”地一声被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秀英靠在床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血色尽褪。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丽还小的时候,她带着女儿去镇上赶集,王丽吵着要买一个发卡,她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张毛票,犹豫了半天还是买了。王丽当时高兴地跳起来,搂着她的脖子喊“妈最好”。

那时候多好。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没去擦,只把布包握得更紧了些。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她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小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暖水瓶,把刚才屋里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鼻子酸得厉害,却没推门进去,只站在那儿,等里面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才抬手敲了敲门,轻声说:“阿姨,水开了,我给您倒一杯。”

第十章 小雨的眼泪

小雨放学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地映着墙壁。王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却没有拨出任何一个号码。

李强躺在另一边的躺椅上,翘着腿,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阴沉沉地说:“你妈现在铁了心,看来光靠咱们去闹是没用了。你要是不狠一点,那八十万,不,那剩下的七十来万,就要打水漂了。”

王丽没接话,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嘴唇抿得发白。她脑子里全是母亲刚才那句“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她刻意忽略很久的地方,隐隐作痛。

小雨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她刚才听见了“你妈”两个字,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问了一句:“妈妈,外婆……外婆她还好吗?”

王丽猛地抬头,目光里带着一股烦躁:“大人的事,你少管,写作业去。”

小雨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回屋。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眼眶慢慢红了:“妈妈,我想去看外婆……我听说她住院了,我想去看看她。”

李强在旁边哼了一声:“去看什么看?那老太婆心里根本没有咱们家,她把钱都捐给别人了,你去看她,她能给你什么?”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声音却出奇地稳:“我不是去要钱的。我就是想看看外婆,我好久没见她了。外婆说……外婆说她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打在王丽的心口上。她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哗啦啦地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声音穿过玻璃窗,灌进她的耳朵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几乎忘了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父亲刚走,家里穷得连买一袋盐都要盘算半天。她上小学三年级,冬天的棉鞋破了,露出脚指头,冻得通红。母亲周秀英在镇上的裁缝铺打零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回来,手上全是针扎的痕印。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就着煤油灯给她补鞋,针尖在鞋底上吃力地穿过,母亲的手指被刺破了,就放进嘴里含一下,又接着缝。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那双补好的棉鞋,鞋底厚实又暖和。母亲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手指缠着布条,血迹洇透了布条,她却一点也没看出来。母亲站起来拍拍她的头,笑着说:“好好读书,妈就是再苦再累,也要供你上学。”

那时候她搂着母亲的脖子,大声说:“妈,我长大了一定孝顺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小雨,日子却越过越紧。李强做生意赔了钱,脾气也越来越大,家里的争吵声一年比一年多。她每天忙着应付柴米油盐、催债电话,忙着在李强面前陪着笑脸,忙得连一个电话都没空打给母亲。五年,整整五年。她总想着,等把日子过好一点,等松快一点,就去看妈。可是日子从来没有松快过,她也就一直没去。直到那天,她听说老家要拆迁了。

王丽的眼眶猛地酸了一下。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小雨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李强还在旁边说个不停:“你别听那丫头的,她懂什么?她现在跟你妈一条心,也是看上了那笔钱——”

“闭嘴。”王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

李强愣了一下,从躺椅上直起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闭嘴。”王丽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小雨还是个孩子,你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李强嘴角抽了抽,像是想发作,又忍住了。他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小雨站在门口,眼泪还在往下淌,却不敢出声了。王丽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心里忽然一软。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哭的时候,母亲总是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眼泪,嘴里轻轻说着:“不哭不哭,有妈在呢。”

她走过去,伸手替小雨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有点哑:“别哭了,先吃饭吧。”

小雨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了她一会儿,小声说:“妈妈,那你带我去看外婆吗?”

王丽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想回答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起母亲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神却还是那种她熟悉的、又硬又软的目光。那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带着失望,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到时候再说吧。”她收回手,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说给小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又陷入了安静。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咿咿呀呀地响着,却没人去看。王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面小小的黑镜子,映出她疲惫的脸。

李强又开口了:“你心软了?你想想咱们欠的那些钱,想想那些上门催债的人,你再想想你妈那笔拆迁款。你要是心软了,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王丽没有回话,只是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着,风一阵比一阵大,像是要下雨了。

第十一章 回忆如潮水

王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她浑浑噩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雨那句话:“外婆说她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轻又细,却像一根根针,密密实实地扎进她心里。到家时李强已经睡了,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散发着寡淡的味道。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进卧室,在床头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白纱,铺在地板上。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跟前。那箱子是母亲陪嫁带过来的,后来被她搬到了这里,装着一些她几乎已经忘了的旧东西。她蹲下来,打开锁扣,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发酸。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伸手把相册捧出来,掸了掸上面的灰,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站在老屋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是母亲,二十多岁的母亲。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脸上没有什么皱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满天的星光。

王丽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愣了愣。她记得母亲那时候总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在镇上的裁缝铺打工,一双巧手能做出最合身的衣裳。可是母亲自己身上的衣服,却总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一件格子外套穿了好几年,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她翻到下一页,是她上小学时的照片。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学校门口,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那是母亲花了三个晚上,用攒了半年的布票给她做的。棉袄做得特别厚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在同学面前炫耀了好一阵子。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熬到深夜才缝完最后一针,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处,第二天起来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王丽翻着翻着,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想起父亲去世的那年冬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街口卖早点,卖完早点又赶去裁缝铺做工,晚上回来还要帮人浆洗衣裳。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隔壁屋低声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她。可第二天早上,母亲还是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到她床前,脸上挂着笑,说:“快起来吃饭,吃完好上学去。”那时候她不懂,一碗稀饭、一个煮鸡蛋,在那种穷日子里是多奢侈的东西。母亲把鸡蛋剥好递给她,自己只喝一碗清汤寡水的稀饭。她问:“妈,你怎么不吃鸡蛋?”母亲笑着说:“我不爱吃鸡蛋,你吃吧。”她信了。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家里的老母鸡一天只下一个蛋,那是专门给她补身子的。母亲把那些蛋一个一个省下来,全部换成了她的铅笔、本子和作业本。

还有那双棉鞋。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的棉鞋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指头。母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晚上她写完作业睡觉的时候,听见母亲在煤油灯下窸窸窣窣地缝什么。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针一针地给她纳鞋底。针尖钝了,母亲就放在头发上蹭一蹭,继续用力扎下去。她的手指被扎破了,就放进嘴里含一下,又接着缝。第二天早上,她穿上那双补好的棉鞋,鞋底厚实又暖和。母亲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她看见母亲的手指缠着布条,布条上透着暗红色的血迹。她那时候太小,没往心里去,只是蹦蹦跳跳地跑去上学了。她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王丽攥着相册的手微微发抖,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几张她上中学时的照片,母亲站在她身边,比原来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母亲那时候为了供她读书,除了做裁缝,还接了别人家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地绣枕套、绣被面,绣完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搓洗,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像皲裂的土地。她曾经嫌弃过母亲的手粗糙,不愿意让母亲摸她的脸。母亲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把两只手缩到背后,说:“妈的手太糙,怕划破你的脸。”现在想想,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她整个少年时代。

她又翻到一页,是她结婚那天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一身红衣裳,笑得眉眼弯弯,母亲站在她身后,偷偷抹着眼泪。那时候母亲才五十多岁,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背也微微佝偻了。婚礼结束后,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嫁了人也要好好过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妈的家永远是你的家。”她当时忙着跟朋友说话,随意点了点头,就把母亲的手松开了。她记得母亲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她坐上婚车远去,那身影在鞭炮声和红纸屑里显得特别孤单。可她没有回头。

后来呢?后来她生了小雨,母亲专程从老家赶来照顾她月子,忙前忙后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那三千块钱,是母亲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攒下的。她当时说:“妈,你留着花。”母亲摆摆手,说:“我老了,用不着钱,你们小两口刚起步,处处都要用钱。”她收下了。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她却再也没有回去看过母亲。她总说忙,总说累,总说等有空了就去。可是她有空跟朋友喝茶,有空陪李强吃饭,有空刷手机到半夜,就是没有空去看一眼那个把她从小拉扯大的女人。

五年,整整五年。母亲在养老院里,每天看着别的老人有子女来看望,她呢?她连一个电话都很少打。偶尔打过去,也是三言两语就挂断,像是完成什么任务。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她听出来了,却假装没听出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挂了电话。她总想着,以后再说吧,等日子好过一点再说。可是日子从来没有好过过,母亲却一直在变老。

王丽把相册合上,紧紧抱在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埋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着,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呜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呼地响着。她想起小雨哭着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年母亲为她做的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没良心的人。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好女儿,可实际上呢?她连最基本的探望都做不到。她连母亲的电话都要挑着时候接,生怕母亲找她要钱、要东西。可母亲什么时候主动跟她开过口?从来都没有。就连这次拆迁款的事,也是她先打过去的电话,一开口就是钱。

钱。她满脑子都是钱。她想起那些催债的人上门时的嘴脸,想起李强每天阴沉着脸骂骂咧咧,想起她为了躲债连娘家都不敢回。她为了钱,把自己的母亲都忘在了脑后。她为了钱,连一点母女情分都不顾了。她把相册放在床头,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窗户外面,乌云压得低低的,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了很久很久的呆,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母亲在电话那头用失望的声音问:“丽啊,你还有什么事吗?”她怕自己听到那句话,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哐哐的响声,像是在替她敲打着什么。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妈吧,去看看她吧。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你去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想要那笔拆迁款吗?你真的有脸去见她吗?

王丽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犯了错的猫,独自躲在没有光的角落里。她想起小时候,她犯了错,母亲从来没有打过她,总是把她叫到跟前,用那种温和又沉重的语气说:“丽啊,做人要讲良心。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堂堂正正。”她那时候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现在她明白了,明白得晚了一点。她听见窗外响起第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水盆。王丽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妈,对不起。可她始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她放不下那点可怜的面子,就像放不下她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那点自私。

第十二章 李强的真面目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停歇。王丽一夜没睡好,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坐在床边发愣,李强推门进来,看她那副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那笔钱就在那儿摆着,你妈不给,你就不会想办法?”

王丽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她是我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抢吧。”

李强冷哼一声:“抢是不用抢,但可以磨。你今天再去一趟养老院,跟她把话说清楚。她要是不改遗嘱,以后就别想再见小雨了。”

“你拿小雨威胁她?”王丽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不是威胁,是让她想明白,谁才是她真正的亲人。”李强说完,转身往外走,“车我开,你去收拾一下,九点出发。”

王丽坐在床边没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昨晚翻相册时看到的那些老照片,母亲年轻时的笑脸,抱着她的样子,还有那封夹在相册里、已经泛黄的信——那是她考上高中时,母亲托人捎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丽啊,好好读书,妈供你。以后你有出息了,妈就享福了。”她当时看着那封信,心里暖烘烘的,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母亲更好的人了。可如今呢?她居然要拿外孙女去威胁母亲改遗嘱。

王丽闭了闭眼,起身穿好外套,跟李强出了门。

养老院里,周秀英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昨晚睡得不太好,胸口总觉得闷闷的,赵小梅给她量了血压,叮嘱她多休息。她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看天,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王丽和李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李强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堆着笑。

“妈,我来看您了。”王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语气有些僵硬。

周秀英没接话,目光从王丽脸上移到李强脸上。李强把那袋水果放在她脚边,笑着说:“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丽丽一直惦记着您,昨天还说要来看您,我说正好我也没事,就一起来了。”

周秀英没理他,只对王丽说:“丽啊,你坐下说话。李强,你也坐。”

李强讪笑着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地说:“妈,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您老家那边要拆迁了,补偿款不少吧?您年纪大了,手里拿着那么多钱也不方便,不如让丽丽帮您保管,以后您有什么需要,我们随叫随到。”

周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女儿,声音平静:“我已经立了遗嘱,钱怎么分,自有安排。”

李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妈,您这就不对了。丽丽是您亲闺女,小雨是您外孙女,这钱不给她们给谁?您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吧?”

“我留给小雨做教育金,不叫便宜外人。”周秀英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小雨是我外孙女,她的学费、生活费,我管。至于你们两口子,我养了丽丽一场,不欠你们的。”

李强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丽丽这些年对您哪点不好?您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要不是丽丽孝顺,您能在养老院住得这么舒坦?”

“舒坦?”周秀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在养老院住了五年,你跟我说舒坦?你们来过几次?打过几个电话?今天要不是为了那笔钱,你们会踏进这个门?”

李强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扭头看王丽,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丽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李强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周秀英的鼻子:“好,既然您把话说得这么绝,那我也直说了。那笔拆迁款,丽丽有份,她是你女儿,法律上也该有她一份。您要是非要把钱留给外人,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李强!”王丽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李强转过身,瞪着她,“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忘了咱们家欠了多少债?你忘了那些催债的堵在门口的日子?你妈手里攥着八十万,让你来要个钱你都不敢开口,你还算个什么女儿?”

王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里泪花打转:“我算什么女儿?我至少还记得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你呢?你天天就知道催我找她要钱,你什么时候管过她死活?”

“我不管她死活?”李强冷笑,“当初把她送进养老院,还不是你同意的?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王丽心里。她愣在原地,耳边嗡嗡响。她记得五年前那个秋天,李强坐在沙发上,对她说:“你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也不安全,不如送养老院,有人照顾,咱们也省心。”她当时犹豫了很久,可李强又说:“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伺候她?养老院条件好,护工专业,她住着比在家里还舒坦。”她听了他的话,点了头。后来她跟母亲提这事,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丽啊,你决定就行。”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品出那话里的滋味——母亲是不愿意去的,可为了不让她为难,还是去了。

“你闭嘴!”王丽猛地抬头,冲着李强大喊,“当初要不是你撺掇我,我能把我妈送养老院?你天天说忙忙忙,可你有空喝酒,有空打牌,就是没空去看我妈一眼。你把我妈当什么?当累赘?”

李强没想到她会突然发作,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铁青:“好啊,你现在怪我了?当初送她进去,你点头点得比谁都快。如今钱到手了,你倒想起你妈好了?王丽,你别忘了,那笔钱要是拿不到,咱们家就完了,小雨的学费都交不起!”

“小雨的学费我来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王丽眼睛通红,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我告诉你,李强,从今往后,我妈的事,不用你管。那笔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一个字都不再提。”

李强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行,你行!你翅膀硬了是吧?那你一个人扛着去吧!”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咬着牙说,“王丽,你别后悔!”

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王丽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敢回头看母亲,怕看到那双眼睛里失望透顶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丽啊,坐过来吧。这些年,妈都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王丽浑身一颤,慢慢转过身。周秀英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她朝女儿伸出手,声音很轻:“过来,丽啊。妈不怪你。”

王丽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扑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抱住母亲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周秀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哄着小时候的女儿那样,一下一下,慢慢的,稳稳的。

第十三章 风雨夜回心转意

那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养老院的走廊里灯光昏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整个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周秀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手搭在胸口上,那只旧怀表贴着手心,凉得像冰。晚饭赵小梅端来她也没吃几口,说没胃口。李奶奶坐在她床边,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见她不搭茬,叹了口气回自己屋去了。

快十点的时候,赵小梅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她还没睡,轻声道:“周奶奶,您吃点东西,别熬坏了身子。”

“小梅,你回去吧,我没事。”周秀英翻了个身,把脸朝里,声音闷闷的。

赵小梅放下杯子,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走。门关上的一瞬间,周秀英的眼角湿了,可她没伸手去擦。她在想白天李强说的那些话,想起王丽那张涨红的脸和那些吼出来的话——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她跟李强那么吵。

雨下得更大了。周秀英刚有些困意,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卫老刘的喊声:“哎,你找谁?这么晚了你——”

“我找我妈,让我进去。”

那声音穿过雨幕,断断续续传进来。周秀英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不是王丽的声音又是谁?

门外,王丽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衣角流了一地。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蛋糕,是养老院门口那家小店里最便宜的那种奶油蛋糕。她半夜坐出租车从城里赶过来,路上雨太大,司机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一路上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那盒蛋糕,指尖都掐白了。

“周奶奶睡下了,您明天再来吧。”赵小梅披着外套出来,认出是王丽,又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愣了一瞬,还是侧身让了让,“要不您先进来,我把她叫醒……”

“别叫,别叫。”王丽的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发颤,“小梅,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要是睡了,我就在这儿坐一宿,等她醒了再说。”

赵小梅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白天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这会儿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像个走丢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王丽肩上:“那您先进大厅坐坐,周奶奶屋里门关着呢,您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

王丽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雨水糊了满脸:“小梅,你说我是不是太混账了?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五年来一回都没来看她,今天为了钱跑来闹了一通,把她气得心口疼。我算什么女儿?”

赵小梅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把她拉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王丽捧着水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手。她就那么坐着,目光直直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那是她母亲睡了五年的房间。

雨没停,夜越来越深。王丽坐着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膝盖一弯,跪在了门口。

赵小梅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您这是做什么?地上凉——”

“你别管我。”王丽跪得笔直,声音沙哑,“我妈在里面听着呢,她知道我来了。我跪在这儿,让她知道我是真心来认错的,不是又为了那笔钱。”

屋里,周秀英坐在床边,手扶着门框,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女儿在走廊里哭,听见她跟赵小梅说话,听见她跪下去时膝盖撞在地上的闷响。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可手按在门把上,就是拧不开。她想起这五年,想起自己孤零零在养老院里,过生日连碗长寿面都是赵小梅给她端来的,想起每次看到别的老人被子女接走时自己咽下去的眼泪。

她恨这个女儿吗?恨过。可恨来恨去,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王丽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腔,“妈,我错了。我今天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李强白天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反驳不了,因为他说得对,当年送您来养老院,是我点了头。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是李强逼我的,是家里条件不好,是我没办法。可今晚我坐在出租车上想了一路,妈,我骗不了自己了。当初要是我不点头,谁也送不走您。是我贪图省心,是我自私,我混蛋,我不是人——”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额头抵在门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屋里,周秀英的眼眶热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手终于按下了门把。

门开了。

王丽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深。她愣了一瞬,然后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周秀英的腿:“妈——妈——”

周秀英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低头看着女儿。王丽跪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雨水和眼泪糊了她一脸,狼狈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周秀英蹲下来,伸手捧住女儿的脸,拇指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傻孩子,跪什么跪?地上凉。”

“妈——”王丽哭得更大声了,额头抵在母亲肩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妈,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配当你女儿。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你生病住院我都没来,你还给我留着那笔钱……我今天来,不是要钱的,我真的不是要钱的——”

周秀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拍得很稳。她感觉到女儿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冰凉贴着她的手臂,可那一下一下的哭声,却热得烫人。

“好了,别哭了。”周秀英的声音也哑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进屋说,地上凉,跪出病来可不好。”

王丽被她扶起来,泪眼蒙眬地看她,嘴唇还在抖:“妈,你原谅我了?”

周秀英没说话,伸手替她理了理贴在脸上的湿头发,然后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赵小梅站在那儿,抬手擦了擦眼角,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周秀英让女儿坐在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别感冒了。”

王丽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妈,这些年你恨我吧?”

周秀英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恨过。头两年恨得厉害,想你也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么长大就变成这样了。可后来慢慢想开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日子过得不顺心,心里也苦。妈不恨你了,就是心疼小雨——那孩子多好,见了我就笑,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丽再也忍不住,把毛巾扔在一边,一把抱住母亲,声音哽咽:“妈,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李强他当初怂恿我送你来养老院,说你碍事,说咱家那点地方不够住。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这些年我天天给自己找借口,说忙,说没时间,可其实就是没脸来见你。今天白天你跟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扎在我心上。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

周秀英被她抱着,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像很多年前她送女儿上学时那样,轻轻地,慢慢地:“妈知道,妈都知道。你是我生的,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你心里不是没妈,就是被日子磨得忘了怎么疼人。没关系,丽啊,妈还在这儿,你回来了就好。”

窗外雨声渐小,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王丽靠在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周秀英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床头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那是王丽三岁时,她抱着女儿在门口拍的,阳光很好,两个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赵小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屋里哭声渐渐低下去,才悄悄退开。她回值班室的路上,碰见李奶奶披着衣服出来张望,便轻声道:“李奶奶,没事了,周奶奶的女儿来了,娘俩正说心里话呢。”

李奶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来得好,来得好。天大的事儿,母女连心,哪有过不去的坎。”

赵小梅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雨已经停了,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像是一首安静的夜曲。

第十四章 拆迁款的使用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丽在母亲床边坐了一整夜,眼睛红肿得厉害,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周秀英也没睡踏实,凌晨醒来两次,见女儿缩在椅子里打盹,身上盖着那件蓝布外套,心里又酸又软。她想下床去给她加床被子,一动,王丽就惊醒了,猛地抬头喊了声“妈”,像怕她跑了一样。

周秀英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天亮了我去找小梅,让她帮着联系律师,那遗嘱,我改。”

王丽一怔,像是没听清似的:“妈,你说什么?”

“我说遗嘱改改。”周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八十万,不能全留给小雨一个人。你还欠着债,往后的日子还要过。妈不能看着你被债压垮了还嘴硬。”

王丽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妈,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真的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周秀英打断她,“可妈是当妈的,闺女的日子过不好,妈心里能舒坦吗?”她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正从灰蒙蒙的天边渗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当初立那份遗嘱,是气你,恨你。可昨晚你跪在我跟前哭,那口气就散了。孩子,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你犯了错,改了就行,妈不会真把你关在门外头。”

王丽嘴唇抖了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上午九点多,赵小梅帮周秀英打了电话。律师姓陈,是赵小梅一个远房亲戚,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养老院。陈律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办事很利索。他带了新遗嘱的草稿,在养老院的小会客室里,和周秀英一页一页地核对。

周秀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指头点在草稿上:“拆迁补偿款八十万,四十五万给王丽,替她还债,剩下的钱让她自己安排,好好过日子。二十万给外孙女小雨,存成教育基金,等她上大学用。十万捐给夕阳红养老院,算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一点心意,这些年他们照顾我,比亲闺女还亲。”她顿了顿,“剩下五万留给我自己,住在这儿也好,将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应个急。”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周阿姨,您确定?这四十五万可是大头,给了女儿,万一……”

“没有万一。”周秀英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决,“她是我生的,我知道她改好了。李强那个混账,我会让她自己处理,那是她自己的家事。我这当妈的,该做的做了,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王丽坐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指头抠进她掌心里,像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律师点了点头,开始修改遗嘱内容。周秀英在每一页上按了手印,又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做完这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等陈律师走了,王丽终于忍不住开口:“妈,那钱我不要那么多。你留着自己花,我不急——”

“急不急是你的事,给不给是妈的事。”周秀英拍了拍她的手,“妈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穿都有,院里头照顾得好好的。倒是你,丽啊,你还年轻,日子还得往下过。欠的债还清了,找个正经工作,好好把小雨养大。这才是妈最想看到的。”

王丽红着眼点了点头,又伏在母亲膝上哭了一场。周秀英摸着她的头发,什么也没再说。

那天傍晚,王丽离开养老院,回了自己家。推开门,李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去你妈那儿了?钱要到手没?”

王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像隔了一整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李强跟进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李强,我们离婚吧。”王丽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出奇,“今天我妈立了遗嘱,四十五万给我还债,二十万给小雨,十万捐养老院,她自己留五万。她原谅我了,可我不能再带着你一起毁了她。”

李强愣住:“你疯了?她给了你四十五万你还跟我离婚?那钱我还得还——”

“你还的那部分债,我会从里面扣出来给你。”王丽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但我不跟你过了。这些年你天天给我灌迷魂汤,让我把我妈送进养老院,让我五年来一次都没去看过她,让我差点变成一个连自己妈都不要的白眼狼。李强,我不恨你,但我没法再跟你过了。”

李强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骂人,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他看着王丽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的光,和五年前那个嫁给他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醒。

沉默了很久,李强终于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行,离就离。小雨归你,那债我还一半。”

王丽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拉链拉上,拎起来,从李强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强,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楚,自己有个多好的妈。”

门在身后关上,李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局没打完的麻将。

王丽拎着行李箱,没有回母亲那儿,而是先去了小雨的学校。她把女儿从晚自习教室里叫出来,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领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小雨,妈妈来接你回家。从今天起,妈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小雨看着她,眼眶一红,扑进她怀里:“妈,外婆呢?”

“外婆在家等你呢。”王丽抱紧女儿,抬头望了一眼养老院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黑暗里点了一串暖黄色的灯。

那天晚上,周秀英坐在养老院的窗边,看着楼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门厅。小雨仰着脑袋,蹦蹦跳跳地拉着母亲的手,王丽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进了门。

周秀英没有下楼去迎,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像年轻时一样。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十五章 养老院的告别

王丽来养老院接周秀英,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那天天特别好,太阳早早地爬上院墙,把梧桐树叶子照得金灿灿的。周秀英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腿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是她这五年来攒下的几件旧衣裳、一张丈夫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本翻烂了的老黄历。赵小梅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衣领整了整,又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系完了也不站起来,就蹲在那儿,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小梅,怎么了?”周秀英低头看她。

赵小梅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周奶奶,我舍不得您走。”

周秀英眼眶也热了。她伸手摸了摸赵小梅的头发,像摸自己孙女一样:“傻孩子,奶奶又不是走了不回来。养老院离我闺女家也没多远,坐公交也就四十分钟,我想你了就来蹭你一顿饭。”

赵小梅破涕为笑:“那说好了,您每月得来一次,我给您包饺子,您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儿。”

“好,好。”周秀英笑着点头,一抬头,看见张大爷和李奶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张大爷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李奶奶跟在他身后,手里拄着拐杖,走得慢,但步子很稳。

张大爷走到周秀英面前,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给你的,路上吃。是我让食堂老刘帮我炸的油饼,你最爱吃那口。”

周秀英打开一看,是四个黄澄澄的油饼,还冒着热气。她鼻子一酸,抬头看张大爷:“老张,你这……”

“别废话。”张大爷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走了,院子里连个跟我下象棋的人都没有了。”

周秀英笑了:“小梅不是会下吗?让她陪你下。”

赵小梅在旁边摆手:“我下不过张大爷,他老悔棋。”

张大爷急了:“你这丫头,谁悔棋了?我那叫重新布局!”

几个人都笑了。李奶奶走过来,颤巍巍地拉着周秀英的手,眼睛红红的:“秀英啊,咱们俩住了五年,你睡上铺,我睡下铺,夜里你打呼噜我都听惯了。你这走了,我晚上该睡不着了。”

周秀英反握住她的手:“李姐,我打呼噜你嫌了五年,今天总算能睡个清净觉了。”

“嫌是嫌,可听不着了,又想了。”李奶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这是我自己缝的香包,里头放了艾草和苍术,你拿回去挂床头,能安神。你心脏不好,夜里睡不安稳,有这个闻着,心里踏实。”

周秀英接过香包,红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工夫。她把香包贴在胸口,连连点头:“好,好,我回去就挂上。李姐,你也要保重身体,腿不好就别老下楼了,让她们给你把饭送上去。”

李奶奶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秀英抬头一看,是王丽。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院门的时候,她朝母亲笑了笑,快步走过来。

“妈,我熬了小米粥,放了红枣,你路上喝一点。”王丽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又看了看赵小梅和张大爷李奶奶,弯腰鞠了一躬,“这五年,谢谢你们照顾我妈。我……我不是个好女儿,让你们费心了。”

赵小梅连连摆手:“王姐,别这么说。周奶奶人好,照顾她是应该的。”

王丽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秀英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别在这儿磨叽了。跟院长打个招呼,咱走吧。”

正说着,院长刘阿姨从办公楼那边过来了。她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特别和蔼。走到周秀英面前,她握住周秀英的手:“周阿姨,院里给您办了个小欢送会,就在食堂,大伙儿都在呢。走,吃块蛋糕再走,不耽误您多少工夫。”

周秀英愣了愣:“欢送会?你们还搞这个?”

刘阿姨笑道:“您是咱们院第一位有闺女来接回家的老人,这可是大喜事,怎么也得庆祝庆祝。”

食堂里果然热闹。十几位老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桌上一块大蛋糕,上面用红字写着“周秀英奶奶幸福安康”。几个护工在旁边张罗着,还有两个老人正拿着气球往墙上贴。周秀英一进门,大家齐刷刷地喊:“周奶奶,恭喜回家!”

周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面孔,嘴唇抖了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活到七十八岁,除了结婚那年和生女儿那年,还没有这么多人替她高兴过。

王丽站在她身后,心里又酸又暖。她忽然明白,母亲这五年并不是孤零零的——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养老院,早就成了母亲另一个家。这里的老人是她的邻居,护工是她的孩子,院长是她的朋友。而她这个亲生女儿,却连来看一眼都没有。

“妈,吃块蛋糕吧。”王丽哽咽着,切了一块蛋糕递到母亲手里。

周秀英接过蛋糕,看了看满堂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女儿,忽然笑了。她低头吃了一口,奶油甜丝丝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

吃完蛋糕,又跟大家聊了一会儿天,周秀英终于起身告别。她一个个地抱了抱院里的老姐妹,又跟张大爷握了握手,最后走到赵小梅面前。赵小梅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把抱住周秀英:“周奶奶,您一定得回来看我。”

“一定来。”周秀英拍拍她的背,“奶奶还想吃你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呢。”

赵小梅破涕为笑,使劲点头:“我包,我多包点,给您冻着。”

周秀英拎着布包,王丽拎着保温桶和油饼,一老一小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周秀英回过头,看见食堂的窗户里,十几张脸贴着玻璃朝她挥手。李奶奶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个绣了梅花的红布包,朝她晃了晃。

周秀英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女儿,笑着说:“走吧。”

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肩往院门外走去。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说些送别的话。王丽侧过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鼻头一酸,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以后我每周都来接你回家吃饭。”

周秀英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嘴角的笑意,比这秋天的太阳还暖。

第十六章 新生活

王丽的家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五楼,没有电梯。周秀英拎着布包爬楼梯的时候,王丽走在她身后,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虚扶着母亲的背,生怕她踩空。“妈,您慢点,不着急。”周秀英喘着气,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妈还没老到上个楼都要人扶的地步。”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放慢了步子。她已经好几年没爬过楼梯了,养老院是一楼,最远也就走到院子里的凉亭。爬了两层,腿肚子就开始发软。王丽看出她吃力,赶紧上前一步,把保温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搀住她的胳膊:“妈,我扶着您,咱们不急,慢慢来。”周秀英没再推辞,任由女儿扶着,一步步往上挪。到了五楼,王丽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母亲先进。周秀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那种,布面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搪瓷缸子。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贴着小雨画的画,有向日葵,有小房子,还有一家三口手拉手。她认得那幅画,是小雨上小学时画的,那时候孩子才七岁,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认真。“妈,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王丽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周秀英没有急着坐下,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四下看着。这房子她来过,还是五年前王丽刚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李强在,家里热热闹闹的,她帮着收拾了一天,擦窗户,拖地板,还给小雨做了张床单。后来王丽把她送进养老院,她就没有再来过。五年了,客厅的墙纸边角翘起来,茶几腿儿有点歪,垫了块木头,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了老长。王丽端着水杯出来,看她站着出神,声音低了些:“妈,您坐。”周秀英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她端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慢慢说:“这房子,比我想的好。”王丽在旁边坐下来,嗓子有点发紧:“以前是我不对,妈。这房子……李强拿去做抵押了,差点没了。后来我跟他离了,房子才保住,可欠了一屁股债。”周秀英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又过了一会儿,才问:“小雨呢?”“上学呢,中午在学校吃,下午四点四十放学,我去接。”王丽说着,看看墙上的钟,“这会儿还早,您先歇着,中午我给您下碗面吃。”周秀英摆摆手:“不用忙活,早上吃撑了,还不想吃。”王丽也就不再勉强,起身去收拾客房。客房不大,原来堆着一些杂物,前两天她特意腾出来,买了张新床单铺上,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小衣柜,擦了又擦。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的,是周秀英年轻时候喜欢的颜色。周秀英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没说话。王丽站在她身后,局促地说:“妈,条件不好,您先将就住着,等我挣了钱,给您换个好点的。”周秀英回过头,看着女儿脸上的疲惫和愧疚,心里一酸,嘴上却说:“我又不是来享福的,有个地方住就行。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收拾。”王丽点点头,转身去厨房了。中午,王丽真的下了面。手擀面,放了两棵青菜,一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火腿。周秀英坐在餐桌前,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慢慢嚼着。王丽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忐忑。“咸淡刚好。”周秀英说了一句,没抬头,继续吃面。王丽松了一口气,也低头吃自己的面。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和院子里的狗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周秀英忽然觉得,这声音真亲切,比养老院夜里那种安静好多了。下午,周秀英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赵小梅塞给她的芝麻糖,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还有一张照片——丈夫年轻时候的黑白照,夹在一本旧书里。她把照片立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傍晚,小雨回来了。她背着书包,一进门就喊:“外婆!外婆!”周秀英从客房出来,小雨已经跑到她跟前,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外婆,你真的回来了?”周秀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来了,外婆不走了。”小雨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外婆,我好想你。”周秀英把她搂紧,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拍着她的背说:“外婆也想你,天天想。”小雨松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手站在一片花丛里。小雨指着画说:“外婆,这是我跟你,我们去公园玩。”周秀英看着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鲜艳,一看就是认认真真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她鼻子一酸,笑着点头:“画得好,外婆最喜欢花了。”小雨高兴地跳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外婆,你晚上跟我睡好不好?我床可大了。”周秀英还没说话,王丽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雨,别缠着外婆,让外婆休息。”小雨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外婆,那我明天再跟你睡。”周秀英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明天外婆陪你。”那天晚上,王丽做了三个菜,一道红烧排骨,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西红柿蛋汤。周秀英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忽然想起在养老院的那些日子,每到饭点,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慢慢吃着寡淡的饭菜,旁边是别人家的热闹。她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酥烂入味,味道正好。“好吃。”她说。王丽低头扒饭,声音有点哑:“那您多吃点。”小雨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周秀英碗里:“外婆,我的给你。”周秀英把排骨又夹回去,笑着说:“外婆牙不好,你吃,你正在长身体。”小雨又夹回来:“外婆你吃,我书包里还有苹果呢,我不饿。”周秀英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小雨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热了热,没有再推辞,低头慢慢吃了起来。吃完饭,王丽收拾碗筷,周秀英坐在沙发上,小雨趴在她膝盖上,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同学又挨批评了,哪个老师喜欢穿红裙子,说得眉飞色舞的。周秀英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心里某个角落,一点一点暖了起来。晚上九点多,小雨去睡了。周秀英也回了客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半天睡不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丈夫去世那年,她抱着才三岁的王丽,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小时去医院;想起王丽上初中时,她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卖完再去上班;想起王丽出嫁那天,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婚车走远,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苦日子,她一个人熬过来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和女儿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王丽的声音传进来,轻轻的:“妈,您睡了吗?”周秀英没应声,假装睡着了。王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了。周秀英睁开眼睛,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第十七章 电话铃声响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上。周秀英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块芝麻糖,是小雨出门前塞给她的,说外婆你慢慢吃,放学回来再陪你说话。她舍不得吃,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包好放回抽屉里。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王丽一早就出去买菜了,说要给她包饺子。周秀英说别费事,昨天饭还没消化。王丽说,妈,这周末您就听我的。周秀英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热乎。

忽然电话铃响了,那铃声响得又急又脆,把周秀英吓了一跳。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奶奶!是我,小梅!”

电话那头声音响亮,带着喘气声,像是跑着来接电话的。周秀英一听,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小梅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奶奶,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赵小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劲儿,“咱院里评模范护工,评上我了!院长说,我照顾老人最用心,还写材料报上去,市里也批了,下个月要发证书呢。”

周秀英握着听筒,连声说:“哎哟,那是好事!你干活那么仔细,对人又是实打实的好,早该评上你了。”

“谢谢奶奶,”赵小梅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在院里这些年,要不是遇到您这样的老人疼我,我也坚持不下来。有时候累得想哭,想想您,就又觉得值了。”

周秀英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睛有点酸:“傻孩子,是你心好。你照顾我那几年,比亲孙女还亲。”

赵小梅在电话那头笑了:“奶奶,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对了,王阿姨对您好不好?您在家住得惯不惯?”

“住得惯,住得惯。”周秀英往沙发那边挪了挪,声音放轻了,“女儿家,哪能住不惯。她天天做饭,外孙女放学就陪我说说话,挺好的。”

“那就好,奶奶您可一定保重身体,改天我忙完院里的事,去看您。”

“你来看看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奶奶,您说反了,该我带东西去看您才对。”赵小梅又笑了,笑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还是那么爽朗。周秀英也跟着笑,笑完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扭过头,抹了一下眼角,对着听筒说:“小梅,你忙你的,奶奶这儿你不用担心,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别人,把自己累坏了。”

“知道了奶奶,您也是。”

挂了电话,周秀英在电话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听筒,直到里面传出嘟嘟的声音,她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去。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风吹得窗外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王丽提着菜推开房门进来,看见周秀英站在电话机前,随口问:“妈,谁打的电话?”

周秀英回过神来,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是小梅,养老院那个赵小梅。”

“哦,”王丽把菜提进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打电话做什么?是不是院里出什么事了?”

“不是,”周秀英摇摇头,“她在院里评上模范护工了,特意告诉我一声。那孩子,什么好事都想着我。”

王丽没说话,低头把手里的芹菜一根一根择出来。周秀英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门看着女儿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丽丽,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小梅那孩子,这五年在养老院里,端屎端尿地伺候我。冬天帮我暖被窝,夏天给我摇扇子,我发烧那回,她守了我一夜没合眼。”周秀英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想认她做干孙女,你愿意不?”

厨房里静了一下,只有水龙头哗哗淌水的声音。随后水声停了,王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叠在膝头,神情平静地望着自己。王丽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涩:“妈,您想认就认,您做主。”

“你没意见?”

王丽摇摇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低下头:“这五年我没在您跟前孝敬,是小梅替我尽的孝。您认她做干孙女,我应该高兴才是。等哪天有空了,您把她叫家来,我好好做顿饭给她吃。”

周秀英看着女儿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靠背里,笑了笑:“那好,等她忙完这一段,我就叫她来家里坐坐。”

王丽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听着有节奏。周秀英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芝麻糖,剥开包着的纸,放到嘴里,慢慢嚼着,甜丝丝的。

窗外阳光正好,满屋子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周秀英眯着眼望过去,看见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跳了一阵,扑棱棱飞走了。她弯起嘴角,觉得那麻雀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一跳。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声音响亮了一阵,赵小梅的声音让周秀英嘴角扬了起来,那是从养老院那头传来的好消息。周秀英笑着问:“小梅呀,什么好事这么高兴?”赵小梅声音清脆:“奶奶,我评上模范护工了!院长说下个月发证书,我第一个就想告诉您。”周秀英听了,心里像开了花,“哎哟,那是你应得的!你照顾人那么仔细,心又善,评上你,别人没话说。”赵小梅嘿嘿笑了两声,又说:“奶奶,等忙完这阵子我来看您,您可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去了要检查的。”这最后一句话带着孩子气,听得周秀英鼻头一酸,嘴上却笑着应:“知道了,我等你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握着听筒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转身往沙发走,正碰上王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妈,谁的电话呀?”王丽随口问。“是小梅,”周秀英坐回沙发上,声音慢了些,“她说评上模范护工了,特意打电话来,让我高兴高兴。”王丽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也坐到旁边,“那可

第十八章 真正的遗产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一条暖融融的毯子。周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是那部她看了一辈子的老戏。王丽在厨房里择韭菜,边择边哼着歌,哼的是从前周秀英哄她睡觉时唱的那首小调。

一年了。周秀英抬头环顾这间屋子,窗台上摆着她从养老院带回来的那盆绿萝,长得长长的,垂下来像一道小瀑布。墙上是小雨去年过年时写的“福”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但红得亮眼。以前她总觉得这间屋子冷清,如今满满当当的,摆的都是日子。

厨房里传来叮当的声响,是王丽在拿碗碟。周秀英支着耳朵听了听,嘴角弯起来。去年这个时候,母女俩坐在一起吃顿饭都别扭,话说不拢,眼睛不敢对视。如今王丽每天下班回来先喊一声“妈”,吃饭前问她想吃软的还是硬的,洗完澡把换下来的衣服顺手就拿去洗了。这种日子,周秀英做梦都不敢想。

门铃响了,周秀英刚要站起来,王丽从厨房探出头:“妈,您坐着,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扑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鞋子踢在一边,连拖鞋都不穿就冲进客厅。“外婆!”小雨声音脆亮亮的,一头扎进周秀英怀里,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我考上啦!我考上啦!”

周秀英被她撞得往后靠了一下,笑出满脸褶子,抬手拍着外孙女的背:“哎哟,慢慢说,慢慢说,考上什么了?”

小雨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郑重其事地展开,举到周秀英面前:“大学录取通知书!外婆您看,市重点大学,我第一志愿!”

周秀英眯着眼看那红纸上的字,看不太清,但看见女儿王丽站在小雨身后,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周秀英伸手摸了摸通知书上的字,轻轻“哎”了一声,声音有点颤:“好,好,我孙女有出息了。”

小雨弯下腰,一把抱住周秀英的胳膊:“外婆,我听说录取通知书要第一个给您看,我妈说您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才把我妈拉扯大,我要考上大学让您高兴高兴。”

周秀英鼻子一酸,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笑骂:“你这孩子,考上了就好,说什么苦不苦的。”

王丽走过来,把女儿拉开:“行了行了,让你外婆坐下,你这一身汗味往外婆身上蹭。”话是嫌弃,手却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又转头看周秀英,声音软下来:“妈,小雨给咱们争光了。”

周秀英点点头,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脸上来回看了两遍,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站起身来:“你们等我一下。”

她扶着茶几往卧室走,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但稳稳的。进了屋,弯腰打开床头柜最下层那格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旧手帕包。那手帕是蓝底白花的,洗过太多遍,颜色已经泛白,边角起了毛。

周秀英捧着那手帕包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把东西放在膝头,慢慢解开。里面不是钱,不是存折,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周秀英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旁边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是周秀英的丈夫,王丽的父亲。背景是老家那间土墙瓦房,门前一棵老枣树,枝叶正绿。

周秀英把照片递到女儿面前:“这是你爸走之前那年照的。那天你非要爬枣树,你爸把你举到肩膀上,我站在下面怕你摔了,又怕照不上,结果拍出来咱们仨都在笑。”

王丽伸手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她记忆里父亲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爱抽烟,爱坐在门槛上看天,有一次下大雨,他把她裹在军大衣里,抱着她站在屋檐下看雨点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小雨凑过来,歪着头看照片:“外婆,这是您吗?真年轻啊。这个是我妈?好小啊。”她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照片上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忍不住笑起来,“妈,您小时候这么丑呢。”

王丽瞪她一眼,眼泪却掉了下来,赶紧别过头去擦。

周秀英把照片收回来,放回膝头那个手帕上,轻轻抚平照片的边角,声音不高不低:“这房子要拆了,钱也拿了,债也还了,小雨也要上大学了。这一年到头,我什么都见了,也什么都够了。”她低头看着照片上丈夫的脸,轻声说,“可我就觉得,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什么拆迁款,不是那些存折,是这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人,都还在我身边,好好儿的。”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又看着外孙女:“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拆了可以再盖。可是人,这辈子能在一张照片里凑齐了,不容易。”

王丽再也忍不住,蹲到沙发前,把脸埋进母亲膝头,眼泪打湿了那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她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周秀英伸手,慢慢抚着女儿的后脑勺,白发覆在黑发上,像冬天的雪落在一棵树上。

小雨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蹲下来,轻轻抱住外婆和妈妈,脑袋靠在外婆的肩头。三个人在沙发上靠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英拍拍小雨的肩膀:“去,把你妈妈那个新手机拿来,咱们照张相。”

小雨破涕为笑,跑去桌上拿手机,举起来对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喊:“外婆,妈,看这儿!”

周秀英整了整衣领,抬手拢了拢头发,又扶正了膝头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让它摆在正中间。王丽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

小雨按下快门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三代人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照片里,周秀英坐在中间,膝头放着那张泛黄的旧合影,左边是女儿王丽,右边是外孙女小雨,三个人都笑着,眼角的泪还没干透,嘴角却都翘得高高的。

拍完照,小雨举着手机凑过来给周秀英看:“外婆您看,拍得多好。”

周秀英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小梅哪天有空,也把她叫来,咱们再多拍一张。”

王丽笑了,点点头:“妈,您说了算。”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