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的深夜,手机屏幕亮了。那个“妈”字,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
我站在新买的二手房客厅里。灯没开,满屋子乳胶漆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手机响了四次,我按掉了三次。第四次,我接了。
“正梅,妈包了饺子,回来吃吧。”电话那头喜气洋洋。
我攥着手机,看着墙角那几张崭新的房产证复印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妈,我在婆家这边买了套房,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01
四年前那天,也是这么冷。
蒋家老宅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拆迁办的合同摊在八仙桌上,红彤彤的印章刺眼得很。
一百二十万,补偿款,加上回迁指标,足够让这个憋屈了几十年的老宅子扬眉吐气一把。
我站在门边。
母亲蒋莓坐在主位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她面前摆着一张存折,被翻开来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数字上,一百二十万。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谁都没开口,谁都在等谁先开口。
最先说话的还是我母亲。
她抬起头,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落在我弟蒋炫宇身上:“炫宇,你今年二十八了,也该成家了。这钱,妈给你留着娶媳妇用的。”
她的语气,就像一个陈述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攥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这些事,我早就习惯了。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我弟。
过年买新衣裳,只买我弟的。
我初中毕业那年,明明考上了县一中,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硬是让我去读了个中专。
我弟考了个三本,我妈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
一碗水端平,这四个字在我家就是个笑话。
我不是没争过。
十五岁那年,为了一双新白鞋,我跟她吵了一架。
她一巴掌扇过来,说:“你一个当姐姐的,跟弟弟抢东西,要不要脸?”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争过。不是不想,是明白了。
争来的东西,烫手。
“正梅。”我父亲蒋年蹲在门槛上,烟头在指缝间明明灭灭。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个家,他从来做不了主。他兜里连十块钱都要问我妈伸手要,怎么可能替我说一句话。
“爸,没事。”我说。然后我走到桌子面前,看着我妈:“妈,这钱我一分不要。您给炫宇吧,我就当没这个事。”
蒋莓抬眼看我,眼里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大概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我以为她会夸我一句懂事,至少说一声“委屈你了”。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存折重新合上,塞进蒋炫宇手里:“拿好了,别乱花。”
蒋炫宇笑着接过存折,连一句“谢谢姐”都没有。
他那张脸上,满是得了便宜之后的得意,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就好像这一百二十万,本来就是他的。
我没再多看一眼。
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还有半碗中午剩的鸡蛋羹,我端起来,拿着筷子站在灶台前。
蒸汽往上扑,糊了我一脸。
我低下头,拿筷子尖狠狠戳了一下蛋皮。
蛋皮破了,里面的蛋白水渗出来。
我的眼睛也跟着烫了一下。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趁热吃,凉了腥气。”
然后是我弟含含糊糊的应答和他的笑声。
我站在厨房里,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灶台上的铁锅还没刷,锅底结了一层油垢。
我伸手去抠,指甲盖磕出一道白印,也不知道疼。
那晚,我坐在灶台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窗玻璃上的水汽,冰凉,潮湿。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两片烟叶,递给我:“你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摇了摇头,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来,外面传来他和我妈的争吵声,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我知道他在替我说话。虽然他也只敢用这种方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刮得哗哗响。
我听着风,听着堂屋里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可能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个外人。
只是到今天才彻底认清这件事。
我站起身,把碗洗了,搁回柜子里。
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02
从娘家回到婆家那天,骑的是电动车。四十里地,一路刮着北风。我的手僵得握不住车把,到家的时候,指关节冻得通红。
林建国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前轮内胎翻出来,一盆水摆在旁边。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我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把内胎往水里压,慢悠悠地找那个漏气孔。
我站在台阶上,想开口说钱的事。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林建国这个人,不会打听,但心里都明白。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轮胎,抬头看着我:“钱的事,我听你公公说了。”我点点头:“嗯,我一分没要。”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那咱就自己攒呗,又不是离了谁的日子过不了。”他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他也没看我,转身拎着水盆进屋了。
这个男人的好,从来不在嘴上,都在这些不起眼的动作里。
婆婆刘文惠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择到一半的蒜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散了架的二八大杠,忽然把蒜苗往地上一摔:“行啊,一百二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你们俩是真有骨气。那往后养老可也别指望闺女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这话说得冲,我能听出来,她是心疼我和林建国,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蒜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回给她。
婆婆瞪了我一眼,一把抽过蒜苗,转身气哼哼地回了厨房。
晚上,我坐在床边,翻出床头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那是我结婚时候放的,里面装着几张存单和零碎的现金。数了数,四万三。
林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
他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咱们争取五年内买个房,哪怕是二手房也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一面墙,墙皮有点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底子。
我放下存单,闷着头,心里却有一团东西热热地拱起来。
这个家,一共四个人,婆婆爱唠叨,丈夫话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至少,没人把我当外人。
我摸着那些存单,觉得它们好像从纸面上长出了骨头,撑着我往前看。
03
两个月后,我弟的火锅店开张了。
开业那天,我妈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正梅,你弟店里开张,你来帮帮忙。自己家的买卖,别光站着看。”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连打了三通电话。
第四通电话我没接,第五通,我接了。
我说,行,我去看看。
店开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挺大,刷了大红漆,挂了一排灯笼,看着是那么回事。
我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丁艳红坐在收银台后面,翘着兰花指嗑瓜子。
她穿着件亮橙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手腕上还有一个镯子。
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姐来啦,后厨缺人手,你去帮帮忙吧。”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
我没计较,径直去了后厨。
地上全是水,连着菜叶子和油渍,一踩一个脚印。
我穿着雨靴,也不知道洗了多少碗。
有人拽我袖子,我转过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瘦瘦的,穿着件工作服,领口都磨白了。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说:“姐,这个月工资……老板说了什么时候发吗?我孩子下个礼拜要交学费了。”
我愣住了。
开业才两个月,就拖欠工资了?
小姑娘大概看出我不太懂,低声道了句“那我再去问问”,便转身进了里间。
我站在水池边上,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池的脏水。
上面的油花一层叠着一层,映出我变形的脸。
我洗完了那堆碗,端着一摞碗碟往外走。
经过包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我听见我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大得很:“那点拆迁款算什么?后头还有回迁房呢!等房子下来,我把它卖了再投一个店,保准翻三倍。”
旁边有人附和:“你姐不反对?”
蒋炫宇笑了一声:“她凭什么反对?那钱是妈给我的,跟她有什么关系。”我站在门外,端着那摞碗碟。手指捏得发白。
那摞碗碟沉得很,我没摔,稳稳当当地端进了厨房。
我没有进去跟他吵。
我从后门走了。
出了那条街,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店里生意挺好,我就先走了。”
我妈回了一个字:“嗯。”
04
我弟那家火锅店,撑了不到一年,关了。
那年腊月,我回娘家送年货。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竖着,只是矮了一截。
我一个人扛着一袋大米往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我妈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我放下大米,进屋。
我妈半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毛巾。
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路上冷不冷?”我没回答,走到床头柜上,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指尖微微发颤。
我示意她自己把药吃了。
安顿好我妈之后,我扫了眼屋子,眼角余光瞥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角纸片。
出于一种直觉,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是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写着我弟的名字。
向镇上老刘借了八万块。
上面按着红手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捏着那张借条,指尖有点发麻。
我妈扭过头来,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是转过了脸。
我把借条放回枕头底下,没问,也没说话。
我转身从兜里掏出三百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我妈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弟做生意不容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些白了一半的头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到这个时候,她嘴里还是“你弟不容易”。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抬脚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看见我父亲蹲在门槛上。
他面前的地上全是烟头,十几个烟屁股密密麻麻排成一排。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骑车出了村道,骑到村口的小桥边上,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借条的照片。
那是刚才在屋里,我趁我妈不注意拍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又冷又硬。
我缩着脖子,心想,有些事,也就这样了。
05
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四年间,我办了件大事:考下了中级会计职称。
白天在公司做账,晚上下班回来,趴在厨房的桌子上啃书本。
林建国把家里所有家务包了,还不声不响接了一份跑腿的活儿,经常晚上九点多才到家,鞋底都磨得薄了一层。
那阵子,林建国把几年的加班记录单一张张攒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密密麻麻一大沓。
他说:“等攒够了,拿来糊墙。”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头的那个念想越来越清楚。
要买一套房,属于我们自己的房。
去年秋天,我们终于在市三环边上相中一套二手房。
六十多平,两室一厅,房龄比我弟的年龄还大,但维护得不错,采光也好。
我和林建国前前后后看房看了十几次,最后拍板。
交完首付那天,我坐在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淡,落在我的膝盖上,带着一点点温度。
林建国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购房合同。
他蹲在我旁边,把合同递给我:“你拿着,好好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翻着纸页上那些数字。
过户手续、契税单、产权证……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块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硬骨头。
我没有说话,就那么一页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等抬起头来的时候,林建国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咱有房了。”我用力点头,把合同抱在怀里。
那天下午,我回镇上办征信证明。
在镇上那条老街上,迎面碰上一个搬走多年的老邻居。
她拉着我聊了好一会儿,问东问西。
我说是在市里住,工作调动。
她“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
我笑了笑,没多想,办完事就赶回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个老邻居当天晚上就给我妈打了电话:“你家正梅,在城里买房咧。”我妈接完电话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她爱买不买”。
但那天夜里,她一直在堂屋里坐着,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三婶来串门,跟我妈念叨了一晚上,说我不容易,说这丫头心比天高。
我妈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在三婶走了以后,她坐在床边,拿起我的旧照片看了很久,又放回了抽屉里。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老邻居的一句话,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在暗处滚了几滚,终于滚到了事情的正中心。
06
大年二十八那天晚上,我站在新房里。
房子还没收拾好,墙没刷白,地上堆着涂料桶和旧报纸。
满屋子都是石灰和乳胶漆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没开灯,就站在客厅中央,借着小区路灯的光看那些纸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偏过头,看清了亮起来的字:妈。我没接。按掉了。
过了一分钟,它又亮了。
我又按掉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碎光落了满地。
我没有看,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些纸箱上贴着“厨房用品、衣物、书籍”的标签,喉咙发紧。
手机第四次响起来。这次我没有按掉,拿起来接听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的轻快:“正梅啊,过年了,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带建国回来吃顿团圆饭啊。”她的声音就像一头扎进了锅里的饺子,热气腾腾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收得很紧。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父亲我弟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晚的开场音乐,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新房客厅里,吸了一口凉气,开口了。
“妈,我在婆家这边买了套房,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那阵安静,像一条大河一样,隔在我们中间。
我能听到我妈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哪来的钱?”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我笑了笑:“一分一毛挣的。不是天上掉的。”她沉默了。
那阵沉默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磨着。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变得很轻:“你是不是……还在恨妈?”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新铺的瓷砖上,闷响了一声。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
新房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我蜷在那间还没有收拾好的屋子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
四年间我熬过多少个夜,省过多少顿饭,啃过多少课本,熬过多少个加班到半夜再迎着冷风骑车回去的晚上。
我一分一毫地攒,一分一毫地憋着一股劲儿,就为了今天。
我终于能说出那句话了。
07
年初二那天,我弟媳妇丁艳红找上门来了。
我吃完午饭回公司值班。
刚走到公司门口,一个人从旁边的台阶上蹿起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是丁艳红。
她穿了件亮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大卷,脸上扑着粉,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她上来就扯着嗓子喊:“姐!姐你救救我们吧!那帮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我们饭都吃不下了。”
我看着她。
她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还在。
镯子箍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伸手,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拨开。
“帮什么?”我看着她,声音不带火气,“帮你们把我的120万也花完吗?”
丁艳红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钱是妈给的,又不是你要的。”我点点头:“是,妈给的。所以我没有帮你们的义务。”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拔高起来:“蒋正梅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现在买了房就瞧不起人了是不是?”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走廊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我没理会。
“丁艳红,我问你一句话。”我看着她,“我弟的火锅店,开业两个月就拖欠员工工资。这事你知道吗?”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上话。
我继续说:“他欠老刘八万块钱,那些钱花到哪去了?你腕上这个镯子,抵了债还剩多少?”丁艳红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那只手指头上的金戒指,在冬天的日头下面闪着光。
我没等她再开口,转身走进办公楼。
身后传来她的叫喊声:“蒋正梅!你冷血!你冷血!”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清脆,扎实。
当天晚上回到家,林建国正在厨房热饭。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搁在桌上,抬头看着我。
他大概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想问你弟的事吧。”
我没瞒着。
我说:“他们欠的债,我想托人打听打听。姐是姐,债是债。”林建国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然后说:“明天去问。”三个字,再没有多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我看着窗外路灯下那些摇晃的树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弟六岁那年,跟着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
回来的路上,他被一条野狗追,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背着他一路跑回家。
我妈开门看见他膝盖上的血,二话没说先给了我一巴掌:“你怎么带弟弟的!”
我弟趴在我妈背上,抽抽搭搭回头看我。
他那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脸上,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依赖。
我站在门口,膝盖上保不齐也磕破了一块,但没人问过我。
现在他欠债了,我本该拍手称快,可深夜里闭上眼睛,还是那张挂着泪珠子的小脸。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算了。
有些东西,记一辈子是债,放下也是债,怎么选都不对啊。
08
正月十五那天,我回娘家送宽面条。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我弟那辆面包车不在,大概躲债去了。
我父亲蒋年蹲在门槛上,好像一直就蹲在那里,没有动过。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踩着一双破了口的布鞋,几步走到我面前。
他没接我手里的东西,先转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你妈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早起来就包了饺子。”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父亲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她老念叨,说家里吃饭的桌儿,空了个位。”我提着东西站在院门口。
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到脚边。
我没有进屋,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往巷子口走。
父亲拖着鞋追出来,手里追得紧,塞过来一个陶罐:“你爱吃的腌萝卜,我腌的。”我低头看了一眼。
红皮萝卜切成了片,码得齐齐整整。
我把陶罐接过来,抱在怀里,没有推开。
我朝前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母亲的身子探出半扇门框,倚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整个人缩着,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睛朝我这边望着,隔着大半条巷子,浑浊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我咬了咬牙,快步走回车边。
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开出巷子口。
到了村道尽头,我停了车。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倚在门框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没有踩刹车。
也没有倒回去。
我把车开出村道,上了大路,前方是笔直的柏油路,一直通向我该回去的地方。
那一刻,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白得那么快。
从前那个一巴掌能扇得我半边脸发麻的母亲,现在站在门口,像一片要被风卷走的枯叶子。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
我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很长时间。
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向前开去。
09
三月初六那天,我妈来了。
她坐了三个小时长途车,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我们小区门口。
林建国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不信。
我匆匆请了假赶回来,一眼就看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缩着肩膀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兜子,怀里抱着那只塑料保温桶。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一声响。
“妈。”我叫了一声。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伸手去拎她脚边的布兜子,她也没拦。
我带着她上楼,进了门。
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目光在屋子里转了转,从掉了漆的房门摸到客厅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然后她弯下腰,脱了鞋,光脚踩进来,一言不发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眼睛看见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和没拆封的家具,久久没有说话。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去,握着杯子,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坐实。
她说:“这房子,不小的。”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就是没弄好。”我说:“慢慢弄。”然后就没有话说了。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防盗网,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蓝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
韭菜猪肉馅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她说:“你爸说你爱吃这个馅的。我包了一些,给你带过来了。”我看着保温桶里那些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码放得整整齐齐,扁豆一样的两列。
热腾腾的蒸汽冒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伸手接过保温桶。她的手背擦过我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
她坐回沙发上,身子往前倾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蓝布手帕包。
那手帕是很多年前用的那种,蓝底白花,边角洗得发白。
她把那个手帕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三万二。我攒了三年多,你爸不知道,你弟也不知道。”她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当初那一百二十万都是炫宇的,妈知道亏你的。这钱不多,你拿着,给新房添补点啥。”
我看着那个蓝布手帕包,没有伸手去接。鼻腔里酸涩得厉害。
她说:“你要不收,我就扔河里了。”她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谁都不相干的事。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我伸出手,把那个蓝布手帕包攥在掌心里。手帕角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热乎乎的。她站起来,没多坐,说走了,赶末班车。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鞋带松着,她蹲不去下去,就站着,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去勾鞋跟。
我看着她那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微微发颤的指尖,眼眶热得快要兜不住。
她穿好了鞋,直起身子,朝我点了点头:“行了,不用送了。你把房子好好弄一弄,住得舒服些。”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10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内,手里攥着那个蓝布手帕包,站了很久。然后我推开阳台的门,走到阳台上。
我母亲正从单元门口走出去,走上小区的水泥路。
许是走得有些久了,她走走停停,先是快走几步,又慢下来,歇了歇,再接着往前走。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能看见她转过身,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马路和楼栋,落在我站的位置上。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喊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朝公交站台走过去。
路灯下的雪,被灯光映得像碎银子一样飘落。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一跌一撞地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的门关上,车在细雪里缓缓驶离。
车窗后的那个身影,最终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动。
雪落在我肩上,落在衣领里,融成冰凉的水珠。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蓝布手帕包。
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折得整整齐齐。
存折的封面上是她的名字,蒋莓。
翻开,三万二,存了两年多的定期,没有取过一次。
我不知道这三年多,她是怎么捂着这笔钱攒下来的。
可能是一笔一笔的退休金里省出来的,也可能是逢年过节别人给的压岁钱,她自己没舍得花,存着。
我手指摩挲着存折封面上那些微微凸起的字,指尖有些发烫。
雪还在下。我关了阳台门,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弟”字的备注,犹豫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一行字:“欠债的事我托人打听了。姐不是不管你,但路是你自己走的。明天中午,我们在妈面前把话说清楚。”
发完,我没有等他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雪落无声,新房的墙壁上还有没干透的涂料印记。
客厅里的保温桶还敞着盖,韭菜馅的饺子已经凉透了,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热过一阵,散尽之后,心里反而安定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无声的雪,把那个蓝布手帕包收进了衣柜里。然后拉上窗帘。这个家,从今天起,就算正式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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