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的甘草味浮在空气里,闷闷的,压人鼻息。

小夭伸手去接药包,指尖碰到柜台对面那人的手腕。

她低头,瞥见那道疤。

从腕骨爬到手臂,颜色发白,像一条干涸了几百年的旧河。

手里的药包“啪”地掉在柜台上,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年轻的大夫抬起头,眼神干净又客气:“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夭弯腰捡起药包,转身走得比谁都快。

没人看见她眼眶红了一路。

也没有人知道,她上一次看见这道疤,是在三百年前的风雪里。

那人跪在地上,说了一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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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夭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啪啪地响。

她牵着驴,从槐树底下走过去,鞋底沾了泥,在街面的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药铺的灯笼已经亮了,门板卸了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把驴拴在巷口的树桩上,拍了拍衣角的灰,走进药铺。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在油灯底下翻医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小夭的口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

目光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一道疤。

她认得那道疤。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道疤。

小夭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青石板上。

油灯的光晃了晃,火苗跳了两下。

柜台里的人问:“姑娘,抓药吗?”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一碗晾温的水。

小夭回过神,把视线收回来:“要一包灯芯草。”

那人放下医书,起身去后面的药柜。

他个子不高不矮,走路有一点微跛,像是左腿受过伤。

他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草叶子,用黄纸包好,走回柜台递过来。

小夭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疤,猛地缩回手,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黄纸包掉在柜台上,散了,灯芯草洒出来几根。

他愣了一下,弯腰去捡。

小夭也蹲下去,两个人隔着柜台,都去拣那几根草。

她看见他小指微微弯曲,手背上有一条淡白色的旧痕。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有点想弯腰。

她把那几根草拢进手里,站直了:“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

她放下铜钱,转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她伸手扶住门框,停了半息才站稳。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你东西掉了。”她回头,看见他把一张手帕放在柜台上。

她自己的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她快步走回去拿上手帕,没有再看他。

走出药铺,风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小夭沿着街往镇子深处走,走到巷口,解开驴绳,牵着走了一截路。

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黄纸包。

纸包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眼眶热得发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驴低头啃路边的草。

小夭靠着土墙站了很久。

家家户户亮着灯,饭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硬生生把那口酸意咽回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气的凉风,才迈开步子去找住处。

租的那间屋子在镇东头,门口有几级石阶。

屋里空荡荡的,一张旧床,一张方桌。

她把灯点上,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了几折的旧地图。

地图纸面磨得起毛,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

她一笔一画地找,指尖停在青石镇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被她用笔尖描过好几遍,墨迹比别处都深。

她把地图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隔壁传来洗锅的声音,梆梆梆地响。她睁着眼,黑暗中只有那道疤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上一次看见那道疤,是在战场上。

那天风雪很大,雪片子贴着脸飞。

她跪在雪地里,手抖得拉不开弓。

那人站在她对面,胸口全是血,却笑了一下,说:射吧。

她射了。

箭穿心而过。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动了几下,风把声音吹散了,但她认得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等我。

她等了三百多年。

这镇上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旧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肩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当年替他挡的一刀。

还在。

一直都在。

这个夜,青石镇很安静。除了药铺后院那间小屋,灯亮了很久。

程英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刚才那个姑娘。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眼熟。

可他能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

他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与往常无异。

但心里就是燥得慌。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院角晾着一排药匾,有陈皮、甘草、晒到一半的当归。

他蹲下来拨了拨药片,月光白白的,照得药片上起了霜色。

他忽然想起程淑敏说过的话:捡到你的时候,你手里死攥着一把断弓,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拿热水泡了手才松开。

一把弓。

他不记得那弓长什么样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

但今晚他想了,越想越睡不着。

到了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白茫茫的,全是雪。

他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有个人跪着,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绷得紧紧的。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听见她喊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

他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支箭插在心口上。

梦里感觉不到疼。

他抬头,看见那个人丢了弓,连滚带爬地朝他跑过来,跌了一跤,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是眼角淌下来的泪。

那道疤隐隐发烫。

他喘了几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出两个字:“阿夭。”他顿了顿。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窗外天还黑着,月亮已经偏西。

他翻了个身,那道疤上的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像退潮的水。

他等到天亮,再也没有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小夭挽好头发,穿了一身靛蓝色旧衣裳,去镇口的井台打水。

张雪莲正在井边搓衣服,见到她,眼睛一亮:“你就是昨儿新来的姑娘吧?”小夭点了点头。

张雪莲自来熟,蹲在井台边一边甩衣服一边问:“来走亲戚?还是看病的?”小夭说:“听说镇上有个大夫,想来求个方子。”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编得不像。

张雪莲没在意,笑着点头:“你说的是程大夫吧?程家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早年间他妈在山沟里捡到他的时候,都快没气了,谁知道养大了倒成了郎中。”她越说越上劲,把程英光的老底倒了个干净。

小夭一边打水一边听着,没有打断她。

听到那句“山沟里捡到”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桶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

张雪莲说:“你要是想找他看病,得趁早。他每天辰时开铺,过了午就要上山采药去,下午不坐堂。”小夭提着水桶站起来道了谢,回了屋。

她把水倒进缸里,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出了门,绕到药铺后墙外面站了片刻,又退回来了。

她沿着镇外的山道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药铺门开了。

她走进去,程英光正坐着给一个老婆婆把脉。

见她进门,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顿了一下,又垂下去,没说话。

小夭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来等着。

屋里药味更重了,混着微苦的草木香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

等老婆婆走了,程英光转头看她。

她站起来:“我肩上有旧伤,想请你看看。”程英光没有接话,指了指凳子。

她坐过去,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右肩上那道旧疤。

程英光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疤痕边缘:“疼吗?”她摇头。

他问:“这伤怎么来的?”小夭顿了一下:“刀伤。好多年了。”程英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回身从药柜里拿了一瓶药酒,用棉签蘸了,涂在伤疤周围。

药酒凉丝丝的,涂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刺感。

小夭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他涂完药,把药瓶放下:“老伤了,治不断根。冬天注意保暖。”小夭点了点头,拉了拉袖子,却没有站起来。

她问了一句:“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程英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语气平淡:“记不清了。好像从小就有。”他想了想,又说:“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大概以前伤过吧。”

小夭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说:“姑娘。”她停住脚。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昨天的手帕还在我这儿,你要是方便,改天来拿。”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见街对面的袁立诚正提着一只野兔往家走,见到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还了个礼,快步回了住处。

关上门,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里全是药酒的气味,混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这气味让她鼻子发酸。

那天下午,程英光关了铺子,拎着药篓上后山采药。

他一边走一边想白天的事。

那个姑娘,明知是旧伤还来问诊。

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揪了一片路边的草叶子,在手指间捻了捻。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走到半山腰一片碎石坡,他蹲下来拔了两棵半夏。

直起身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

四下张望,山坡上只有风,草叶哗哗地响。

他擦了擦汗,继续往上走。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一棵老松树背后,小夭正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一直到他消失在山脊拐弯处,她才缓缓滑坐在树根上,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把呼吸一下一下地放平。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拨开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面水洗过的镜子。

她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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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立诚的母亲是在第三天傍晚病的。

那天闷得厉害,老人去菜地拔草,回来就不舒服,夜里咳嗽不止,第二天早上已经喘不上气了。

袁立诚把人背到药铺时,程英光诊了脉,眉头拧着:“像是山瘴入肺。我手上没有对症的药材,得去镇上配,一时半会儿也未必配得齐。”袁立诚急得满头汗:“那怎么办?”

小夭正好路过药铺门口,听见这句话,停住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让我看看。”程英光有些意外地看她。

小夭没有多解释,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又翻了翻眼皮,把了脉,片刻之后说:“不用配。后山就有一种草,专治这个。”袁立诚半信半疑:“后山哪儿?”小夭站起来看了程英光一眼:“我知道。你等着,我去挖,来回大概半个时辰。”程英光看着她,没有拦她,只问了一句:“你认得那种草?”她说:“认得。”她出了门,从后巷往后山跑。

程英光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大约半个多时辰,小夭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把绿盈盈的草茎,根上还带着土。

她进门也没说话,把草放在药碗里,用捣杵三两下捣出汁来,滤了渣,把药汁递给袁立诚:“先喂下去。剩下这些,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三天。”袁立诚接过碗,手都在抖,连声道谢。

程英光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捣药的手势上。

那手势,太熟了。

他见过这个手势。

说不上在哪里见过,但她捣药的那股麻利劲儿,像是做过千百回。

他的眉头拧紧了。

老人傍晚就醒了,烧退了一大半。

袁立诚蹲在药铺门槛上,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小夭:“姑娘,你救了我娘的命,我改天得好好谢你。”小夭摇了摇头:“不用谢。”程英光收拾药碗,没有搭话。

天黑之后,袁立诚背着老人回去了。

药铺里只剩程英光和小夭两个人。

油灯的光照在柜台面上,纸包、药杵、秤杆都投出浓淡不一的影子。

他收拾着药臼,忽然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小夭站在柜台外,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看病的。”程英光抬起头:“你也是大夫?”小夭沉默了一下:“以前算半个。”他放下药臼,两道目光直直看着她:“你这手功夫,不像半个。”小夭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他说过的那张手帕:“谢谢。”程英光点了点头收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站着,中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夭转身要走的时候,程英光忽然开口:“姑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小夭的背影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才回答:“大概我长得面熟。”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程英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晃了两下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

他的指尖在手帕的花纹上停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像被绣线扎了一下。

当晚,他又做了那个梦。

雪地里跪着一个人,拉开弓的手在抖。

他看着她,想喊她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皎洁,后院安静得只有虫鸣。

手腕上的疤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低声问出来一句:“你到底是谁?

04

程淑敏是在第四天登的门。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小夭门口,嗓门亮堂:“姑娘,我听立诚说了,你救了他娘。咱们镇上缺的就是你这样懂药理的人。”小夭有些意外,迎她进屋。

程淑敏坐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边说话手里也不闲着,剥了一颗煮鸡蛋递过来:“吃。”

小夭接过来咬了一口。

程淑敏打量了她一圈:“你一个人住这儿?家里没别人了?”小夭点了点头。

程淑敏叹了一声:“也是苦命人。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张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大夫是我收养的。没爹没娘的孩子,叫我捡着了,也算缘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浑身血淋淋的,手里死攥着一把断弓,怎么掰都掰不开。我拿热水泡了他的手才松开。人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

小夭咬鸡蛋的动作顿住了。

蛋黄在嘴里干得咽不下去。

程淑敏没有察觉,继续往下说:“我寻思这人也不像坏人,就先养着。谁知道他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后来又跟镇上的老郎中学了几年医,就成了坐堂大夫。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程淑敏的声音远了。

小夭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把那口蛋黄硬生生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她问:“那把断弓,还在吗?”程淑敏想了想:“不知道。他好像收着,放哪儿了我也没问过。他也不爱提。”

程淑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堆闲话,临走时回头:“姑娘,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烧两个菜,立诚也来。”小夭张了张嘴想推辞,程淑敏已经摆摆手走远了。

晚上她去了。

程淑敏烧了一桌子菜,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盆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盘炒鸡蛋。

灶火旺旺的。

饭桌上除了程淑敏、程英光,还有一个陌生的外乡人。

那人坐在桌尾,穿一件青黑色短袍,腰上拴着一块木牌子。

程淑敏介绍道:“这位是路过镇上查账的,姓肖。”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肖天佑。打扰了。”小夭的目光在他腰间的木牌子上停了一下。

那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字:执印。

她的心沉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

饭桌上程淑敏唠唠叨叨说着家长里短,程英光偶尔应一两声,话不多。

肖天佑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饭,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桌上的人。

小夭低着头吃菜,没怎么说话。

程英光替她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喝点汤。”她抬头看他,他没有什么表情,又低头去扒饭了。

吃完饭程淑敏去洗碗,肖天佑起身告辞。

小夭也站起来要走,路过院里时肖天佑在院门口等着她。

月光下他看了她一眼:“姑娘看着面生。”小夭说:“刚来镇上住。”肖天佑点了点头:“姑娘使弓?”小夭的脚步停了一下:“不使。”肖天佑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上,那里有一层薄茧。

他笑了一下:“哦,那我认错人了。”拱了拱手,走了。

小夭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月光下那层茧清晰可见。

她把右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屋里没有点灯。

她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口突突地跳。

执印司的人来了。

他们在追查妖魂。

他们查的,是他吗?

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发现她和三百年前那桩旧案有关。

也不能让他想起来。

因为那些记忆全部回到他脑子里之前,他的魂魄撑不住。

她已经试过两次,两次都失败了,两个人都当着她的面断了气。

她的手虽然会救人,也亲手送走过两条命。

她不能再送走第三条。

那一夜药铺后院,程英光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那道疤又在发热了,今天比昨晚更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滚。

他伸手按住那道疤,闭上眼,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远远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一个女人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空无一人。

窗台上落着一只飞蛾,翅膀扑棱棱地响。

那个声音消失了。

他只记得那声哭腔,像一根细针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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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程英光是被疼醒的。

手腕上的旧疤火烧火燎地烫,从腕骨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翻身坐起来就着月光一看,那道疤的颜色变得通红,像是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揭开。

他疼得额头上沁出细汗。

他披上外衣,穿过院子,推开药铺的侧门,想去翻点清热的药材。

药铺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

他伸手去拉柜台上方的灯绳,手指刚刚碰到,柜台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

那道白光像一道符咒一样在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画出古怪的花纹。

紧接着,符光猛地收缩,像一根无形的绳套,勒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一看,左手腕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光圈,越收越紧。

疼痛从腕骨扎到胸口。

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程淑敏在睡梦中听见药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她披着衣服跑出来,推开药铺的门,看见程英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吓得魂飞魄散,蹲下去摇他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她转身就往小夭的住处跑。

小夭开门时,程淑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快去看看,英光他……”小夭一句话没问,拔腿就跑。

药铺的门大敞着。

她冲进去,看见程英光蜷在地上,嘴唇发白,左手腕上有一圈银色的光。

她跪下去握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光圈,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并起两指点在光圈中间,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银色光圈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一寸一寸碎开,像冰裂一样。

最后一块碎片崩碎时,程英光的身子猛地一震,松开牙关,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夭瘫坐在地上,手掌撑地,胸口剧烈起伏。

药铺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原来在这里。”小夭转头,看见了肖天佑。

月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影。

他走进来,目光从程英光身上落到小夭脸上:“你是守灵人。”小夭没有回答,撑着地面站起来,挡在程英光前面。

肖天佑看着她,语气平淡:“三百年前神妖大战,相柳兵败,是你放箭送他走的。”小夭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肖天佑指了指昏迷的程英光:“他手腕上的妖气,我已经盯了三天了。是你进城之后才散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他长得像一个人。那个人叫相柳。”小夭的指尖微微发抖,背却挺得很直:“你要抓他?”肖天佑摇头:“执印司的规矩,妖魂入境,须由巡查使查验。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语气不透温度,目光却不像先前那么冷。

小夭没有让开。

肖天佑也没有强行上前。

两个人对峙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纸哗啦响。

就在这时,程英光动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小,但药铺里太安静了,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是——阿夭。

小夭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蹲下去,把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指尖触到他灼热的皮肤。

她低声说:“我在。”她没哭出声,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他额前的发丝上。

程英光没有醒。

但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他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手腕上的疤也渐渐褪回去,恢复原本的暗白。

肖天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他知道你是谁吗?”小夭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我明天还会来。你做决定吧。

脚步声远了。

药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程英光平稳的呼吸声。

小夭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但指节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不见。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找了你很久。”

06

程英光是天快亮的时候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药铺后屋的床上,程淑敏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啄。

他没有吵醒她,轻轻动了动胳膊。

左手腕上的疤已经不烫了,摸着和平时一样。

他闭了闭眼,昨晚的事只能想起一道白光,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疼,再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夭端着药碗进来时,他已经坐起来了。

她看见他清醒,脚步顿了一下,把药碗放在床头:“把这个喝了。”程英光没有接。

他抬头看着她,问:“昨晚你也在?”小夭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你是什么人?”小夭的手微微攥紧,没有说话。

程英光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认得我。对吗?”小夭垂着眼,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不认得。”两个字说出口,声音却有点哑。

程英光没有追问。

他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药苦得很,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碗递还给她:“多谢。”小夭正要转身,他叫住她:“喂。”她停步。

他坐在床沿上,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打在他半张脸上:“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骗不了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事。”

小夭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歇着吧。”然后走出门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程英光坐在床沿上,望着关上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仔细看那道疤。

疤的形状像一支箭斜着划过,从腕骨拉到前臂内侧。

他以前从不觉得这道疤有什么特别。

可今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那天中午,肖天佑又来了,站在药铺门口没有进来。

小夭站在门内,隔着门槛与他对视。

肖天佑说:“我查过执印司的卷宗。相柳的案子有结论,但结论不归我管。”他说得很简略:“我今天来只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妖力开始醒了。三个月之内如果没有人替他封印,他会被妖气反噬。”

小夭的呼吸凝住了:“怎么封印?”肖天佑看了她一眼:“我不懂这个。但我说过,你该做个决定。”说完他又走了。

小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一下,又收回来。

回了屋。

程英光坐在桌边,正用一块细布擦一个药碾子。

她在对面坐下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记得以前的事吗?”程英光擦药碾子的手没有停:“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她问:“你小时候的事呢?”他想了想:“小时候的事只记得一团黑。我娘说我从山沟里捡回来,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信她,因为她没必要骗我。”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程英光放下药碾子,看着她:“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叫我阿夭。”小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觉得那个人是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夭的声音很轻:“你想多了。”程英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也许吧。”他重新拿起药碾子继续擦,但小夭看见他的手,微微用力攥了一下碾子的边沿。

那天下午小夭回了住处,从床底下翻出一只旧木箱。

木箱上了锁。

她抖着手打开,里面放着一副折叠的旧弓。

弓身木色发暗,弦早已断了,弓臂上缠着一圈旧布条。

那是三百年前,她用来送他走的那把弓。

她伸手抚过弓臂上的旧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但她从来没换过。

她把弓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坐下来,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要怎么办。

告诉他,他可能会魂飞魄散。

不告诉他,他可能三个月后被妖力反噬。

这就是她第三次找到他时最害怕面对的选择。

可不管哪一种结果,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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