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放着春晚,屋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可我这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岳父韩大海把酒杯往桌面上一顿,黄酒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一角。
他指着我的鼻子,眉毛竖得老高:“我韩大海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号人!三十好几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烂泥扶不上墙!”
我低着头,没吭声。
就在他那个“滚”字快要出口的当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整个屋子霎时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干。门口的程向东快步走到我身边,微微弯腰,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所有人头顶。
韩大海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一样。
01
腊月二十九,我正式到省委报到。
办公室是新腾出来的,还带着一股刚粉刷过的白灰味。我没来得及坐下来仔细看看窗外的风景,程向东就拿着一份卷宗推门进来了。
“书记,督查室刚才转上来的材料,说是积压了小半年的信访件,让您过目。”
他把卷宗放在桌角,退后半步,等我发话。
我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封联名举报信。
白纸黑字,末尾压着二十多个红指印,像二十多双瞪着的眼睛。
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可见被人翻了不少遍。
举报的是省第一棉纺厂改制过程中的违规担保问题。
厂子前些年改制,主打品牌卖给私人老板,职工安置费一拖再拖,账目却越做越漂亮。
职工们多方上访,一直压着没给说法。
我继续翻,翻到第三页,压在改制小组成员名单上。
韩俊迈。
三个铅字,钉子似的,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合上卷宗。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材料,还有谁看过?”
程向东压低声音:“督查室老周转上来的,我接手前,就他一个人碰过。老周那人您放心,规矩得很。”
“先压着,放我保险柜。”
程向东应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卷宗,蹲下去拧保险柜的锁。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咬住,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这几天原本平静的心里。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省城的万家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到处是过年的氛围,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我拿起手机,发现韩安然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早点到。”
我拨过去,她接得很快,声音轻轻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爸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来了……有个心理准备。”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心情不好?我们结婚三年,他哪次心情好过?
韩家在省城老城区,住的是单位早年分的旧房子,三室一厅。
韩大海退休前在电力系统干过,大小是个领导,退下来之后落差大,脾气一年比一年冲。
我第一次上门吃饭,他问我工资多少。我说四千多。他当场把筷子拍在桌上,说我家安然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那顿饭,我全程没抬头。
后来我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对外说是跑腿的科员。实际上,我那时候已经是办公厅副主任了。再后来,中组部找我谈话,说要让我下来历练。
“去最复杂的地方,干最得罪人的活。”
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但腊月二十九这封举报信,是我上任后的第一道题。
我没想到的是,这道题的第一行,写的是我小舅子的名字。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串。
我拿出手机,给程向东发了一条短信:韩俊迈近半年通话记录,查一下。
发完,我删掉了短信记录。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二十多个红指印。还有韩俊迈那张吹牛不打草稿的脸。
但愿他跟这事没关系。
可我心里清楚,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02
大年三十下午,我开车去韩家。
路上去了一趟超市,提了两瓶普通白酒,又买了一箱牛奶。程向东问我要不要准备点像样的东西,我说不用,就这个。
我们结婚三年,我每次上门都是这两样。韩俊迈头两年还笑话我,说姐夫你是属奶牛的吧,年年送奶。
后来连笑话都懒得笑话了,看一眼就翻个白眼。
我把车停在巷口外头,提着东西走进韩家院子。
门框上贴着一副新的红对联,墨字还亮着。
屋里传来韩大海看春晚的声音,还有丁明珠的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韩安然在门口迎我,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小声说:“姑姑来了,你担待点。”
我点点头,换鞋进屋。
客厅沙发上,韩俊迈横躺着刷手机,头也不抬。韩大海坐在正位上,面前泡着茶,眼睛盯着电视,仿佛我是一阵从门口带进来的风。
只有马秀芹从厨房探出头来,客客气气招呼了一句:“来了,快坐吧。”
我应了一声,在韩安然旁边坐下。
今年年夜饭,菜色比往年丰盛。
马秀芹忙了一下午,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
韩安然去厨房帮忙,我帮着摆碗筷。
丁明珠坐在餐桌旁嗑瓜子,嗑一颗,看一眼我,嗑一颗,看一眼我。
“哟,立诚今年看起来精神不错嘛,是涨工资了还是怎么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脆崩崩的。韩俊迈从手机上抬起眼,嗤了一声:“他能往哪儿涨啊姐,科员到头了,再涨不就是副主任科员嘛。”
我没接话。
韩大海啪地一声换了台,春晚的声响又大了几分。那意思明摆着,听你们说话都嫌烦。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下来。韩大海开了他那瓶茅台,又指使韩俊迈去拿另一瓶:“给你姐夫也倒上。”
韩俊迈懒洋洋地够过一瓶黄酒,拧开盖,给我倒了满杯。他自己那杯倒的是茅台。
我端起黄酒,没说什么。
第一杯酒,韩大海敬列祖列宗,大家举杯。
第二杯酒,韩大海说团圆话,大家又举杯。
第三杯酒,韩大海把酒杯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突然开口了。
“你们厂那个改制的事,怎么传到老同事耳朵里了?”
我愣了一瞬。他在跟我说话?
韩大海瞥了我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俊迈,我问你呢。”
韩俊迈正夹着一块红烧肉,闻言放下筷子:“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厂里改制早就定了,就是人员安置上有点扯皮,这有什么好传的。”
“扯皮?我听老陈说,职工都闹到省里去了。”
“闹呗,那帮人懂什么?改制是上面的政策,能是我说了算的?要闹让他们闹去。”
韩俊迈说得轻巧。我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悄悄绷紧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用随意的口气问:“改制小组你不是也挂名了?里面的情况,你多少知道一些吧。”
韩俊迈哼哼两声,脸上浮起几分酒意:“那当然了,我好歹也是个成员。我跟你说姐夫,这改制里面水深着呢,那些职工就知道闹,哪知道上面多少难处。”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一点:“上个月,厂里的财务处长拉着我签了一份担保协议,说是过桥用,三个月就解。就签个名,什么事儿都不用管,还给两个点的操心费。”
丁明珠插嘴:“还有这种好事?那你不是赚了。”
韩俊迈得意地眯起眼睛:“那肯定,人家有关系有门路。”
我没吱声,端杯子的手稳得很,心里却翻了锅。
违规担保。
举报信上写的,正是这种套路。
韩大海听了却只是哼一声:“你那厂子水太浑,当心别把自己折进去。”
韩俊迈摆摆手:“爸,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出不了事。”
我低头喝了一口黄酒,入口发酸。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我朝韩安然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我朝她笑了笑,示意没事。
年夜饭继续。韩大海的茅台见底了,话也多了起来。韩俊迈红着脸,又把那担保协议的事提了一遍,这回细节更多了,连对方公司名字都说出来了。
金长利。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桌对面的丁明珠,嗑瓜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韩俊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那颗瓜子,又被她放回了果盘里。
03
饭桌上的热气慢慢散了。
韩大海的酒劲上来了,脸红脖子粗,话也越来越冲。他从年轻时在厂里的威风讲到退休后的失落,从邻居家儿子考上省直机关讲到自家女婿没本事。
我没抬头,专心吃菜。
那盘糖醋排骨已经凉了,裹着发白的糖衣,夹起来沉甸甸的。
“要我说,人得有点志气。”韩大海用筷子点着桌面,“三十好几的人,托了多少关系,才弄了个跑腿的差事,整天跟个碎催似的。这日子过到什么时候是头?”
韩安然放下筷子:“爸,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吗?”韩大海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当年你妈让你别嫁他,你不听!我就问问他,他给过你什么好日子?住的是你们学校旁边那个老破小,开的那个车,跑高速都飘!我韩大海的女儿,就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桌上安静下来。
韩俊迈低头扒饭,马秀芹捅了捅韩大海的胳膊:“行了行了,老头子少说两句,孩子好不容易回趟家。”
“什么好不容易?他是金贵人还是怎么的?一年回不来几次,回来还摆谱?”
韩大海越说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攥紧筷子,指节发白。又松开。
我告诉自己:不能接话。接了就吵起来,吵起来安然难受。今天我来,不是来吵的。我是来看人的,也是来认事的。
韩安然在桌下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那手掌心有点潮,带着点微微的颤。我反握住她,四根手指,轻轻扣了扣,示意没事。
丁明珠这时开了腔:“哎呀大哥,你别说那么重嘛。立诚再没本事,好歹对安然还不错。”
她这句“还不错”说得意味深长,像在秤上掂出了一两差。
韩大海却不吃这套,酒劲上头,越想越窝火:“他对他媳妇好有什么用?这年头讲的是本事!是能耐!一个大男人,眼看着自己孩子老婆跟着受苦,脸上就一点臊色都没有?”
他指着我,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你但凡有点上进心,去找找你那些同学、那些关系,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步田地!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让你干你就干,让你坐你就坐,你属鸡的啊?天生就是个站桩的!”
我站起来。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把水放稳。我平静地说:“爸,我给您倒杯水,您喝点,缓缓。”
韩大海愣了一瞬,脸上肌肉抽了抽。他没想到我软得像个棉花团子。他那一拳头的火气,打在棉花上,连个响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没再说出什么。
丁明珠轻轻啧了一声,别过脸去。韩俊迈低头继续扒饭,眼皮都没抬。
我却从那一低头的余光里,看到丁明珠放在桌面下的右手,握着手机。屏幕是亮的,上面有一条消息提示。备注名是两个字。
我没看清名字,但那个闪了一下的绿色对话气泡,让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04
吃过年夜饭,韩俊迈在客厅看春晚,韩大海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我帮着马秀芹收拾碗筷,韩安然擦桌子,丁明珠躺在另一张沙发上看手机。
我端着一摞盘子进厨房,经过丁明珠身后的时候,无意间瞄到她的手机屏幕。
她在看微信,对方发的是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只转了文字。就一行字,我瞥到了几个关键词。
“金总说……初五前……”
我的心沉了一下。
金总。金总?
是金长利吗?
我面上不动声色,端着盘子进了厨房。马秀芹正在哗哗地刷锅,没注意到我的神情。我帮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里,手稳得很,脑子里却在飞速翻涌。
丁明珠和金长利认识。这是巧合吗?
韩俊迈说签担保协议,是财务处长牵的线。财务处长背后的人是谁?举报信上提过,说改制小组里有个成员,跟厂里现任厂长是表亲关系。
韩俊迈的表亲是谁?我岳父韩大海的亲戚关系我不了解全部,但韩俊迈没提过他有当厂长的亲戚。
那这个“厂长表亲”,说的是谁?
我心里记着这个疑点,面上却没什么表现。
等忙完厨房,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韩大海坐在沙发上剥砂糖橘,韩俊迈翘着腿看电视,丁明珠回房间去打电话了。
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什么。
我没法在这里待太久,再待下去,那些话我也怕自己扛不住。
将近十点钟,我起身告辞。
韩安然送我出门,她裹了一件羽绒服,跟我走到巷口。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发凉:“我爸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人就是嘴坏,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顿了顿,笑了笑:“大过年的,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再追问,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明天初二,我们回去看看你妈。”
我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路灯下她的脸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进了院门,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钥匙插进锁孔,我没拧。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阵,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程向东发了一条短信:“丁明珠,查一下她跟金长利有没有往来。”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还是删了。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我看见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里坐着两个人,窗户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辆车,动也没动,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05
大年初一上午,我还在单位值班,程向东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书记,丁明珠的资料查到了。”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我桌上。我翻开,是丁明珠近几个月的话单和出行记录。话单里,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高得扎眼。
那个号码的机主,叫金长利。
韩俊迈口中的金总,正是这个人。
顺着往下查,金长利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注资一家贸易公司。
而那家贸易公司,正是棉纺厂改制后最大的关联供应商,手里握着厂里大半的销售渠道。
我放下材料,揉了揉眉心。程向东站在一旁,没催促。
“韩俊迈知道丁明珠跟金长利的关系吗?”我问。
“从通话记录看,韩俊迈和丁明珠之间很少联系。他大概率不知道。”
我的心沉下去一截。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韩安然。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你上午忙吗?没事的话,回家吃个午饭吧。妈做了一桌子菜,就差你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有些事,是时候说个清楚了。我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折起来放进了内袋。
到韩家时,饭已经摆好了。韩俊迈坐在桌边,脸色有点不对劲。韩大海的表情更是僵硬,好像在问什么话没问完,被我们进门打断了。
马秀芹招呼我坐下,韩安然去给我添了碗筷。
饭桌上,沉默得有些过头。
韩俊迈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韩大海倒是开了口,语气比昨晚客气了些:“那个……立诚啊,你单位那边,最近忙不忙?”
“还行,例行值守。”
“哦。”
他欲言又止,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牛肉,举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行,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寡淡。
我没多说话,韩安然也没问。
丁明珠不在。
我注意到那副碗筷是干净的,显然今天没人给她准备位子。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面上没露声色。
吃过饭,韩俊迈主动端着碗进了厨房。这很反常,往常他吃完饭筷子一丢就走,碗都不带收的。
马秀芹悄悄拉了拉韩安然:“你爸早饭没吃,坐那儿抽了一早上的烟。”
韩安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韩大海坐在对面,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来回地转。
终于,他开口了:“立诚,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们单位,是不是要往下面放新的领导?”
我顿了一下:“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老陈说,省里最近来了一批新的干部,有个还是从中央下来的。”
我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韩大海又说:“老陈说,那人姓罗。”
他说完,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韩安然从厨房门口伸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她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缩了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韩大海的眼睛,平静地说:“爸,老陈的消息,有时候不大准。”
韩大海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他低头把那支烟点上,咂了两口,就掐灭在烟灰缸里,说:“我去阳台透透风。”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到了阳台上,背对着窗户,肩膀塌着,老态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下午我跟韩安然先走了。刚走出巷口,程向东的电话就到了。
“书记,省第一棉纺厂的信访群众,今天下午到门口拉横幅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十秒钟。
“我知道了。”
06
大年初二,韩安然说想回去看看我母亲。我送她到母亲那儿,自己调转车头去了省委办公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的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下。程向东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叠材料,递给我的表情很凝重。
“书记,情况不太好。”
我接过材料,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查下来的东西,第一页就把我钉住了。
金长利的贸易公司,注册时间是三年前。
法人代表是他,实际控股人有两个:一个是棉纺厂的现任厂长,另一个名字,写的是“韩大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我岳父?
韩大海?
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人借了名头,还是收了钱?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条链上的一环?
我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往后看,心越凉。
韩俊迈签的那份担保协议,上面盖的是金长利公司的章。可协议里的担保方,一栏是贸易公司,另一栏,写的是韩大海名下的房产。
也就是说,韩大海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早就被抵押进去了。
他自己知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想拨韩大海的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摁掉了。
不行,现在不能打。
打草惊蛇。
我得先确认他在这件事里的位置,是被骗还是主动参与。
如果是被骗,他能救人,也能自救。
如果是主动参与,那他在举报信里的角色,可就不光彩了。
我把材料锁进保险柜,那封压了半年的举报信就躺在里面。二十多个红指印,隔着卷宗壳子看着我。
晚上我回到家,韩安然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大好,也没多问,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你这两天有心事。”她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没有任何追问的味道。
“有一点。”
“要是不想跟我说,就先不办。等你愿意讲了,再讲。”
我抬头看她。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温和,她低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心里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程向东。
“书记,刚收到消息。丁明珠,今晚跟金长利见面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程向东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两人在城南一家茶楼包厢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服务员说,走的时候那女的脸是白的,像是哭过。”
“金长利呢?”
“他不慌不忙,还坐在包厢里喝完了那壶茶才走。”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外面的风凉飕飕的,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得簌簌响。我攥着手机,指甲发白。
丁明珠半夜见金长利,这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知道些什么,也意味着她害怕些什么。
我隐隐感到,事情已经走到摊牌的边缘了。
07
大年初三一早,我还没出门,韩安然就接了一个电话。她嗯了两声,脸色就变了。
“爸进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时,韩大海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输着液。
马秀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韩俊迈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像个霜打的茄子。
丁明珠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我问马秀芹。
马秀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昨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在阳台上接了,跟人吵了一架。挂了电话就捂着胸口往地上倒。”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韩俊迈。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终于开口了:“姐夫……金长利昨晚打电话威胁爸了。”
我盯着他,没催。他终于扛不住压力似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原来丁明珠跟金长利好了两年了。
金长利通过她摸清韩家底细,先哄韩俊迈签了担保协议,又打着韩俊迈的名义让韩大海在那份抵押文件上按了手印。
韩大海本来以为只是帮儿子做个担保,没想到文件里夹着的是一份房产抵押授权书。
等发现的时候,金长利已经把那份授权书拿去办了抵押登记。
“爸知道这事之后,气得不行,去找金长利理论,金长利翻脸不认人了。”韩俊迈垂着头,“他说那房子已经抵押出去了,到期还不上钱,就没收财产。”
我静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韩大海是糊涂,爱面子,嘴还臭。
可他那套房子,是跟马秀芹一块从砖头瓦块攒出来的。
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被一个骗子拿捏在手心里,他一个退休老人,哪受得住这个打击。
我跟韩俊迈说:“你先照顾爸。这事我来处理。”
韩俊迈愣了一下:“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给程向东打了个电话。
“金长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程向东在电话那头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他名下有五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全是虚的。棉纺厂那批改制合同,走的是他其中一个公司的账,钱进来又转出去,去向有明确记录。最关键的是,那笔资金里有一笔三百万,直接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正是他本人。”
我的手指轻轻敲着瓷砖墙面:“够吗?”
“够。”程向东干脆利落,“纪委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今天就可以立案。如果情况属实,至少是五年以上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先不急。”
“书记?”
“金长利现在手上握着韩大海的房产抵押授权书。如果现在动他,他把抵押文件往法院一送,房子就真没了。”我说,“先把他的账户和资产全部冻结,堵死他转移财产的路。然后再找机会逼他主动交出那份授权书。”
程向东明白了:“您是打算,先斩后奏。”
“对。先拿钱袋子,再摘脑袋。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自己就会把东西送回来。”
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门口。
韩大海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地落,像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
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立诚,你来啦。”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俊迈跟你说了吧?”
“那是我们老两口唯一一套房子。”韩大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糊涂啊,儿子说签个字就行,我没细看就按了手印。谁知道那个王八蛋在那页纸底下还压了一页。”
我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立诚,你说……我这把老骨头,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房子不会没的。”
他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只说了三个字:“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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