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两桌人,热气腾腾的饺子刚端上来。

小姑子家那闺女突然“”一声哭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喊:“她偷了我的金锁片!”公公胡学智从主位上蹿起来,带翻了半杯酒,三步跨到我面前。

我还没张嘴,一记耳光已经掼到脸上,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左边脸火烧火燎,嘴里泛起铁锈味。

满屋子安静得吓人,筷子碗全停住了,亲戚们伸长脖子看,没人说话。

胡志强坐得远远的,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公指着我鼻子骂:“没教养的东西!我胡家容不下你这号人!”我站在原地,咽了口血沫子,绕开他,进了厨房。

灶台边上,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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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脸上疼,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砂纸来回搓。

婆婆吴秀芹偷偷塞给我一条热毛巾,没敢说话,眼神躲闪。

胡学智在饭桌上继续喝酒,嗓门比平时还大几分,像是那三巴掌给他长了志气似的。

我端着盘子收碗,一个人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能听见外面亲戚的谈笑声。

没人进来看我一眼,更没人问一句“你脸疼不疼”。

胡志强中间进来拿啤酒,跟我迎面碰上,面色不太自然,目光躲了一下,随即假装无事地开了冰箱。

他这种反应,我一点也不意外。三年了,这个家里我早就习惯了。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水汽里头映出我自己的脸:左半边肿得老高,嘴角裂了道口子,发丝被拉扯得散乱。

活像个受气小媳妇。

可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头却出奇地平静。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短信就六个字:材料收到,静候。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认识那个号。

当初在盛鑫集团风控部上班的时候,合规审计部的同事跟我交接工作,留过这个内部号。

三年前我离职嫁人,把名片夹在家里抽屉最底层,跟父亲遗物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脸上敷着婆婆炖的土豆片,凉丝丝的,稍能压住肿痛。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微信群里有人说话。

我点开一看,小姑子胡丽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她家闺女的金锁片有多贵重、那是胡家老太太留的传家宝、没想到被“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给摸走了。

后面跟着几条亲戚回复,全是安慰的语气。有人发了个“╮(╯▽╰)╭”的表情。胡丽又发了一条:“爸已经帮我出气了,三巴掌,便宜她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关了微信,翻到相册,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本旧笔记本,皮面磨得发白,右下角卷了边。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胡学智的旧账本,上面有真相。”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

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连说话都费劲。

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句:“闺女,爸对不起你,爸没给你留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还在盛鑫集团风控部上班,刚接到提拔通知,要调去总部做稽核主管。

父亲走后,我整理遗物,翻出了那本笔记本。

笔迹潦草得不像话,像是写在极度慌乱的时候。

我拿着那张字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递交了辞呈,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都荒唐透顶的事:通过相亲网站结识了胡志强,三个月后嫁进了胡家。

这件事,从头到尾,谁都不知道。

我没跟母亲说,没跟朋友说。

闺蜜彭苗问过我无数回:“你条件那么好,咋就看上胡志强了?”我每次都笑着说:“缘分呗。”彭苗不信,但她也问不出什么。

卧室门被推开了。

胡志强站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支棱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像是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那个,我爸今天脾气是大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胡志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那锁片的事……你也别怪小雅,孩子小,不懂事。”

我听见这话就笑了。笑完才发现嘴角的伤口扯得疼。

孩子小,不懂事。那大人呢?

胡志强见我没回话,大概觉得自讨没趣,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他嘟囔了一句:“真是越来越难伺候。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

这三年,我要找的账本一直没找到。

胡学智谨慎了一辈子,家里保险柜的钥匙他随身带着,睡觉都揣在裤腰上。

我没法硬来,只能等。

等到今天,总算等到了另一条线索。

婆婆吴秀芹下午趁人不注意,偷偷往我手心里塞了张纸条。

我当时没敢看,上卫生间才展开,上面写着:“床头柜底夹层,锁片。”

我翻身下床,蹲在客房床头柜前。

那柜子是胡志强奶奶留下的老式实木柜,沉得很,我往上抬了抬柜角,伸手往底下摸。

果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拆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金锁片。正面刻着吉祥纹样,背面刻着两个字:胡氏。

锁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指甲沿着缝轻轻一掰,锁片开了。

里面藏着一把黄铜色的小钥匙,跟拇指一样长。

钥匙柄上缠着透明胶带,写着三个字:樟木箱。

我的手有点抖。三年了,终于摸到了这条线的头。

02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已经飘出粥香。

婆婆吴秀芹起得比我早,围着围裙在灶台上忙活。

她听见我脚步声也没回头,嗓音低低地说:“粥在锅里,咸菜在案板上。”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盛粥。

婆婆侧过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左脸上。

我昨晚敷了半夜土豆片,肿消了些,瘀青的底色却透了出来,像抹了一层紫药水。

婆婆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一碟子酱瓜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更轻:“趁热吃。”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整个胡家都还在睡,只有厨房里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对坐着,各怀心事。

婆婆擦着灶台,手上不停,嘴里忽然冒出一句:“那锁片,你收好了吧?”我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

婆婆没看我,自顾自地说:“那是志强奶奶传下来的,到她手里,说好是传给媳妇的。”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胡丽嫁出去那天就惦记这锁片,惦记了十来年了。”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婆婆的背有些佝偻,六十岁不到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像是说了几十年的话,到头来没人在意过她说了什么。

“妈为什么把锁片给我?”我问。

婆婆擦灶台的手顿住了,半晌,她转过身来。

我把碗放回桌面,没有直视她。

她说:“我嫁进胡家四十年,我婆婆当年也是这么被人看不起的。我那时候想,等我当了婆婆,绝不让儿媳妇受我这份罪。”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我也没能耐。你进门这三年,我看着你在这个家受这些气,我能做什么?我连一句话都不敢替你多说。”

我看了一眼她,她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她别开脸去,继续擦灶台:“锁片给你,就是认你是胡家媳妇。往后他爸要是再动手,你就把锁片亮出来。”她停了停,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胡家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他爸再混,不敢砸老祖宗的牌子。”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她之间隔着一层秘密,注定没法交心。

但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婆婆是一个真心想对我好的人。

那份好里面,混着弱者的无力、愧疚和某种期盼。

我没接话,端起碗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我轻声问了一句:“妈,咱家老宅那个仓库,锁着的那个,里面有没有一个樟木箱?”

婆婆擦灶台的手停住了,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带上了探询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多少年没人动过了。钥匙,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没再追问。心里有数了。

吃过早饭,亲戚们陆陆续续起床。

胡丽带着闺女下楼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她闺女王小雅穿着一件粉红羽绒服,窝在妈妈怀里。

我端着杯子从客厅经过,小丫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撞上,她立刻低下头去,往胡丽怀里缩了缩。

胡丽倒是面不改色,冲我扬了扬下巴:“哎,嫂子,中午的排骨炖了没?小雅爱吃。

我没接她的茬。胡丽嗤笑一声,扭头跟她妈说起了县城哪家商场打折。我走到阳台去收衣服,心里觉得好笑:这胡家,真是一家子做戏的好把式。

收完衣服,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初冬的风凉飕飕的,刮在脸上,反而让那点肿胀清透了些。

我翻出手机,又看了看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

信息是盛鑫集团合规审计部的一个老同事发的,当初我入职培训的时候她带过我,关系不冷不淡,但技术上的严谨和信任是有的。

我回了一条:明天寄出。

发完我就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的时候,我在胡家老宅门口转了一圈。

老宅靠北,三间瓦房,顶上的瓦片少了几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得结结实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旧家具和一些杂物。

堂屋的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

我在门口站了大约有五六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胡志强。

他提着两瓶啤酒,像是刚从旁边的小卖部出来,看见我站在老宅门口,表情有点惊讶:“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随口说:“散步,走到这儿了。”

胡志强“”了一声,没起疑,侧过头看了看老宅,语气有点嫌弃:“一把年纪了还不让拆,也不知道留着能干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跟他过了三年,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等我的回答,径直走远了,裤兜里的钥匙串随着脚步叮当响。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老宅。

那扇锈铁门像一道沉默的关卡。

婆婆给的锁片钥匙,锁的是里面的樟木箱。

那个箱子里有没有父亲说的“真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有胡学智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晚饭后,我借口头晕,早早就回了客房。

把门反锁,窗帘拉严,摸出那枚金锁片,对着床头灯光细细看了一遍。

那道细缝严丝合缝,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拿指甲轻轻撬开锁片的暗扣,取出里面那把黄铜小钥匙。

钥匙极旧,铜身上生了一层暗绿色的氧化膜。我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锁片合上,把钥匙重新塞回暗格里。

不是今晚。得等天亮,得等家里人都出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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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二,胡丽回娘家。

她丈夫朱国栋开着一辆二手黑色轿车,进了院子就按喇叭。

胡志强跑出去迎,递烟递得飞快。

朱国栋大嗓门,进了门就嚷嚷:“哎,哥,听说昨天家里闹了一出大戏啊!”他笑得不怀好意,“我媳妇都跟我说了,三巴掌,打得是真响。”

胡志强脸色不太自然,干笑道:“嗨,就锁片的事,小误会。”

朱国栋一屁股坐上沙发,翘起二郎腿,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嫂子,你这脸上还挂着彩呢?上点药啊。”

我没答话,转身进了厨房。背后传来朱国栋压低的声音:“哥,你这媳妇,性子也太闷了吧。”

胡志强没接话。我听到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在客人面前展开。

厨房里,我一边择菜一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胡丽跟她妈聊得热闹,声音很大,时不时夹着几声大笑。我择着菜,脑子里想着那扇锈铁门的锁。

初几来着?

胡家每年初六都有个惯例,胡学智要跟老同事聚餐,胡志强每年这时候都会去县城陪客户吃饭,夫妻俩都得出门,家里就剩下我和婆婆。

婆婆一般会去隔壁打麻将,至少得三四个小时。

初六那天的下午,就是最好的时机。

“嫂子,发什么呆呢?菜择干净了没有?”胡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带着审视的味道,“昨天那事儿,不是我多心,实在是你平时也不爱说话,谁知道你心里装的是什么事儿?”

我低头继续择菜:“锁片的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丽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走进来,靠在灶台边:“你不知道?那金锁片可是小雅的外婆传给她的,小雅说了,昨天她就看见你碰过那个锁片。”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要那锁片做什么?”

胡丽被我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哼了一声:“谁知道呢?老话讲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她的话。她端着茶杯,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回客厅去了。我放下手里的菜,发现韭菜已经被我择掉了大半,指尖有点发凉。

初六,必须想办法进老宅。

晚上,我趁厨房没人的空档,跟婆婆提了一句:“妈,初六那天你有空吗?”婆婆正在叠衣服,闻言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去老宅拿点东西。志强他奶奶以前有个旧箱子,里面放了些老物件。”

婆婆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你自己去?”她问。

我点点头:“我就拿个东西。”婆婆又看了我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放下手里的衣服,慢慢说:“老宅门锁的钥匙,在你爸书房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哪把?”

“就那把铁的,最旧的那把。”婆婆声音低低的,“门锁可能锈死了,你要是打不开,拿块砖头磕磕。”

我愣了一下。

婆婆别过脸去,继续叠衣服,声音平静得像是随口说的:“我没去过。你去了也别跟我提。”我攥着手里的抹布,指尖有点发烫。

这个在胡家忍了四十年的女人,第一次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替自己做了个决定。

我轻声说:“谢谢妈。”婆婆没看我,只是“嗯”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04

初六下午,胡学智被老同事接走聚餐。

临出门前,他站在门口玄关处穿戴大衣,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家里看好,别让闲人进来。”胡志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应了一声。

胡学智的目光又扫到厨房门口,声音带了几分不悦:“你,别整天窝在家里,出去走走。”

厨房门口空荡荡的,没人应答。

门“砰”地关上了。

胡志强过了一会儿也收拾打扮出了门,说是跟朋友约了顿饭局。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巷子口,拐弯消失。

整个胡家安静下来。

我走到胡学智书房的门口。

书房的门没锁,一拧就开。

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把老钥匙,形状各异。

我一把一把地看过去,终于找到一把铁制的,齿口磨损得厉害,柄上缠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绳。

我握着那把钥匙,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老宅离胡家大概三百米,中间隔一条小巷子。

我穿着件旧棉袄,把头发包起来,脚步很快,一路没人注意。

铁门还是那把锁,我拿钥匙往里捅,确实是生锈了,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我咬着牙又试了两回,锁芯“咔哒”一声,终于弹开了。

我推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带起灰尘。

院子里散落着几根枯朽的木料,一堆碎瓦片,一扇掉了一半的破木门,往东那间偏房,门口挂着一把搭扣锁。

我沿着墙根一路摸到偏房门口。

那搭扣锁是后来加装的,跟铁门的老锁比,新些,但同样锈迹斑斑。

钥匙试了试,不开。

我咬了咬牙,在墙根下摸起半块青砖,垫着袖口,闷声砸了下去。

锁扣弹开的时候,“哐啷”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我屏住呼吸,听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堂屋不大,靠墙叠着几口旧箱子。

最里面那口樟木箱,高到我的膝盖,樟木的香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我的手按住箱盖,停了片刻。

箱子没上锁。

我掀开盖子,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里面叠着几件老式棉袄、几捆泛黄的票据、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我翻到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字迹是胡学智的,写得工整,一笔一划:“2003年,9月,陈程磊送来三万元,说是‘项目分红’。”

“2007年,3月,陈程磊托我签一份担保协议,说只签个名,不用出钱。”

“2015年,11月,陈程磊又来了,这回是求我帮他在盛鑫集团内部牵线搭桥……”

我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页写得比别的都长,字迹也比别的潦草:“2019年,6月,陈程磊说有个合作方难缠,要设个局。他让我在担保协议上签了字。他说只要我保证‘这份协议是那人自愿签的’,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万。那协议上的指纹,是陈程磊找人按的,不是那人自己的。”

底下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补的:“我没想害人,可钱已经收了,脱不了身。”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页纸上的日期,正好是父亲出事前三个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都重,像是在极度犹豫的情况下写下来的:“账本不能丢,丢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合上笔记本,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贴着胸口把它揣进棉袄里。

老宅门口毫无人影。

我锁好门,沿原路返回。

客厅的挂钟显示我已经出去了快两个小时。

我检查了一遍衣服,将笔记本塞进床垫底下,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把那口闷气呼出来。

证词有了。那把黄铜钥匙的价值,远超我原来的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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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七一早,胡家的早饭桌上,气氛比除夕夜还要冷。

胡学智板着一张脸,筷子往桌上一搁:“初七了,该上班的上班,该干嘛的干嘛。年前那事儿,到这儿就算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他话虽是对着全桌子说的,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没抬头,低头喝粥。

胡志强坐在旁边,闷声不吭地夹了一筷子咸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丽今天难得没回娘家,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妈拿眼睛横了她好几次,她装作没看见。

早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收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胡学智吃完饭,抻了个懒腰,回了书房。

我起身收拾碗筷,经过客厅时,胡丽忽然阴阳怪气地冒了一句:“嫂子,你今儿气色不错啊,脸上那印子消了。”

我没理她。她也不在意,转头跟她说:“妈,你说有些人,心是真大。被人打了三巴掌,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的。”

“我没嘻嘻哈哈。”我端着碗进了厨房,声音很平静。

胡丽在背后“哼”了一声。我打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心里头反复念叨着刚才那条短信:收到了。三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上午十点,盛鑫集团总部,合规审计部发起了对核心合作供应商陈程磊名下公司的专项合规审查。

这条消息不是我收到的,是彭苗发微信告诉我的。

她有个表弟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那家公司也是盛鑫的供应商。

表弟在家族群里发了句:盛鑫查供应商了,查得特别严,听说有人要被拉黑了。

彭苗转给我,又发了条语音:“沛玲,你看到没?”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彭苗问:“你跟这事儿,有关系吗?”我没回。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不问。你忙你的,要帮忙说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嫁进胡家,也不问我大年三十那晚到底要干什么。

她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张纸,或者一句话。

下午两点,胡志强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了,陪客户。”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搁在灶台上。

傍晚五点,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婆婆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她进门没说话,站在水池边,把我切好的土豆丝冲了一遍水。

盆里的水哗哗地响着,婆婆头没抬,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去老宅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转头看着她。

婆婆依然没抬头:“下午有人跟我说,看到有人从老宅那边出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东西拿到了,就收好。别让人翻出来。”

她把土豆丝沥干水,放到灶台边,拎着布袋子出了厨房。我站在案板前,盯着那盆翠绿的土豆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

06

初八早上,我还在超市理货,手机就开始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微信群里炸了锅。

消息最早是胡丽发在家族群里的:“你们听说了没?陈程磊的公司被盛鑫停了!叫什么合规审查!他那个大项目,黄了!”

紧接着是我婆婆发的:“啥?什么时候的事?”

胡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就今天上午!盛鑫发了公告,说是什么供应商专项核查,陈程磊的公司被冻结了付款流程!他打电话给我妈,说让他岳父想办法!”

我站在货架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理货。

傍晚我回到家,胡家的气氛已经变了。

胡学智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

胡志强坐在旁边,脑袋低着,一声不吭。

胡丽坐在另一侧,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

我换鞋进屋,没人抬头看我一眼。

客厅很安静,只听到手机按键的声音。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胡丽压低声音说:“陈程磊说了,盛鑫这次是来真的。他给盛鑫的对接人打电话,对方说,这事不是针对他,是按照规定走的。”

胡学智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他不就是靠盛鑫吃饭的?这要是停了,他那边不得断粮?”

胡丽说:“可不是嘛。他那个项目,前期垫了那么多钱进去,材料款都是赊的。现在付款被冻结,供货商要账要上门,他就得跳楼。”

我刚把水壶烧开,水汽噗噗地顶着壶盖。

胡志强忽然抬头看着我:“哎,你在盛鑫上过班吧?”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我就是在盛鑫下面的子公司待过一阵子,那都是结婚前的事了。”

胡志强说:“你不是在什么风控部吗?风控部能不能托上关系,找人打听打听?”

我拧上炉子的开关,水声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说:“我就是一个基层员工,哪认识什么高层。再说我都离职三年了,人家早不记得我了。”

胡志强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没再追问。胡学智哼了一声:“靠她?指望得上?

我端着水壶进了厨房,把水倒进暖水瓶里。估摸着没人注意,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彭苗发来一条消息:“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打字回复:“一切正常。”放下手机时,我的指尖有点抖,是兴奋的抖。这盘棋,终于走到了我预想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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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九上午,胡志强没去上班。

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在阳台上打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反复解释:“王总,不是我们公司的责任,是盛鑫那边突然发的函件……

“您听我说,这是误会,绝对是个误会……”

“喂?王总?王总!”

电话挂断,胡志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垂着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盯了好一会,才慢慢放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再度响起,那头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清:“胡志强!你是怎么办事的?盛鑫来协查函了!说你经手的合同有伪造公章!你签的字你自己不知道?”

胡志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挂断电话后,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我在客厅擦茶几,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在盆边,回厨房去了。

晚饭他一口没吃,坐在饭桌边发呆。

胡学智也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胡丽的消息来得比什么都快。

晚上八点,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到家族群里,这次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哥被开除了!他们公司发的通知,说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提供虚假材料!我哥完了!”

语音发出来没半分钟,胡志强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他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

客厅里,胡学智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颤,电视机里放的什么节目,他半天没换台。

胡丽发完语音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好半晌没再吭声。

我一直坐在厨房里,掰着一个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嘴里,没有味道,但我得吃。我得保持体力。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夜里快十一点,胡志强推开了客房的门。我还没睡,坐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你打的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干裂,像是一天之内老了十岁。

他说:“我查了。盛鑫的合规审计部,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信里面提到了陈程磊的公司伪造公章、虚报采购数额,还提到了我帮忙牵线走账。”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举报人那栏,写的是何沛玲。何沛玲是我老婆的名字。”

我看着他,没有躲闪:“是我写的。”

胡志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后退了半步:“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问我为什么。他说:“咱俩是夫妻!你让盛鑫查我,让公司把我开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疯了吧!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我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你父亲胡学智,你表哥陈程磊,三年前设局坑了一个姓何的人。那个何姓人,是我爸。”胡志强的脸“唰”地一下,白得毫无血色。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声音不高:“我在你家三年,不是当媳妇来的。我是来找账本的。”

胡志强站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似的,声音哆嗦着:“你、你从一开始,就……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胡学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何沛玲!你给我滚出来!”

08

我绕过胡志强走出客房。

客厅里灯光大亮。

胡学智站在沙发前,穿着一件深灰色棉睡衣,脸色铁青,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胡志强的通话声音传到了他房间里,又或是胡丽在群里转述了什么。

他嘴唇抖着,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你搞的!”

我没躲,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搞的。

他暴怒如雷,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我是你公公!你嫁进我胡家,就是我胡家的人!你敢对我外甥动手!你敢让我儿子丢工作!”

我平静地说:“你儿子丢工作,是因为他经手的合同伪造了公章,这是盛鑫的合规审查结果,不是我开的除名令。”

胡学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手指尖都在抖:“你、你这个毒妇!你做的事,你心里清楚!我要去告你!”

我没等他去告,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划了两下,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是傍晚的时候,我在厨房里悄悄录的。

不是今天的内容,是三年前父亲刚出事时,我辗转找到的一个知情人。

对方在电话里说:“陈程磊那事儿,我知道一点。他能拿那个项目,靠的是他舅舅在中间牵线。他舅舅说,事成了之后分他三成。”

我倒放几秒,重新播放,特意把声音开到最大。

胡学智的脸由铁青变成了灰白,整个人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哪来的……

“我有录音,有照片,还有你亲手写的账本。”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平静,“账本是你自己写的,从2003年到2019年,一页没落。”

屋里死一般安静。胡志强站在客房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胡丽坐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嘴巴张着,脸色比墙还白。

我转头看着胡学智:“你说我是毒妇。那我问你,三年前你帮着陈程磊伪造担保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们害了的人,也有女儿?”

胡学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去公安局。”我说,“我交的是盛鑫的合规审计。陈程磊的事,走的是商业调查的路子。至于你的账本,我没打算交给别人,但你要是不想让我拿给该看的人看,你就老老实实待着。”

我转身回了客房,关上门,反锁。门外好长时间没有声音。可我靠着门板站着,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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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几天,胡家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房子,摇摇欲坠但还没塌。

胡志强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找工作,但每次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胡学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饭也不怎么吃。

胡丽来过两回,但都是站门口跟她妈说几句话就走了,再没提过“金锁片”的事。

陈程磊的“故事”在亲戚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听说他的供应商资质已经彻底停了,没了盛鑫的合同,他自家的公司维持不了两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婆婆吴秀芹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手机还是我教她用的。

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有点犹豫:“沛玲,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你公公他,想找你谈谈。

我理货的手停了停:“好。”

晚上回到胡家,客厅里开着灯饭桌摆在堂屋中间,四菜一汤,难得丰盛。

胡学智坐在主位上,没动筷子。

胡志强也在,坐得离桌子远远的,低着头看手机。

婆婆站在桌边,布着碗筷,看见我进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脱了外套,在饭桌前坐下。

胡学智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婆婆把饭盛好,摆到他面前,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那账本,你能不能还给我?

我看着他:“还给你,然后呢?”

胡学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说:“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我让志强跟你好好过日子,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把筷子搁在桌上,平静地说:“过不了。我要离婚。”

胡学智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到地上:“你……你这是要拆散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散了。”我看着他,“你外甥骗走我爸工程款的时候,你替他在担保协议上签字做假证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胡学智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斑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这人也有些可怜。

他把一本账本写了二十年,把每一笔不干净的钱记得清清楚楚。

也许他心里一直清楚,总有一天会出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总有一天”,会由一个他扇了三巴掌的儿媳妇带来。

“离婚协议我打印好了。”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不要你们家的钱,也不要房子。我净身出户。”

胡学智愣住了。胡志强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你爸扇我三巴掌的时候,你没吭声。你表哥设局害我爸的时候,你也没吭声。我没法跟一个永远不吭声的人过一辈子。”

胡志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她站在桌边,眼圈泛红,但没有说话。

我说:“妈,你多保重。”她点了点头,偷偷侧过脸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让我有点意外。

胡志强没在财产上纠缠,大概心里也清楚纠缠了也不占理,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脸色一直发白。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半天,只问了一句:“你以后去哪儿?”我没回头:“回县城。”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那早餐店的事……是真的?”

我“嗯”了一声。他没再说话,转身走远了。

一个月后,我在县城南街盘下了一间小门面,卖豆浆油条包子。

店面不大,放了四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玻璃柜里摆着刚出锅的油条。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来了不少街坊,彭苗帮我忙前忙后,像是自家办喜事似的。

胡家的事情在县城传得不大不小,有人议论,有人打听。

超市以前几个同事也来捧场,顾左右而言他,眼里的好奇藏得并不好。

我谁也没解释,只笑着招呼客人,收钱找零。

开店的第三周,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正在后厨收拾东西,听见门口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婆婆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站在门槛外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来。

她头发白了不少,人瘦了,但精神还行。

她看到我抬起头来,声音有点紧张:“我来看看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拉了张凳子让她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他……这阵子老一个人坐着发呆。也不发脾气了,也不骂人了。”她停了停,“他是老了些。”

我没接话。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那枚金锁片。

我抬头看她。

婆婆的手有些抖,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知道你不认了,可我还是想给你。你嫁进门那天,我就认准你是胡家的媳妇。”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下,“他爸那三巴掌,妈替他们家跟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那枚金锁片,上面刻的“胡氏”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想起除夕晚上那三巴掌的火辣疼痛,想起三年来每一个在胡家咽下去的委屈,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脸,想起那把黄铜小钥匙打开樟木箱时扑出来的灰尘。

我伸手,把锁片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了围裙口袋里。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擦,站起身,冲我弯了弯腰,转身慢慢地走向门口。我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妈。”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我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家,想吃早饭了,就过来。”婆婆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店门。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那枚金锁片,把它掏出来,在掌心里摊开。

阳光照在金锁片上,泛着明亮的光。

我把它放回兜里,掀开蒸笼,热气哗地一下扑了满脸。

新的一锅包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