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仓库核对一批水泵,母亲的电话打不通,省城的陌生号码却接连响了三次。

第三次我接了。对方问我是不是周桂兰的家属,说她在省公安厅办公区,坚持要见厅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母亲六十八岁,退休后连县城都很少出,怎么会独自跑去省城,还闹到人家办公区里。

电话那头很客气,只让我保持畅通。我追问出了什么事,对方停了一会儿,说厅长已经过来了。

后来发生的事,是随行工作人员在路上告诉我的。

陈敬川走到接待室门口时,母亲正坐在长椅上。她穿着旧灰外套,脚边放着帆布包,沾了长途车上的泥点。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嘴角带着冷意。

“厅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请老人家回去。”

母亲没起身,只从包里摸出一本旧证件,推到桌沿。

“你先看,看完再赶我。”

证件早已注销,红皮磨得起毛。陈敬川本来只扫了一眼,看到姓名和职务那一栏,脸上的冷淡忽然没了。

省警校教官,周桂兰。

他拿起证件,来回看了两遍。旁边的人说,他额头冒了汗,开口时嗓子发紧。

“周教官,您怎么来了?”

母亲把证件收回去,慢慢扣好帆布包。

“我要不来,你还认得这个名字吗?”

当天的会被临时推后。天刚擦黑,陈敬川亲自上车,另有两名工作人员跟着,连夜送母亲回县城。

车开出省城后,他几次想说话,母亲都闭着眼。车窗映出他的脸,他一路没敢正眼看她。

到了县城边上,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周诚今晚在家吗?”

母亲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

“在不在,你都得进这个门。”

01

晚上九点半,我和林岚刚把饭菜热过一遍,楼下忽然照进两束车灯。光从防盗窗切进来,落在墙上,一晃就灭了。

我站到阳台往下看,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母亲先下车,陈敬川跟在后面,还有两个人提着她的帆布包。

林岚把围裙解下来,压低声音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答,胸口堵得厉害,只听见楼道里的脚步一层层上来。

门一开,母亲先跨进屋,鞋底带着省城的灰。她看了我一眼,像只是去菜市场绕了远路。

陈敬川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他比电视新闻里显得瘦,鬓角有些灰,衬衫领口扣得严实。

“你是周诚?”

我没伸手,只把门拉开了一点。

“我是。你们送我妈回来,有什么费用,我现在结。”

母亲弯腰换鞋,动作停了一下。林岚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让开过道,请几个人进屋。

客厅不大,一下坐进四个陌生人,茶几都显得碍事。我把堆在沙发上的账本挪走,脸上烧得慌。

县城地方小,楼下已经有人掀窗帘看。明早一开门,菜市场和公司门卫准能把这事传个遍。

工作人员把帆布包放下,解释说老人家坚持见领导,双方谈了几句,厅长担心她夜里坐车不安全,才送回来。

那话说得周全,我却越听越难受。

“她有我电话,也有我老婆电话。真不肯走,通知我就是,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母亲坐在旧藤椅里,拿杯盖撇着浮沫。

“我去找他,不是去找你。”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在那里工作时,你还没出生。”

她声音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没接话。陈敬川低头看着茶杯,杯口冒出的热气擦过他的下巴。

我从没听母亲提过这段。她退休前是县公安局的普通民警,在户籍窗口干了很多年,街坊都知道。

至于省城、省警校,还有那本旧证件,她一个字也没说过。

我看向陈敬川。

“陈厅长,我妈到底找您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到母亲身上。母亲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这件事,还是让周教官自己说吧。”

这个称呼让我更加别扭。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只教过我写字、叠被子,没教过什么学员。

她年轻时脾气硬,退休后也没软多少。水管漏了自己换,煤气罐没气了自己扛到门口,从不肯欠人情。

如今却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堵在厅长办公室外。越想越不像她,偏偏她什么都不解释。

林岚给每个人添了茶,又把窗帘拉严。她回到我身边时,手背碰了碰我的手腕,示意我先别发火。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妈,你去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母亲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当然不会。办事有办事的规矩,你拿一本注销的证件去堵门,这算什么?”

她抿着嘴,脸上的皱纹比早晨深。坐了一路车,裤脚都皱了,右脚后跟磨破一块,袜边渗着暗红。

我看见了,话却收不回来。

“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林岚扯了我一下。母亲低头把裤脚往下拉,盖住那点血迹,半天才开口。

“你觉得丢人,我认。可有笔账拖了太多年,我得找他算。”

陈敬川肩膀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没喝,又原样放回去。

我问是什么账,欠钱还是欠人情。母亲摇头,只说这事轮不到旁人听。

两名工作人员很快起身告辞。林岚送他们下楼,屋里只剩我、母亲和陈敬川。

厨房里炖过萝卜,油腥味还没散。母亲去开窗,夜风灌进来,桌上的塑料台布鼓起一个角。

陈敬川望着我的背影,忽然问我多大了。

“虚岁还是周岁?”

“周岁。”

我转过身,心里的火又冒上来。

“三十八。怎么了?”

他握杯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晃到虎口。他赶紧抽纸去擦,纸巾揉成一团,攥了很久。

母亲背对着我们关窗,插销连扣两次才扣上。

我从小随母亲姓。别人问起父亲,她总说人早就去世了,没什么可讲。小时候我信,长大后也不再问。

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只听见我的年龄,神色就变了。

我盯着他,等一句解释。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墙上那张全家照。

照片里只有我、林岚和母亲。

陈敬川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动。

“周教官,今晚一定要谈吗?”

母亲把窗帘拉上,回到藤椅边坐下。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可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别装不认识。”

02

林岚从楼下回来时,陈敬川正在阳台接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今晚不回省城,明早的安排再定。

母亲把凉掉的饭菜端进厨房。她揭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却还问我们吃没吃饱。

我跟进去,把灶火关了。

“先别忙。那本证件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慢慢擦。擦干净了,也没戴回去,只眯眼看着我。

“真的。只是退休前就注销了。”

“我问的不是真假。我问你怎么会是省警校教官。”

她把剩下的半盘豆腐扣进保鲜盒,边角对得整整齐齐。这是她不想回答时的老毛病,手上总要找点事做。

林岚靠在厨房门边,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母亲才说,她二十多岁进了省警校,先做助教,后来带实训课。

她教队列,也教现场处置和基础体能。那时候训练场是煤渣地,摔一跤,膝盖能嵌进黑渣子。

“你教了几年?”

“前后七八年。”

我算了算,她三十岁生我,离开省城的时间就在那前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便起了一层薄汗。

“后来为什么调走?”

母亲把保鲜盒塞进冰箱最里层。

“想换个地方。”

“省城那么好的单位,换到县里户籍窗口?”

“窗口怎么了,都是工作。”

她语气硬起来,手却扶了一下台面。一路奔波后,脸色发黄,嘴唇干得起皮。

我想扶她,又觉得这事不能含糊,只把旁边的小凳踢过去,让她坐下。

“我小时候问过,你说一直在县里。学校填家庭情况,你也只写县公安局。”

“写过去的单位有什么用?”

“那陈敬川呢?他为什么叫你周教官?”

母亲抬手按了按眼角。

“他在警校受过训,我带过他。”

这话听着说得通,可陈敬川见到那本证件后的反应,绝不是普通学员见到老师。

普通学员不会连夜送人回县城,也不会进门前先问我在不在家,更不会听见三十八这个数,连茶杯都端不稳。

我搬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厨房窄,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冰箱压缩机在身后闷闷地响。

“你们以前有过什么过节?”

“有些旧事。”

“旧到要去办公区堵他?”

母亲不说话,低头捻围裙上的一根线。那根线越扯越长,她索性用牙咬断,团起来放进口袋。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陈敬川接完电话,没有进厨房,只停在门外。

“周教官,要不我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谈。”

母亲猛地抬头。

“你敢走,我明早还去找你。”

他站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走,就在楼下车里等。”

“坐屋里。我们家没赶客的规矩。”

母亲扶着凳子起身,端起茶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肩膀撞了我一下,比从前瘦了许多。

我记得小时候发高烧,她背我去医院。县城下大雪,她踩着没过脚背的积雪,走了四里路,棉袄后背湿透。

她从不谈吃过什么苦,也不许我拿没父亲当借口。作业错了照样挨训,和同学打架,回家先问我动手没有。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她几点起床,爱吃什么,养老金多少,我都清楚。

可一个下午,那些清楚忽然露出许多缝。

我跟回客厅。陈敬川坐在沙发边沿,背挺得很直。母亲给他续茶时,他下意识站了起来。

“坐。你现在身份高,我给你倒不起?”

“周教官,别这么说。”

“那就别一口一个教官,听着生分。”

陈敬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坐下。他抬眼看我,那目光带着打量,从眉毛看到下巴,又很快移开。

林岚拿药棉和创可贴过来,蹲下给母亲处理脚后跟。母亲嫌麻烦,脚往回缩,被她一把按住。

“都磨出血了,今晚别再折腾。”

母亲没再挣,只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防备。我心里发堵,语气放缓了些。

“你调到县里是哪一年?”

她报了一个年份。

我在心里一算。第二年,我出生。

林岚贴创可贴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把边缘压平。陈敬川端坐着,目光落在地砖缝上。

“这么巧?”我问。

母亲把袜子提好。

“年份挨着,有什么稀奇。”

“那你为什么从没提过省警校?”

“人活到六十八,哪件事都得向儿子报一遍?”

她说完起身回了卧室。我跟到门口,见她蹲在床边,从最下面的柜子里拖出一只旧铁盒。

铁盒是暗绿色的,边角掉了漆。我小时候见过,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奖章和旧照片。

母亲从衣领里摸出一把细钥匙,打开盒盖。她背对着我,挡得严实,只伸手在里面翻了片刻。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合上盖子,又把小锁扣紧。

“里面是什么?”

“过去的东西。”

“和陈敬川有关?”

母亲把铁盒塞回柜子,推到底,又拿旧毛毯挡住。

“周诚,你今晚非得把每句话问到底吗?”

我站在门边,没让开。

“你闹到省厅,把人带到家里,现在反过来问我?”

她直起腰,扶着柜门缓了一会儿。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很快钻进巷子深处。

“有些话没到说的时候。逼早了,谁都不好受。”

她从我身旁挤出去,把卧室门关上。钥匙重新挂回颈间,藏进衣领。

客厅里,陈敬川仍坐在原处。茶已经凉透,他一口也没喝。

我回头看那扇关紧的门,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还有一处我从未进去过。

03

墙上的挂钟过了十点,楼道里渐渐没了动静。林岚收走冷茶,换了一壶热的,陈敬川却起身去了阳台。

我以为他又要打电话,刚跟过去,他便把玻璃门轻轻带上。隔着一层帘子,客厅里只能看见人影。

“周诚,你生日是哪天?”

我靠着窗台,没有回答。楼下两辆车还停着,司机坐在前车里,烟头亮一下,随即灭了。

“陈厅长,这和您要还的账有关?”

他顿了顿,低声说,只是想核对几件旧事。问完生日,又问我的血型,小时候身体怎么样,在哪家医院出生。

问题越问越细。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玻璃窗上又映出一层,看着既陌生,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熟悉。

“我的情况,您为什么这么关心?”

陈敬川两手插进裤袋,避开了我的目光。

“有件事,我得先弄清楚。”

“什么事?”

他刚要开口,玻璃门忽然被拉开。母亲站在后面,手里拿着茶杯,杯盖碰得轻响。

“陈敬川,别问了。”

陈敬川回头看她,眉头皱了起来。

“桂兰,我有权核对。”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周教官。母亲脸色变了,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窗台上,茶水溅湿了水泥边。

“你没这个权。”

两人隔着半步远,像是有一截旁人看不见的旧路横在中间。我听见那个称呼,心里往下一沉。

普通教官和学员,不会这样说话。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亲转身回客厅,只留下一句,让我别掺和。陈敬川站着没动,眼下的疲色更重。

我堵住门口,不肯让这件事又糊弄过去。

“她说你只是学员。您说,是不是?”

陈敬川看了母亲一眼。

“她教过我,这是真的。”

“只教过你?”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当年自己年轻,许多事处理得不好,欠了她一句交代。

母亲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你欠的可不是一句话。”

陈敬川的下颌绷紧了。他说当年的分别是双方选择,自己没有逼她离开省城,更没有让她调去县里。

母亲把杯盖按住,声音发沉。

“说得真轻巧。你当然没逼,是我自己走的。”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段过去,落到我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像坐在一张缺腿的凳子上,稍微一动就要歪倒。

林岚从厨房出来,把一盘切开的苹果放到桌上。见没人动,她挨着我坐下,手掌压住我的膝盖。

“先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吧。”

母亲抬眼看向陈敬川。

“对,旧账先算。你答应不答应,给句话。”

陈敬川抹了一把额头,语气比刚进门时硬了些。

“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该核对的事,我必须核对。”

“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查?”

“那周诚呢?”

母亲一下站起来。藤椅被腿弯带倒,撞在地砖上,扶手裂开了一道旧缝。

我弯腰扶椅子,手停在半空。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明明没说透,却扎得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母亲将藤椅扶正,喘了两口气。

“他的事,我已经跟你说清了。先把工作解决,别拿过去搪塞我。”

我抬起头。

“什么工作?”

她低头整理椅垫,没看我。陈敬川也闭了嘴,客厅里只剩挂钟走动的细响。

我又问了一遍。母亲说是小事,等办妥再告诉我,省得我跟着操心。

这句话听着熟。从小到大,只要她替我做了决定,便说是怕我操心。报哪个学校,进哪家公司,连婚宴摆几桌,她都先算好了。

我压住火气,问她到底求了陈敬川什么。

陈敬川端起茶杯,终于开口。

“桂兰,你没和他商量?”

母亲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答应办就是,问这么多干什么?”

“这不是一件能瞒着本人的事。”

我看着他们,后背慢慢绷紧。陈敬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

母亲伸手去拿,他先按住袋口。

“工作的事可以谈。但在这之前,我要核对另一件事。”

“先办他的事。”

“我要一个答案。”

母亲盯着他,半晌没动。牛皮纸袋夹在两人手掌之间,纸面被压出一道深痕。

我走过去,一把抽出纸袋。

“既然是我的事,我自己看。”

04

纸袋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印着厅属后勤保障单位人员信息登记表,姓名一栏已经填了周诚。

年龄、学历、现单位,写得清清楚楚。连我在设备公司管了几年仓库,拿过哪次先进,都列在后面。

最下面还有一份岗位情况说明。库房管理,固定工资,福利齐全,工作地点在省城。

我看了两遍,耳朵里嗡嗡作响。

“谁填的?”

母亲伸手来拿,我把材料举开。她够不到,索性收回手,坐直了看我。

“我填的。你的情况,我还能不知道?”

“谁让你填的?”

“这个岗位比你现在稳定。工资也高,省城看病、办事都方便。”

她答得理直气壮,像替我买了一件打折棉衣,只等我试穿。我却觉得那几张纸烫手。

我在县城设备公司干了十二年,从库管员做到仓储主管。夏天钻闷热货柜,冬天守凌晨到站的车,没求过谁。

公司不大,工资也算不上高,可每个月那笔钱,我拿得踏实。

“你去省厅闹,就是为了这个?”

母亲嘴角动了动。

“不全是。”

“那也是一件,对吧?”

林岚走到我身边,看完岗位说明,眉头慢慢拧起。她是社区会计,最清楚这种材料不该由家属背着本人递。

她把纸页理齐,问母亲有没有正式提交。母亲说只是请陈敬川看看,八字还没一撇,不算什么。

陈敬川坐在对面,脸色沉了下来。

“我只让人了解岗位情况,没作决定。”

我转向他。

“您让谁了解的?”

“办公室工作人员。”

“凭什么了解我?”

他张了张嘴,说这事欠考虑,可以立即停止。语气仍旧平稳,可越平稳,我越觉得自己像一件摆上桌的货。

母亲拍了一下扶手。

“停什么停?你欠我的,给他一个岗位算多吗?”

这句话落下来,我脸上火辣辣的。楼下有人关车门,声音传上四楼,我却像听见整栋楼都在议论。

“妈,你拿什么跟人换我的工作?”

“不是换,是他该还。”

“还给你,还是还给我?”

她被问住了,胸口起伏几下。陈敬川想插话,我抬手拦住他。

“陈厅长,我和您今晚才见面。您欠她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拿。”

“周诚,你先冷静。”

“这材料是谁准备的,谁拿走。我的工作,不劳您管。”

母亲站起来,声音也高了。

“你现在那家公司说倒就倒,仓库里摔伤了算谁的?我给你找条稳当路,有什么错?”

我盯着她鞋后跟露出的创可贴,心里有一瞬发软。可那几张表就在手里,字字都像替我答过了。

“你连问都没问我。”

“问你,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说得太快,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也早就决定绕过我。那一点心软彻底散了。

我把材料对折。林岚按住我的手腕,低声说先放下,明天再处理。我摇头,一张张撕开。

纸不厚,撕到订书钉的位置卡了一下。我用力扯断,碎纸落在茶几上,有一片掉进陈敬川没喝过的茶里。

母亲怔怔看着。

“周诚,你撕的是我这张老脸。”

“你的脸,不该拿来给我换岗位。”

她抬起手,像要打我。巴掌停在半空,抖了几下,最后落到自己腿边。

我小时候挨过她不少打。竹尺抽手心,扫帚打小腿,都有。可这一次她没打,我反倒更难受。

陈敬川弯腰捡起碎纸。

“岗位的事到此为止。我会让人停止接触,也不会留下这些材料。”

母亲猛地转头。

“谁让你停了?”

“他本人不同意,不能办。”

“你现在倒讲规矩了。”

陈敬川捡纸的动作一顿,脸色发白。他把碎片装回纸袋,声音压得很低。

“桂兰,别再逼孩子。”

母亲扶住藤椅,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她像是突然老了几岁,头顶那片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

可我当时顾不上这些。她替我填表,把我的履历交给一个陌生人,还觉得全是为我好。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林岚追上来,问我去哪儿,我说下楼透口气。

母亲在身后叫住我。

“岗位可以不要。”

我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但有个名字,你今晚必须知道。”

走廊的声控灯正好灭了。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照着我鞋边。我站了片刻,还是拉开门。

“你们自己算账,别再算到我头上。”

门被我带上。下到二楼时,屋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林岚没有追,她知道我这会儿听不进劝。

我走到小区花坛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楼上客厅亮着灯,窗帘后晃过三个人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回来吧,妈说那个名字和你有关。”

我盯着屏幕,夜风把花坛里的枯叶卷到脚边。过了几分钟,我转身上楼。

05

我推门进去时,地上的碎瓷片已经扫净。林岚端着簸箕站在厨房门口,母亲坐在藤椅里,脸色灰白。

陈敬川仍在沙发上,面前的牛皮纸袋已经空了。那些被撕碎的材料整齐收进另一只文件袋,封口压得严实。

见我回来,他先站起身。

“周诚,岗位安排停止。相关材料明天销毁,今晚在场的人也不会再联系你的单位。”

我脱下外套,挂了两次才挂稳。

“不是停止,是从来没有这回事。”

“好,从来没有。”

陈敬川答得干脆。母亲抬眼看他,嘴角抿成一道细线,却没再争。

表面的事似乎说完了。只要他离开,我明早照常去公司,清点设备,签入库单。这一夜也许会变成一场没人再提的难堪。

陈敬川却没有走。他站在茶几旁,目光落在母亲颈间那根细绳上。

“你说还有一个名字。”

母亲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卧室走。右脚落地时,她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没让人扶。

我想起那个上锁的铁盒,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刚追到卧室门口,她已经把旧毛毯掀开。

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铁盒打开后,她没有让我靠近,只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折叠的旧纸。

信封泛黄,边缘起了毛。正面没有邮票,也看不清写了什么。她把它压在旧纸下面,重新锁好盒子。

回到客厅,母亲将东西放上茶几。那张旧纸折了四道,展开时发出干脆的细响。

是一张出生医学记录,纸色发暗,姓名栏写着周诚。母亲姓名是周桂兰,父亲一栏却空着。

我从小看过户口簿,看过自己的身份证,却没见过这张纸。那块空白像被人特意挖去了一截。

“拿这个干什么?”

母亲没回答我,先看向陈敬川。

陈敬川只看了一眼日期,便扶住沙发靠背。他的嘴唇失了血色,呼吸也明显乱了。

“三十八年前,你离开省城后,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

母亲声音不大,尾音却发颤。她把那只泛黄的信封推过去,陈敬川没有接。

我站在茶几旁,忽然觉得屋里的每样东西都不对了。墙上的结婚照,母亲常坐的藤椅,还有陈敬川看我的眼神。

那些散乱的细节挤到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愿承认的方向。

“妈,你要说谁的名字?”

母亲抬手指着出生记录上那块空白。她手指有老年斑,落下时轻轻敲了两下。

“陈敬川。”

我喉咙发紧。

“这个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我很久,眼圈没有红,只是把背挺直。那是她年轻时站在训练场上留下的习惯,越难开口,站得越直。

“我和他不只是教官、学员。”

陈敬川闭上眼,像是早已猜到后面的话,又不敢真听见。母亲则把三十九年前那段关系说得很短。

她教他训练,也在他受伤时照顾过他。后来两个人走得近,约过将来。学校里没人公开知道,他们自己却当了真。

“后来呢?”我问。

陈敬川抢先开口。

“后来我们分开了。是我提的。”

母亲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井水。

“你说得倒轻省。”

“桂兰,当年的事可以慢慢讲。先让我把日期核对清楚。”

他伸手去拿出生记录。母亲将纸压住,不让他碰。

“你刚才问周诚生日、血型,不就是在算吗?现在算明白没有?”

陈敬川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向我,目光扫过我的眉骨和鼻梁,又落到耳侧。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看我。”

“对不起。”

他收回手,坐下时膝盖碰到茶几,杯里的水晃了出来。他没有擦,只盯着那张旧纸。

母亲从衣袋里又取出一个白色文件袋。袋口有封条,右下角印着预约时间。

明早八点。

我看见检测项目,脑中那点侥幸也散了。林岚站到我旁边,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没有出声。

“你什么时候约的?”

“进省城前。”

“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母亲没有否认。她把文件袋放在出生记录旁边,两件东西一新一旧,隔着整整三十八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这些年每一次问起父亲,她都是同一句话。人死了,不许再问。

可今晚,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我家沙发上。母亲还替他留着一个空了三十八年的位置,只是从没让我知道。

“你骗了我多久?”

“三十八年。”

她答得没有犹豫。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脚底发虚。

陈敬川猛地站起来。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当时有了孩子。”

母亲冷冷看着他。

“你可以不认,明早验。”

“我不是不认。我是说,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你先别问我为什么。敢不敢验,给句准话。”

陈敬川扶着桌沿,半晌没有回答。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想让他们闭嘴,却发不出合适的声音。三十八年来,我一直以为父亲死了,也早就学会不去羡慕别人。

如今母亲用一张旧纸,把我的过去掀开。底下不是答案,是另一个人的姓名。

她把旧出生证和泛黄的信推到我面前,指着空白的父亲栏。

“陈敬川,周诚是你儿子。”

陈敬川脸色发白,却咬定自己从不知道她怀孕。母亲又取出密封的鉴定预约单,压在那封信旁边。

“明早八点。验还是不验,由你们决定。”

窗外的车灯扫过屋顶,很快暗下去。我盯着预约单上的姓名,自己的字像忽然变得陌生。

明早的鉴定只会给一个血缘答案,可我真正要决定的,是知道真相以后,还要不要认眼前这个人,以及该怎样面对母亲瞒了半辈子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