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越下越大。

周歆婷撑着伞追了三条街,鞋里灌满了水,才看到那团黄色的影子一头扎进消防队的大门。

她在院门口刹住脚,满肚子火气往上涌,张嘴就吼:“孟毅然!你给我回来!”院里正擦车的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抹布落在地上,整个人钉在原地。

旁边几个队员齐刷刷扭头,目光在男人和周歆婷之间来回扫。

半晌,有人小声问:“蒋队,嫂子这喊的是……狗还是我们队长?”蒋建强的嘴张了张,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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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歆婷是在垃圾桶旁边看见那条狗的。

那天她下晚班,雨下得又急又猛,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她撑着一把伞快步往出租屋走,拐进巷口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垃圾桶旁边的屋檐下,缩着一团东西。

黄色的毛,湿透了,贴在一起,露出一条条肋骨。

狗蹲在那儿,前爪并拢,脑袋微微低着,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成一条线。

周歆婷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那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叫,也没跑。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警惕,又像是见惯了雨和陌生人,已经没有力气去作出什么反应了。

周歆婷在屋檐下蹲下来,心里盘算着怎么办。

这附近没有宠物店,也没有收容站。

她住的地方是小单间,房东郑桂莲是个热心又嘴碎的中年女人,平时管得严,看见她捡只狗回去,指定要唠叨半天。

可她蹲下的时候,那狗主动朝她挪了一小步,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手背上的雨珠。

周歆婷喉头动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狗脑袋。

毛冷冰冰的,从里到外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伞倾斜过去,罩住狗。

狗大概还不太敢相信,愣愣地看着她,瞳孔在路灯下映出两团小小的光。

周歆婷小声说:“你先等着,我给你拿点吃的过来。”说着转身小跑着回了出租屋,翻出一根火腿肠,又倒了半碗温水,拿塑料袋一兜又跑回巷口。

那狗还在原地,连挪都没挪过。

她把火腿肠剥了皮,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狗凑近闻了闻,犹豫了大约有十几秒,才伸舌头卷走一块。

嚼的时候,牙不停地磕到她的手心。

第二段剥开的时候,狗吃快了些。

周歆婷蹲在它对面,雨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水洼里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

她咬咬牙,半蹲着把外套脱下来,裹住狗。

“你先跟我上去躲个雨。明天天气好了,你再走。”

狗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她抱了起来。

身上那股潮气和土腥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没吭声,把狗抱回了出租屋。

郑桂莲正站在走廊口晾衣服,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衣架差点没拿稳。

“你这是弄啥呢?”郑桂莲喊了一声,“哪来的狗啊?”周歆婷怀里抱着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有些狼狈。

“门口的,下雨天在垃圾桶旁边蹲着,看着怪可怜的。先让它住一晚,明天我就送走。”郑桂莲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她臂弯里的狗,啧了一声。

“瘦成这样,身上全是泥,指不定有没有病。你一个小姑娘家租我房子,可别整这些事出来啊。”周歆婷点头,说就一晚上,明天一定送走。

她回到屋里,把狗放在洗手间的地砖上面,用塑料盆接了点温水,拿旧毛巾一点一点往狗身上擦。

狗站在盆里,被她碰了脚也不动,只微微抬着脑袋看她,像在辨认什么。

周歆婷把狗身上的泥水擦了好几遍,那毛色的焦黄才算显出一点轮廓来。

狗脖子上面挂着一个旧项圈,皮质的,已经磨得起毛边了,表面发灰,看不出原本颜色。

周歆婷摸到项圈外侧印着一行小字,用手搓了搓灰,对着灯光仔细看。

字迹已经磨得不成样了,只能勉强看出来最前面一个字像是“”。

后面的几个字完全模糊了。

她把项圈解下来看了看,又给狗戴了回去。

当晚,狗没有叫,没有闹,就安安静静趴在她床边的一张旧垫子上,脑袋枕着前爪。

周歆婷关了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透过窗帘缝隙看见狗的眼睛还睁着,在暗处泛着一层微光。

她轻声说:“睡吧,明天反正你是得走的。”狗的下巴动了动,贴着垫子蹭了两下,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周歆婷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隐约听到狗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她床边,绕着床脚转了一圈,又趴回去。

那一晚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周歆婷醒来时,狗还趴在垫子上,没有动过。

她出门前蹲下来,对着狗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晚点回来。你要是想走就走,门我不能给你开,你自己看着办吧。”狗抬起头,目光跟着她走到门口,又落在关上后门板上。

那一整天,周歆婷上班都有些不踏实,脑子里总浮现那双安静的眼睛。

下午两点多,她终于没忍住,提前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一路小跑回出租屋,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狗还趴在垫子上,听见动静,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那一刻,周歆婷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一口气。

此后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只狗都没有走。

周歆婷给它买了几斤狗粮,又去买了一个软一点的狗窝,把旧垫子换了。

郑桂莲问她什么时候送走,她说快了,已经有人在问了。

其实哪里有什么人在问,她只是舍不得。

狗很安静,不拆家,不乱叫,喜欢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偶尔用脑袋蹭一蹭她的小腿。

她下班回来推门,狗就站起来,尾巴摇得又快又急,整个身子都在扭。

她蹲下来揉了揉狗头,说今天又捡到了客人不要的半个鸡腿。

狗闻了闻,叼回垫子上,慢慢啃。

有一次,郑桂莲来串门,进门看见狗趴在周歆婷脚边,电视上放着综艺节目,周歆婷一边吃橘子一边剥了一瓣塞给狗。

狗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

郑桂莲啧了一声:“好嘛,我看你这狗是送不出去了。”周歆婷笑了笑,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

狗的身体渐渐长了些肉,毛摸起来也顺滑了。

周歆婷开始正经考虑要不要养它。

她带狗去宠物医院打疫苗,顺便做个体检。

医生说这狗大概三岁上下,身体底子不错,就是营养跟不上,养一阵能缓回来。

医生还说,这狗的项圈里有个芯片,不过扫描后信息是空白的,大概当年登记的时候填了信息,后来注销了。

周歆婷蹲在地上,看着狗老老实实趴在地砖上等打针,不由地有点好奇。

养了这些天,她还不知道这只狗到底叫什么名字。

02

她试着给狗起过几个名字。

叫“旺财”,狗没反应。

叫“小黄”,狗略微抬了抬眼皮,又趴了下去。

叫什么都不对劲,那狗好像对什么都没多大的兴趣,只有她喊“过来”或者“”的时候才动一动。

周歆婷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狗可能先前有过名字,只是她现在叫不出来了。

那天她在家里收拾旧衣服,翻出一件不要的卫衣打算剪了做狗垫子,随手放在沙发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狗正蹲在沙发前,鼻子凑在那件卫衣上用力闻,闻了好一会儿,慢慢趴下来,把头搁在衣服上,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睁着,一眨不眨看着前方。

周歆婷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端在半空,看了好一阵。

那狗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把狗带上床,让它睡在脚头。

狗有些拘谨,蜷成一团,贴在床尾的被子里,大概从来没有被人允许上过床,动也不敢动一下。

周歆婷关了灯,躺下,忽然想起狗脖子上的旧项圈。

那条项圈内侧的皮质翻开来,好像还压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翻身下床,把项圈取来,在台灯底下仔细查看。

项圈是深棕色的,表面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内层。

她用手指沿着内层摸索,摸到后侧位置时,感觉指腹下面有一小块微微鼓起的异物。

她拨开边缘的线头,发现这一小圈皮子是双层的,中间夹了东西。

她小心地撕开线缝,从里面滑出一张纸片。

纸片是对折的薄油纸,被压得扁平,边缘有些泛黄。

周歆婷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她放下项圈,双手捏着那张油纸,轻轻展开。

油纸里包着一小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洇掉大半了,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凑到台灯下,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

纸条中间的几个字还算能看清:上面是一个“毅”字,下面是一个“黄”字,两个字的间隔很大,像是写了什么又褪掉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笔画。

最底下还隐约有半行字,能认出“别弄丢”三个字。

周歆婷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脑袋里涌起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纸条是谁写的?

写的是狗的名字吗?

“毅”和“黄”……是“小黄”?

还是人的名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更多的信息。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床头一本书里,又把项圈放了回去。

本来想不当回事,可那三个字像长在心里一样,总翻来覆去地浮上来。

第二天上班,她给一只泰迪做美容的时候还在想:那张纸条上写的“别弄丢”,是让捡到狗的人别把狗弄丢呢,还是写着别的什么意思。

晚上回到家,周歆婷喂狗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喊了一声:“小黄。”狗在吃狗粮,耳朵动了一下,但是没抬头。

她又喊:“大黄。”狗还是没抬头。

她蹲下来,一边看着狗吃食,一边嘴里念叨:“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你有名字的对吧?你以前的主人怎么喊你的?”狗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看了她一眼。

周歆婷忽然想到什么,轻声喊了一句:“毅……”狗没反应。

她又试着喊:“毅然……”狗还是没反应。

她顿了顿,把两个字连在一起,念出那几个模糊字迹中仅存的名字:“孟毅然。”狗忽然噌地站起来,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她。

尾巴摇了两下,又摇了两下,然后像疯了一样绕着她转圈,整个身子都在扭动,嘴里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眼。

周歆婷愣在原地。

她又试了一遍:“孟毅然?”狗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伸长了脖子,鼻尖凑到她的脸上,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下巴。

周歆婷被舔得又痒又想笑,伸手推了推狗脑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叫孟毅然是吧?”狗又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嘴巴微微咧开,舌头半耷拉在外面,尾巴在地上敲个不停。

那副样子,活像是听懂了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周歆婷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狗头。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没有哪只狗会叫这个名字。

这个三个字,是属于一个活人的。

而她此时更不知道的是,她这么随口一念,已经把那条旧项圈里掩埋了三年的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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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孟毅然正在院子里擦消防车。

这辆抢险救援车下午出了现场回来,车头溅了一片泥点子。

他拿着抹布从车头开始擦,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旁边的蒋建强蹲在台阶上啃梨,一边啃一边看了他半天,忍不住开口说:“孟队,这车你今儿都擦三遍了,再擦下去漆都让你擦掉了。”孟毅然没回头,手底下的动作没停,声音不大不小:“前头那块泥不擦掉,明天干了更难看。”

蒋建强又啃了一口梨,嚼吧嚼吧咽下去,说:“你说你这人,除了出警就是擦车,也不出去转转,也不找对象,整天窝在队里,跟这车过日子似的。”孟毅然没接这个话茬,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把抹布投了投,拧干,又按到车门上。

蒋建强见他不理自己,也没有自讨没趣,把梨核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出去买包烟,有事电话。”孟毅然嗯了一声。

他知道蒋建强对他关心,这些年队里的人对他身边空着一个人的状态,已经习惯了。

三年前孟然然走了。

那是四月初,柳树刚抽了芽,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离城八十多公里外的山里处置一场山火,信号断断续续,他在火线边上接完那通电话,又跑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走出来。

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被推走了。

后来他一个人回了家,在客厅里坐了一夜,坐得灯都忘了开。

第二天早上,大黄不见了。

门没有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自己顶开的,阳台的窗户也敞着一条缝,应该是它从那儿钻出去的。

孟毅然在小区前后找了个遍,又沿着马路找了两天,打印了几十张寻狗启事贴在附近的电线杆上。

有人打来电话说看见一条黄狗往城东方向跑了,他骑车追出去十几公里,没有找到。

后来他又找了很久,城里城外的宠物市场、收容站、流浪狗聚集地他都去了一遍,也没有消息。

蒋建强那时候还是普通的队员,跟他说过一句话:“孟队,松松手吧。这狗要是活着,它想回来,自己会回来的。”孟毅然没有回答,只是在寻狗启事的“酬谢”一栏里面填了很高的数字。

半年后,他申请调离了这里。

调到外地一个县城中队去了。

走的那天他自己收拾东西,什么都没带,就带走了那条狗的一只旧玩具球。

在外地待了两年,工作忙起来,日子也就那样一天一天过过去了。

直到今年年初,队里缺人,上级调他回来。

蒋建强开车去接他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高楼和马路,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中队的第一天,他站在院子里擦那辆消防车,擦了大半个下午。

他原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了。上班、出警、回来擦车,一天一天,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有些事藏着不碰,时间久了,也就当是没有发生过。

可这天傍晚,他擦完车,正要回值班室洗手,忽然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哪来的狗啊?”

“可能是流浪的,你看它身上这脏的。”

“哎哎别走别走!别往里跑!”孟毅然转过身,看见一只脏兮兮的黄色金毛犬从大门口跑进来,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循着什么气味找到这里一样。

它在院子里绕了小半圈,停下来,四只爪子扣在地上,抬起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孟毅然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抹布还捏着,湿哒哒地滴着水,落在地砖上。

那狗看了他几秒钟,忽然朝他走过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一头冲到他跟前。

它仰着头,鼻尖凑到他裤脚上,使劲地闻。

闻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嘴里发出很低很低的一声呜呜,尾巴试探地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孟毅然低头看着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

伸出手,手指有些抖,拨开狗耳朵后面那一丛毛。

一道旧疤,长约两厘米,边缘长出了新毛,颜色比周围的毛深一些,像是烫伤之后留下的痕迹。

孟毅然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这道疤是三年前大黄在的时候留下来的。

那年夏天他带大黄去河边看人放炮仗,炸起来的碎屑崩到了它耳朵边上。

当时他吓了一跳,抱着它就往宠物医院跑。

孟然然知道后还笑话了他好一阵,说他一个大男人,对一条狗大惊小怪的。

孟毅然蹲在院子里,手掌贴着狗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很久,他才发出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声音:“大黄。”狗“汪”地叫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往他怀里扑。

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脑袋抵着他的脖子,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敢认的人。

蒋建强拿着烟从门口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孟队,这狗……”蒋建强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是你的狗?”孟毅然没有说话,只是摸着狗背上的毛。

那狗已经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腿边了,脑袋一直在他掌心里蹭。

蒋建强走近两步,看见那狗脖子里挂着一圈旧项圈,皮质的,已经磨得发白。

他记得,那个项圈以前是孟然然在网上定制的,上面刻了字的。

孟毅然也看见了。

他伸手指尖勾住项圈,把它翻过来,外面那一行字已经磨得几乎磨平了。

他摸了一遍,摸到那个只剩了个形的“孟”字,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孟毅然!你给我回来!”孟毅然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撑着门框站在门口,一身衣服被毛毛雨打湿了大半,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一脸怒气地瞪着他腿边的狗:“狗东西,你看你跑哪来了!”狗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孟毅然,然后夹着尾巴,朝她那边挪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走哪边才好。

蒋建强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蹲在地上没站起来的孟毅然,整个人有点懵,转头问了一句:“孟队,这是……你的那个?”

孟毅然没答话,只是把目光从狗身上移到了周歆婷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久久没有移开。

04

周歆婷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行出来。

她刚又想开口喊,那蹲着的男人终于站起了身。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遮住了身后消防车灯上反出来的光。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没有表情,没有怒气,也没有她预料中的问询。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马路。

蒋建强在后头打圆场:“那个,姑娘,你是不是来领狗的?”周歆婷点了点头,说:“这是我的狗,刚才一没拉住它就跑了,追了一路。”她说着,伸手朝狗招了招,“孟毅然,过来。”

院子里忽然静了。

那种静,像是一整个操场的人都被人按了静音键,连风都停了一瞬。

蒋建强嘴巴半张,看了看周歆婷,又扭过头去看孟毅然:“孟队,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她刚喊的什么?”其他几个从值班室走出来的队员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整个院子只剩下那条狗,听到周歆婷的话后小跑着回到她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看她,又看看孟毅然。

孟毅然的目光没有落在狗身上,而是落在周歆婷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你刚才叫它什么?”周歆婷被所有人的反应弄得有点儿懵,下意识地张口:“孟毅然啊。它叫孟毅然。”说到后半句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迟疑了一下,“怎么了?”

孟毅然没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到狗身上。

狗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地、犹犹豫豫地拍着地面。

那副样子,像是不知道现在到底该属于哪一边。

蒋建强终于回过一点神来,凑到孟毅然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队长,那条狗以前是和然然姐一起养的那条吧?”孟毅然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狗走去。

狗看到他走过来,尾巴摇得快了几分,四条腿也跟着站了起来,像是想奔向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腿,只站在原地望着他。

周歆婷看着他的举动,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牵引绳,想把狗往回带。

然而狗没有动。

它抬眼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孟毅然。

脖子上的旧项圈在灯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孟毅然走到狗面前,蹲下来,伸手拂了一下狗耳朵后面的毛。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摸到那道旧疤的位置时,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周歆婷看见那个动作,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它耳朵后面有疤?”孟毅然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腰,站到她对面,开口道:“这狗是我养的。”周歆婷愣了一下。

“它三年前走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我调了外地的单位,离开了这里。今年刚调回来。”他顿了顿,又说,“它耳朵后头那个疤,是小时候在河边被炮仗崩的。我还记得那年它才六个月大。”

周歆婷握着牵引绳的手指慢慢收紧,脑子里面乱成一团。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可他的话实在太笃定了,不像是在撒谎。

可这狗明明是她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养了三个月,她给它起名,叫它,陪它,它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咬了一下嘴唇:“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你说你养过它,有什么证据?”

孟毅然低头看了一眼狗,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这狗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它叫大黄。”周歆婷愣了愣。

大黄。

她忽然想到项圈夹层里那张纸条上的字。

“毅”和“黄”,是并排写的两个名字。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通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更深处坠。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蒋建强看着两个人杵在那儿,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个,孟队,要不先让狗留下来待一晚,明天再商量?外面马上又要下雨了,你看这……”孟毅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周歆婷。

周歆婷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那只狗蹲在她脚边,尾巴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看了看周歆婷,又回头看了看孟毅然,然后夹着尾巴,慢慢走到院子中央,趴了下来,像是不想参与这场人类的对话了。

过了很久,周歆婷的声音低了下来:“算了,你先看着它吧。我回去了。”她把手里的牵引绳往旁边一放,转身,走出了消防队的大门。

她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巷口,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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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孟毅然把大黄安置在值班室旁边的杂物间里,铺了一条旧毯子,又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端给它。

大黄吃得很安静,头埋下去,三口两口就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吃完它把碗一舔,然后在毯子上转了两个圈,趴下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他。

他蹲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揉了揉狗头,顺手关灯,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周歆婷在宠物店洗护台上给一只比熊吹毛,整个人心不在焉,差点把吹风机怼到人家狗耳朵上。

老板娘在旁边看不下去,喊了一声:“小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歆婷回过神来,道歉了一句,关掉吹风机,把比熊交给同事接手。

她走到后面的休息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那个男人蹲在狗面前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来回播放。

他说这狗是他养的。

他还说这狗叫大黄。

他准确地知道狗耳朵后面的伤疤。

她也确实是翻项圈的时候,从纸片上认出来的线索。

至于“孟毅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起来。

傍晚下班,她绕到消防队那边去了。

隔着马路,远远看见那条狗趴在消防队院子里那辆抢险救援车旁边,脑袋枕着前爪,一动不动。

孟毅然坐在台阶上吃盒饭。

他吃一口,狗抬头看一眼,他又拨了一些饭到地上,狗站起来走过去,低头把饭粒一粒一粒舔干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趴回去。

周歆婷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头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有点涩。

她待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谁也没主动联系谁。

周歆婷没有去消防队,孟毅然也没有来找她。

那条狗也没有再跑回她住的那条巷子。

郑桂莲催问了她两回狗去哪儿了,她含糊着说找到了失主,还给人家了。

郑桂莲说,那还挺好,省得你养。

周歆婷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并不觉得“挺好”。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狗蹲在脚边摇尾巴等她。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床头翻出那本夹着纸条的旧书,取出那张油纸包着的纸片。

她再一次把它展开,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

光线从那层薄纸上透过来,字迹比之前更模糊了。

她翻来覆去地辨认了几遍,“孟”

“毅”

“黄”

“别弄丢”,这几个字的笔画,终于被她慢慢拼成了一个朦胧的轮廓。她忽然起了个念头,把纸条收好,换上鞋,出了门。

这天夜里九点多,她一个人站在消防队门口。

大门虚掩着,院子里亮着灯,那辆红色消防车停在棚子下面,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值班室里出来个人。

是蒋建强,手里端着个脸盆,像是要去倒水。

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后招呼了一声:“哎,你是那天那个……领狗的姑娘吧?”周歆婷点了点头。

蒋建强放下盆,抹了把手,走出来两步:“你是来找孟队的?”周歆婷又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他睡了没有?”

蒋建强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找他有事?”周歆婷手心攥着那张油纸,攥得有些热。

她张了张嘴,又说:“我想问问他,这条狗之前的主人……是叫孟然然吗?”蒋建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怎么知道然然姐的?”周歆婷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攥在手里的那张油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在狗项圈的夹层里找到的,你看看。”

蒋建强接过油纸,借着走廊的灯光展开一看,看了半天,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毅然,我走了以后……让大黄替我陪着你……你别把它弄丢了,也别把自己弄丢了。”他念完,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胸口。

他把纸条叠好,还给周歆婷。

半晌,他低声道出一句:“这是然然姐写的。

周歆婷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孟然然是谁?”蒋建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缓缓开口:“是孟队的对象。三年前,癌症走的。这狗是她和孟队一起养的,她走了以后狗就丢了。孟队找了半年没找到。”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然然姐走的那天,孟队在外面出火警,没赶上最后一面。”

周歆婷听着,没有作声。

路灯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页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忽然想到自己蹲在雨夜里把这只狗抱回家的那个晚上。

又想到自己蹲在地上,对着狗一声一声喊“孟毅然”的那些日子。

原来这个名字从来就不属于这条狗。

那些她喊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心上。

她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把纸条揣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消防队的大门。

06

蒋建强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搅得她整整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周歆婷本来要加班,但她请了假,一早去了消防队门口。

门开着,队里没什么人,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条大黄狗趴在消防车旁边,看到她来,耳朵竖了一下,站起来,小跑着到她脚边,尾巴摇了两下。

她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值班室的方向。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队员从旁边走过,看见她,问了一声:“你是找孟队的吧?”她还没说话,那队员就朝后面食堂的方向指了指:“孟队在后头洗衣服,你过去就行。”周歆婷道了声谢,没有去食堂,在院子里蹲着跟大黄待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孟毅然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水,看到她在,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水放在台阶上,走近两步,问:“你来了。”周歆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团已经揉得有些软的油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我在项圈的夹层里找到的。应该是她写的吧。”

孟毅然接过那张纸条。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了好几下。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水管发出的一阵极轻的嗡鸣。

他看完了,没有作声,把纸条折好,握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周歆婷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她写的这个,‘别把自己弄丢了’,你做到了吗?”孟毅然握着纸条,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他说不上来的沉,像是肩上有很重的东西压着,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心有些堵,不知道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大黄,低声说:“我有个弟弟。七岁那年,我带我弟弟赶集回来,在街上走散了。”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提起这些。

可是她说了:“后来找不到了。我妈精神出了问题,到现在还住在老家。”她蹲下来,手指插进大黄后颈的毛发里,慢慢梳过那道旧疤所在的皮毛:“我弟弟小时候也有一条狗,我带着弟弟出去玩的时候,那条狗也跟着。后来我弟弟走丢了,那条狗也再没有回来过。”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张纸条上:“所以我看到这张纸条上的字,我就觉得,写这个纸条的人,大概也丢过什么吧。”

孟毅然终于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回望着他,目光没有闪避。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声来。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动。

那天晚上,周歆婷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把狗用的饭碗、狗粮袋子和那个软垫子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手。

箱子里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永远送走一样。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箱子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她又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

她照常去宠物店上班,下班回家,日子按部就班地走。

只是每个周末,她会去一趟消防队。

有时候是大晴天,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大黄在院子里跑,看着孟毅然在消防车那边擦车。

有时候下雨,她就站在值班室门口,大黄蹲在她脚边,一起看雨滴砸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个人话不多。

偶尔她开口,也是说几句关于狗的话。

有一次,她提到大黄耳朵后面的疤。

她问:“那天在河边放炮仗,是你带它去的?”孟毅然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怎么知道的?”她说:“你那天告诉我的。”他哦了一声,垂下眼,顿了一会儿,又说:“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觉得带狗出去玩热闹。后来才想着,那一回它被崩得够呛。”她听到这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

又有一次,她坐在台阶上,大黄趴在她脚边打盹。

她在旁边认认真真盯着它看了很久,感叹道:“你说你这狗,怎么这么听我的话。我以前叫我弟,他都不搭理我的。”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没有进眼底。

孟毅然正拎着水管在冲地面,听到她的话,关了水龙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水管握在手里,水珠顺着他的指节一滴一滴往下掉。

没有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歆婷拎着一袋狗粮到消防队去。

大黄看见她来,高兴地在院子里蹿了几个来回,然后把脑袋拱进她口袋里找肉干吃。

她蹲着看它吃得摇头晃脑,忽然说了一句:“城东那个宠物公园,你带它去过吗?那边的草挺密,很多狗在那儿跑。”孟毅然正在擦工具箱,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没有。以前工作忙,然然在世的时候,她带它去过几次。”周歆婷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紧一下。

她低头摸着大黄的背,说:“那有空带它去转转。”

那天她回去的路上,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是孟毅然飞快地赶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到他跟前,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是她那张夹在书里的油纸。

“这个,你留着吧。”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歆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

她把它展开,“孟毅然”三个字,在路灯下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

她明白了。

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不仅是狗名字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消防队的门。总觉得那条路比来时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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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之后,周歆婷来消防队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带一袋子橘子,有时候带几根狗啃的骨头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来坐一会儿,看看大黄。

队里的队员开始眼熟她,见着了就笑着打个招呼:“又来找孟队啊?”她摆摆手说来看狗的,队员们就意味深长地笑,她也不解释,蹲下来揉大黄脑袋。

只有孟毅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来了,他就把水管放下,搬个小凳子来让她坐。

她不坐,他也就蹲在一边,看着大黄在院子里追一只飞虫。

两个人之间的话其实不算多,多数时候是她说,他听。

她跟他说宠物店的客人有多难伺候,有只泰迪每次来洗澡都叫得像杀狗一样。

又说老板娘最近进了批兔子,她自己差点忍不住要买一只回家。

他就听着,不搭什么话,只在她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嗯一声。

有一回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

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孟毅然愣了下,像是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也没等他回答,低头看着大黄:“我以前不这样的。我小时候也话多,但我妈说我话多,把弟弟给吵没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就这么半截话吊在那儿,没有说完。

孟毅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大黄耳朵后面一根草梗捡掉,慢声慢气说了一句:“你话不多。以前然然也爱说话,一说说一晚上,我听着也不烦。”周歆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跟她有点像。”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她没接话。他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转开头,起身去工具间拿扳手。

事情是在一个周末发生变化。

那天下午,周歆婷在宠物店里给一只大金毛剪毛,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

她抬头瞥了一眼,是蒋建强的电话。

她接了。

电话那头蒋建强的声音有些急:“那个,周姑娘,你是不是有这儿消防队对门的药店电话?孟队出警回来,手肘磕了一下,破了块皮,队里药箱没有创可贴了,我这走不开,你能不能帮个忙,去药店买一盒送过来?”周歆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伤得重不重?”蒋建强说,不重,就是擦破点皮,流了点血。

她应了一声,说行。

挂了电话,她跟老板娘请了半小时假,去了趟药店。

她没有只买创可贴,还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小包棉签。

到消防队时,孟毅然正坐在值班室的门槛上,左手袖子推到肘部,小臂外侧有一道差不多三指长的擦伤,皮破了,渗着血珠子。

伤处没有处理过,他也没有去碰它,就是干坐着。

周歆婷走过去,蹲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拿出碘伏瓶子拧开盖子。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夹了一团棉签蘸了碘伏,在他伤口周围轻轻涂了一圈。

碘伏凉,碰到伤口的时候他还是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把伤口处理完,拿创可贴撕开,贴上去。

贴得不太好,有一点歪。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太歪了。”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贴一个试试。”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低着头收拾药瓶,没看见那个表情。

收拾完,她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装回袋子里递给他:“放你们药箱里吧。以后磕着碰着,别光用水冲了。”他接过去,说好。

她说那我走了。

他没留她。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的手这样,晚上还能擦车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个贴歪的创可贴:“不碍事。”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头,她正看着他,目光认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进他心里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