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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二,早上七点四十,我拎着电脑包站在玄关换鞋。厨房里煮着小米粥,蒸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张妈把装好的饭盒递给我,又弯腰拍掉我裤脚上的一点灰。她照顾安安整整八年,家里哪把伞漏雨,她都比我清楚。

“中午别光喝咖啡,胃受不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她每天都这么念,语气跟家里长辈差不多。我赶时间,伸手去拿门边的车钥匙,衣角忽然被人拽住。

安安穿着校服,头发只扎好一边。她仰头看看厨房,又把我拉到鞋柜旁,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为什么阿姨趁你不在就把客厅窗帘拉上”

我握着钥匙,没马上听懂。

“什么时候?”

她抿着嘴,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那两幅落地窗帘上。晨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亮的线。

“就是你和陈叔叔都不在的时候。”

我问她拉窗帘做什么。她摇头,把另一边头发也递给我,催我快些扎,校车要到了。

张妈从厨房探出身,笑着问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安安立刻低下头,手指不停抠着书包带。

我替她绑好头发,故意把语气放松。

“安安说屋里白天有点暗。”

张妈擦着手走过来,说太阳晒进来,家具容易褪色,拉一会儿也正常。我看了眼窗外,八点不到,露台上的薄荷叶还挂着水珠。

这个解释没什么不对。

张妈送我到门口,照旧叮嘱路上慢点。门快合上时,安安从她身后露出半张脸,嘴唇动了动。

电梯来了,我却没进去。隔着门板,我想起安安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她说,窗帘拉上以后,她不能去客厅。

01

张妈进我家那年,安安刚满两岁。那时孩子体弱,换季就咳,夜里一烧起来,我和李明远轮流抱着她去医院。

请过两个人,一个做了半个月嫌孩子难带,另一个总记不住药量。张妈是第三个,五十来岁,话不多,第一次进门就把安安的药按早晚分好,贴在冰箱门上。

安安不肯吃饭,她用胡萝卜切小花。孩子半夜吐脏床单,她不皱眉,先把人收拾干净,再蹲在卫生间里洗到凌晨。

那几年我在公司做财务,月底结账常拖到深夜。回家时,客厅只留一盏小灯,张妈抱着安安靠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睡着了。

我给她涨过几次工资,也提过给她租附近的房子。她总说住出去不方便,孩子夜里找人,听不见要耽误事。

八年下来,她的拖鞋一直摆在我旁边。亲戚来家吃饭,也把她当自家人,少不了留一副碗筷。

我和李明远离婚是在四年前。分开时闹得不算难看,东西各自收走,安安跟我生活。她还小,只问过爸爸以后是不是住别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提。张妈接送上学,陪她练字,校服袖口开线,也总是当天缝好。

两年前我和陈峰结婚。他是设备工程师,工作忙,性子却稳。进这个家之前,他问过安安的意见,还特意把书房腾出来,照她喜欢的颜色重新刷了墙。

安安一直叫他陈叔叔,他也没要求改口。平时修个书桌、装盏台灯,他做完就走,不往孩子跟前凑。

刚开始那半年,张妈对陈峰有些客气。饭菜总问他合不合口,茶杯也单独放。日子久了,才慢慢成了一家人的样子。

可安安最依赖的,还是张妈。

她丢了橡皮先找张妈,做噩梦也往张妈房里跑。有一回我出差回来,带了她念叨很久的拼图,她接过去道了谢,转头便喊张妈一起拆。

我站在行李箱旁,看着两个人趴在地毯上挑图块。张妈抬头招呼我,我说还有邮件,进了房间。

门关上后,外头的笑声隔了一层。说不上难受,只觉得自己像个回来取东西的客人,连孩子喜欢哪块拼图都插不上话。

那天安安问完窗帘,我在公司总有些走神。核完两遍的数字,又翻回去看第三遍,仍怕漏了小数点。

中午我给家里打电话。张妈说安安已经上学,窗帘是怕日头晒坏沙发。她语气平常,还问我晚上想吃鱼还是排骨。

我选了鱼,挂断后又觉得自己多心。八年的日子不是一两句话,安安小时候一次肺炎,张妈在医院守了两夜,比我睡得还少。

晚上陈峰回家,我随口提起这事。他正蹲在阳台修松动的晾衣杆,扳手在螺丝上转了两圈,动作停了一下。

“安安最近有点不对。”

我问哪里不对。他把螺丝拧紧,拿抹布擦掉手上的黑油。

“她前几天问我,人会不会说走就走。”

我心口轻轻一沉,追问他怎么答的。

“我说出门会回来,真要离开,也得把话说明白。”

客厅里,安安正趴在张妈腿边背课文。背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张妈拍着她的肩,提醒她下一句。我站在灯下,第一次发现孩子背课文时,右脚一直在鞋里来回蹭。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再问安安。孩子越不肯说,越追越容易把话堵回去。我照常上班,只在出门前多看了客厅一眼。

窗帘是浅灰色的,两年前新换过。靠露台那侧的拉绳已经起了毛,绳头比另一边细一截,像是经常被人攥着来回拉。

我用手捻了捻,张妈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问我是不是窗帘坏了。我松开手,说只是看见上面沾了线头。

她把杯子放到餐桌上,顺手扯了扯那根绳。

“天天晒,东西不经用。”

到了公司,我还是给陈峰发了消息,问他平时在家会不会拉客厅窗帘。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说周末白天从来不拉,屋里采光本来就不算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张妈做事仔细,也许只是工作日打扫方便,或者安安怕晒,不值得把人往坏处想。

当天晚上,我在茶几旁发现两块泥印。

印子不大,鞋底纹路很深,从露台附近延到地毯边,到木地板上便断了。上午没下雨,露台花盆里的土却刚浇过水。

我叫来张妈,她低头看了看,说下午给薄荷松土,可能自己踩进来的。说完便拿湿布蹲下,一遍遍擦到看不出痕迹。

她穿的是软底布鞋,鞋底接近磨平。我看着她脚上的鞋,又看了眼已经擦净的地板,到底没开口。

往后几天,泥印又出现过两次。一次在沙发侧面,一次靠近餐桌。大小和花纹都不完全相同,浅浅的,像被人随手蹭掉了大半。

奇怪的是,只要我在家休息,客厅始终干净。陈峰轮休时也没见过。他在厂里上白班,我在公司赶报表的那几天,地板上才会留下这些东西。

陈峰说也可能是送水工或者快递员。我点头,心里稍稍松了些。家里进进出出,鞋印原本算不上稀奇。

可我的手机也开始换地方。

我习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右侧,充电线从墙边绕过来。那周有两回,手机出现在左边抽屉旁,屏幕朝下,线也被拔了。

还有一次,我明明放在玄关,临出门却在餐桌上找到。张妈说安安拿去看天气,怕上学时下雨。

我问安安,她正咬着包子,含糊地说记不得。张妈替她擦掉嘴角的油,又催她快吃,校车不会等人。

我没继续问。十岁孩子随手拿手机,再随手乱放,很平常。可几件小事挤在一起,像鞋里进了细沙,不疼,走一步却硌一下。

那天晚上,我提前半小时下班。推门时,客厅窗帘开着,夕阳照在沙发扶手上,屋里有股刚拖过地的潮味。

张妈在厨房剁肉,安安趴在餐桌上画画。我走过去,她慌忙用练习册压住画纸,胳膊紧紧护在上面。

“画什么呢?”

“没画好。”

她低头收彩笔,动作很快。一支黑色水彩笔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时,看见纸角露出一道灰黑色的边。

我伸手帮她抽出压歪的画纸。纸上只有一面窗,两片厚重的窗帘合在一起,中间涂得很黑,没有留一点缝。

窗帘前画着一个小人,脸上什么也没有。

安安猛地把画夺回去,折了两下塞进书包最里面。厨房的刀声停了一瞬,很快又响起来。

我朝厨房看去。张妈背对着我们,把切好的肉拢进白瓷碗里,案板旁的手机亮了一下,随即暗了。

03

那幅画让我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我当着张妈的面说公司要开月度会,晚上也可能加班。

陈峰已经知道我的打算。他没拦,只提醒我别急着下结论,先把看见的事情弄明白。

安安上校车后,我把私人手机留在床头充电,随身只带了公司的备用机。出门前,特意把卧室门留了一条缝。

我开车绕到小区后门,在便利店等了二十分钟。张妈每天这个时候下楼扔垃圾,我算着时间,从另一侧入口回了楼里。

她果然提着垃圾袋出来。等电梯门合上,我刷指纹进门,脱掉鞋,轻手轻脚躲进卧室。

窗外有人修剪绿篱,剪枝机响一阵,停一阵。屋里没人说话,我能听见自己袖口擦过柜门的窸窣声。

几分钟后,张妈回来了。

她先去厨房洗手,又把餐桌上的杯子收进水池。动作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连拖鞋蹭地的声音都熟悉。

我从门缝往外看。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将两幅窗帘合拢。屋里暗下来,地板上的亮光只剩细细一条。

接着,她进了我的卧室。

我躲在衣柜旁的窄角里,中间隔着一排挂衣。她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向床头,拔下充电线,拿起了我的手机。

锁屏密码她知道。以前安安发烧,她帮我接过电话,我从没觉得需要防她。

屏幕亮起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点了几下,停一会儿,又接着打字。发完后,她把页面往上划,很快清掉了什么。

我咬住嘴里的软肉,没有出声。八年里,我把家门钥匙、孩子的接送卡、银行卡存放的位置都告诉过她。

张妈放下手机,没有马上离开。她走到客厅,掀开窗帘一角朝露台看,隔了半分钟,又过去看了一次。

露台外只有晒衣架和几盆薄荷。低围栏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压过石板,声音很快远了。

她第三次往外看时,我后背已经贴出一层汗。可再往后,什么都没发生。

等她进厨房开水龙头,我故意弄响卧室门,装作刚回来。张妈猛地转身,手上的不锈钢盆碰到水池,发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回来了?”

“胃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她很快擦干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偏头避开,说躺一会儿就好。她看了我两秒,转身去熬粥。

手机仍在原处,短信页面干干净净。我翻了通话记录,也没找到陌生号码。

晚上,我从通信账单里查到上午那条短信的去向。号码没有姓名,却在近几个月的明细里出现过多次,有时是短信,有时是十几秒的通话。

每次联系,都短得像拨错了号。

我把号码抄在纸上,折好放进钱包。厨房里,张妈正问安安明天想喝豆浆还是牛奶,声音还是往常那样。

04

第二天吃过晚饭,我把那张纸放到张妈面前。没有提躲在卧室的事,只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号码。

她扫了一眼,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兴趣班老师的。前阵子问过书法课,怕人家总打你电话,我就把记录删了。”

我问她为什么用我的手机。她说自己的手机信号不好,又怕错过报名时间,想着都是为安安,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听着顺,可那所书法班就在小区对面。去年我亲自去问过,负责招生的是个年轻女人,号码也存过,并不是纸上这个。

我没有点破,又问起窗帘。

张妈把抹布投进水盆,语气里多了一点委屈。

“日头晃眼,孩子写作业看不清。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以后不碰就是了。”

她在这个家做了八年,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本来准备好的问题,忽然像扎进一团湿棉花,没了落处。

安安从房里出来,抱着英语练习册站在过道。她看了看我,又看看张妈,脸上有种不合年纪的小心。

我把声音放缓,叫她过来坐。

“妈妈问你一件事。有人来过家里吗?”

她摇头,手紧紧压着练习册。

“窗帘拉上以后,你为什么不能去客厅?”

安安的呼吸一下急了。张妈想过来替她说话,被我抬手拦住。

“让她自己说。”

孩子站在桌边,眼睛慢慢红起来。我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有人让她瞒着我。

她突然把练习册摔在桌上。

“我不想跟你生活了。”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顺着杯沿流到那张纸上。我伸手去扶,杯底却在掌心里打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哭得鼻子发红,仍梗着脖子。她说我和陈峰有自己的生活,早晚会把她送走,送到一个我不用再操心的地方。

我问是谁告诉她的。她只是哭,嘴闭得很紧。

那些话像在我胸口挖了个洞。两年来,陈峰连她的房门都要先敲,我也从没提过送走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声音还是高了。安安往后退,肩膀撞上餐椅,发出沉闷的一声。

张妈赶紧抱住她,拍着背说孩子吓着了。安安把脸埋进她怀里,哭声隔着衣服传出来。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慢慢收回。

这是我们母女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她闹脾气,最多关门不理人,从不会说不愿跟我生活。

陈峰下班回来时,饭菜已经凉了。他看过那张被水浸皱的纸,又去安安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我想当晚就让张妈离开。钥匙收回,行李收好,至少家里先清静。

陈峰却说,安安正把张妈当依靠,这时候突然赶人,孩子只会认定自己的担心是真的。

“先看清她做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两幅窗帘。布料厚实,合上以后,外面看不见屋里,屋里也看不见外面。

第二天,我请人装了一套家庭监控,只对着客厅、玄关和露台公共区域。安装位置醒目,录音和远程查看功能也当面告诉了家里每个人。

张妈看着师傅调试,神色很平静。

“装上好,孩子在家也安全。”

安安没有说话。她背着书包经过镜头下面,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快步进了房间。

05

监控装好后的三天,家里没有再出现泥印,手机也一直放在原处。窗帘白天敞着,太阳从露台照进来,连沙发缝里的饼干屑都看得清楚。

张妈照常买菜、做饭、接安安放学。镜头里的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设备,之后便不再留意。

安安也安静下来。她不再说要离开,却依旧不肯解释那些话从哪里听来。晚上吃饭,只低头挑碗里的葱花。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把几件小事拼得太过头了。张妈或许只是管教越了界,拿大人离开之类的话吓唬过孩子。

这种做法不妥,可和我脑子里那些猜测相比,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

周一早上,张妈把我落在玄关的围巾追送到电梯口。她喘着气,说外头降温,别又犯偏头痛。

我接过围巾,手指碰到她粗糙的手背。那一刻,差点为自己的提防感到难堪。

陈峰当天去郊区厂房检修,要到晚上才回来。我在公司开预算会,中途收到监控提示,客厅画面发生了持续变化。

我借口去洗手间,拿着手机走进楼梯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安安已经放学。她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张妈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随后走到窗边。

她先朝镜头看了一眼,又拿衣架挂起一件宽大的床单。床单挡住部分客厅,却没遮住靠露台的区域。

接着,张妈拉死窗帘,屋里只剩顶灯发出的白光。她走向露台,拧开门锁,推开了那扇平时很少使用的玻璃门。

风吹动帘脚,一双男人的鞋先跨进来。来人弯腰越过一楼低围栏,扶着墙落到露台上,裤脚沾着湿泥。

他抬起头的瞬间,我几乎认不出屏幕里的脸。

是李明远。

离婚四年,他从没告诉过我,自己来过这里。正常探视时,他会提前联系,在楼下接安安,从不进我的家门。

张妈侧身让他进屋,又探头看了看围栏外。两个人没有寒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安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先是紧张,随后小声叫了一句爸爸。李明远走过去抱住她,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粉色发卡。

“爸爸来看看你,别怕。”

张妈把床单往旁边扯了扯,压低声音提醒他们快些。我隔着手机屏幕,看见她顺手将露台上的泥印擦掉。

李明远蹲在安安面前,问她这几天想清楚没有。安安摇头,眼睛一直往摄像头方向瞟。

他抬手挡住她的视线。

“你妈妈有了新家,以后顾不上你。”

安安咬着嘴唇,说妈妈没有这么讲。李明远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有些话,大人不会当面说。”

张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小孩子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听见这句话,手心里的手机慢慢发热。

李明远告诉安安,三天后会有调解,让她别害怕,只要把心里话讲出来。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却仍被设备收得清楚。

“到时候你就说,我想跟爸爸住。”

安安没有点头。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腰碰到桌角。张妈立刻扶住她,柔声说爸爸也是为她好。

就在这时,另一条消息弹到屏幕上。有关抚养关系变更的调解通知已经送达,时间定在本周五,只剩三天。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把通知和画面各保存了一份。隔着屏幕,李明远仍抱着安安,一遍遍教她该怎么说。

现在冲回去,能立刻把他赶出去,却可能让安安当场受惊。继续装作不知道,也许能留下更多证据,可安安还要再听进去多少话。

屏幕里,张妈又朝镜头看了一眼。她缓缓抬起手,抓住了遮在镜头旁的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