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口,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借了一个路人的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喂,你是哪个妹妹?”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临出门时,妈躺在病床上交代我,你哥记仇,见了他多笑笑。可电话里头这个声音,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
我按掉电话,把手机还给路人,说了声谢谢。
人流推着我往前走。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
那是叶志刚,我的亲哥。
01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监考老师收完卷子,我从三楼教室走下来。
走廊里挤满学生,有人喊“解放了”,有人蹲在地上哭。
我一个人穿过人群出了校门。
校门外聚了好多家长,抱着花的,举着牌的,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我在人堆里看了看,没有我爸,也没有我妈。
知道妈身子不舒服,爸在厂里请不了假。
我揣紧书包带子,一个人上了公交车。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我靠在车窗上,眼皮越来越沉,心里盘算着回去给妈做碗面。
她这两个月老说胃疼,一直扛着没去医院看。
我劝过她几回,她总说,老毛病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我走进院子,先看见了地上晒着的半床被子,然后才看见了妈。
她侧躺在晾衣绳底下,半个身子压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我脑子“嗡”了一下,两步冲过去,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蹲下去扶她,她整张脸煞白,额头冒着冷汗,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听清楚了。她在喊闺女。
那天下午,我扯着嗓子喊来隔壁刘婶,刘婶又叫了她家老陈,几个人把妈抬上三轮车,送到了镇卫生院。
镇上的医生一看就说不能耽搁,又转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你妈胃里长了个东西,得赶紧做手术,你们转去省城吧。
我说,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准备八到十万。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好半天没喘上来气。
我爸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
他在厂里上夜班,刘婶给他打了电话,他坐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裤腿上海沾着泥,头发乱蓬蓬的。
他先去的病房,蹲在妈床边,什么话也没说,抓着她一只手,攥了半天。
妈说你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妈说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说,上夜班熬的,不碍事。
后来我爸走到走廊上,蹲在墙角抽烟。
他从兜里掏烟,手抖了好几下才点着火。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才跟我说,手术费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我点头。我知道他在家说了算,可我在走廊上看见那么大的数字,也知道他心里没底。
当天下午,我爸把家里那张存折翻了出来,里头攒了不到两万块。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把存折放回抽屉,坐在堂屋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
天快黑的时候,我爸进了我屋。他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七八年前的款式,边角磨得发白。
他说,你明天去省城,找你哥。
我愣住了。
哥?我说。
他说,你哥在省城,混得还行。你把手机带上,去了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接你。
我说,哥不是这么多年都不跟家里联系吗?
我爸低下头,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会不管你的。他是我儿子,他最像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黄,里面的照片不多,全家福就一张,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最后面,眉眼清瘦,黑眼珠很亮。
他在照片里的位置很边上,像是随时准备离开那个画面。
我问我妈,这人是谁。我妈说,你哥。
我那时候才三岁,根本记不住哥哥的脸。
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问过妈,哥哥为什么离家出走。
妈总是叹气,什么也不说。
问急了,她就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打小就知道,哥哥是这个家里不能提的名字。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掉出来一张单独的照片。边角卷了,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退了色。我凑近看,那几个字是:“给妹妹,长大了来找哥。”
我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口袋。
这个哥,明天就要去见了。
02
坐飞机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头一回。
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在机场这么大的楼里,我攥着身份证,像个没头的苍蝇,光找登机口就找了半天。
从我们县到省城,我爸给了我四百块钱。
他说,到了就给你哥打电话。
我说,哥这么多年不接电话,他会不会接我的。
我爸没吱声。
登机以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飞机起飞那一刻,机身抖得厉害,我死死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旁边坐着的一个阿姨笑着说,小姑娘,头回坐飞机吧。
我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她说,没事,飞上去就不抖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那会儿觉得,我妈躺在病床上,我爸蹲在走廊里,这些画面都在离我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在兜里摸着那张照片的边角。
飞机落地的时候,乘客们纷纷起身,我一个人落在最后,拖着行李箱慢慢地往外走。
到了出口,我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开机,屏幕亮了,一格电都不剩。
我一下子就懵了。来之前忘了充电。
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接机的人,手里举着牌子,脸上带着笑。
人流不停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看见一个年纪跟我妈差不多的大姐站在那边等人,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口说,大姐,我刚下飞机,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
大姐人挺好的,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说了谢谢,拿着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那是爸写在一张纸条上的,我存了也背了好多遍。
响了一声,两声。
我心跳得比飞机起飞的时候还厉害。
第三声,接起来了。
那边“喂”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
我说,我是——
那人打断了我,问了一句:“喂,你是哪个妹妹?”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一下就愣住了。哪个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机里,存着多少个妹妹,才能接起电话先问是哪一位。
我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了,把手机还给人家大姐,说了声谢谢。大姐看了看我的脸色,大概觉得奇怪,但人家没有多问。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出口外面。
太阳很大,白得刺眼。
省城的车和人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我站在台阶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妈说,你哥在省城过得不错。
我爸说,他会认你的。
可电话那头的哥哥,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
我在出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还是一格电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心里甚至想,要是再看不见人,我就自己找个地方住一夜,明天买票回去。
我找了个柱子靠着,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蹲下来,抱住膝盖。
然后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桐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黑,眼角有了褶子,跟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比,老了很多,但眉眼的轮廓没变。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我。
“你是桐桐?”
我站起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我努力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紧。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前走,说:“走吧,先回家。”
我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他的步子很大,我有点跟不上,但他走几步就慢下来等我一等。
我一路都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另一件事:他都没问我叫什么名字,怎么一眼认出我是桐桐?
03
哥哥住在一个叫松林苑的小区,楼不太新了,外墙刷的漆掉了几块。他开了门,让我进去。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摆设很简单,一套木沙发,一张茶几,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空调。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闻到一股饭菜味,厨房的灶台上还搁着锅,盖着盖子。
他把我的箱子放在墙边说,你先坐,吃点东西。
然后就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冰箱上。
冰箱上贴着好几张照片,有一张特别显眼:哥哥抱着一个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姑娘大概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衣服,也咧着嘴在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哥哥和这个小姑娘之间那种亲热劲儿,像是处了很长时间的亲近关系。
我看了好半天,走到厨房门口,问了一句:“哥,冰箱上那女孩是谁?”
哥哥背对着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他没转身,说了一句:“亲戚家的孩子。”
我没有再问。他说是亲戚,就是不愿意多说。可那张照片里头那份热络,不像是普通亲戚。
吃完饭,哥哥给我收拾了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床单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把一个充电器放在桌上,说,手机没电了,先充上。
我说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早点睡。”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省城的夜空,灯火通明,跟家里那种黑漆漆的院子完全是两个样。
我掏出那个旧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翻了翻通讯录。
里面存的号码不多,一个是妈,一个是爸,还有一个没有存名字,尾号是7685。
我猜那应该是哥哥的号码。妈把自己的手机留给了我爸,我爸把手机给了我,嘱咐我说,到了城里面,就打这个电话。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阵,还是拨了过去。通了,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那头哥哥的声音带着意外:“桐桐?还没睡?”
我说,没呢,认床。
他那边也停了一下。
我把话在嘴里滚了几个来回,还是问了出来:“哥,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你问我是哪个妹妹……你手机里存了几个妹妹?”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过了半晌,他开口说:“就你一个。”
我听完这句话,一个字也不信。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这个哥哥,我心里头越来越没底了。他身边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像一个大铁箱子,锁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肯露。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个旧铁盒,低着头,一动不动。
盒盖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来的铁皮泛着锈色。
他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像捧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我退回自己屋里,没有惊动他。那一夜,窗外的车声一直没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黑变白。
04
第二天一早,哥哥就出门了,说工地上有事。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着粥和包子,压着一张纸条:钥匙在鞋柜上,别乱跑。
我吃完饭,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个家没有女人的东西,连多余的人影都没有,可到处又有一种被人细心打点过的痕迹。
冰箱里塞满了菜,垃圾袋是新的,像是有人替他收拾过生活。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利利落落的。她看见我,先笑了:“你是桐桐吧?”
我挺意外,点了点头。
她一手提着水果,一手拎着一袋子菜,自来熟地走进来,把东西放进厨房,转过身来说:“我叫邓诗涵,跟你哥在一个工地干活,他让我过来看看你。”
她坐下来,递给我一个橘子,自己也剥了一个,掰了一瓣丢进嘴里,问我:“你哥呢?”
我说,去工地上了。她说,行,那等他呗。
我在旁边坐着,打量了她几眼,想到了昨晚那个电话。我忍不住问她:“诗涵姐,你知道我哥存了几个妹妹吗?”
她愣了一下:“你这话问得有意思,咋了?”
我说,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问我是哪个妹妹。
邓诗涵放下手里的橘子,眼神顿了一下,说出一句话来:“你哥话少,不过有回他跟我提过,说他妹妹读书挺好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你提起过我?”邓诗涵点头:“他话不多,但他说过。”我问她,那他接电话的时候,怎么会连我是谁都猜不到。
邓诗涵没有正面回答,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小会儿,才说:“你哥那个人,心里装着事,话都懒得往外倒。”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他帮了一个小姑娘上学,叫小雨,是个孤儿,一个月给人打八百块钱生活费。”
我问她,小雨就是冰箱照片上那个小女孩吧。邓诗涵说,是,现在读高二还是高三,年龄跟你差不多。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接上话。哥哥对一个没血缘的小雨那么上心,对亲妈却连个面都不肯见。我心里头,越发不得劲。
下午,邓诗涵走了。我回屋躺了一会儿,躺不住,起来又走了两圈。走到哥哥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了。
屋子不大,一件工服搭在椅背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铁盒。我走到床边,蹲下去,把铁盒拿起来。盒子没有锁,可我掰盒盖的时候,手有点抖。
盒盖掀开,顶层放着一张泛黄的存单。我拿起来看了看,存单上写着叶志刚的名字,金额三千八,日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底下压着两张缴费单,收款方是省城肿瘤医院,缴费人叶志刚,金额八千,日期是上个月。
我捏着那两张缴费单,手开始发抖。他一直在给妈交医药费。这么多年,人没回去,钱却一直往医院送。
我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好,关上盒盖,放回原位。我坐在地上,好半天没有站起来。
05
晚上,哥哥回来得挺晚。
他进门第一句话,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吃过了。
他换了鞋,进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
我坐在他侧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想来想去,还是摊开来,放在了茶几上。
他低下头,看见了那张纸,没有动。
我问他:“你一直在交这个钱?”
他没说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我说:“妈的手术费,你早就在准备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淡:“交了一点,不够。”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那个答案在喉咙里卡了许久,才终于出来:“你觉得,我是恨爸才不回去?”
我看着他:“不是吗?”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气模糊了他的脸:“我不恨他。我是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你。”
我的手心一下子攥紧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找到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你出生之前,我还在家里。你出生以后,我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我听着,总觉得他在压着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你跟我说清楚。”
他低下头,把烟头摁灭了,沉默了一下,开口:“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说的。”
屋里很静,窗外的车声远远地传进来,隔了一层玻璃,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他慢慢开了口。
那年他十八岁,高中毕业,想读技校,学建筑。
学费三千八。
家里拿不出这笔钱。
我爸去过学校,也去过亲戚家,谁也没借到。
后来一个广东的包工头来镇上招人,说签合同,去工地干三年,学费先垫上。
我爸替他签了字。
哥哥知道以后,跑去问爸。爸说的那句话,他到今天还记得。爸说:“你是老大,得让着弟妹。”他问:“那你让我去跟谁讲理?”我爸没说话。
他第二天就走了。冬天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他说,我走到镇上,回头望了一眼,我爸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方向。我以为他会喊住我。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看我走远了。
哥哥讲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使劲掐了掐眉心。
他说:“三千八。他再穷,也不能这样。可我不恨他。他是我老子,我没法恨他。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再进那个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那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我明白了,他说的不敢面对我,是因为当年那个决定,里面住着一个我。他是被让出去的那一个。
我哑着嗓子说:“哥,那不是我让你走的。”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我知道。睡吧。”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水壶烧开了,发出“呜”的一声响。
我听到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热腾腾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活过来。
06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哥哥照旧去了工地,走之前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又看着它慢慢偏西。
下午的时候,邓诗涵来了。
她看见我一个人坐着发呆,问我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摇了摇头。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哥跟我说,你昨晚知道了他当年为什么走的。”
我抬头看她:“他也跟你说了?”
邓诗涵点了点头:“他去年才跟我说的。喝了点酒,说了那一次。”她顿了顿,“我爸是他师傅,在工地上教了他三年。他头一年最难的时候,我爸说他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拿命换钱。”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邓诗涵又说:“他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就往家里寄了一千,说是你妈让他寄的。”
我嗓子眼发紧:“他没寄过。”
邓诗涵轻轻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什么都咽在心里。”她走的时候,递给我一个U盘,说是哥哥放在工地电脑里的东西,让她转交给我。
她没说是什么,也没多解释。
晚上,哥哥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U盘,没有插。他一进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你看了?”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说:“看完,你就明白了。”
我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一堆照片。
照片里的人,全是我。
我的毕业照。
我站在学校门口领成绩单的背影。
我蹲在院子里喂鸡的侧影。
还有一张很模糊的,是我坐在课桌前写作业的样子,应该是放大过的,看不太清楚,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服,那是我高二穿的那件蓝外套。
最底下一张,是我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穿着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旧褂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笑得很开心,像是在跟拍照的人说话。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停在屏幕上面,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在暗处拍了多少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这些。也不知道我妈给他发了多少张。
我抬起头看他:“你没存我的电话,你却存了这么多我的照片。”
他没有接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拿起他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底。只有一个号码存了备注,备注那两个字是:妹妹。
我点开那个号码,屏幕上跳出一大串拨出记录,隔几天就拨一次。再点开详情,看见每一条的通话时长,都是空的。
0分0秒。0分0秒。0分0秒。
他拨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接通。
我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说:“我拨出去,就挂了。我怕你接了,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去。
我站在那儿,面前是他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耳根嗡嗡响。
那些他一次次拨出又一次次挂断的号码,像是一个个说不出声的句子,含在嘴里,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轻轻放下他的手机,声音有点发涩:“哥,你现在可以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07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各自回屋。
我坐在沙发上,哥哥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讲起那年到广东的第三个月。
他说,当时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兜里就剩七块钱。
七块钱过了六天,一天一个白馒头,加一杯白开水。
到第七天,他在工地搬砖,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包工头骂他没用,让他滚蛋。
他从工地上晃出来,走到一个公交站,靠着站牌坐下来,浑身骨头都是软的。
他说,当时我真觉得这一辈子就到头了。
他说他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面前蹲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一件旧得褪了色的红棉袄,捧着半个白面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热水。
她看见他醒了,把馒头递过来,喊了一声:“哥,吃。”
他说,我接过来,吃了。小姑娘又指了指那半缸水,说,喝完水,就好受了。他喝完,她站起来,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等我缓过来,回去找她,她爷爷已经不在了。后来我打听到,她叫小雨,是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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