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我骗了四年的女人

【幕引】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碾过铁轨的声音,像极了那年我离家时妈摔碎碗的声响。车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我突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田埂上——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朝火车使劲挥着。

我一激灵坐直了身子,脸贴到冰凉的玻璃上,可火车已经呼啸着过去了。那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一片金黄里。

“同志,你没事吧?”对面的老大爷递过来一块手帕。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四年了,整整四年我没回过家,没打过一通电话。妈不知道我在哪儿,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在她心里,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高中毕业就跑到南方去打工,连过年都不回来。

可她知道吗?她儿子穿的不是工装,是一身橄榄绿的军装。

我叫周志强,今年二十二岁,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现役军人。

而在我妈眼里,我还是那个让她失望透顶的儿子。

第一章 那个夏天的决定

二〇二二年夏天热得出奇,河北老家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国防科技大学”六个烫金大字在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考上军校了。

可我不敢告诉我妈。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娘俩。我妈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供我念完高中已经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工作,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志强啊,你可不能学那些没出息的,高中毕业就去打工。”这话我妈说了不下八百遍,“咱家虽然穷,但妈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学。”

可她说的大学,是家门口的师范学院,是能让我当个老师、端个铁饭碗的那种。

不是军校

不是要去部队受苦受累、随时可能上战场的那种。

那天傍晚,我妈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问:“成绩出来没有?”

我把通知书藏到枕头底下,低着头说:“没考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西红柿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你说啥?”

“我说……我没考上。”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靠在门框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咬着牙没改口。

“那你打算咋办?”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去南方打工。”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打工?!”我妈突然尖叫起来,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摔在地上,“我供你念了十二年书,你就给我说你要去打工?!周志强你对得起谁!”

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磕掉了一块瓷。那是去年我妈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她买的。

“我不像人家孩子那么有出息。”我梗着脖子说,“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巴掌落在我脸上,其实不疼,可我妈的手却在发抖。她打完我就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给我滚!”她指着门外,“滚得越远越好!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在村口的麦秸垛里窝了一宿。蚊子咬得我满身包,可我心里更难受。我想回去告诉她,妈,你儿子考上军校了,你儿子给你争气了。

可我不能。

军校要提前报到,八月初就得走。我要是说实话,我妈肯定舍不得,肯定会哭天抹泪地拦着我。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就是她的命根子。我要去当兵,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还不如让她恨我。

恨我没出息,恨我出去打工,至少她不用天天惦记我。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收拾东西。我妈不在,估计是去厂里了。我把通知书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塞进书包夹层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临走前,我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两百块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喝那碗粥,也没拿那两百块钱。我怕我一拿,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从村里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最后搭上去省城的火车。一路上我都在想,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好好孝顺我妈。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四年。

到了学校,一切都跟做梦似的。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来。黑了,瘦了,可精神了。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很,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练队列,练体能。我底子薄,刚开始跟不上,被教官训过好几回。可我咬牙挺着,别人练一遍我练十遍,别人休息我加练。

三个月下来,我掉了十五斤肉,可各项考核都合格了。

第一个月津贴发下来,六百块。我留了一百买日用品,剩下五百全部寄回了家。汇款单上我没写地址,只写了一句话:“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可我知道,我妈肯定更担心了。

果然,过了半个月,我收到堂姐周丽寄来的信。信上说,我妈收到钱以后哭了一整天,逢人就问知不知道我在哪儿打工。她还跑去镇上派出所打听,人家说查不到我的信息。

“你妈都快急疯了,”周丽在信里写道,“你到底在哪儿?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我看着信纸,眼泪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

可我忍住了。

我不能打这个电话。一打电话我就会露馅,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那时候我刚适应部队生活,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在这儿吃苦。

再等等,等我立功了,等我当上班长了,我一定回去看她。

第二年春天,我被选去参加军区比武。那段时间练得狠了,膝盖积液,小腿肌肉拉伤,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可我硬是撑着拿了第三名,立了个三等功。

拿到奖章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想把这枚奖章寄给我妈,可最后还是没寄。

不够,还不够。

我要拿更多的荣誉回去,让我妈觉得骄傲,让她觉得她儿子不是孬种。

第二年底,我当了副班长。第三年,我入了党。第四年,我成了全连的训练标兵,还被评为“四有”优秀士兵。

这四年里,我每个月都把津贴寄回家,一分不留。汇款单上的留言从“妈,我挺好的”变成了“妈,注意身体”,再到“妈,天冷了多加衣服”。

我不知道我妈看到这些留言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她一定还在恨我。

因为堂姐说,我妈逢人就说:“我那个没良心的儿子,出去四年连个电话都不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

终于,机会来了。

今年夏天,我们部队要执行一项任务,正好经过老家那片区域。连长说可以安排家在附近的同志顺道探亲,时间不长,就一天一夜。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四年了,我终于能回家了。

可我又害怕。

我怕我妈不认我,怕她把我赶出门,怕她看到我这身军装会哭得更厉害。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换上便装,把军装叠好放进包里。不是不想穿着回家,而是怕太突然,吓着我妈。

下了火车,我打了辆摩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一路跟我聊天:“小伙子,外地回来的?”

“嗯。”

“回家看爹妈?”

“嗯。”

“好啊,在外头混得再好,也得常回家看看。”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到村口,我让师傅停了。我想走走,好好看看这四年变了多少。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多了几栋新楼房,可大部分还是老房子。路边的槐树长高了不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走到我家门口,我愣住了。

院墙重新砌过了,大门也换了新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还有两串大蒜。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可最让我意外的是,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欢迎儿子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院子。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唱豫剧《朝阳沟》:

“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心里话……”

我走到屋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我妈坐在炕沿上,正在纳鞋垫。她比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的手还是那么巧,针线在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绣出一朵小花来。

她纳的鞋垫上,绣着四个字:“平平安安。”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鞋垫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妈……”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回来了。”

我妈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肩膀,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哽咽着说,“黑了。”

“妈,我对不起你……”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摸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傻孩子,你以为妈不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你每次寄钱回来,汇款单上的邮戳我都看了。那地方有个军事基地,你以为妈不知道?”我妈擦了擦眼泪,“还有你堂姐,她早就跟我说了。你在部队立了功,上了光荣榜,她都看到了。”

“妈……”

“你个傻小子,瞒了我四年,你以为你瞒得住?”我妈使劲拍了我一巴掌,“你知道妈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白天上班还好,一到晚上就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就纳鞋垫,一双一双地纳,想着等你回来穿。”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摞鞋垫,少说有二十双。每一双都绣着不同的花,有的绣着“福”,有的绣着“寿”,最多的那几双绣着“平安”。

“妈知道你干的是大事,为国家做事。”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妈不拦你,妈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妈,我过得很好。”我哭着说,“你看,我壮实着呢。”

我站起来,拉开背包拉链,把那身军装拿出来,当着她的面穿上。

我妈看着穿上军装的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次,她在笑。

“好看。”她摸着我的肩章说,“真好看。我儿子穿军装真好看。”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自己却一口都没吃。

“妈,你也吃啊。”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不让,说当兵的手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洗碗的。我说那我帮你烧火,她就让我坐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听她说话。

她说了很多。说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一个人在厂里上班有多不容易,说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娃,说这几年政策好了日子越过越红火。

就是不说她有多想我。

可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这四年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归队了。

我妈送我到村口,一路上紧紧攥着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妈,你别送了,回去吧。”

“我再送你一段。”

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住了脚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这是妈攒的,你拿着,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妈,我不要,我有津贴。”

“拿着!”她把钱塞进我口袋里,“你不拿妈不放心。”

我没办法,只好收下。

“妈,你要好好的,等我下次休假,一定回来看你。”

“好。”她点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你也要好好的,别受伤,别生病。”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她。

她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件褪色的蓝布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使劲朝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可车子的引擎声太大,我听不清。

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转过头,擦掉眼泪,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对不起,让你等了四年。”

“妈,谢谢你,等我回来。”

火车驶过那片熟悉的田野,我看见田埂上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她穿着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朝火车使劲挥着。

这一次,我看清了。

她就是我妈。

她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她的儿子回家。

我站起来,对着窗外,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军礼。

妈,你看见了么?你儿子穿着军装,向你敬礼呢。

后来我才知道,从我离开家的那天起,我妈每天都在这条田埂上等。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可她相信,总有一天,她的儿子会穿着军装,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天,她等了四年。

而我欠她的,何止这四年。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有多久没回家了?有多久没给妈妈打个电话了?如果你也和我一样,为了梦想在外奔波,别忘了,家里永远有个人在等你。

趁现在还来得及,多陪陪她吧。

别像我一样,让她等了那么久。

第二章 母亲的秘密

归队的火车上,我一直攥着妈塞给我的那个布包。布包是妈用旧衬衫的袖子缝的,针脚密密的,边角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我认得那个针法,小时候我的每件破衣服,妈都是这样一针一线补好的。

火车晃晃悠悠,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峦。我靠着车窗,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她老了那么多,头发白了那么多,可她还是那个我妈,那个全世界最爱我的女人。

我打开布包,想把钱拿出来数数。可刚打开,我就愣住了。

布包里除了那沓零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男的高高大大的,穿着一身军装,笑得特别灿烂。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依偎在男的身边,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那是我爸和我妈。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我爸走得早,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只听妈说过,我爸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后回乡务农,后来在工地上出了事,就走了。那会儿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可我从不知道,我爸穿军装的样子这么帅。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建军,你儿子跟你一样,也是个兵。”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妈早就知道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从来没拆穿过我,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骗她。她只是默默地等着,默默地盼着,默默地为我骄傲着。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傻子。

对面座位的大妈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咋了?”

“没事,阿姨。”我擦了擦眼泪,“就是……想我妈了。”

大妈笑了笑,说:“想妈了就回去看看呗,现在交通方便,不像我们那会儿,出一趟门跟打仗似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刚刚才见过我妈,可我已经开始想她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上来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妈,我上车了,下午三点到。你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就行。哎,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听着他的话,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四年来,我从来没给妈打过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撑不住了,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可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做成,我不想让她担心。

现在想想,我真傻。

妈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出息,她在乎的只是我平不平安。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四年的那个号码。那是妈的号码,我偷偷记下来的,一直存着,却从来没拨出去过。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喂?”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妈,是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志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个臭小子,”妈一边哭一边骂,“你还知道打电话啊你!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是不是要把妈急死啊你!”

“妈,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知道妈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在外面出事。你寄钱回来,我也不敢花,都给你攒着。我怕你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怕你被人欺负……”

“妈,我过得很好。”我急忙说,“我在部队吃得饱穿得暖,领导对我也好。我现在是副班长了,还立了三等功。”

“我知道。”妈抽噎着说,“你堂姐都跟我说了。她还给我看你立功的照片,穿着军装,可精神了。”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知道?”

“告诉你干啥?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你个傻小子,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妈,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妈顿了顿,又说,“对了,你上次回来,我给你做的红烧肉,你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可香了。”

“那就好。下次回来,妈再给你做。你喜欢吃辣,我多放点辣椒。”

“好。”

“你在部队要注意身体,别受伤,别生病。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逞能……”

“妈,我知道了。”

“行了,不说了,电话费贵。你好好干,妈在家等你。”

“妈……”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妈才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妈也爱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四年了,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对我妈说过“我爱你”。我们那儿的农村人,都不习惯说这种话。觉得矫情,觉得肉麻。可其实,有些话不说,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我看着那些匆匆掠过的村庄和田野,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是怎么知道我在部队的?

堂姐周丽虽然跟我们村离得不远,可她怎么会知道我立功的消息?难道她专门去部队打听过?

我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给堂姐发了条微信:“丽姐,我妈是怎么知道我在部队的?”

过了好一会儿,堂姐才回消息:“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你妈去找过你。”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

“你入伍第一年冬天。你妈实在联系不上你,就一个人坐火车去了你们部队驻地。她找了三天三夜,挨个部队打听,最后终于找到了你们营区。可哨兵不让她进,她就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夜。”

我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呢?”

“后来你们指导员出来了,问清楚情况,就跟她说了你在部队的事。你妈当时就哭了,说要见你。可指导员说你正在执行任务,不方便见。你妈就没坚持,只说让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她怎么回来的?”

“坐火车回来的。回来以后病了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照顾了她一个星期,她才缓过来。”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妈,那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女人,居然一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挨个部队打听我的下落。

她该有多担心我,才会做出这种事?

她该有多爱我,才会在知道真相后,选择默默离开,不打扰我?

“丽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妈不让。她说你在部队干大事,不能让你分心。她说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她就放心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面的大妈吓了一跳,连忙问:“小伙子,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帮你叫乘务员?”

“没事,阿姨。”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大妈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嘛,都有不懂事的时候。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好好孝顺你妈。”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刀割一样。

我一直以为,我骗我妈是为了她好,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可实际上,我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我自私的借口。我怕面对她的眼泪,怕她阻拦我,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而她,却用最笨拙的方式,跨越千里来找我。

这就是妈。

不管儿女做了什么,她们总是会用尽全力去爱我们。

回到部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调休。我想回去多陪我妈几天,弥补这四年的亏欠。

连长批了我的假,还特意多给了我两天。

“好好陪陪你妈,”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兵的,最亏欠的就是家里人。”

我点点头,心里酸酸的。

第二次回家,我没有提前告诉妈。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却发现整个村子都变了样。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还种了一排桂花树。老旧的村委会翻新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乡村振兴示范村”。

我正纳闷呢,就听见有人喊我:“志强?是你吗?”

我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她比以前胖了些,脸色红润了不少,穿着一件时髦的花衬衫。

“王婶,是我。”

“哎呀,真是你啊!”王婶一把拉住我的手,“你回来得正好,你妈今天在村委会领奖呢!”

“领奖?领什么奖?”

“你不知道啊?你妈被评为‘最美母亲’了!全村就她一个人评上了!”

我愣住了。

“最美母亲”?

我妈?

王婶拉着我往村委会走,边走边说:“你妈这些年可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出去当兵以后,她一个人在家,还帮着村里做了不少事。前年村里搞环境整治,她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的。去年疫情,她主动去村口值班,守了一个多月。今年村里搞互助养老,她又去照顾那几个孤寡老人……”

我听着王婶的话,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我不在的这几年,妈并没有闲着。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做着好事,默默地发光发热。

走到村委会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掌声。透过窗户,我看见妈站在台上,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村长站在旁边,拿着话筒说:“周大娘,您儿子在部队立了功,您在家里也为村里做了这么多贡献,这个‘最美母亲’,您当之无愧!”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妈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哎呀,我也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没啥了不起的。”

“那可不行,”村长笑着说,“您做的这些小事,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再说了,您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军人儿子,这也是大功劳一件!”

妈听了这话,眼圈有点红,可嘴角却翘得老高。

我站在窗外,看着台上的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我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骄傲。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台上的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志强,你咋回来了?”

“妈,我来给你颁奖。”

我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三等功奖章,郑重地别在她胸前。

“妈,这是你应得的。”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还是在笑。

她摸着那枚奖章,说:“好看,比我那朵大红花还好看。”

那天晚上,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村里的邻居们都来了,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喝酒,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酒过三巡,村长端起酒杯,对我说:“志强,你在部队好好干,你妈这边你放心,村里会照顾好的。”

“谢谢村长。”

“谢啥,你妈也是我们村的功臣。”村长喝了口酒,又说,“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妈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

我一愣:“什么秘密?”

村长看了看我妈,我妈低下头,脸有点红。

“你妈啊,她学会上网了。”村长笑着说,“她现在会用智能手机,会刷短视频,还会用微信。她关注了好几个军事账号,天天看部队的视频。有一次,她还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我儿子是军人’,结果有好几千个人点赞呢!”

我惊讶地看着我妈:“妈,你啥时候学会的?”

“去年学的。”妈不好意思地说,“我看村里好多人都用智能手机,我也想学。你堂姐教了我好几天,我才学会的。我关注的那些军事账号,发的视频我天天看。看到那些当兵的,我就想到你。”

“妈……”

“我还加了你们部队的公众号,”妈继续说,“你们部队发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上次你们部队搞演习,我看到一张照片,觉得那个人特别像你。我放大看了半天,可惜太模糊了,看不清。”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了解儿子的生活,居然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上网,学会了刷短视频。

她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靠近我,了解我,关心我。

而我呢?

我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

“妈,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妈瞪了我一眼,“你再这样说,我可生气了。”

“好,不说了。”我端起酒杯,“妈,我敬你一杯。”

“我不会喝酒。”

“那就喝茶。”

妈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志强,”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妈不图你有多大出息,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妈身体好着呢,还能再干几年。”

“妈……”

“还有,”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处一处。妈不催你结婚,可你也别太晚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

我哭笑不得:“妈,你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不快不快,”旁边的王婶插嘴说,“你妈说得对,你都二十二了,该找对象了。你看我们家小军,比你小一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王婶,我……”

“行了行了,”妈打断我的话,“这事不急,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妈只有一个要求——人品要好,对你真心。”

“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上,我爸抱着我,我妈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我爸就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这些年之所以这么坚强,不是因为她天生坚强。而是因为她知道,她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

我爸走后,她就是我的天。她要撑起这个家,要抚养我长大,要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省钱,拼命供我读书。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可这座山,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晚安。”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妈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笑意:

“晚安,儿子。”

我听着这条语音,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个被我骗了四年的女人,用她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包容,什么是等待。

妈,谢谢你。

谢谢你等我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陪着妈做了很多事情。

我带她去县城逛了商场,给她买了新衣服。她嫌贵,非让我退掉。我说这是我用津贴买的,她才勉强收下,嘴上却说:“下次别乱花钱了,妈的衣服够穿。”

我带她去吃了顿火锅。她第一次吃火锅,被辣得直喝水,可还是不停地说好吃。她说:“这东西是好吃,就是太贵了。下次咱们在家自己做,买点羊肉片,买个火锅底料,能省不少钱。”

我带她去看了场电影。她这辈子第一次进电影院,好奇得像个小孩子。她问我:“这屏幕咋这么大?声音咋这么响?”电影演到一半,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我还带她去照相馆拍了张合影。她特意换了那件新买的红褂子,还让我帮她把头发梳好。拍照的时候,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妈,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嘴上说不紧张,可手心里全是汗。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照片洗出来后,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这张照片拍得好,”她说,“我要把它挂在堂屋里。”

“妈,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

“好。”她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间,假期就要结束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不停地给我夹菜,恨不得把一整年的饭菜都塞进我肚子里。

“多吃点,到了部队就吃不到家里的菜了。”

“妈,部队的伙食也挺好的。”

“那也没有家里的好吃。”她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喝碗汤。”她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这是我炖了一下午的,可鲜了。”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好喝。”

“那就再来一碗。”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

“最后一碗。”

就这样,我喝了三碗鸡汤。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妈送我到大门口,就像上次一样,紧紧攥着我的手。

“妈,你别送了,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她点点头,可手还是不肯松开。

“妈,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

我深吸一口气,狠心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走。

“志强!”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下次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还站在门口,朝我挥着手。

晨光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可就是这个瘦小的身影,撑起了我的整个世界。

回到部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路上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你吃饭了没有?别饿着肚子……”

“妈,我吃过了。”

“那就好。对了,我给你寄了点东西,你注意查收。”

“寄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你爱吃的辣椒酱,还有几双鞋垫。”

“妈,你别寄了,部队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妈顿了顿,又说,“你好好干,妈在家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

我想起妈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纳的鞋垫,想起她学会用智能手机后的第一条朋友圈:

“我儿子是军人,我骄傲。”

妈,我也为你骄傲。

为你的坚强骄傲,为你的善良骄傲,为你的爱骄傲。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而我,要做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儿子。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她也许不善言辞,也许不会表达,但她一定在用她的方式爱着你。

也许是清晨的一碗粥,也许是深夜的一盏灯,也许是你离家时她偷偷塞进你包里的那个苹果。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趁现在,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

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一句问候,也能让她开心很久。

因为对于妈妈来说,你就是她的全世界。

第三章 军装下的软肋

回到部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训练、执勤、学习、比武,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年底之前拿下“四有”优秀士兵,明年争取提干。

指导员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团里有个提干名额,我的条件基本符合,让我好好准备。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了好几天,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我不是怕考试,也不是怕竞争。我怕的是万一没提上,会让妈失望。

她现在已经逢人就夸:“我儿子在部队可有出息了,马上就要当军官了。”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周末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刘大勇打着呼噜,那声音跟拖拉机似的,平时我早就习惯了,可今晚却格外刺耳。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妈的微信朋友圈。

她最近更新得挺勤快的。前天发了一张我穿军装的照片,配文:“我儿子,帅不帅?”底下有几十个点赞,还有人评论:“周大娘,你儿子真精神!”“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昨天她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学会做的红烧排骨,配文:“等儿子回来做给他吃。”

我看着那些照片和评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笑着笑着,我又笑不出来了。

妈越是为我骄傲,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骄傲。

我只是个普通的士兵,没打过仗,没立过大功,甚至连提干都还不确定。可妈却把我当成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这种感觉很复杂。既温暖,又沉重。

温暖的是,无论我做什么,妈都觉得我好。沉重的是,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的期望。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妈发来的微信:“睡了没?”

我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妈平时睡得早,这会儿应该早就睡了才对。

“还没呢,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咋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鼻子一酸。

妈很少说这种话。她那一辈的人,感情都藏在行动里,很少用语言表达。她能说出“想你了”这三个字,说明她是真的想我了。

“妈,我也想你。”

“那你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妈。”

“好,等我休假了就回去。”

“对了,妈问你个事。”

“啥事?”

“你……有没有处对象?”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妈这是又开始了。

“妈,我现在忙着训练和学习,哪有时间处对象。”

“训练学习重要,处对象也重要啊。”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都二十二了,不小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怀上你了。”

“妈,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怎么变,人也得结婚生子啊。”妈叹了口气,“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单。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妈也放心些。”

“妈,我知道了。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

“你别敷衍我。”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就大胆去追。别像你爸那样,闷葫芦一个,要不是我主动,他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妈,我爸当年是怎么追你的?”

“他哪会追人啊,就是天天往我家跑,帮我爹干活。我爹看他老实肯干,就同意了。”妈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柔软起来,“你爸那人,嘴笨,可心眼好。跟了他十几年,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你想我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想。”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咋不想呢。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他,梦见他在工地上干活,满头大汗的,冲我笑。醒来以后,枕头上全是泪。”

“妈……”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妈吸了吸鼻子,“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好,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妈这辈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为了供我读书,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好不容易熬到我长大了,我又跑到部队来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她一个人守着那座老房子,该有多孤独啊。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找个对象,结婚生子,让妈抱上孙子,她会不会开心一些?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否定了。

我不能为了满足妈的愿望,就随便找个人结婚。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感情这种事,得随缘。

可缘分这种东西,说来就来。

十一月份,部队组织了一次军民共建活动,去驻地附近的一所小学搞国防教育。我被选为学生们的“校外辅导员”,负责给孩子们讲军营故事。

那所小学不大,只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孩子们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孩子们都怯生生的,躲在课桌后面偷偷看我。我穿着军装,站在讲台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亲切一些。

“同学们好,我叫周志强,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今天我来给大家讲讲军营的故事,好不好?”

“好——”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回答。

我笑了笑,开始给他们讲我当兵的经历。讲我第一天到部队时的紧张,讲我跑五公里时的狼狈,讲我第一次打靶时的兴奋。

慢慢地,孩子们放松了下来。他们开始举手提问,问题五花八门:

“解放军叔叔,你们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解放军叔叔,你们平时吃什么呀?”

“解放军叔叔,你会开坦克吗?”

我一一回答,教室里不时传出笑声。

下课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

“解放军叔叔,你真帅。”

我蹲下身,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雨。”

“小雨,你几岁了?”

“八岁。”

“读几年级了?”

“二年级。”

我注意到她的衣服有点旧,袖口磨破了,可洗得很干净。她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小雨,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广东打工。”小雨低下头,“我一年才能见他们一次。”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去见爸爸妈妈了。”

“嗯!”小雨用力点了点头,“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像叔叔一样帅!”

我笑了,可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孩子,跟我小时候多像啊。

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也是跟着妈一个人生活。我知道那种渴望父母陪伴的感觉,也知道那种不得不坚强的无奈。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去那所小学一趟。我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唱军歌,带他们做游戏。孩子们都很喜欢我,每次我去,他们都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雨更是成了我的“小尾巴”,每次我去,她都第一个跑出来迎接我。

“解放军叔叔,你来啦!”

“是啊,小雨今天乖不乖?”

“乖!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叔叔教我敬礼!”

我笑着教她敬礼的姿势。她学得很认真,小手举得高高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报告!小雨同学向解放军叔叔敬礼!”

我被她逗乐了,也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

小雨放下手,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妈。

如果妈知道我在这里陪这些留守儿童,她一定会很高兴吧。她自己就是吃过苦的人,最能理解这些孩子的感受。

十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北方的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训练场上结了冰,跑步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然容易滑倒。

那天下午,我刚结束训练,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周志强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焦急。

“是我,你是?”

“我是小雨的老师,我叫林晓。”她的语速很快,“小雨出事了,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在医院。她一直喊着要找你,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心里一紧:“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挂了电话,跟连长请了假,换上便装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远远就看见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上写满了焦虑。

“你好,我是周志强。”

“你好你好,我是林晓。”她握住我的手,手冰凉,“小雨在里面,医生正在处理伤口。”

“怎么回事?”

“下午课间的时候,小雨去上厕所,楼梯上有水,她踩滑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林晓的眼圈红了,“都怪我,我应该提醒孩子们的……”

“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安慰她,“小雨伤得重不重?”

“额头磕破了,缝了五针。右手手腕扭伤了,医生说可能要打石膏。”林晓擦了擦眼泪,“她一直在哭,喊着要找解放军叔叔……”

我心里一酸,推门走进了急诊室。

小雨躺在病床上,额头上包着纱布,右手腕已经被固定住了。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解放军叔叔!”

“小雨别动,叔叔在这儿。”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疼不疼?”

“疼。”小雨瘪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叔叔来了,我就不疼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小雨真勇敢。”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特别勇敢……”

我坐在床边,握着小雨的手,给她讲故事。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谢谢你,周先生。”她低声说,“小雨这孩子,爸妈常年不在家,她特别缺乏安全感。自从认识了你,她每天都念叨着‘解放军叔叔’,说你对她特别好。”

“小雨是个好孩子。”我看着熟睡的小雨,轻声说,“她的爸妈不在身边,我们能多关心她一点,就多关心她一点吧。”

林晓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周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对这些孩子这么好?”林晓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你跟他们非亲非故的,却每周都来看他们,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玩。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愿意做这种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也是农村长大的。”

林晓愣了愣。

“我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看着窗外,声音有点低,“我知道这些孩子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的不是钱,不是玩具,而是有人在乎他们,有人愿意花时间陪他们。”

“所以你……”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我转过头,看着她,“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能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就够了。”

林晓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周先生,你真的……很好。”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别叫我周先生了,叫我志强就行。”

“好,志强。”她笑了笑,“那你叫我晓晓吧。”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小雨一直到她奶奶赶来。

小雨的奶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背有点驼。她一进病房就抓住小雨的手,眼泪汪汪地问:“小雨,你咋样了?疼不疼?”

“奶奶,我不疼了。”小雨指了指我,“是解放军叔叔陪我说话的。”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我,突然就要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大娘,你这是干啥?”

“同志,谢谢你啊!”老太太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雨这孩子命苦,爹妈都不在身边,多亏了你照顾她……”

“大娘,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个好人啊!”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你叫啥名字?家住哪儿?改天我一定要登门道谢!”

“大娘,我叫周志强,是驻军的。你不用谢我,真的。”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感激的话,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林晓送我到医院门口。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她站在路灯下,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雾气,“要不是你来,小雨还不知道要哭多久。”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是。”她顿了顿,又说,“那个……你下周还来学校吗?”

“来啊,我答应了孩子们,每周都去。”

“那太好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离开。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回到部队后,我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直浮现林晓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周志强,你犯什么花痴?”

可越是这样想,林晓的样子就越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她。

训练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

我甚至开始期待每周去学校的那一天。

我这是……怎么了?

周五下午,我又去了学校。

孩子们看到我,欢呼着围了上来。我给他们带了糖果和文具,他们开心得不得了。

上课的时候,我发现林晓站在教室后面,一直在看我。

她的目光跟我对上,立刻移开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我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下课后,我正要离开,林晓叫住了我。

“志强,等一下。”

“怎么了?”

“那个……今天晚上你有空吗?”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上次帮忙。”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

“有空。”我说,“几点?在哪儿?”

“七点,学校门口的那家小饭馆,行吗?”

“行。”

“那……晚上见。”

“晚上见。”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咧开嘴笑了。

一旁的刘大勇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哟,强哥,谈恋爱了?”

“滚蛋!”我踹了他一脚,“人家是感谢我帮忙。”

“感谢你帮忙?我怎么看着不像啊。”刘大勇挤眉弄眼,“我看她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刘大勇搂着我的肩膀,“强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大胆去追。别跟个木头似的,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我推开他,没好气地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可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她对我,真的有意思吗?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小饭馆。

林晓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散下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温柔。

“你来了。”她笑着说,“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没事,你点的我都吃。”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暧昧,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不挑食。”

林晓抿着嘴笑了。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志强,你有女朋友吗?”

我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没……没有。”

“哦。”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她这是在……表白吗?

“我觉得……你挺好的。”我结结巴巴地说,“善良,温柔,对学生也好……”

“那……”她抬起头,看着我,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晓晓,我是当兵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要执行任务,可能没法像普通人那样陪在你身边。而且我家庭条件也不好,我妈一个人在老家……”

“我不在乎。”她打断了我,眼神坚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条件。”

“可是……”

“没有可是。”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愿意等你,愿意陪你。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的手很暖,像是冬日里的阳光。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回到部队后,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叫声:

“真的?!你快给我讲讲,那姑娘长啥样?多大年纪?干啥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妈,你一个一个问。”

“好好好,你先说,她叫啥?”

“林晓,双木林,春晓的晓。”

“林晓,好听!”妈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多大年纪?”

“二十四,比我大两岁。”

“大两岁好啊,女大三抱金砖,大两岁也差不多。”妈笑得合不拢嘴,“她干啥工作的?”

“小学老师。”

“老师好!老师稳定,又有文化,将来教育孩子也方便。”妈越说越开心,“她家里人呢?父母干啥的?”

“她爸妈也是农村的,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

“好,好,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妈顿了顿,又问,“她对你咋样?”

“挺好的。”

“那你可得对人家更好。”妈叮嘱道,“女孩子要哄着,要让着,别动不动就跟人家发脾气。”

“妈,我知道了。”

“对了,你啥时候带她回来给妈看看?”

“妈,我们才刚确定关系,太快了吧?”

“快啥快,妈都等不及了。”妈笑着说,“你找个周末,带她回来吃顿饭。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我跟她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笑了。

妈开心,我就开心。

这大概就是为人子女最大的心愿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晓的感情迅速升温。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学校看她。她也会在空闲的时候来部队看我,给我带好吃的。

战友们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好对象。

刘大勇更是酸溜溜地说:“强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长得帅就是不一样。”

“滚蛋,我是靠人格魅力。”

“呸!”

玩笑归玩笑,可我心里清楚,林晓是真的对我好。

她不嫌弃我的出身,不介意我的职业,愿意等我,愿意陪我。

这样的姑娘,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请了假,带着林晓回了老家。

一路上,她都紧张得不行,不停地问我:“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我该穿什么衣服?”“我该带什么礼物?”

“别紧张,我妈人很好的。”我握着她的手,“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到了家门口,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看到林晓,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这就是晓晓吧?快进屋,外面冷。”

“阿姨好。”林晓乖巧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这是给您带的保健品和水果。”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妈接过礼物,拉着林晓的手,“快进屋,外面冷。”

进了屋,妈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忙得不亦乐乎。

她坐在林晓旁边,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

“晓晓长得真俊,皮肤白,眼睛大,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阿姨过奖了。”林晓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我可没夸张。”妈拉着她的手,“志强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好吧?”我抗议道。

“亲儿子咋了?媳妇更重要!”妈白了我一眼,然后又笑着对林晓说,“晓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林晓的眼圈有点红,“您真好。”

“好啥好,就是个普通老太太。”妈摆了摆手,“你们聊着,我去做饭。”

“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没事,我在家也经常做饭。”林晓站起来,挽起袖子,“我帮您打下手。”

妈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欣慰。

那天晚上,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炒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晓一个劲儿地夸:“阿姨,您手艺真好!”“阿姨,这个太好吃了!”

妈被夸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她夹菜:“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暖暖的。

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终于见面了。

而且,她们相处得很好。

饭后,妈拉着林晓的手,说:“晓晓,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

“阿姨您说。”

“志强这孩子,从小就没有爸爸,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妈的眼圈有点红,“他性格倔,有时候不会说话,可他心眼好,是个可靠的男人。你跟了他,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阿姨,我知道。”林晓握住妈的手,“志强是个好人,我会好好对他的。”

“好,好。”妈擦了擦眼角,“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林晓住在我们家。

妈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去隔壁王婶家借宿。

临走前,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志强,晓晓是个好姑娘,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妈,我知道了。”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哪敢啊。”

“这还差不多。”妈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妈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她还在为我操心,为我着想。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早日提干,让妈过上更好的日子。

也要好好对待林晓,不辜负她的信任和付出。

因为她们,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生命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也许不完美,也许会有缺点,可她愿意包容你的一切,愿意陪你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

如果有,请一定要好好珍惜。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第四章 军令如山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营区门口的柳树冒出了嫩芽,训练场边的迎春花开了满满一墙。我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心里盘算着日子。

再过三个月,提干考试就要开始了。

这段时间我拼了命地复习,白天训练,晚上看书,常常熬到凌晨一两点。连长看我太辛苦,特意给我批了每天两小时的学习时间。战友们也帮我分担了不少勤务,让我能专心备考。

林晓知道我压力大,每周都给我寄好吃的。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饼干,有时候是买的坚果,说是补脑的。她还托人给我带了一套复习资料,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加油,你一定可以的。等你提干了,我请你吃大餐。——晓晓”

我把那张便利贴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早上起床再看一遍。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月底的一天,连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志强,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连长请讲。”

“上级要组建一支特战小队,参加今年的国际军事比赛。团里决定让你去。”

我愣了一下:“连长,那提干考试……”

“提干考试可以推迟。”连长看着我,表情严肃,“但这个机会难得。你要是能在比赛中拿到名次,对你将来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连长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晓晓,我要去参加一个任务,可能要好几个月。提干考试要推迟了。”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过了十几分钟,林晓才回复:“安全吗?”

“安全,就是封闭训练,不能经常联系你。”

“那就好。你安心去吧,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又酸又暖。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拖过我后腿。她总是这样,默默地支持我,默默地等我。

可我欠她的,却越来越多。

集训队设在深山里的一个训练基地,条件艰苦得超乎想象。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负重越野十公里。然后是射击、格斗、攀岩、潜水……每一项训练都像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膝盖上的淤青消了又长,长了又消。有好几次,我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真想就这么躺着算了。

可每次想到妈,想到林晓,我又咬着牙爬了起来。

我不能倒下。

我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集训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进行高空索降训练。轮到我的时候,安全绳突然出了问题,我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右腿发出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志强!”战友们冲了过来,“你怎么样?”

“没事……”我咬着牙说,“就是崴了一下。”

可我知道,那不是崴了一下那么简单。

送到医院一检查,右腿腓骨骨折。

医生说要打石膏,至少休养三个月。

三个月。

听到这个数字,我的心凉了半截。

三个月后,比赛早就结束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动弹不得。

指导员来看我,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志强,这次比赛你是去不了了。好好养伤,以后还有机会。”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指导员走了,我拿起手机,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晓晓……”我的声音有点哑,“我受伤了。”

“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右腿骨折了,不严重,就是要休养一段时间。”

“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请假去看你!”

“不用,你别担心……”

“周志强!”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受伤了不告诉我,还想瞒着我吗?!”

我被她吼得一愣。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对我发火。

“我在军区医院……”我报了个地址。

“你等着,我马上到!”

两个小时后,林晓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你不是在上课吗?”

“我请假了。”她走到床边,看着我打着石膏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疼不疼?”

“不疼。”我伸手帮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我没事。”

“还说没事!”她拍了我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我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趴在床边,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医生怎么说?”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说要休养三个月。”

“那就好好养着。”她握住我的手,“我每天下班都来看你。”

“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我说了算。”她瞪了我一眼,不容反驳。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人牵挂的感觉,真好。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战友们轮流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陪我聊天。可我还是觉得憋屈。

我想训练,想比赛,想证明自己。

可现在,我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晓果然每天都来。她下班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医院,陪我说话,给我削苹果,帮我擦脸洗脚。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来,念给我听。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有一天晚上,她念着念着,突然停了下来。

“志强,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爸妈……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见我?”

“嗯。”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们知道我谈了个当兵的男朋友,想见见你。”

“那……等我出院了就去拜访他们。”

“好。”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爸妈人很好的,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你才是媳妇!”她笑着锤了我一拳。

看着她笑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

三个月后,我终于出院了。

右腿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

出院那天,林晓来接我。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青春洋溢。

“走吧,丑媳妇。”她挽住我的胳膊,“我爸妈在家等你呢。”

“等等。”我站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住院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看着窗外的星星。”我说,“那颗星星特别亮,就像你的眼睛。所以我就托战友帮我买了这条项链,想送给你。”

林晓看着项链,眼眶红了。

“你帮我戴上。”

我帮她戴上项链,银色的星星在她锁骨间闪着细碎的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你最好看。”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丑媳妇,见公婆去。”

林晓的家在镇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超市,楼上住人。

她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看到她带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爸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很大。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小子,长得真结实!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叔叔好。”

“好好好,快进屋坐!”

她妈是个慈眉善目的妇女,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她擦了擦手,笑着说:“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晓晓眼光不错。”

“阿姨好。”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那天中午,她爸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拿出一瓶白酒,非要跟我喝两杯。

“小伙子,能喝酒不?”

“能喝一点。”

“好!男人就得会喝酒!”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来,干了!”

我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咳嗽。

“好!痛快!”她爸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

一顿饭吃下来,她爸对我的印象好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志强啊,我这个闺女从小就娇生惯养的,脾气有点倔。你要是跟她吵架了,多让着她点。”

“叔叔放心,我会的。”

“好,好。”他点了点头,“你们好好处,我不反对。”

得到了她父母的认可,我和林晓的关系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回到部队后,我更加拼命地训练。虽然错过了比赛,但我不能错过下一次机会。

八月,提干考试终于来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各种知识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书。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别紧张,你一定能行的。”

“你怎么比我还相信我?”

“因为你是周志强啊。”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热。

“晓晓,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继续考呗。反正我等得起。”

“万一我一直考不上呢?”

“那我就一直等。”

“万一我一辈子都只是个兵呢?”

“那我就嫁给一个兵。”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晓,我爱你。”

“我也爱你。快去睡吧,明天加油。”

“好。”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考试持续了三天。

笔试、面试、体能测试……每一项我都全力以赴。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尽力了。”

“那就够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抬头看着蓝天,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了。

我通过了。

当连长把提干通知书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好小子,没给咱们连丢人!”连长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从今天起,你就是军官了!”

我看着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通知书,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第一时间给妈打了电话。

“妈!我提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好,好……”妈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儿子有出息了……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妈,你别哭。”

“妈这是高兴。”妈吸了吸鼻子,“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几天就回去。”

“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林晓打了过去。

“晓晓,我通过了。”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谢谢你,晓晓。”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

“如果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轻柔的声音:“志强,我为你骄傲。”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提干后,我被分配到新的岗位,成了一名排长。

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责任也更重了。

手下带着三十多个兵,我得对他们每一个人负责。

新兵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十八九岁,还是毛头小伙子。他们叫我“排长”,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我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也是这么青涩,这么懵懂。

我学着当年我的排长的样子,耐心地教他们,严格地要求他们,也真心地关心他们。

慢慢地,他们开始信任我,愿意跟我说心里话。

有个叫张小虎的新兵,刚来的时候天天哭鼻子,想家想得不行。我找他谈了多次话,告诉他我刚入伍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后来他慢慢适应了,训练也越来越好。有一次打靶,他打了满环,兴奋得跑来找我:“排长!我打了满环!”

“好样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努力!”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十二月,部队组织冬季拉练。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们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在雪地里行军。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一个叫李浩的兵突然倒下了。

我跑过去一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排长……我没事……”他哆哆嗦嗦地说,“就是有点冷……”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检查了一下,说是高烧,必须马上送医院。

可最近的医院在三十公里外,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来。

“排长,怎么办?”卫生员急了。

我咬了咬牙,把李浩的装备卸下来,把他背到自己背上。

“走!”

三十公里的雪路,我背着李浩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我告诉自己:不能停下。

我是他的排长,我要对他负责。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医院的灯光。

我把李浩交给医生,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

连长坐在旁边,看到我醒了,松了一口气:“你小子,吓死我了。”

“李浩呢?”

“没事了,烧退了。”连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赞许,“志强,你做得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好休息吧。”连长站起身,“对了,你女朋友来过电话,我说你在执行任务,让她晚点再打。”

“谢谢连长。”

连长走后,我拿起手机,看到林晓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拉练去了,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我笑了笑,给她回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一切平安。”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那就好。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等你休假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好,你想去哪里?”

“去看海吧。我还没看过大海呢。”

“好,我带你去看海。”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我心里充满了期待。

春天总会来的。

海也总会看到的。

而我和她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聚散离合

提干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请了七天假,带着林晓回了老家。

腊月二十八到家,妈已经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门上贴了新对联,窗户上贴着窗花,到处都是一派喜庆的气氛。

林晓一进门就被妈拉进了厨房,两人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年夜饭的菜单。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就是家的味道。

除夕那天,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炸丸子、炖鸡、蒸年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妈,你做这么多,我们三个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妈笑着说,“过年就得丰盛点,这才有过年的样子。”

我们围坐在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妈给林晓夹菜,林晓给妈倒饮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比亲母女还亲。

吃完饭,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晓手里。

“阿姨,我不能要……”

“拿着,这是阿姨的心意。”妈按住她的手,“你第一次在咱家过年,得有个好彩头。”

林晓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这才收下,眼眶有点红:“谢谢阿姨。”

“谢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妈笑着说,“你们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守岁的时候,妈坐在沙发上,给我们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妈的眼神变得悠远,“你爸去山上砍了棵树,自己动手打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算是我们的新房了。”

“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甜。”妈笑了笑,“你爸虽然话不多,可对我好。每次赶集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糖饼。那糖饼甜得很,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听着妈的话,心里又酸又暖。

爸走了这么多年,妈还是忘不了他。

“妈,以后有我呢。”我握住妈的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妈知道。”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妈就放心了。”

初一早上,村里人来拜年。

大家看到我穿着军装,都竖起大拇指:“志强出息了啊,都当军官了!”

“你妈总算熬出头了!”

“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妈!”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愧疚。

这些年,我陪在妈身边的时间太少了。

初五那天,我和林晓去了县城,给未来的岳父岳母拜年。

她爸妈看到我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妈拉着林晓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在部队那边吃不惯?”

“妈,我挺好的。”林晓笑着说,“志强对我可好了。”

“那就好。”她妈转向我,“志强啊,我们家晓晓从小娇生惯养的,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晓晓的。”

她爸在一旁喝着茶,慢悠悠地说:“你们俩的事,我和你阿姨不反对。不过有一点,你得答应我们。”

“叔叔请说。”

“不许欺负我闺女。”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可不答应。”

“叔叔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晓晓受委屈的。”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们俩好好的。”

七天假期一晃而过。

临走那天,妈又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糖……塞得满满当当。

“妈,部队什么都有,你不用带这么多。”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妈不由分说地把包塞到我手里,“带着,想吃的时候就有。”

林晓在一旁笑着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监督他吃的。”

“好,好。”妈拉着林晓的手,“晓晓,志强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谢谢阿姨。”

车来了,我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妈站在路边,朝我们挥手。

车开出老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妈回去了。”林晓轻轻地说。

“嗯。”我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每一次离别,都像是从妈身上割下一块肉。

可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

回到部队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训练、执勤、带兵、学习……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忙碌。

林晓每周都会给我写信。是的,写信。她说这样更有仪式感,而且我可以反复看。

她的信写得很好,字迹娟秀,内容生动。她会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会分享她看的书和电影,会在信的末尾画一个小笑脸。

我也会给她回信,告诉她部队的生活,告诉她我想她。

这些信,我都好好地收藏着,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累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五月,林晓来部队看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站在营区门口等我。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想我了没?”她在我耳边轻声问。

“想了。”我说,“每天都想。”

我带她参观了营区,看了我的宿舍,见了我的战友。刘大勇看到她,眼睛都直了:“嫂子真漂亮!强哥你真有福气!”

林晓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中午,我在食堂请她吃饭。她吃着食堂的饭菜,说:“还挺好吃的。”

“那当然,我们部队的伙食标准可不低。”

“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多了。”她笑着说,“要不我也来当兵算了。”

“你舍得你的学生?”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舍不得。”

傍晚,我送她到车站。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她问。

“下个月吧,我争取请两天假。”

“好。”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等你。”

看着她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七月,部队接到紧急任务,要去抗洪抢险。

南方连续暴雨,江水暴涨,好几个县市都告急了。

我们连夜出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卡车,赶到灾区。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原本的农田变成了一片汪洋,房屋淹到了屋顶,村民们被困在高地上,等待着救援。

我们立刻投入战斗。扛沙袋、加固堤坝、转移群众……每个人都在拼命。

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在沙袋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

第四天凌晨,堤坝出现了一处管涌。

如果不及时堵住,整个堤坝都有可能溃塌。

“党员跟我上!”连长一声令下,带头跳进了水里。

我紧随其后,跳进了浑浊的江水中。

水流湍急,冰冷刺骨。我咬着牙,和战友们一起组成人墙,挡住汹涌的洪水。

沙袋一袋袋传过来,我们一袋袋垒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管涌终于被堵住了。

我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可看着身后的村庄安然无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抗洪结束后,我们受到了表彰。

我立了个人二等功。

拿到奖章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妈。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哭吧。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妈,我立功了。”

“真的?”妈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什么功?”

“二等功。”

“好,好!”妈连说了好几个好,“我儿子有出息了!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妈,你别哭。”

“妈没哭,妈是高兴。”她吸了吸鼻子,“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段时间吧,最近比较忙。”

“好,好,你忙你的,妈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暖暖的。

九月,林晓的学校开学了。

她带的是三年级,班里有四十多个学生。她每天都很忙,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经常忙到深夜。

可她还是坚持每周给我写信,雷打不动。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特别的信。

信封上贴着一朵小红花,是手工折的那种。

我打开信,里面是一张粉色的信纸,上面写着:

“志强: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爸妈催我们结婚了。

他们说,我们都处了一年多了,也该定下来了。

我知道你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不想给你压力。

可我也想有个家,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好好考虑一下。

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爱你的晓晓”

我看着这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等得太久了。

这一年多来,我们聚少离多。她一个人在学校教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度过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

我想给她一个家。

可现在的我,能给得起吗?

我一个月工资几千块,连房子的首付都付不起。我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如果真的结婚了,她还是要一个人面对生活的琐碎。

我配得上她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晓晓想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妈的声音:“那你咋想的?”

“我想娶她。”我说,“可我怕给不了她好日子。”

“傻孩子。”妈叹了口气,“女人要的,不是什么好日子。她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真心。”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妈打断了我,“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娶她。日子苦一点没关系,两个人一起扛,总能扛过去的。”

“妈……”

“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可我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后悔过。”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志强,遇到一个好姑娘不容易,别错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

“晓晓,我们结婚吧。”

消息发出去,我的心跳得飞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十月,我们领了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昂贵的婚纱,只是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我们俩都笑得很灿烂。

林晓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我穿着一身军装。

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我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公了。”她说。

我们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进了婚姻登记处。

领完证出来,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领证了。”

“好,好!”妈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你们啥时候办婚礼?妈给你们操办!”

“妈,我们不打算办婚礼了。”我说,“简简单单的就好。”

“那怎么行!”妈急了,“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不办婚礼?”

“妈,我们真的不想办。”林晓接过电话,“把钱省下来,以后买房用。”

“可是……”

“阿姨,只要我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林晓柔声说,“您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妈的声音:“好,听你们的。不过你们得回来一趟,妈给你们做顿好的,就算庆祝了。”

“好,我们周末就回去。”

周末,我们回了老家。

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一瓶红酒。

她举起酒杯,眼眶红红的:“志强,晓晓,妈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妈。”我和林晓异口同声地说。

那天晚上,妈喝醉了。

她靠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建军,你看到了吗?咱们儿子结婚了……娶了个好姑娘……你可以放心了……”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你看到了吗?

儿子长大了,成家了。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也会照顾好晓晓的。

第六章 婚姻里的柴米油盐

领证后的第三个月,我和林晓在县城租了一套小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老旧小区里一间四十平米的小一居。客厅小得放下一张沙发就转不开身,卧室也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卫生间更是小得连洗衣机都塞不下。

可林晓却很满意。

“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却带着笑,“虽然是租的,可也是我们的家。”

我在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能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我一定要努力,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琐碎得多。

我在部队,一周只能回来一次。平时家里就只有林晓一个人。她要上班,要买菜做饭,要打扫卫生,要交水电费……所有的事情都得她一个人扛。

每次我周末回家,她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上一桌子菜等我。

“你辛苦了。”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愧疚。

“不辛苦。”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你在部队更辛苦。”

可我知道,她也很辛苦。

有一次,我临时有事,周末没能回去。周一早上,我给她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怎么没睡好?”

“楼下那对夫妻吵架,吵到半夜。”她轻描淡写地说,“后来警察都来了,闹了好久才消停。”

“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有点怕。”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没事,我把门锁好了,窗户也关紧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周围都是陌生人。晚上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惊醒。

而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次,她下班回家,发现门锁坏了。她一个人在门口捣鼓了半天,怎么也打不开。最后只好找了开锁师傅,花了一百块钱。

还有一次,厨房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了一地。她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把脏东西捞出来。

这些事情,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我说。

都是后来我回家,无意中发现,她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她。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笑了笑,“你又不能马上回来。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军嫂的生活。

表面上看起来很光荣,可背后的辛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六月,林晓怀孕了。

那天我正好在家,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志强,我……我好像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真的?!”

“应该是真的。”她把验孕棒递给我看,“两条杠。”

我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快放我下来!”她拍着我的肩膀,“小心孩子!”

我赶紧把她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我又不是病人。”她哭笑不得,“这才刚怀上,没那么娇气。”

“不行不行,得小心点。”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干,都我来。”

“你会干什么?”她笑着问。

“我可以学啊。”

那段时间,我开始疯狂地学习孕期知识。

买了好几本书,什么《孕期百科》《准爸爸手册》,每天晚上捧着看。还加了好几个孕妈群,虽然群里只有我一个男的,但我还是厚着脸皮在里面请教各种问题。

林晓看我这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比我还紧张。”

“那当然,这可是我儿子。”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怀孕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大。

林晓从第二个月开始,就开始孕吐。早上吐,晚上吐,闻到油烟味也吐。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要不你请假休息一段时间吧?”

“不行,学生们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她摇摇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你这样……”

“没事,我能坚持。”她冲我笑了笑,“人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拗不过她,只好每天早晚给她打电话,叮嘱她按时吃饭,多休息。

周末回家,我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往往吃不了几口,就又跑去厕所吐了。

看着她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要不……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有一天,我试探着说。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我:“你说什么?”

“看你这么辛苦,我心疼……”

“周志强!”她打断了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再辛苦我也要把他生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她擦了擦眼泪,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他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好,我们一起扛。”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晓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脸上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志强,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大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嗯,大了。”

“你说,宝宝在里面干什么呢?”

“可能在睡觉吧。”

“这么小就会睡觉了?”

“那当然,随他爸,能吃能睡。”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没正经。”

那段时间,我尽量多回家陪她。

晚上,我会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跟宝宝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宝宝,等你出来了,爸爸带你去踢球。”

“宝宝,爸爸爱你。”

林晓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他还那么小,根本听不见。”

“听得见。”我一本正经地说,“父子连心,他能感受到我的爱。”

八个月的时候,林晓的脚开始浮肿,走路都困难。

我请了半个月假,专门在家照顾她。

每天早上,我帮她穿袜子、系鞋带。晚上,我用热水给她泡脚,帮她按摩消肿。

“老公,你真好。”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享受。

“那当然,我可是模范丈夫。”

“夸你两句就喘上了。”

“嘿嘿。”

预产期越来越近,林晓也越来越紧张。

“志强,我有点怕。”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

“怕什么?”

“怕生孩子疼。”她抓住我的手,“我听人说,生孩子特别疼,像断了二十根肋骨一样。”

“别怕,到时候有医生在。”我安慰她,“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

“真的。”

“那你到时候不准走。”

“不走,我就在产房外面等你。”

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十一月十五号,凌晨三点。

我睡得正香,突然被林晓推醒了。

“志强……我……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打开灯,看到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羊水破了吗?”

“好像……破了……”

我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又帮她穿衣服。然后扶着她就往楼下走。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了产房。

我站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看了看手表,三点四十分。

又看了看产房的门,紧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哇——

清脆响亮,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夜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一会儿,产房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他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找奶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弄疼他。

“我可以抱抱他吗?”

“可以,不过要小心,托住他的头和腰。”

我笨拙地接过他,他好轻,好软,像一团棉花。

他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的心都化了。

“儿子,我是爸爸。”

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他,又哭又笑。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血脉相连”。

林晓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辛苦了,老婆。”

“孩子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在这儿。”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你看,长得像你。”

她看着孩子,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好小……”

“会长大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陪他长大。”

妈是第二天赶到的。

她一进病房,就直奔婴儿床,看着熟睡的孙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像,真像。”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跟志强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你抱抱他。”

妈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乖孙,我是奶奶。”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点大……一转眼,他都当爸爸了……”

那天,妈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天,一直抱着孙子不肯撒手。

“妈,你歇会儿吧。”

“不累,我一点都不累。”她笑着说,“抱着他,我就想起了你小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躺在我怀里……”

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我爸。

如果爸还在,看到孙子,该有多高兴啊。

孩子取名周沐阳,寓意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小名就叫阳阳。

阳阳的到来,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睡眠。

再也没有整觉了。每隔两三个小时,他就要醒一次,要吃奶,要换尿布,要哄睡。

林晓本来就瘦,月子里更是累得不成人形。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帮她带孩子。

换尿布、拍嗝、哄睡……我学得有模有样。

“你比我还熟练。”林晓笑着说。

“那当然,我可是学习型人才。”

“夸你两句又喘上了。”

阳阳满月那天,我们给他办了满月酒。

妈从老家赶来了,林晓的父母也来了。我们在出租屋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

阳阳穿着红色的连体衣,戴着虎头帽,被大家轮流抱着,一点也不认生,谁抱都笑。

“这孩子性格好,将来一定有出息。”丈母娘笑着说。

“那是,随他爸。”我得意地说。

“随他妈才好,你那个臭脾气,可别遗传给孩子。”妈在一旁拆台。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和林晓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个银盘。

阳阳已经睡着了,躺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老公。”林晓靠在我肩膀上。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她轻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

我揽住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也谢谢你,老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等我,愿意给我生孩子。”

她笑了,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的,对吗?”

“会的。”我说,“我保证。”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子如此,此生足矣。

阳阳三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要去边疆执行任务,为期半年。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林晓说。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问:“是不是又要出任务了?”

我点了点头。

“多久?”

“半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

“可是阳阳还这么小……”

“家里有我。”她打断了我,“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阳阳的。”

“晓晓……”

“我是军嫂。”她看着我,眼神坚定,“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我抱住她,紧紧地。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在我耳边说,“你是军人,国家需要你。我支持你。”

出发那天,林晓抱着阳阳来送我。

阳阳已经会笑了,看到我,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

我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林晓的额头。

“等我回来。”

“嗯,我们等你。”

我转身上了车,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车子开出营地,我透过车窗,看到林晓还站在那里。

她抱着阳阳,朝我挥着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我回来,一定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一定。

第七章 边关冷月

边疆的风,像是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换乘了七八个小时的卡车,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边防哨所。

说是哨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寸草不生,连鸟都看不到几只。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这里的海拔将近四千米,氧气稀薄,走快两步就喘得不行。刚到的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头疼得睡不着觉,鼻子干燥得流血,嘴唇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跟我一起来的有三十多个兄弟,都是从各个部队抽调来的骨干。带队的是一位姓赵的教导员,四十多岁,在边疆待了二十年,脸上被风沙刻出了深深的纹路。

“同志们,欢迎来到‘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边防哨所。”赵教导员站在院子里,笑着对我们说,“接下来的半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条件艰苦,但我希望你们能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是!”我们齐声回答。

安顿下来之后,我给林晓打了个卫星电话。

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晓晓,我到了。”

“到了就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可依然温暖,“那边冷不冷?”

“冷,零下二十多度。”

“那你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我知道。阳阳呢?”

“刚睡着了。”她顿了顿,“他想你了。昨天还指着你的照片叫‘爸爸’。”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才四个多月,就会叫爸爸了?”

“可不是嘛,可聪明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随我。”

“明明是随我。”

“随我!”

“好好好,随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所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我找到北斗七星,顺着勺柄的方向,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家的方向。

边防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枯燥和艰苦。

每天的任务就是巡逻、站岗、观察、记录。沿着边境线走一遍,来回四十多公里,要走整整一天。

戈壁滩上没有路,全靠双脚踩出来。夏天热得要命,地表温度能达到五十度;冬天冷得要死,零下三四十度是常态。春秋两季风沙大,刮起来的时候,漫天黄沙,连路都看不清。

我第一次巡逻的时候,走到一半就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高原缺氧,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可看到身边的战友们都在坚持,我也咬着牙挺了下来。

巡逻的路上,赵教导员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这个地方,我守了二十年。”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那座山后面就是邻国。我刚来的时候,这边境线上连铁丝网都没有,就靠我们两条腿,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得守。”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是咱们国家的领土,一寸都不能丢。”

“赵教导员,你这么多年没想过调走吗?”

“想过。”他笑了笑,“可每次想走,又舍不得。这地方虽然苦,可待久了,也有感情了。你看那边的雪山,漂亮吧?我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夕阳西下,雪山被染成了一片金色,壮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是啊,真漂亮。”

“年轻人,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你以后离开了,会怀念这里的。”

我点了点头。

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理解了赵教导员说的话。

这片土地虽然荒凉,可它有它的美。戈壁滩上的日出,雪山上的晚霞,夜空中的银河……这些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景色,在这里却是每天的日常。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我的战友们。

我们一起巡逻,一起站岗,一起在寒风中啃压缩饼干,一起在星空下唱歌。艰苦的环境反而让我们之间的情谊更加深厚。

有个叫马东升的山东兵,比我小三岁,长得五大三粗的,可心思特别细。每次巡逻回来,他都会帮我打好洗脚水,说泡脚能缓解高原反应。

“东升,你咋对我这么好?”

“排长,你上次不是帮我挡了一枪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那次巡逻,我们遇到了一群野狼。马东升走在前面,没注意到侧面有一头狼正朝他扑过来。我眼疾手快,一枪把狼撂倒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

“对我来说不是。”他憨厚地笑了笑,“排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这么说,我们是战友。”

“战友也是恩人。”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还有一个叫陈浩的四川兵,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可特别能吃苦。每次巡逻,他都抢着背最重的装备。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笑着说:“不累,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在四川大山里,从小就帮家里干农活,背一百多斤的粮食走十几里山路是常有的事。

“排长,我觉得这里比我家还苦。”他笑着说,“可我不怕。能为国家守边疆,我觉得光荣。”

这些年轻的战士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国军人。

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骄傲。

也感到责任重大。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我来到边疆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天,我正在哨位上执勤,突然接到通知:上级要来视察。

来的是军区的一位首长,姓李,是个少将。他带着一行人,在哨所里转了一圈,看了我们的宿舍、食堂、训练设施,又听赵教导员汇报了工作情况。

临走的时候,他单独把我叫到了一边。

“你就是周志强?”

“是,首长。”

“我看过你的档案。”他打量着我,“提干一年多,表现突出,还立过二等功。这次主动请缨来边疆,很不错。”

“谢谢首长夸奖。”

“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我想在部队好好干,争取能更进一步。”

“好,有志向。”他点了点头,“年轻人,就要有这种劲头。不过我要提醒你,当兵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保家卫国。不管你以后走到什么位置,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是,首长,我记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车队卷起一阵黄沙,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他刚才说的话。

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可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我就做好了准备。

八月初,我收到了林晓寄来的包裹。

包裹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到我手里的时候,外面的纸箱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的秋衣秋裤,一双她亲手织的毛线袜,还有一大包她做的牛肉干。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晓抱着阳阳,站在我们租的那间小房子门口。阳阳已经七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蓝色的连体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牙。

林晓也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可精神很好。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照片背面,是她的字迹:

“老公,家里一切都好,勿念。阳阳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他每天都在长大,越来越像你。等你回来,他应该会叫爸爸了。我们等你回家。——爱你的晓晓”

我看着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

阳阳,爸爸也想你。

爸爸也想回家。

可爸爸有任务在身,不能回去。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爸爸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八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接到情报,说有一伙可疑人员试图穿越边境线。

赵教导员立刻集合队伍,部署行动。

“一组从左翼包抄,二组从右翼迂回,三组跟我正面拦截。”他在地图上标出路线,“所有人注意安全,遇到突发情况,可以开枪警告,但尽量不要造成伤亡。”

“是!”

我们按照部署,迅速进入预定位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戈壁滩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枪。

几个黑影出现在视野里,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边境线摸去。

“站住!不许动!”赵教导员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那几个黑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追!”

我们立刻追了上去。

戈壁滩上地形复杂,坑坑洼洼的,跑起来很吃力。可那几个黑影显然对这一带不太熟悉,跑得跌跌撞撞的。

眼看就要追上了,其中一个黑影突然转过身,掏出一把刀,朝我刺了过来。

我侧身一闪,避开了要害,可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疼痛,一个扫堂腿把他绊倒在地,然后扑上去,死死按住他。

其他战友也陆续制服了另外几个人。

等我们把这几个人押回哨所,我才发现手臂上的伤口还挺深的。

卫生员给我包扎的时候,皱着眉头说:“排长,这伤口得缝针。”

“缝就缝吧。”

没有麻药,就那么生缝。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卫生员一边缝一边说:“排长,你真是条汉子。”

“这算什么。”我说,“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这点伤不值一提。”

事后审查得知,那几个人是想偷渡出境的非法移民。我们把移交给边防部门,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

可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每次看到这道疤,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戈壁滩上的追逐,想起那冰冷的刀刃划过皮肤的刺痛感。

这道疤,是边疆留给我的印记。

九月中旬,我接到了林晓的电话。

“老公,阳阳会叫爸爸了。”

“真的?”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你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粑……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阳阳,我是爸爸。”

“粑……粑……”

他叫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他还会叫别的吗?”我擦着眼泪问。

“会叫妈妈,会叫奶奶。”林晓笑着说,“前几天妈来看我们,他叫‘奶奶’,把妈高兴得哭了一下午。”

“妈还好吗?”

“好着呢。她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她,好好在部队干。”

“嗯。”

“老公,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还有两个多月。”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哨所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

中秋节快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中秋。

中秋节那天,哨所里搞了一个简单的联欢会。

赵教导员让人从山下带上来几盒月饼,虽然是最便宜的豆沙馅,可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晚上,我们围坐在院子里,赏月,唱歌。

马东升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唱得五音不全,可大家都跟着一起哼。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唱着唱着,有人开始抹眼泪。

赵教导员站起来,举起手里的茶杯:“同志们,今天是中秋节。我知道,大家都想家。我也想。可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庭,能过一个团圆的中秋节。来,以茶代酒,敬祖国!”

“敬祖国!”

我们一起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给林晓打了电话。

“晓晓,中秋节快乐。”

“中秋节快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吃月饼了吗?”

“吃了,豆沙馅的。”

“好吃吗?”

“好吃。”我说,“要是你在身边,就更好了。”

“我也想在你身边。”她顿了顿,“老公,我想你。”

“我也想你。”

“还有两个多月,对吧?”

“嗯,两个多月。”

“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所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明月。

月亮很圆,很亮。

同一轮月亮下,她也一定在看吧。

十月中旬,边疆开始下雪了。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泼出去的开水,在空中就能结成冰。

巡逻变得更加艰难了。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可我们不能停止巡逻,越是恶劣的天气,越要提高警惕。

赵教导员说:“越是这种天气,越容易出事。不法分子会趁着大雪掩护,铤而走险。”

于是,我们顶着风雪,坚持每天巡逻。

我的手脚都冻伤了,又痒又疼。晚上回到哨所,用雪搓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

马东升比我更惨,耳朵冻出了水泡,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排长,你说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罪的,图啥呢?”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是啊。”我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原,“咱们守在这儿,后面的老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他们安心了,咱们就心安了。”

马东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排长,你说得对。”

十一月中旬,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一个月。

这天,我接到了连长的电话。

“志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你提干后的第一次晋升,批下来了。你现在是中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喜悦涌上心头。

“谢谢连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连长笑着说,“好好干,前途无量。”

挂了电话,我兴奋得在哨所里转了好几圈。

中尉。

我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我第一时间给林晓打了电话。

“晓晓,我晋衔了!现在是中尉了!”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太好了!老公你真棒!”

“嘿嘿,还行吧。”

“别得意,继续努力。”

“遵命,老婆大人。”

“对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个月中旬。”

“好,我和阳阳等你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所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雪山。

天很蓝,雪很白,阳光很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就能回家了。

就能见到晓晓,见到阳阳,见到妈了。

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八章 回家

十二月十五号,任务正式结束。

交接完工作,收拾好行囊,我们坐上返回的卡车。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半年的哨所。几间平房,一个院子,一面迎风飘扬的国旗。在白雪覆盖的戈壁滩上,它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醒目。

“排长,舍不得了?”马东升在旁边问。

“有点。”我说,“你呢?”

“我也有点。”他挠了挠头,“虽然这儿苦,可待久了,还真有点感情。”

“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

“好。”

车子驶出哨所,沿着蜿蜒的公路,向山下驶去。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戈壁,慢慢变成了光秃秃的山丘,又变成了稀疏的草原。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湿润,我的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三天后,我们回到了原来的部队。

营区还是老样子,操场上的标语依旧醒目,食堂里的饭菜依旧熟悉。可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半年的边疆生活,让我变了很多。具体变了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我不再是半年前的那个我了。

连长在营区门口迎接我们。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了,瘦了,可精神了!好小子,没给咱们连丢人!”

“谢谢连长!”

“给你放了三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是!”

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林晓打电话。

“晓晓,我回来了!”

“真的?!”电话那头传来她的惊呼,“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到部队。连长给我放了三天假,我现在就回去。”

“好,好!我去买菜,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半年没回来了,得好好补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想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清蒸鱼?”

“都想吃。”

“贪心!那我就都做!”

挂了电话,我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去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票。

四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县城火车站出口。

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多,天就已经擦黑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我拎着行李袋,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晓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她怀里抱着阳阳,小家伙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冬天的阳光还要温暖。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们母子俩。

“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她说。

阳阳被夹在我们中间,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陌生。

“阳阳,我是爸爸。”我轻声说,“叫爸爸。”

他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他不认识你了。”林晓笑着说,“你走了半年,他都不记得你了。”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没关系,慢慢就熟了。”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不是我记忆中的那间出租屋了。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宽敞明亮,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也是新的。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

“咱们的新家。”林晓站在我身后,笑着说,“你走的这半年,我把之前的积蓄拿出来,又跟爸妈借了一点,付了首付。”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喜欢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她又说,“这是咱们的家。”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轻声说,“有你,有阳阳,有家,我就不觉得辛苦。”

那天晚上,林晓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阳阳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来,多吃点。”林晓不停地给我夹菜,“看你瘦的,在那边肯定没吃好。”

“还行,伙食挺好的。”

“好什么好,哪有家里的菜好吃。”她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

我埋头大吃,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林晓不让,说我在外面辛苦了半年,回家就该好好歇着。我说你在家带孩子也辛苦,该我干。最后我们俩一起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阳阳在客厅的地毯上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偶尔抬起头,看看我们,又低头继续玩他的玩具。

窗外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屋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家的气息。

晚上,哄睡了阳阳,我和林晓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把在边疆的经历讲给她听。讲戈壁滩上的日出日落,讲雪山上的星空,讲那些可爱的战友们,讲那次追捕行动,讲我手臂上的那道疤。

她摸着那道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不疼?”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受伤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在家里,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看到新闻上说哪里有军人牺牲了,我就害怕……”

“好。”我承诺道,“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受伤。”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走的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回不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用说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后悔。”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

“晓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给我生了阳阳,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家。”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傻瓜,我们是一家人啊。”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林晓和阳阳,回老家看妈。

妈早就得到消息,站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的车停下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妈!”我下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妈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让妈看看,瘦了没有?”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瘦了,黑了,可精神了。”

“妈,我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她擦了擦眼泪,又去看林晓和阳阳,“我的乖孙,想死奶奶了!”

她接过阳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阳阳被她亲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她的头发。

“这孩子,越长越像志强小时候了。”妈笑着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进了屋,妈又开始忙活了。杀鸡、剖鱼、择菜,一刻也不肯闲下来。我和林晓要帮忙,她死活不让:“你们坐着,我来!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能让你们干活?”

午饭的时候,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不停地给林晓夹菜,给阳阳喂饭,自己却顾不上吃几口。

“妈,你也吃啊。”我说。

“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她笑着说。

吃完饭,妈把阳阳抱到里屋去午睡。我和林晓坐在堂屋里,陪她说话。

“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妈说,“就是有时候想你们,想得睡不着。”

“妈,要不你搬到城里跟我们一起住吧?”我说。

妈摇了摇头:“不去,城里我住不惯。还是乡下好,空气好,邻居也都认识。”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妈摆了摆手,“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管我。”

我知道劝不动她,只好作罢。

临走的时候,妈又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糖……塞得满满当当。

“妈,不用带这么多,城里都有卖的。”

“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妈不由分说地把包塞到我手里,“带着,想吃的时候就有。”

林晓在一旁笑着说:“妈,您放心,我会监督他吃的。”

“好,好。”妈拉着林晓的手,“晓晓,辛苦你了。志强在部队,家里的事都得你一个人操持。要是有什么难处,就给妈打电话。”

“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妈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心里酸酸的,可也暖暖的。

有妈在,家就在。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

归队的前一天晚上,阳阳突然发烧了。

林晓急得团团转,我抱着阳阳,连夜赶到了医院。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生病的孩子和家长。排队、挂号、看医生、抽血化验……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确诊是病毒性感冒,不算严重,开了药就让回家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阳阳吃了药,烧慢慢退了下去,在我怀里沉沉地睡着了。我把他轻轻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林晓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吓死我了。”她低声说。

“没事了,医生说了,就是普通的感冒。”我安慰她,“吃几天药就好了。”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是看到他难受,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就是当妈的心情吧。小时候我生病,妈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她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归队了。

阳阳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阳阳,爸爸要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叫爸爸。”我说,“爸爸要走了,叫一声爸爸。”

他张了张嘴,然后清晰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愣住了。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爸爸在!”

他又叫了一声:“爸爸!”

我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又亲:“阳阳乖,爸爸去上班,很快就回来陪你。”

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咯咯地笑着,用小手拍着我的脸。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眶也红了。

“走吧,别迟到了。”她说。

我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拎起行李袋。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抱着阳阳,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等我回来。”我说。

“嗯,我们等你。”她说。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阳阳的声音:“爸爸!爸爸!”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部队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训练、执勤、带兵、学习……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忙碌。

不同的是,我的心态变了。

以前,我觉得当兵是一份工作,是一份职业。现在,我觉得当兵是一种责任,是一种使命。

在边疆的那半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奉献,什么是真正的坚守。那些在风雪中巡逻的日子,那些在星空下站岗的夜晚,那些和战友们并肩作战的时刻,都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我开始更加认真地对待每一天的训练,更加用心地带好每一个兵。我知道,我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不仅要对得起这身军装,更要对得起那些信任我的人。

春节前夕,我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上级要组建一支维和部队,赴海外执行任务。我被选为其中一员。

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也是一个危险的任务。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报了名。

然后,我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我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维和,去国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多久?”

“一年。”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去吧。”

“晓晓……”

“我是军嫂。”她说,“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阳阳还小……”

“家里有我。”她打断了我,“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阳阳的。”

“晓晓,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

我想起了边疆的日落,想起了雪山上的星空,想起了哨所里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

我想起了妈,想起了林晓,想起了阳阳。

他们都是我爱的人。

为了他们,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一定。

出发那天,林晓带着阳阳来送我。

阳阳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他穿着一件小军装,是我特意给他买的。他看到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我蹲下身,一把抱住了他。

“阳阳乖,爸爸要出差了,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亲爸爸一下。”

他在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糊了我一脸口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林晓走过来,接过阳阳,看着我。

“保重。”她说。

“你也是。”

我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把她们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转身,登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远方。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她们一定还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

等我回家。

(全文完)

写下这个故事,是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她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可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一句。

后来我长大了,参军入伍,去了很远的地方。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再后来,我退役了,回到了她身边。可她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是世上最无奈的事情。

所以,亲爱的读者们,如果你们的父母还在身边,请多陪陪他们。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一句问候,也能让他们开心很久。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最后,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也祝愿所有身在军营的兄弟们,平平安安,早日回家。

你们是祖国的脊梁,也是家人的牵挂。

看完这个故事,你有没有想起自己的妈妈?有没有想对她说的话?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