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单贴在食堂门口那块布告栏上,红纸金字,老远就看得见。
我挤进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分红那一栏,写着3块钱。
同一张表往上数三行,孙弘文,两百八十五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晚上,主管蒋福生拎着牛奶和水果上门,劝我续约,话说了半箩筐。
我把那张公示单叠好,放进口袋,笑了:“公司最值钱的技术,你们不想要了?”他递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落在裤腿上,半天没拍。
01
年底分红公示那天,厂里跟过年一样热闹。
食堂门口的布告栏换了张红纸,斗大的黑字写着“2023年度分红明细”。
好几层人围着,有挤到最前面的,有踮脚远远看的。
我迟了一步,在外围转了两圈也没挤进去。
旁边有人直咂嘴。
“孙经理这回真是发了。”
“两百八十五万,我们干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一年。”
我听见孙弘文的名字,使劲往前凑。那张公示表排得密密麻麻,我从头开始找,终于在最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洪亮,分红金额:3元。
我眨了一下眼。又看一遍。3元,没错,单位是元。
这不对劲。去年厂里利润三千万,就算最普通的工人,年终奖也有万把块。我干了二十年的设备维护,不算领导岗位,可怎么也不至于分3块钱。
又盯着那一栏看了几秒,我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旁边有个年轻工人也看到了我这行,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两个人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没说话,再往上看。孙弘文那一栏写着二百八十五万,后面附着一行小字:技术资产整合创新奖。
技术资产整合,这六个字,硌得我心里发慌。
下午,我去了财务室。郑玉琴正对着电脑做表,看见我进来,脸上闪了一下,像是早知道我要来。
“林师傅,坐。”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
我没坐,把公示单复印件放在桌上:“小郑,你看我这个分红。”
郑玉琴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坐回电脑前,鼠标响了几声,屏幕上弹出一大张表格。
她竖起食指,嘘了一下。
“林师傅,我悄悄跟您说,您别声张。”她压低声音,“这三年来,您名下的技术津贴,每一笔,最后都转进了部门公共经费账户。”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孙弘文就是拿这笔钱做的账。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全算进他自己的‘技术资产整合创新奖’里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
三年来一共六笔,每笔都是我的名字。最后一笔的备注栏里写着:用于技术档案整理专项支出。
“这也行?”我嗓子有点干。
郑玉琴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更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您劳动合同里写的什么,研发成果归属,您仔细看过吗?”
她点到为止,没有往下说。我心里明白,她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问,谢了一声,出了门。
楼道的灯有点暗。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脚步看起来是正常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口气堵到了嗓子眼。
回家以后,我没开电视。
坐在茶几边,把那张公示单铺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纸上的墨迹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打印出来的表,可那个3元,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拿起电话,打给蒋福生。
“蒋主管,分红的事,我想问问。”
“哦,老林啊。”蒋福生的声音顿了一下,“公示表你看了?”
“看了。我分3块钱。”
“这个嘛……”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圆滑,“公司有公司的安排。孙经理那个项目,是董事会特批的。你的部分,可能是因为没报成果吧。”
“没报成果?”我攥紧听筒,“机器上那套参数,我调了九个月才定下来,你跟我说没报成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打哈哈:“老林,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你先别急,回头我帮你问问。”
“那你帮我问问。”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白墙发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干了大半辈子技术的人,到头来拿3块钱分红,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甘心,从抽屉里翻出当年那份劳动合同,一页一页翻起来。
翻到第五页,中间有一行字,我看了三遍:“员工在职期间的非职务发明创造,未使用公司物质技术条件的,其知识产权所有权归员工个人所有。”
那一行字印得不显眼,搁在合同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那套参数是我自己在家里的仓库里测出来的,设备是我自己搭的,材料是我自己买的,公司一分钱没出。
照这个条款,那套技术的所有权,归我。
我拿红笔把那行字标出来,合同折好,锁进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里。
晚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徒弟刘炫明的短信:“师傅,公示的事我听说了。孙经理在办公室跟人讲,说那套参数本来就不是您一个人的,是部门公共资产。他讲这话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听见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
那天夜里,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把这几年的设备故障记录、维修台账、调试笔记全翻了出来,厚厚一摞,摊在桌面上。
不是我要折腾,是有人已经骑到我脖子上了,我得想清楚,该怎么站直。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蒋福生的办公室。
蒋福生在泡茶,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老林,来,坐坐坐。”
“昨晚你说帮我问的事,问得怎么样了?”我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这个……”蒋福生干咳了一声,“我问了。领导的意思,技术档案归档以后,属于公司公共资源,分红要统一安排。”
“谁的领导?”我问。
蒋福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当然是董事长那边定的。老林,你也是老同志了,别让我为难。厂里效益好,你功不可没,这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有些事,不能靠一时冲动。”
我看着他说话时嘴角的笑意,明白了一件事:他不会替我说任何话。
在这条流水线一样运转的体系里,他蒋福生只想保住自己那个位置。
我分3块还是3万,在他那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我不再问分红,换了个话题:“孙弘文那个奖,报上去的成果,是从哪来的?”
蒋福生脸上僵了一下。他干笑了一声:“这个是孙经理那边直接报的。我看过一眼,好像是一整套设备调试记录。”
“那套记录,是不是我写的?”我盯着他。
蒋福生低下头,目光落在茶杯里:“老林,你就当吃个哑巴亏。这种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站起来就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带上,声音有点重。
回到自己的桌前,我又翻出那份合同,红笔画的那行字旁边,我补了一行小字:那套参数,每一组都是我自己测的。
中午在食堂打饭,碰见孙弘文。
他端着餐盘,大声跟旁边人讲话,嗓门不小。我打好了饭,准备找空位坐下,他倒是眼睛尖,先叫住了我:“哟,老林,今天怎么没去车间?”
“下午去。”我应了一句。
“对了,老林,”孙弘文靠在椅背上,用筷子点了我一下,“那个调试记录,你整理得怎么样了?年底档案归口要用,你手里那些,赶紧报到部门来。”
他话说得轻巧,好像我那本厚厚的手写记录,已经成了他管辖的档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声音平平地说:“记录在我这。孙经理,那套参数是我五年前自己在家里的仓库里测出来的,不是部门档案。你该归口的,归你自己那份。”
孙弘文愣了一瞬。
脸上的笑没垮,眼神却冷下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林,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公司的员工,上班时间干的活就是公司的。你现在跟我讲所有权,说句不好听的,你用的电是公司的,用的机器是公司的,成果当然也归公司。”
旁边几个人谁都没说话,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没跟他吵。在食堂吵一架,只会把自己拉低到他那条线上去。我端着餐盘,没再接话,直接出了食堂。
在车棚里站了十来分钟,抽了根烟,把那口气压下去。
当天下午,我去了市里的劳动仲裁委员会。
接待窗口是个年轻姑娘,翻了我递上去的材料,很职业地递出几张表:“先生,您需要对研发过程提供完整的证据链,包括研发时间、地点、所用设备、材料采购凭证,以及原始记录。这些您都有吗?”
“有。”我说,“全都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填表:“好,那我们正式受理。”
受理回执拿到手,我站在大厅里看了两遍。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也没有后悔。我知道自己做了选择,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把话说清楚。
出了大门,手机响了。郑玉琴的电话,声音急促。
“林师傅,你是不是去仲裁了?”
“嗯。”
“今天下午,孙弘文在公司放话,说那套东西本来就是公司的,你先把手续办完,他还要追究你泄露技术秘密的责任。”
“他爱怎么讲就怎么讲。”我说,“真到拿证据的时候,看是谁泄露谁的。”
郑玉琴沉默了几秒:“你自己小心点。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
站在台阶上,我想起五年前那段日子。
设备刚买回来,老外调完就走了,留下一本说明书,翻译得驴唇不对马嘴。
设备三天两头报警,生产线一停就是半个晚上。
厂家的人来了三趟,没用。
当时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白天在车间盯机器,记数据,晚上回家,在自家仓库里搭了一套模拟台。
量电压,测波形,一遍一遍地试。
花了九个月,手上的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最后那套参数表,真是我拿时间堆出来的。
现在有人说,那是公家的。
我攥着手里的受理回执,心里有了一个方向。
晚上回到家,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子。
灰绿色,边角有些锈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年前的实验记录、采购发票、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仓库里那台模拟台的照片。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去,发票上的日期、金额,字迹都还能认出来。翻到最底下,压着一份去年存的文件,是一份截图。
那是去年秋天孙弘文让我帮他修电脑,我在浏览器缓存里无意间看到的。
是一封邮件,对方是外地一家机械公司,邮件里写着“那套参数资料,三百万一口价,只要你搞得到”。
当时我以为是垃圾邮件,也没当回事。
现在我把那张截图抽出来,细细看了一遍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拿手机拍了下来。
这世上有些事情,你不去查,它一辈子都藏在暗处。你要去查,那些线头就会自己露出来。
我把铁盒子锁好,重新放回柜子底层。
03
仲裁那边,材料一份接一份地补。
跑了几趟,每次接待的工作人员都不一样。
有的态度好,多问两句;有的不愿意多说,让我按流程走。
我也没什么情绪可抱怨,人家按规矩办事,我按规矩提供。
第五天,我把最后一套材料递进去的时候,接待的姑娘终于问了一句:“先生,您这证据链挺全的。能问一下,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修机器的。”我说。
她大概觉得我在开玩笑,没再追问。
出了仲裁委,我拐进旁边一家打印店,把那份邮件截图打了两份。
一份夹在铁盒子的文件堆里,一份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
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东西迟早用得上。
回到厂里,车间主任老周远远看见我,招手喊了一声:“林师傅,孙经理说那套调试记录还差几页,他让你今天交过去。”
“让他自己来找我拿。”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吱声。他在车间干了大半辈子,大概也看出了什么,不追问,不掺和。
下午,孙弘文果然来了。
他没进车间,站在车间门口喊我:“老林,出来一下。”
我放下手上的活,走出去。
他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语气比食堂那次缓和了不少:“老林,那天我说的话可能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公司的事嘛,大家都是为了厂里好。”
“孙经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看着他。
孙弘文把烟掐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手里那套参数,我知道是值钱的东西。实话跟你讲,外头有两家公司打听过这技术,我没往外递过一个字。你把记录交出来,归档到部门,年底我再给你报一笔奖金,两万块钱,你看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很真诚。也就是这份真诚,让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套参数值多少钱。他只是想把它弄到自己手里,拿去换他的功劳。外头打听到这技术的公司,他孙弘文怕是早就递过话了。
我笑了一下:“孙经理,两万块钱,不少。可那套参数,光是我自己买的仪器耗材,就不止这个数。”
孙弘文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一阵,压低嗓门:“那你开个价。”
“不开。”我说,“仲裁那边已经受理了。你们该走程序走程序,该等结果等结果。”
“你!”孙弘文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行。”
他转身走了,背影走得很快。
第二天,郑玉琴在走廊里碰见我,悄声说了一句:“孙弘文一大早就去董事长办公室了,待了半个多小时。”
我没吭声。
那天下午,财务通知我,年底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理由是“部门架构调整,人员岗位重新安排”。
我坐在办公室,拿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孙弘文动手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不过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签,既不违约,也不难看,把我从公司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那套参数就没了主。
我低头给车间主任老周发了条邮件,把设备操作时最容易出的几种故障整理了一份应急处理说明,发给了他。
邮件末尾我写了一句:“报警的时候,红框里的参数可以临时调,黄框里的,一个都别动。”
老周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周周五,我收拾了办公桌。桌上的东西不多,几本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盒润喉糖。徒弟刘炫明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进来。
最后他进来了,站在桌边,声音有点低:“师傅,合同的事,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没有了。”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那您以后……还回来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跟了我三年,人踏实,嘴不甜,干活挑不出毛病。
“机器要坏了,你打电话,能修的我电话里告诉你。”我说,“电话里修不了的,再说。”
刘炫明没说话,眼圈有点红。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出了厂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厂房。夕阳照在屋顶上,机器声远远地传过来,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二十年了,说走,也就是这么一张纸的事。
回家以后,我把铁盒子又打开了一次,拿出那本封面磨得起毛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了一下自己记着的那行字:“今天开始,这笔账,我跟你慢慢算。”
我看了几秒,合上本子,锁好铁盒。
三月的风还没到,该来的总会来。
04
离过完年还有半个月,厂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收到复工通知了。
我没有。
也不意外。
孙弘文这步棋走得利索,合同到期不续签,年前就在流程里走完了。
我那年终奖按实际出勤天数结了,打到卡上,数字跟往年差不多,也就没人在意我那份3块钱的分红。
倒是老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车间里那台铣床的异响,我在电话里教他换了两个参数,问题解决了。
第二次是闲聊天,聊着聊着他说漏了一句:“孙经理最近招了两个年轻人进来,说是做技术维护,其实就是照着手册按按钮的。”
我没接话。老周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师傅,你要是走得冤屈,兄弟也说不上什么话。反正车间里这些老师傅,心里都有数。”
我说了声谢,挂了电话。
那阵子我一直在整理东西。
不是整理行李,是整理我手头的证据。
五年前测参数的那批原始记录,我已经反复核对了三遍。
每次核实,心里都把那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那台设备当年有多难啃,我是最清楚的。
洋文说明书,翻得词不达意,查了半天也不知道个所以然。
厂家派的工程师来了几次,都说“正常现象”,可机器摆在那,一开机就报警不干活,什么正常?
我当时就有一个念头:我不信这机器没有规律可循。
白天在厂里,我守着机器,把每一次报警的时间点、停机时长、故障代码全记下来。
晚上回了家,吃过饭就钻进仓库。
仓库里那台模拟台,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二手设备拼的,花不了多少钱,但用来测试信号输出够了。
那九个月,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在做什么。
厂里人只觉得我年纪大了,干活磨叽,下班也不跟人打牌喝酒。
没人知道我在那间又冷又漏风的仓库里,为了一组参数能蹲到凌晨两点。
那批发票我一张都没扔。
两万三千八百四十六块五,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年月,两万块钱对一个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老婆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说我有钱不往家里拿,净倒腾那些破烂。
我没反驳,只是把账记好,心想终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到了那年的三月中旬,我接到第一通正儿八经的求救电话。
打电话的不是老周,是蒋福生。
“老林,机器出问题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几天没睡好。
“哪台?”
“就是五年前那台,进口的。”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报警怎么显示的?”我问。
“就是那些故障代码,轮着闪。老周带人按你教的那个应急方案调了一圈,没用。”蒋福生顿了顿,“你那个应急说明里写的黄框参数,我们没敢动。”
我嗯了一声。
车间里那么多参数,他们能看懂红框和黄框的区别,说明应急说明起作用了。可也只是应急而已,真要修,核心参数在我脑袋里。
“老林,你看……”蒋福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恳求。
“我发了应急说明,已经做到位了。”我说,“剩下的,不是我不帮,是程序还没走完。”
蒋福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没说,挂了。
放下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三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心里清楚,那台机器一旦停下来,一条生产线都跟着瘫了。
孙弘文请了两拨人来厂里看。
第一拨看了一天,说需要整机返厂;第二拨设了三天临时参数,结果第一天设备就报警停线。
有人劝他找原厂工程师,他咬着牙说“再试试”,试到第三拨人来了又走,他也绷不住了。
第四天,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师傅,孙弘文这回栽了,在车间里让李董事长当众骂了一顿,脸都绿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解气,也没有高兴。
只觉得自己等的那阵风,终于吹到了脸上。
05
当天晚上六点多,天还没黑透,蒋福生来我家了。
我住的还是老小区,三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来的。
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头发有些乱。
我开了门。
“老林,”他把东西往我跟前递了递,“来看看你。”
我没接,也没让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蒋福生尴尬地笑了笑,把东西放在门槛上,自己跨了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四下看了看,想找话说。
“老林,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倒水。
蒋福生端起那只空茶杯转了两圈,终于开口了:“老林,机器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我说。
“那机器一停,整个车间都跟着瘫。这两天已经有两批订单延期了,客户那边催得紧。”蒋福生搓着手,“厂里的意思,是让你回去一趟,帮把机器调好。”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充了一句:“续约的事,都好商量。你要是愿意回去,我可以跟上面说,把你合同重新签了,年限按老规矩来。”
我看着他。
蒋福生这话,他大概自己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他当了这些年主管,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的本事。
遇到事,先稳住,再谈条件,这是他惯用的套路。
我没有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了三次的,摊开放在茶几上。是那张分红公示单的复印件,3块钱那一栏被我用红笔圈了个圈。
蒋福生看了一眼,眼神躲开去。
“老林,那个事,是上面定的。我一个小小的车间主管,也插不上话。”
“蒋主管,”我说,“你今天来,是替谁来说话的?”
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要说是替厂里来的,那我要问一句:分红是厂里定的,续约也是厂里定的,现在让我回去,还是厂里定的。翻过来覆过去,都是你们在定。”我顿了顿,“那我算什么?”
蒋福生垂下眼帘,捏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老林,实话说吧。孙经理那事办得不地道,我也知道。可我一个小主管,能怎么办?你回去了,起码这口气还能出来,你要真不回去,那我就……跟你透个底。”
他顿了顿:“厂里已经在找人了。孙弘文递了一份申请,说要从外地调工程师过来专修。”
“那就让他们调。”我点点头。
“老林……”蒋福生抽出一根烟,点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苗歪了两回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有点呛人。
他还要往下说,我抬了抬手,止住他。
“蒋主管,你劝我续约,这我明白。”我把那张公示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看着他,“可公司最值钱的东西,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蒋福生夹烟的手停在那里。
我站起来,语气不高不低:“公司最值钱的技术,你们不想要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我走过去把门拉开,夜风灌进来。
蒋福生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影有点落寞。他把那箱牛奶留在门槛上,下楼时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
我关上房门,想了想,还是把那箱牛奶提了进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孙弘文。
06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接了。
“老林,是我。”孙弘文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没睡好,但语调依然端着,“机器的事你知道了。我就不绕弯子了,公司这边有一个返聘方案:月薪两万,合同一年一签,条件是你回厂把设备调好,核心技术参数,入职当天报备到部门。”
我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他大概以为我在考虑,又补了一句:“这条件,不低了。老林,你年纪也不小了,出去找工作未必比这个强。”
“孙经理,”我开了口,声音很平,“那份返聘协议上,会写我是那套参数的研发者吗?”
电话那头哑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老林,这个不属于返聘协议要列的内容。参数是为公司研发的,公司出钱雇你做技术维护,这个身份没有变化。”
“那你说的‘研发者’三个字,签不签?”我又问了一遍。
“老林,你别搞这些没用的。”孙弘文的语气开始有点沉不住了,“公司制度就是公司制度,参数归公司,这是惯例。你要靠这个来谈身份,那就是摆不正位置。”
我没有生气。他把“惯例”两个字抬出来,就等于自己承认了一件事:那套参数的归属问题,他不敢落在纸面上。
“孙经理,”我说,“我的位置正不正,不劳你操心。仲裁那边已经受理了,等裁决下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那个返聘方案,留给下一个需要两万块钱的人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枝条刚冒出新芽。
孙弘文的算盘,我清楚得很。
他怕的不是我回去修机器,他怕的是那台机器的技术要是不归他控制,他那个“技术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如今设备停了,他最担心的不是生产线,是自己那把椅子。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比蒋福生的踏得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我起身开门,门口站着李德胜。
六十二岁的董事长,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两手揣在兜里。他身后没有跟人,就他一个,站在楼道里,看见我开门,微微点了一下头:“老林。”
我让开半边门:“李董,进来说。”
李德胜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那张茶几上停了停。茶几上摊着我昨晚又翻出来看的那沓发票。
他没有去碰那些发票,视线收了回来:“老林,我来找你,不是替孙弘文说话的。”
“他那个人,我知道是什么货色。”李德胜说,“但机器是厂里的,工人要吃饭,客户那边不能失信。你是老厂人了,技术上我一直是信你的。”
“李董,你信我,可我分红那栏上写的是3块钱。”我说。
李德胜沉默了一下:“那是孙弘文做的手脚。这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给交代是以后的事。”我看着他,“现在的问题是,机器怎么修。”
李德胜的眉头拧了拧,语气里的架子回来了几分:“老林,你先把设备调好,有什么条件,你提。只要不过分,我可以答应你。”
“我提条件,你就能兑现?”我问。
“只要合理,能兑现。”他答得倒是干脆。
我站起来,从柜子底层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到茶几上。
李德胜的目光落在那只灰绿色的铁盒上,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开盒子,只说了一句:“分红的事,蒋福生说你不知道。那这个数字,你知道不知道?”
我把那张公示单放在他面前,红笔圈的3块钱,正对着他。
李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老林,你今天是来跟我谈技术的,还是来翻旧账的?”
“技术,和旧账,”我说,“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07
李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铁盒子上,像是要从那层锈迹斑斑的铁皮里看出点什么来。
最终,他吐了口气:“你说。”
我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第一样,是那沓发票。我没有按顺序排列,但每一张的日期和金额,我都能报出来。
“这是五年前的采购凭证。稳压器两百六,示波器一千二,还有一些辅助材料,断断续续加起来,总数是两万三千八百四十六块五毛。每一笔,都是我自己掏的钱。”
李德胜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插话。
我把发票推到旁边,又取出一沓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我这边的原始记录。九月十二号到十二月三号,一共八十三组数据。每组数据是拆了多少次零件、调整了多少遍电压才得出来的,每一行都有日期、有参数、有结果。”
李德胜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得出他那行字看得懂,但那堆数据意味着什么,他未必能一下看明白。
我又从盒子底部抽出那几张照片。照片有些发黄,拍的是一台搭在仓库角落里的自制模拟台,设备简陋得像一堆破铜烂铁。
“这套模拟台,是淘来的二手件拼的,装在我家后面那间仓库里。那九个月,我每天晚上坐在这个台子前面,一台机器一片电路板地测。测到后半夜,腰直不起来,腿都是僵的。”
我的声音一直没有拔高,也没有激动。五年前的那些夜晚,现在提起来,就像是讲别人的事情。
“李董,”我说,“那批耗材花的钱,公司没报过一分;那些晚上熬的时间,厂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台模拟台搭在我自己家仓库里,用的是我自己的电,磨的是我自己的工夫。”
我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样的技术,你告诉我,它凭什么算孙弘文的?”
李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那沓发票,又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在铁盒子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林,”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这件事,孙弘文确实办得不妥。但你也是老同志了,厂里现在这个情况,你先回去把机器调好,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查。”
“查也要有个方向。”我说,“不是孙弘文一个人做了份报表就完事。我要的是白纸黑字,技术归谁,写得明明白白。”
李德胜没有马上接话,又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要什么样的白纸黑字?”
“公司出一份技术成果署名确认书。”我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写明那套参数是我林洪亮在非职务时间内、利用个人设备与材料完成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归属我个人。公司如需使用,可以签授权协议,但署名权不能含糊。”
李德胜的表情有些松动。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是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老林,你知道董事会有多少人看着?我要是签了这个,孙弘文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这边只需要一个答复。”
李德胜转过身来,看了我好一会儿,脸上那层架子慢慢塌了下来,露出一种疲惫的神态。
“后天,你到厂里来,我们把这件事当面谈清楚。”他说完这一句,没有再多待,迈步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玉琴说得对,林洪亮这辈子没学会跟人争什么。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我低头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收到最后一张,是那张分红公示单,红笔圈的3块钱。
我没有把这张纸放回盒子里,折起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有些账,得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08
约定的那天,我准时到了。
厂里的大会议室,长条桌,摆着一圈椅子。李德胜坐主位,旁边坐着办公室主任,孙弘文坐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看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我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律师,是朋友介绍过来的,姓周。
周律师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貌不惊人,但翻开包的那一刻,里面的材料叠得整整齐齐。
李德胜先开了口:“老林,今天大家坐在这里,是一次内部沟通,不是对簿公堂。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说“不是对簿公堂”,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他还是在替孙弘文留着退路。
我没有反驳,朝周律师点了点头。
周律师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在桌面上:“各位,这是我们当事人五年前与外包协作方签订的一份技术服务协议。协议中有一条明确约定,‘乙方利用自有条件完成的成果,知识产权归属乙方所有’。”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又抽出一张对照表:“与这份协议相对应的是,林师傅当时使用的专用仪表设备,全部由个人采购,这个发票已经在仲裁委立案材料中提交。也就是说,合同约定的‘自有条件’成立。”
孙弘文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
“这不过是个技术服务协议,又不是劳动合同。”他开口,语气带着不耐烦,“他在公司上班,做的是公司的活,这个不冲突。”
“孙经理,”周律师没有被他带偏,慢慢说道,“林师傅为这套参数投入的个人时间和成本,已经通过采购凭证、实验记录和第三方物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根据劳动合同中关于非职务发明归属的条款,只要‘未使用公司物质技术条件’,成果归员工个人所有。这一点,劳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补了一句:“合同第五页,第三行。孙经理可以翻。”
孙弘文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去翻,嘴唇抿成一条线,换了个话头:“那些记录,你说是你自己的就是自己的?没有公司提供的设备平台,你上哪儿测出那些数据?这两年的设备运行数据是不是从厂里来的?”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道理。我早知道他会往这上面扯。
周律师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里有一份关于那台进口设备的核心故障记录。从试运行至今,一共记录二十八次停机事件,事故原因全部是设备出厂时的初始参数问题,这二十八次事故的处理方案全部由林师傅独立完成。其间的每一次调试,都未使用公司专用检测设备。”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这一点,厂里的维修台账可以佐证。”
孙弘文的脸色僵住了。他张口想再辩点什么,话还没出口,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放到李德胜面前。
“李董,这个你看一眼。”
李德胜低头,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几秒。
屏幕上的内容,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箱地址,对方公司名字,还有那句清清楚楚的话:“一套完整的设备调试参数资料,三百万一口价,只要你搞得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孙弘文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但会议室的气氛已经起了变化。他看到李德胜抬起脸时的表情,愣了一下,声音跟着发虚:“李董,这是什么?”
李德胜没有回答他,盯着图片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把手机推回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这封邮件,哪来的?”
“去年秋天,我帮孙经理修电脑的时候,从浏览器记录里看到的。”我说,“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出了分红的事,我翻出来留了个底。”
孙弘文的脸色“唰”地白了一层,他往椅背上一靠,又坐正,声音有些发急:“那是我随手转发的一个邮件!我没回过,也没联系过对方,这个不算证据!”
李德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火,却让孙弘文的辩解当场停在了半空。
“散会。”李德胜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孙弘文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09
第二天下午,李德胜让办公室主任打电话给我,约我到董事长办公室谈。
我到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德胜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换了新的,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个六十多岁的人,在公司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但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比昨天在会议室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孙弘文是我外甥,他妈是我妹妹。我妹妹走得早,这孩子小时候在我跟前长大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爸不争气,家里全靠我撑着。这孩子什么脾气,我清楚。但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让他吃过亏。”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这些年我在厂里,大小事都亲自盯着,唯独技术这一块,我没插手过。”李德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确实不知道那套参数的来龙去脉。”
他停下,目光越过茶杯,落在我脸上:“老林,昨天那封邮件,你看过了。他有没有把技术交给外面的人,这个你手里有没有确凿证据?”
“我只有那一封邮件。”我说,“他有没有真的递出去,我没有更多证据。”
李德胜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并没有松开。
“现在我表个态。”他坐直了,“那封邮件的事,我会让人去查。孙弘文调离技术部,不再负责技术条线。那套技术成果归属的问题,按你提出的方案来,公司出一份署名确认书,写明知识产权归你个人。公司如果需要使用,单独签授权协议。”
他顿了顿:“这样的处理,你能不能接受?”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昨天在会上无论是语气还是退让的程度,都老练了很多。
但他问“能不能接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松动了。
那不是讨价还价的余地,而是一个长辈的底牌。
“李董,”我说,“孙弘文调离技术部,可以。但我的方案不止这一条。”
李德胜的目光沉下来:“你还有什么要求?”
“第一条,技术成果署名登记制度。以后厂里任何人以公司名义报成果、报项目,必须附上原始研发记录的编号,不能像这次一样,把别人的东西拿去改个名就上报。”
李德胜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
“第二条,老技术员荣誉津贴。厂里干满十五年以上的老技工,不管当不当领导,每月发放固定技术津贴。不多了,但这是一种尊重。”
“第三条,”我看了他一眼,“孙弘文调离技术部,但不离开公司。留他下来,让技术委员会每季度审查一次他的部门成果,有没有再抄别人的东西。”
李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前面两条,可以谈。第三条,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还留他下来?”
“开除他,换个新人上位,照样会走老路。”我说,“得让那条老路走不通才行。”
李德胜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同意。
他没有再看我,把便签压在茶杯底下,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后天回厂上班。机器停了半个月,车间早就等不住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董,”我没有回头,“那台设备的参数,我还是那句话,它在我这里放了多少年,就还在我这里放多少年。该给厂里用的,我不会藏一分。”
身后没有回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10
回厂那天,是四月上旬。
车间门口挂着一块旧铁牌,上面那行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我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林师傅,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还是那个频率。但停下来,中间的节奏有些变化,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来,这台机器现在跑得不太顺。
老周在车间里看见我,远远地小跑过来,递了一根烟:“林师傅,这回是正经修了。”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走进车间。
那台设备安安静静地停在中间。跟其他机器不同,它没有运转。指示灯亮着一半,控制面板上跳动着一串报警代码。
我没有急着动手。绕着设备走了两圈,听了听电机的余声,又低头看了看底座下的油渍。然后走到控制面板前,按记忆调出了故障记录。
三组参数被改过了,改得乱七八糟。不是恶意破坏,是有人照着说明书上的“标准值”往上填的,根本没考虑这台设备实际工况。
我摇摇头,把三组参数全部恢复成我原来调好的数值。
屏幕上的报警代码闪烁了两下,熄了。
再按启动键,电机嗡的一声转起来,平稳得像从来没坏过。
整个车间,仿佛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我没有在车间多待。
锁好控制柜的门,把手洗干净,走了出去。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郑玉琴正好从门里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办公楼那边的公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技术委员会成立的文件,下面附着几条制度细则。
技术成果署名登记、老技术员津贴、季度成果审查,白纸黑字,已经签了章。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多停留,转头去了技术部那排小隔间。
刘炫明坐在工位上,正低头对着电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喊出一声:“师傅。”
他把位置让出来,我坐在他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刘炫明愣住了。
“那只铁盒子,在衣柜最底下。”我说,“密码是九四二七,钥匙是备用的。里面那些东西,你慢慢看,一样一样吃透,那台设备以后就是你了。”
“师傅……”刘炫明的声音有些哑,“这可是您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
“叫师傅的,从来就不是因为那本参数。”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车间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刘炫明大概还坐在那里,盯着那把钥匙发呆吧。
我走出办公楼的大门,车间里的机器声迎面扑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
那台设备运转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停下脚步,站在车间的铁门边上,听了一小会儿。
有人从车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喊了一声:“林工!设备跑起来了,过来看一下!”
我抬步走过去。
那声“林工”飘在机器轰鸣里,被风卷着散开。
我没有回头,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那台机器转起来的声音,跟五年前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把参数调对时,一样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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