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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大会开到第三项,高慧把一页决议推到我面前。

纸刚从打印机出来,还带着热气。最下面一行写着,取消我名下百分之四的年度分红收益,即日起生效。

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平平。

“许成,公司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林世德坐在主位,没有看我。

我问:“签在哪里?”

高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用笔尖点了点右下角。她大概以为,我至少会争几句。

那百分之四,我领了九年。公司里不少人说,这是林世德念旧,给我这个老架构师留的一份体面。

只有桌上这几个人知道,它和三十项专利许可绑在一起。

我从上衣口袋取出旧钢笔。笔帽边沿磨掉了漆,旋开时有些涩。我签下名字,又按了确认手印。

高慧收回文件,嘴角松了些。

我打开电脑,将签字页扫描上传,发出许可终止指令。屏幕弹出二次确认,我输入口令。

“你在做什么?”她问。

“执行决议。”

十几秒后,会议室墙上的运行看板连续变黄。三套主控软件开始退回基础版本,三十项受专利保护的关键代码依次卸载。

外面的办公区响起电话声,很快连成一片。技术主管撞开会议室门,额头全是汗。

“核心调度停了,几个项目都在报警。”

高慧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声音很刺耳。

我合上电脑,告诉她,公司还有六小时安全缓冲。她刚才收回的不只是分红,也是专利许可的续用条件。

会议桌边那几张看热闹的脸,终于都转向我。

林世德仍没问系统,也没问损失。他盯着我手里的旧钢笔,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01

技术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会议被迫中止,几名董事围着运行看板,问的都是同一句,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没有回答,只让值班人员按基础版本预案操作。

主控软件没有彻底停摆,只是失去了自动调度、异常识别和资源分配能力。平时几秒完成的任务,现在要靠人逐项确认。

屏幕上的黄色提示越来越密,像老墙返潮后冒出的霉点。

高慧把会议室门关上,转身看我。

“你拿公司要挟我?”

我把许可合同调出来,投到墙上。第七条写得清楚,分红收益终止时,附条件许可同步失效。

合同上的批准人,是高慧。

九年前,她在每一页都签了字,还让法务加盖骑缝章。如今墨迹变淡,名字仍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近屏幕,来回看了两遍。

“这只是分红调整,不是让你停系统。”

“条款没区分原因。”

“你明知道会影响项目。”

我指着决议生效时间。既然董事会要求即刻执行,我也只能按同一个时间处理。

几名董事沉默下来。有人拿出手机拍合同,有人悄悄退出会议室,去问自己的项目还能撑多久。

高慧坐回原位,脸上那层从容散了。

林世德终于开口:“安全缓冲之后呢?”

“仍可维持基础运行,但效率会降到原来的三成。已经完成的数据不会丢,正在处理的任务要重新排队。”

我说得很慢,免得他们把暂停听成损坏。

这些年,公司一直对外宣称主控软件完全自主。确实自主,只不过其中三十项关键技术,权利人一直是我。

公司拿到的是有期限、有条件的使用权。合同每三年一续,从来没有发生过权属转移。

高慧抬头问:“三十项都在你个人名下?”

“是。”

“公司投入过研发费用。”

“外围适配和产品化费用,账目里分得很清楚。”

她又问:“最早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我没有接这个问题,只把专利清单发给在场所有人。申请日、授权日、许可范围,一项不少。

十分钟后,产品部负责人孙建赶来。他衬衫后背湿了一块,手里攥着两张刚打印的项目表。

“七个项目暂停发布,三个现场要改成人工值守。”

他跟我共事多年,平时说话慢,这回嗓门压得很低,听着反而更重。

我让他先保现有业务,别碰已经卸载的模块。安全缓冲内不会丢数据,客户那边如实说明版本调整。

孙建没有动。

“老许,你提前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决议。

“我只知道合同怎么写。”

他把项目表放下,纸角碰到我的手背。上面有不少熟悉的客户名,后面全标着红色。

“底下的人跟着熬了两个月。你们怎么谈都行,别让他们白熬。”

会议室的冷风正对着我吹,衬衣领口凉得发硬。我把项目表折好,压在电脑下面。

高慧趁机说:“听见了吗?这不是你和我两个人的事。”

她把话说得像一把秤,员工放在一头,我放在另一头。可收回分红的文件,是她亲手递来的。

我没有恢复代码,只同意把安全缓冲延长到当天晚上。基础版本可以继续运行,任何人不得绕过验证强行接入旧模块。

孙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拿回一份项目表。

外面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键盘敲得很急,没人高声说话。几个年轻工程师抱着电脑从门口经过,目光在我身上停一下,又赶紧移开。

午饭送来时,盒饭里的油已经凝住。没有人拆筷子,高慧却让秘书找来全部许可文件。

她一页页翻,不再问项目什么时候恢复。

“许成,这些专利能不能一次性转给公司?”

“不能。”

“我问的是手续上能不能。”

“能办手续,不等于我会办。”

她把合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价格总能谈。”

我没有应声。她取消百分之四分红时,算得干脆利落。如今几个小时不到,又开始给三十项专利估价。

林世德坐在窗边,始终没加入。他看过专利清单后,只问秘书要了最早几年的版本档案。

傍晚六点,缓冲程序启动。看板上的红灯灭掉一半,剩下的仍挂着黄色警示。

我收起电脑准备离开,高慧拦在门口。

“明早九点,给我一个永久转让的条件。”

我把旧钢笔插回口袋。

“明早九点,我会来。转不转,另说。”

电梯下行时,孙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产品部还亮着灯,桌上全是泡面桶。

我按灭手机屏幕,电梯门映出一张疲倦的脸。短短半天,我赢下了合同,却没能让那些灯熄掉。

02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到公司时,技术档案室已经开了门。

两个法务人员守在里面,桌上摆满纸质材料。高慧找来专利代理人,逐项核对我的申请文件和源代码存证。

她没有避着我,像是故意让我看见。

“个人专利,也得讲清来源。”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该交的材料都在主管部门备案。”

专利代理人五十来岁,说话很谨慎。他核完前三项,又让人调取最初版本的开发记录。

公司服务器上的旧资料并不完整。有些年份只有产品说明,没有原始代码;有些文件夹还在,里面却少了署名页。

孙建带着一块移动硬盘进来,说产品部留有早期备份。

他把硬盘接上,翻出一批压缩文件。机器风扇响得厉害,桌面上很快铺满不同日期的目录。

最早那套代码已经不能直接运行,注释也少。孙建盯着屏幕看了一阵,把其中两段放到一起比较。

“写法挺像。”

高慧立刻问:“像谁的?”

孙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椅子往前挪,放大了变量命名和错误处理部分。

一段来自公司旧档,一段来自我的专利存证。缩进习惯、注释位置,甚至删减冗余语句的顺序,都有相似之处。

我站在他身后,闻到旧主机散出的灰尘味。那种味道很熟,混着塑料受热后的涩气,压在喉咙里。

孙建回头看我。

“老许,你以前不是这么写代码的。”

我说:“人会改习惯。”

“可这批旧档,比你进恒擎还早。”

他不是质问,只是疑惑。正因为没有敌意,那句话才显得更沉。

高慧让代理人继续比对,又让法务查我的工作经历。她盯着屏幕,目光从文件日期移到我脸上。

“这些技术,到底是谁教你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回答。

窗外正在下小雨,玻璃上积着一层细水珠。空调吹过来,潮湿的裤脚贴在脚踝上,很不舒服。

孙建又打开一份产品立项书。首页有项目名称、预算和管理人员名单,技术署名的位置却空了一截。

不是整页缺失。纸面扫描得很清楚,唯独那一栏像被重新覆盖过,颜色比周围浅。

后续版本从这一年开始,技术负责人变成了公司统一署名。再往前的原始记录,档案室里找不到。

孙建皱着眉,翻出纸质目录核对。

“这一年的文件,怎么少了这么多?”

档案管理员说旧资料搬过两次,缺页很常见。可她说完便低头整理盒子,不再往下讲。

高慧敲了敲桌面。

“把缺的都找出来。”

她嘴上催得紧,眼睛却一直看林世德办公室的方向。

九点半,林世德来了。他没进档案室,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孙建把两段代码和缺失的署名栏调给他看。

“林董,最好把早期备份都开出来。这个年份很关键。”

林世德伸手关掉比较窗口。

“先解决现有项目,旧资料以后再整理。”

孙建愣住了。

“可高董让我们核来源。”

“来源按专利文件认定,别拿残缺档案乱猜。”

他说完看向我,目光在我胸前停了一瞬。今天我没把钢笔别在外面,它安静躺在内侧口袋里。

高慧脸色不大好看,却没有当场反驳丈夫。她让代理人收好资料,核对工作就此停下。

我起身时,孙建按住那本旧目录。

“这中间缺了整整一段。”

林世德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我说了,先停。”

档案室只剩主机风扇在响。桌上的纸被出风口吹得轻轻掀起,露出下面泛黄的封皮。

我认得那种封皮,也认得代码里一些不起眼的习惯。小时候,家里的旧电脑上曾有过相似的字符,一行挨着一行。

那时我看不懂,只记得有人常把钢笔放在键盘右边。墨水漏过一次,桌角留下了一小块蓝黑色的印子。

我伸手碰了碰内侧口袋,没有把钢笔取出来。

高慧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只要你肯永久转让,来源可以不查。”

“你怕查出什么?”

她抿紧嘴,过了几秒才说:“我只怕公司资产不清楚。”

这话听着周全,却不像她刚才的样子。她关心的依旧不是恢复期限,也不是项目进度,而是怎样让专利永远留在恒擎。

午后,我回到工位。几名同事正在手工核对数据,看见我过来,没人招呼。

孙建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边。

“林董为什么拦着?”

“你该去问他。”

“那段旧代码,你真没见过?”

我端起杯子,茶叶沫粘在杯沿。入口很苦,像在保温壶里闷了太久。

“见过类似的。”

孙建还想问,项目组却来人催他。他把旧目录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裤袋,走前说会再找其他备份。

晚上回家,母亲赵兰正在厨房煮面。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茶几上摆着我落下的一份会议通知。她显然看过,纸被重新折过,折痕压得很齐。

“公司开股东会了?”她问。

“昨天开的。”

她用筷子挑起面条,停了停。

“你带那支旧钢笔去了?”

我说带了。

锅里的水扑出来,浇在灶台上,发出一阵细响。她关小火,把抹布叠了两遍,慢慢擦去水渍。

“别卖掉。”

“没人买钢笔。”

“我是说,谁要都别给。”

她始终没抬头。擦完灶台,又把那块已经很干净的地方抹了一遍。

我摸出钢笔放在饭桌上。灯光下,笔帽那块掉漆的地方泛着暗黄。

母亲端来两碗面,看到钢笔,手腕轻轻一偏,汤洒在碗沿。

“这是你爸留下的东西。”她说,“收好。”

我想问她认不认得旧档里的代码,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推来的那碗面挡住。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她坐在对面,只吃了两口,便说胃口不好。

窗外的雨还没停,防盗网上挂着水。旧钢笔横在我们中间,沾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像一件谁都不肯先碰的东西。

03

第三天早上,财务部把工资测算表送进会议室。

基础版本只能处理日常流水,项目验收数据进不来,绩效和交付奖金没法核定。二百八十名员工,当月收入都被牵住了。

财务经理把表格放下,声音很轻。

“基本工资能发,项目部分不好算。”

高慧没有看她,只把表格推到我面前。

“你满意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几个连续加班的项目组,绩效占收入近一半。孙建的产品部受影响最大。

“先按上月标准预发。”我说。

财务经理为难地看向林世德。公司制度不允许她凭我一句话改账,董事会也没有预发安排。

高慧冷笑了一声。

“许成,站着说话不费钱。你把代码恢复,账自然能算。”

“永久转让不谈,安全运行可以保留。”

“你保留的东西,能让项目交付吗?”

不能。

基础版本像一辆卸掉发动机的车,灯还亮着,轮子也在,推一推能动。真要按期限跑到客户那里,差得远。

上午十点,第一家客户发来延期确认函。中午又来了两家。项目经理跑上跑下,鞋底带着雨水,把走廊踩出一串黑印。

孙建在产品部支了两张折叠床。年轻员工轮班核对数据,吃饭就扒几口盒饭,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我去看过一次。没人当面埋怨,气氛却比争吵更难受。

一个女工程师抱着打印纸从我身边过去,纸堆太高,散落了几张。我蹲下帮她捡,她接过去,只说了声谢谢。

纸上是人工核对清单,密密麻麻,最后一栏写着复查人。原来系统几分钟做完的事,如今两个人忙一上午。

孙建把我拉到茶水间,给我倒了杯温水。

“老许,四个项目月底验收。”

“我知道。”

“拖一天,奖金就少一块。”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纸杯被热气熏软。他靠着橱柜,眼下发青,像几夜没睡。

“你和高慧到底要争什么?”

我看着杯底那点水垢,没有回答。眼下摆在桌面的,确实只有百分之四分红和三十项专利。

孙建以为我嫌钱少,高慧以为我会开价。公司里其他人,大概也这么想。

下午,高慧提出补回我被取消的收益,条件是先恢复全部代码,其他事项以后再谈。

我让她把以后写成具体条款。

她把笔扔在桌上。

“公司撑不到你慢慢谈。”

“那就先签临时许可。”

“我要完整恢复。”

我给出七天安全运行方案,只开放交付必需的接口,不恢复核心调度。项目可以继续做,速度慢一些,也不至于全停。

高慧拒绝得很快。她说这种方案治标不治本,还会让公司一直受制于我。

那句话说漏了一点。她怕的不是这几天,而是以后每一次续约,都要经过我。

傍晚,财务部重新测算,当月项目收入仍有缺口。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停车场里有人拦住我。

三个都是老员工,其中一个跟我共事十来年。他搓着沾油墨的手,问工资到底能不能按时发。

我说基本工资不会少。

“那奖金呢?”

“还在核。”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三个人慢慢走向公交站,背影被路灯拖得很长。

我坐进车里,没有发动。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越积越密,把办公楼的灯切成一块一块。

手机里有一封客户邮件,要求次日中午前给出恢复时间。还有孙建发来的统计表,二百八十个名字排了好几页。

我原以为签下那份决议后,难堪的只会是高慧。可名单上的人,没人参加那场股东会。

晚上九点,林世德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没开顶灯,只亮着桌边一盏台灯。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蔫的绿萝,叶子垂到玻璃旁。

“七天方案,我可以签。”他说。

“高慧不会同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百分之四。”

我抬眼看他。

林世德拧紧保温杯盖,没有往下说。桌角放着我的专利清单,最早几项被红笔圈了出来。

“那她要什么?”

他把清单翻过去。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离开时,走廊只剩应急灯。产品部还有键盘声,一下一下,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

04

第四天上午,董事会通过了对我的追责决议。

林世德亲自签的字。理由有三项,擅自终止核心软件许可、影响客户交付、造成经营损失。

文件送到工位时,孙建正跟我核对临时接口。他看见标题,手里的鼠标停了半天。

“林董真签了?”

我把决议翻到最后一页。林世德的名字写得端正,落款日期就是当天。

公司要求我限时恢复代码,否则暂停职务,并保留索赔权利。后面附着初步损失,数额还在增加。

孙建把椅子往后一推。

“当初合同不是他们批的吗?”

“合同是真的,损失也是真的。”

“那也不能全算你头上。”

我关掉屏幕。会议室那天,高慧先拿走了分红,所有人都看见了。可项目停在这里,也没人能装作没看见。

中午,高慧带着法务来找我。她把追责决议放在桌上,旁边又放了一份专利转让协议。

一张压我,一张给我退路。

“签了转让,追责撤销。”她说。

协议没有转让价格,只写恢复原有分红,另行协商补偿。三十项专利一旦过户,后续收益和许可范围都由公司决定。

我把文件推回去。

“空着价格,也叫协议?”

“你先表态,钱不会少。”

“我要是不签呢?”

高慧朝办公区看了一眼。午休时间,很多人仍在工位上吃饭,塑料饭盒碰着桌面,声音闷闷的。

“月底工资、四个验收项目,还有明年的续单。你可以都不管。”

她说得不急,每个字都落在我听得见的地方。

几个近处的同事停下筷子。没人围过来,目光却顺着玻璃隔断落在我身上。

“拿他们跟我谈,不合适。”我说。

“让他们停工,就合适?”

高慧收起转让协议,留下追责决议。她走前告诉我,第二天下午五点是最后期限。

孙建下午没再来。产品部换了一个年轻工程师跟我对接,说孙经理去客户现场解释延期。

临下班时,我收到内部群消息。公司准备压缩本月绩效支出,具体方案另行通知。

群里很快刷出几十条询问,管理员随后关了发言。屏幕安静下来,只剩那条通知挂在最下面。

我回家时,赵兰已经把饭做好。桌上是一盘青椒肉丝、一碗冬瓜汤,还有早上剩下的半盘咸菜。

她给我盛饭,问公司是不是要告我。

“谁跟你说的?”

“孙建打过电话。”

她坐下没吃,拿筷子把碗里的米粒拨来拨去。

“把系统恢复吧。”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很久。盐放多了,舌根发苦。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专利吗?”

“公司要用,还能为什么。”

“旧档缺了署名,你也知道吧?”

她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很轻,我还是听见了。

“多少年的烂账,翻出来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赵兰起身去厨房添汤。锅盖揭开又放下,白汽遮住她的脸。她明明没拿碗,却在灶前站了好一会儿。

我跟过去,把旧钢笔放到案板边。

“你让我别卖它,又不肯说原因。”

“留个念想,哪来那么多原因。”

“那你怕旧档公开什么?”

她抓起抹布擦锅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着。七十三岁的人了,弯腰久一点都要扶桌子,此刻却把灶台擦得又快又重。

“许成,听妈一句。到这里就停。”

“我等这一天,不是为了停。”

她抬头看我,脸色忽然变了。那不是生气,更像被我一句话碰到了不愿碰的地方。

“你知道多少,就敢往前走?”

“至少比公司公开的多。”

“你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我追问缺失的档案在哪里,她却不肯再说。只把钢笔塞回我手里,催我吃饭,菜凉了不好热。

我站在厨房门口,掌心硌着笔帽。高慧逼我交专利,林世德签了追责决议,现在连母亲也让我停手。

三个人都知道些什么,偏偏把我留在门外。

饭没吃完,我进了储物间。最上层柜子放着父亲留下的杂物,旧工具、几本技术书,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赵兰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过来。

“别拿那个。”

我把文件袋抱下来。封口的棉线已经发黄,纸角有一小块蓝黑色墨痕,和旧钢笔漏过的颜色一样。

她伸手想拦,抬到一半又放下。

“里面的东西不全。”她说。

“缺的谁拿走了?”

她低头看着地砖,没有回答。

我带着文件袋出了门。楼道声控灯亮了一层,又灭一层。走到楼下时,母亲还站在窗边,隔着防盗网看我。

公司那边灯火通明。下午五点前,我要给高慧答复。

这次,我不准备再谈那百分之四。

05

我抱着文件袋回到恒擎,已是晚上十点。

孙建他们还在产品部。几个人趴在桌边吃泡面,窗户蒙着一层水汽,屋里全是调料包的味道。

他看见我,先看文件袋,又看我。

“有解决办法了?”

“明天才知道。”

我没有让他跟来。董事长办公室亮着灯,高慧和林世德都在,桌上摆着那份专利转让协议。

高慧看了一眼钟。

“想通了?”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头。

“先说你的条件。”

她把协议换成了另一份。新文件补上了价格,恢复我百分之四分红,另加同等比例,合计百分之八。

期限十年,每年随利润分配。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三十项专利永久转让给恒擎。

我看完第一页,又翻到权属条款。没有许可期限,没有回购约定,也没有对外授权限制。

签下去,我能拿双倍分红。公司从此不必再问我,那三十项技术怎么用、给谁用,都与我无关。

“原来取消分红,是等我舍不得。”我说。

高慧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

“你领了九年,应该知道它值多少钱。”

“所以先拿走,再拿双倍换专利。”

“公司需要确定的资产,不需要随时能被个人收回的许可。”

她终于把话说透了。收回百分之四,不是临时压成本,也不是惩罚我。她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重新拿回收益,把专利交出去。

那些项目停摆、同事熬夜,只是这场试探里不断上涨的价码。

林世德看着桌面,低声说:“许成,百分之八不低。”

我问他:“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回答。高慧替他说了。

“董事会共同决定。你若当天愿意谈,事情不会闹到现在。”

我笑了一下,把协议合上。

“我不转。”

高慧的脸沉下来。

“二百八十人的工资,你也不管?”

“别把你做的局,算成我的选择。”

她抬手按住追责决议,提醒我第二天下午五点到期。拒不恢复软件,公司将正式停职并索赔。

我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纸张受了潮,边沿有些卷。我一份份取出来,按日期铺在桌上。

早期产品草图、技术说明、会议记录复印件。最下面是一页旧协议,纸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

旧钢笔压在纸角,蓝黑色墨痕刚好对上文件袋上的污迹。

“你们查代码来源,不是想知道谁教我吗?”

高慧盯着桌上的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指着许国梁的签名。

“他是我父亲,也是恒擎被抹掉的技术联合创始人。”

林世德抬起头。台灯照在他脸上,眼下两道阴影很深。他像是早有准备,又像仍不愿听我说出口。

公司对外历史里,创始人只有高世明。许国梁的名字只在少量旧材料中出现,后来的版本里,连技术署名也被拿掉。

我进入恒擎,不只是谋一份工作。那些早期技术思路,我从父亲留下的笔记和代码里重新整理,再以自己的名义申请专利。

我把权利留在手中,等的就是有人愿意重新打开旧档的一天。

高慧拿起一张复印件,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这些不能证明你说的全部。”

“所以我带了这一页。”

我抽出许国梁与高世明签过的股权代持页。比例写得清楚,百分之十二。两个人的签名都在,旁边盖着当年的公司印章。

高慧没有碰,林世德却把纸朝自己拉近了一点。

“你从哪里找到的?”

“父亲留下的文件袋。”

我要求恒擎公开更正公司历史,恢复许国梁的技术联合创始人署名,并撤销加在他名下的事故责任结论。

另外,重新处理那百分之十二的权益。属于许国梁的部分,不该继续留在高家名下。

高慧看我的眼神变了。先前她拿同事工资压我,是笃定我只在乎手里的专利。如今桌上摆着的,不再是价钱能解决的东西。

“你想要多少?”她问。

“我不要封口价。”

“百分之十二是旧账,和你的专利无关。”

“当年有人把它们分开,今天我把它们放回一张桌上。”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外面产品部仍有人来回走动,鞋跟踩在走廊地砖上,一阵近,一阵远。

林世德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镜片。

“许成,你掌握的材料不完整。”

“那就把完整的拿出来。”

高慧突然起身,走到办公室里侧的文件柜。她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灰色信封,封口压着旧蜡,边角磨得发毛。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只写着一个日期。那是十七年前,父亲去世前不久。

她把信封推到代持页旁边。见证栏里写着赵兰,字迹和母亲平时记账时一模一样。

我的手停在封口上方。

“她见证了什么?”

高慧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按照系统提示,三十项专利的临时安全权限将在明晚六点转入永久停权。

届时,连现有项目需要的接口也会关闭。

我把许国梁与高世明签过的百分之十二股权代持页摊开,压在她面前。

“明晚六点前,公开撤销我父亲的事故责任,重做权益处理。否则三十项专利授权永久终止。”

她把封存十七年的信封推到我面前,见证人竟是母亲赵兰。

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门还能听见外面敲键盘的响动。

“拆开前想清楚。你要父亲的清白,还是保住二百八十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