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前后,上海,鲁迅把目光落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故事上:一个奴才向聪明人诉苦,另一个被称为傻子的人,却真的想替他打开一扇窗。

故事很短,人物也少,读完却让人不舒服。因为鲁迅写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遭遇,而是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的关系:上面有主人,下面有奴才,中间夹着善于周旋的聪明人,以及不肯安于现状的傻子

奴才住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终年受着压迫。他并非毫无感觉,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问题在于,他只敢诉说,不敢改变;只盼有人听见,又害怕有人真的动手。

他找到聪明人,反复讲述自己的悲惨处境。聪明人听得明白,话也说得漂亮,却没有实际行动。几句同情,几声叹息,便把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消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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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得很苦吗?”聪明人问。

“可不是吗?我的主人待我太坏了。”奴才回答。

聪明人点头说道:“这确实值得同情。”

这番话听起来并不刻薄,甚至很体面。可它的作用,恰恰是让奴才把苦楚说完,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诉苦变成出口,出口却没有通向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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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高明之处,在于没有直接把人物写成简单的好人和坏人。主人当然处在压迫关系的上端,可文章没有让主人正面出场,反而让读者更多看见奴才和聪明人的反应。真正牢固的秩序,往往不只靠棍棒维持,也靠人们对秩序的习惯、畏惧和自我解释维持。

有意思的是,奴才并不欢迎所有形式的帮助。聪明人只是陪他叹气,他便觉得遇到了知己;傻子真的要砸墙、开窗,他反而惊慌起来。窗一旦打开,屋内外便不再隔绝,主人会震怒,原有的生活也会被打乱。

于是,奴才赶走了傻子。

这一转折最冷峻。被压迫者并不天然就是反抗者,长期处于恐惧之中,人的愿望会发生变化:他想摆脱痛苦,却更想保住眼前那点熟悉的安全;他厌恶主人,却又依赖主人给予的秩序。鲁迅写的“奴才”,正是这种矛盾的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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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要好好地给你开一开窗的!”傻子说。

“不要这样,主人会责怪我的。”奴才回答。

几句话,把人物的立场全摆了出来。傻子不是不懂危险,而是不愿把危险当成拒绝行动的理由。奴才则把“不能这样”说得十分自然,仿佛世上从来只有这一种活法。

这篇文章写于1925年前后。五四运动的激荡尚未远去,军阀混战、社会失序、民众困苦依然存在。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病逝;同年5月30日,上海发生五卅惨案。时代表面上充满变动,许多人的精神却仍被困在旧屋之中。

鲁迅早在《呐喊》自序里写过“铁屋子”的比喻:一间绝无窗户、万难破毁的铁屋,里面睡着许多人。若把他们叫醒,便会使他们承受无可挽回的痛苦;但若不叫醒,他们终将在沉睡中死去。《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像是对这个问题的进一步追问:铁屋为何难破?除了外部的坚硬,屋内的人是否也在维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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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聪明人,往往不是没有判断力。他们看得清利害,知道谁受苦,也知道谁掌权,却把这种清醒用在自保上。他们擅长调和,懂得把尖锐的话磨圆,把明确的责任变成含混的感慨。不得不说,这种“聪明”越周全,旧秩序越不容易受到真正触动。

傻子却显得笨拙。他不善于权衡,也不懂怎样让所有人满意,只认准墙就是墙,窗就是窗。正因为如此,他在聪明人眼里不合时宜,在主人眼里更是危险。鲁迅没有替傻子安排胜利,也没有把开窗写成轻松的结局,这使故事避开了廉价的乐观。

文章末尾,奴才重新回到主人身边,聪明人也若无其事地表示高兴。表面的风波过去了,屋子仍旧没有窗。变化不是没有发生,而是被迅速解释成错误、胡闹和不必要的麻烦。

“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并不是夸傻子鲁莽,也不是替一切冲动辩护。鲁迅真正刺中的,是那种把明哲保身当作成熟、把忍受苦难说成安分、把不改变称作识时务的习惯。主人仍在高处,奴才仍守着旧屋,聪明人则站在门边,替双方维持着看似平静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