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周国梁卧床六十五天,最后还是没能从医院回来。
发丧那天,林雪梅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亲戚轮流扶她,她抓着棺木边沿,一遍遍喊爸,像受不住这场生离死别。
我站在旁边烧纸,火星扑到袖口,也没觉得烫。父亲丧偶多年,我是独子,送他最后一程,本该哭一场,眼窝却像堵着干沙。
下葬回来,林雪梅还在亲戚面前说,往后家里少了一个人,吃饭都不香了。姑姑周桂兰听得直抹眼泪,拉着她的手说,这些年难为你。
只有我知道,卧床那六十五天,她是怎么对父亲的。
我们的离婚协议,早在父亲咽气前就签了。只是丧事没办完,谁也没有往外说。那张纸压在我书桌抽屉里,边角被我捏皱了一块。
发丧结束后的第六天,林雪梅给我打来电话。她没问遗像收好没有,也没问姑姑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她开口就说:“爸的名下存款,继承权你准备什么时候转到我名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接话。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里,响得人心烦。
“你凭什么要?”
她轻轻哼了一声,说自己照顾老人这么多年,那些钱本来就该有她一份。
我问她到底有多少,她顿了一下,只说反正不止我知道的那些。再问她从哪儿得来的准数,她立刻改口,说是父亲生前随口提过。
父亲连我都没有说过。
我望着客厅里尚未撤下的白花,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被。葬礼上那张哭肿的脸,又在眼前晃了一遍。
“林雪梅,协议已经签了。”
她沉默片刻,声音反倒更硬。
“离婚归离婚,我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01
父亲刚住院那几天,我还以为只是老毛病。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老人脑部和心肺情况都不好,要有长期照护的准备。
那阵子我负责的工程正赶节点。工地离医院四十多公里,早上六点出门,夜里十一点才能回家,安全帽摘下来,头发都是潮的。
这些年我常在外地项目上,一走就是几个月。水电费、亲戚往来、家里看病挂号,基本都是林雪梅经手。我习惯了她安排,也很少细问。
父亲能说话时,总劝我先忙工作。他年轻时在厂里修机器,手背留着几道烫伤,退休后也闲不住,家中哪个插座松了,他都要拆开看看。
可病来得快。住院第九天,他右手抬不起来,说话也含混。喝一口水,要在嘴里停半天才能咽下去。
林雪梅起初每天送饭。保温桶里多半是白粥和煮烂的青菜,有时放久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
我说父亲吃不下这么干的饭,让她做点软烂的。她把桶往床头柜上一放,低声说超市盘点,她哪有工夫天天变花样。
父亲听见了,把脸慢慢转向窗户。窗外是医院后楼,灰墙上挂着几件病号服,被风吹得贴在栏杆上。
后来,她送饭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只把饭放在护士站,连病房门都不进。
我夜里从工地赶来,粥已经凉透。父亲吃两口便咳,我拿纸巾给他擦嘴,纸上沾着淡黄的痰。
“雪梅今天来过没有?”
他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我也不知道那一下算点头,还是不愿让我再问。
出院回家后,客厅被腾出一块,放了护理床。药味、尿垫味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窗户开着也散不干净。
林雪梅回家先换鞋,再把超市制服挂到阳台。经过护理床时,她常把脸偏向另一边,像床上躺着的不是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老人。
有一回父亲尿湿了裤子。我正在跟施工员核对材料,只能先挂电话,打水给他擦洗。
林雪梅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也没出来。我叫了她一声,她隔着门回话,说自己腰疼,弯不下去。
那晚我没忍住,问她究竟还认不认这个家。
她把菜刀放到案板上,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冷。
“你孝顺,你自己管。”
我说父亲过去没亏待过她。她扯下围裙,笑了一声,说我只看见父亲对她的好,没看见她在这个家熬了多少年。
父亲躺在外间,眼睛一直闭着。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左脚在被子底下轻轻抽动,这是他难受时才有的动作。
从那以后,我们说话越来越少。冰箱门上贴着服药时间,我写一张,她撕一张,说贴在那里影响开门。
第五十三天,我回家时,看见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父亲的旧手机。屏幕亮着,她低头按了几下。
父亲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响。左手在床单上来回抓,像是想把手机拿回来。
“你动他的手机干什么?”
林雪梅把手机搁回枕边,说闹钟一直响,她只是关掉。父亲却盯着那部手机,胸口起伏了很久。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已经锁住。父亲想说什么,嘴角抖了几次,只挤出一个模糊的音。
那天夜里,林雪梅主动提了离婚。她说这种日子一天也不想过,等老人情况稳定,马上办手续。
我看着她收拾自己的衣服,没有挽留。第二天,我们把协议打印出来,在餐桌两边各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父亲在外间咳了两声。林雪梅停了一下,仍旧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协议暂时没有办登记。父亲病成这样,我不想让亲戚围着家里议论。林雪梅也同意先瞒着,只说从此各过各的。
签完后的第十二天,父亲再次入院。那天雨很大,我背着他下楼,裤腿全被雨水打湿。
林雪梅站在楼道口,既没拿伞,也没跟来。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低头拨弄手机,脸上没有一点波澜。
02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姑姑周桂兰从老家赶来。她六十八岁,膝盖不好,爬完三层楼,扶着墙喘了好一阵。
进门看见遗像,她先哭哥哥,随后拉住林雪梅的手,说这些年多亏有这个儿媳,端水送饭,陪着看病,亲闺女也未必做得到。
林雪梅低着头,拿纸巾按住眼角。她说都是一家人,自己受点累没什么,只怪没能把老人留住。
我正在给香炉添灰,手里的小勺碰到瓷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姑姑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埋怨。
“明远常年忙,家里还不是雪梅撑着。”
我没有反驳。灵堂里坐着几个亲戚,纸钱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这个时候争谁做了多少,只会让父亲走得不安生。
林雪梅却越说越细。哪次发烧是她量的体温,哪回半夜是她起来倒水,连父亲爱吃软面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话听着都像真的。姑姑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我想起医院里凉透的粥,想起护理床旁堆了两天的脏衣服。话到了嘴边,又被香灰呛得咽了回去。
丧事办完,我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东西。旧衣服叠好装箱,药品单独放进袋子,证件归到一个塑料文件夹里。
床头柜最下层有一本硬皮账本。封面沾着油点,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燃气费、买菜钱,还有亲戚送来的礼数。
父亲做维修工时就爱记账。一颗螺丝买了多少钱,他都要写得端端正正。母亲去世后,这习惯也没断。
我刚把账本放到桌上,林雪梅便从厨房出来,伸手压住封面。
“人刚走,你就翻这些,合适吗?”
我说只是归拢遗物,免得受潮。她把账本抽过去,塞回抽屉,说等过了头七再动。
她拦得太快,我心里有些别扭,却没往深处想。家中还挂着白布,她或许真觉得此时翻东西不吉利。
第三天,姑姑帮忙收拾床铺,从枕头下面摸出父亲的旧手机。她递给我,说里面可能留着老朋友的号码,报丧时用得上。
林雪梅正在拖地,看见后马上放下拖把。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便要把手机拿走。
“都没电了,先放着吧。”
我避开她的手,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还有一半。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弯腰去拧拖把。
手机密码是母亲的生日,我试了一次便打开了。桌面还是父亲用了多年的山水图,图标排得整整齐齐。
我先翻通讯名单,再看短信。最近的几条都是天气提醒和缴费通知,中间却有几处日期接不上,像少了一截。
父亲不会主动清理短信。他连十年前的节日祝福都舍不得删,逢年过节还会翻出来看。
我问林雪梅是不是动过,她头也没抬,说老人手抖,按错删掉几条很正常。
姑姑在旁边劝我,别为一部旧手机问东问西。她说林雪梅忙前忙后,人都瘦了一圈,再追着问,太伤人心。
我把手机收进抽屉,没有继续争。姑姑看到的是多年里那个会给老人夹菜、逢人便说孝顺的儿媳。我看到的,却是病床边一张越来越冷的脸。
两种模样重叠在一起,我一时分不清哪一张才是真的。
当晚,我想找父亲那本银行凭册。平时它和身份证放在床头柜的小铁盒里,铁盒还在,里面只剩几张医院卡和旧票据。
林雪梅站在卧室门口,说她从没见过,让我别把什么事都问到她头上。说完,她把门关得很重。
我又拿出硬皮账本。翻到后面时,发现最后几页被向内折起,外面用一小段透明胶粘住。
胶带贴得很平,边沿压着一道指甲印。我摸了摸,没有撕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抬头时,林雪梅已经站在桌边。她盯着那几页,脸色沉了下来。
“爸刚下葬,你非得今晚看?”
她伸手合上账本,抱进怀里。客厅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眼角还有葬礼哭过后留下的红痕。
我压住疑问,只让她把东西放回原处。她没答应,转身拿进卧室,连同父亲的旧手机一起锁进柜子。
钥匙转动两下,声音很轻。我坐在桌边,闻见香炉里残余的纸灰味,忽然想起父亲那天盯着手机的眼神。
他当时到底想说什么,我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了。
03
父亲住院第五十八天,医生把我叫到值班室,说老人吞咽越来越差,肺部也有感染,家属要做好准备。
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跟林雪梅商量夜里轮班。她正在给超市同事回消息,听完只说自己明早上班,熬不了夜。
“你请两天假,不行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超市少一个人,整排货架都没人理。我的工程能耽误,她一个理货员更耽误不起。
我没力气再吵,装了毛巾、尿垫和一件厚外套,转身往医院赶。下楼时,听见她在屋里关灯,门缝很快黑了。
那一夜父亲反复发烧,氧气管旁结着细小水珠。我靠在塑料椅上,刚合眼几分钟,监护仪一响,又赶紧起来叫护士。
天快亮时,林雪梅来了。她带着洗过的头发味,外套干干净净,手里还提着一只保温桶。
她先给父亲擦了擦嘴角,又把被角往上拉。做完这些,她没有喂饭,反而拿出手机,对着病床拍了几张。
我问她拍来做什么。她说周桂兰和几个亲戚都在问病情,发张照片,省得一个个解释。
照片拍完,她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又拍了一张。镜头收起,她立刻松开,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不到十分钟,亲戚群里便热闹起来。有人夸她孝顺,有人劝她保重身体。她挨个回复,说自己再累也得守着老人。
我看着那些话,嘴里一股隔夜茶的苦味。父亲夜里咳出的痰还在纸篓里,她却连颜色都没见过。
上午九点,周启航从汽修店请假赶来。他二十五岁,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机油,进门就问他妈是不是一夜没睡。
林雪梅揉了揉太阳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这两个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儿子马上拉过椅子,让她靠着歇会儿。
我说夜里一直是我在守。周启航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眼亲戚群里的照片,脸上带着不信。
“妈天天都在医院,你别挑她的错。”
林雪梅低声劝他少说两句,眼睛却望着窗外。那副受了委屈还要顾全家的样子,让儿子的脸色更难看。
我想把夜里的情况说清楚,可父亲忽然咳起来。我俯身帮他拍背,等再直起腰,林雪梅已经带着儿子去了走廊。
隔着病房门,我听见她说,离婚是我先决定的,她照顾老人这么久,到头来还落了一身不是。
周启航进来后,递给我一瓶水。他没再争,只说父亲病着,夫妻有什么事都该往后放。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却剌嗓子。签协议那天的情形,我没法在病床前跟儿子掰扯。
父亲病情继续恶化。医生让我们准备几样东西,我列了清单,想让林雪梅联系亲戚,顺便备好老人回家时要用的衣物。
她把清单推回来,说这些事晦气,她不沾手。可到了下午,她又坐到床边拍照,连输液瓶和床号都拍得清楚。
照片发出去前,她反复挑选,还问我哪一张显得父亲精神好些。我看着她滑动屏幕,手背上的输液胶布都快被汗浸开了。
“你在意的是他,还是别人怎么看你?”
她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手机塞进衣兜。她说自己做了多少,不能由我一张嘴抹掉。
晚上,姑姑打电话来,开口便夸雪梅懂事,说群里的亲戚都看着,她这个儿媳没得挑。
我望向空着的陪护椅。椅背上搭着林雪梅拍照时穿的外套,人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
父亲睁着眼,呼吸很浅。我给他掖好被角,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启航发来的消息。
他说母亲熬成这样,我还逼她离婚,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04
父亲走的那天凌晨,林雪梅不在医院。医生通知我时,她说超市正在交班,要晚一点才能来。
等她赶到,父亲身上已经盖好白布。她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几秒,随后扑到床边,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周启航抱着她的肩,眼圈通红。我站在床尾办手续,签名时手总不听使唤,一个“周”字写了两遍才写完整。
回家布置灵堂,林雪梅不肯碰寿衣和供品,只坐在沙发上给亲戚打电话。每接通一个,她都要哭着说自己守了六十五天,还是没留住老人。
亲戚陆续进门后,她便跪在遗像前。有人扶,她不肯起,说父亲待她像亲闺女,她没尽够心。
周桂兰听了,抱住她一起哭。姑姑嗓门本来就大,当着满屋的人说,哥哥晚年有这样的儿媳,也算有福。
我在厨房烧水,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门外那些夸赞,一句句钻进来,和病房里空着的陪护椅叠在一起。
出殡前一晚,我提醒林雪梅,我们已经签了协议,丧事后该把各自东西理清。她没出声,脸上的泪却一下多了。
姑姑正好进门,听见了后半句。她把手里的纸钱往桌上一拍,问我父亲尸骨未寒,怎么能赶儿媳走。
“协议是早就签的。”
林雪梅抹着泪,说她确实签了,可那时是我天天挑刺,她心里难受,才赌气落笔。
周启航从灵堂那边过来,挡在母亲身前。他说这两个月,自己看到的都是母亲守床、送饭和报病情,没见我体谅过她。
我问他亲眼见过几次。他脸色一僵,随后掏出手机,翻出林雪梅发给他的几十张照片。
照片里,她喂水、擦脸、握手,甚至趴在床边睡着。每一张都挑不出毛病,日期也从住院初期排到去世前两天。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那些动作在现实里往往只停留片刻,到了照片里,却成了整整六十五天。
“拍照不等于照护。”
周启航把手机收回去,问我有什么证据。谁夜里去过几次,谁端过几回饭,病房没有人为我记账。
我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冷掉的粥早已倒掉,脏衣服早已洗净,父亲更不能开口作证。
姑姑摇着头,说我在外面当主管久了,回家也把人当工人使。林雪梅忙了这么多年,我不念情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屋里的亲戚没人接话,可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有人低头折纸,有人轻轻叹气,像是默认了姑姑的话。
我想起签协议那晚,父亲躺在外间咳嗽。也许旁人说得对,我看到的只是最后六十五天,便认定前面的日子全不算数。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会儿。林雪梅弯腰给火盆添纸时,先看了一眼谁站在门口,随后才哭出声。
下葬那天,她抱着遗像走了一段,脚步踉跄。亲戚都说她伤心过度,劝周启航扶稳些。
到了墓地,她跪在泥地上喊爸,裤腿沾满黄土。回程刚坐进车,她便擦干眼泪,问我父亲留下的证件收齐没有。
我说还在整理。她又问那本银行册子找到没有,语气压得很低,前排的姑姑没有听见。
“你为什么总问它?”
她看了我一眼,说老人走了,账总得算清。随后推门下车,跟亲戚说自己头晕,要先回去躺一会儿。
发丧后,她收拾衣服离开。临出门前又站在父亲卧室门口,问我那本册子究竟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她提起行李袋,冷冷地说,离婚可以,老人留下的钱不能全归我。
门关上后,周启航从房间出来。他说母亲已经受够委屈,叫我别再逼她。
桌上还放着她在葬礼用过的白手绢,边角干干净净,只有正中间湿了一小块。
05
林雪梅索要继承权的电话打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父亲的遗像朝着窗户,镜框上落了一点纸灰。
她知道父亲另有存款,还说得很肯定。可父亲生前从没跟我谈过具体数目,那本银行册子也一直没有找到。
我去卧室打开柜子。林雪梅带走了自己的衣服,父亲的旧手机和账本却留在最下层,上面压着一床旧毛毯。
手机里的短信仍旧缺了一段。我找到自动备份设置,发现父亲以前开通过云端同步,只是后来很少使用。
我按提示验证身份,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屏幕反复提示密码错误,直到我试了父亲旧工牌上的六位编号,备份页面才打开。
里面存着通讯名单、几张模糊的花草照片,还有一些系统通知。越接近父亲病重的日期,资料越少。
我把能恢复的内容逐项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窗外卖豆腐的三轮车经过两次,喇叭声从楼下拖到巷口。
林雪梅又发来消息,催我把老人名下财物列清楚。她说自己不是外人,照护这么多年,应得的不能少。
我没有回,转而给周启航打字,想把她索要继承权的那段语音发过去。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又犹豫了。
儿子已经认定母亲受了委屈。只凭一句索财的话,他多半还会说我断章取义,故意抓着气话不放。
正想着,恢复页面忽然跳出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日期,里面有三张截图,拍的是同一个银行账户页面。
第一张十万元,第二张十万元,第三张还是十万元。收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雪梅。
我把日期放大看了两遍。那是父亲陷入昏迷的前一晚,三笔钱间隔不到二十分钟,账户最后只剩二百七十六元。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才发现杯底沉着一圈茶叶,喝进嘴里,又涩又硬。
父亲那时意识已经时清时乱,偶尔能认出我,偶尔把护士叫成母亲。他右手抬不稳,连水杯都抓不住。
可转账截图只是结果,不能告诉我操作时发生了什么。也许父亲早就答应给她补偿,也许他让人帮忙完成,又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经过。
我重新翻看三张图。截图时间都在夜里十一点以后,而那一晚,我接到工地电话,离开病房去处理设备故障。
林雪梅曾来过。她说只待了十来分钟,还抱怨医院消毒水味太重。第二天清晨,父亲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给银行客服打电话。对方只能确认账户确有相关记录,具体办理方式和身份核验情况,需要继承人带材料到柜台查询。
我约了次日上午九点。客服提醒我带好死亡证明、亲属关系材料和能够找到的账户凭证,能查到什么,还要以柜面核验为准。
电话刚挂断,林雪梅的消息又进来了。她问我今晚几点把存折交给她,说有些钱该怎么分,最好趁亲戚还没掺和先讲明白。
我盯着那行字,才明白她索要的可能不只是父亲留下的余额。三十万元已经进了她的个人账户,她却从头到尾没有提过。
如果是父亲主动给的,她为什么隐瞒?如果不是,那晚三十万元究竟是谁操作的?
我正要把她索要继承权的语音发给儿子,手机却弹出三张转账截图。父亲昏迷前一晚,账户分三次转给林雪梅三十万元,余额只剩二百七十六元。
是父亲补偿她,还是她趁病取钱。银行约我明早九点核验,可林雪梅已经催我今晚交出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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