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第一次上门带两瓶假酒,我没拆穿,饭后他做的事让我刮目相看
楔子
赵雪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那天,灶上炖着排骨,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提着水果牛奶,还有两瓶茅台。他说是托人买的,我扫了一眼酒盒,防伪标歪了,印刷也糙。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吱声。老伴想开口,我用眼神拦住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章 两瓶茅台
菜已经端上桌,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我拉开门,笑了一下:“来了?”
“赵叔叔好。”年轻人的声音有点紧,他弯了弯腰,手里东西往上提了提,“我是周明远。”
赵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爸,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明远。”
我打量了他一番。周明远身量高,穿着白衬衫,袖口洗得发白,却整齐熨帖,头发也理得干净利落。他左手提着两箱水果,右手拎着一箱牛奶,胳膊肘里还夹着两只红盒子,包装得挺讲究。
“来就来,提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说着侧身让路,“快进来坐。”
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拘谨,两只脚的拖鞋还穿反了。赵雪在旁边轻声提醒,他低头看了看,脸一红,又换过来。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客厅走。
周明远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两只红盒子搁在最上面,端端正正。我瞥了一眼,酒盒上印着“贵州茅台”四个字,烫金的,挺亮眼。可那金边印得不齐,左边高右边低,盒子的纸张也薄,捏起来软塌塌的。我顺手拿起一只盒子,看似随意地翻过来看。
盒底的生产日期喷码模糊,像是用什么擦过,边缘晕着一团黑。再看侧面,烫金logo的边缘有毛刺,摸上去拉手。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酒多半是假的。
赵雪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说:“爸,明远说这两瓶茅台是他特意托人买的,说是给您尝个鲜。”
“哦?”我把酒盒放下,笑道,“小周有心了。”
周明远站在沙发边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局促:“赵叔叔,我不太懂酒,是托单位一个老同事帮忙买的。他说是老牌子,我就拎来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意……”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耳根微微泛红,看我的眼光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真诚。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年轻人头一回上门,就算叫骗子糊弄了,他也是被蒙的那个,我总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他难堪。
“挺好的。”我把酒盒往茶几里头推了推,“这酒我先收着,回头做菜的时候,咱们好好品品。”
王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凉拌黄瓜,看见茶几上的酒,她走过来拿起一只,眯着眼看了看封口,又翻到盒底瞧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张嘴要开口。
我抢在她前面:“秀英,你那个蒜末切好了没有?凉拌菜没蒜末没味儿。”
她一抬眼,见我在使眼色,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下话头,把酒盒放回去:“……蒜末马上就好。明远,你先坐下,别站着——阿雪,给你爸拿瓶啤酒过来。”
赵雪应了一声,往厨房去了。周明远还杵在沙发边上,直到我坐下,他才在沙发一角坐下,腰挺得笔直,两掌搭在膝盖上,像课堂上规矩坐好的学生。
“小周,家里还好?”我端起茶杯,随口问。
“都好,赵叔叔。我那边就我一个人,平时下了班也没什么事。”他答得认真,每句话都像想了半天才说出来。
“做什么工作的?”
“软件公司的技术员,写代码的。平时忙是忙点,但时间灵活,可以请假。”
“一个月收入还可以?”我问完自己就后悔了,头一回见面哪有这么问的。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倒没觉得冒犯,如实答:“还行,够用。平时花销不大,能存下一点。”
赵雪端了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挨着我在另一侧坐下:“爸,你别一上来就查户口啊。”
“我这不是关心两句嘛。”我笑了笑。
王秀英又从厨房端出一盘青菜,嘴上说着:“开饭了。明远,你饿了吧?”
“阿姨,我来帮您端。”周明远猛地站起来,差点带倒茶几上的水杯。他一把扶稳,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我毛手毛脚的。”
“没事没事,你坐着就行。”王秀英嘴上说着,眼里倒多了一分柔和。
饭桌摆好,四个人坐下。周明远坐在我对面,赵雪紧挨着他,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他夹起一筷子排骨,小心地咬了一口,连声说“好吃”,又觉得光说一句不够,补了一句:“比我平时吃的那些强太多了。”
“你平时晚上都吃什么?”王秀英问。
“有时候楼下面馆,一碗面对付;有时候自己煮个挂面,卧个鸡蛋,也成。”
“那可不行,年轻人老对付,身体要垮的。”王秀英说完,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年轻人反倒起身,说要给老人添茶,拿起茶壶走到我边上,手上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他低头的工夫,我瞥见他白衬衫的领子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的针脚也重缝过,一针一线收得工整。
我又瞧了一眼茶几上那两瓶假茅台,心里叹了口气。
吃完饭,赵雪去厨房帮母亲收拾,周明远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了过去,说要帮忙洗碗。我被赵雪推出来,说不让我碍事。我站在阳台,点了根烟,隔着窗看厨房里那个身影。
他袖子挽到小臂,低头刷碗,动作笨拙,却一个个刷得认真。赵雪在旁边笑,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倒是比刚进门时自然了许多。
我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楼房的灯火,心里琢磨:这年轻人,家境恐怕不太好。可那句“托同事买的”——究竟是让人骗了,还是他自己买了假酒来充门面?
还是得看往后怎么做人,日子久了,人心藏不住。
第二章 饭桌上的暗流
烟抽到第三口,厨房里传出赵雪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春天屋檐下化开的冰凌子。我掐了烟头,正要进屋,就听见门铃响了。
赵雪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眉头一皱——堂弟赵志强,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个水果盒子,嘴里叼着半根烟,一进门就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哟,嫂子在家做着饭呢?我哥呢——哎,哥!你搁阳台站着干什么,躲烟呢?”赵志强大咧咧地换了鞋,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饭桌旁站着的周明远,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瓶酒,步子就慢下来了。
“今天家里有客啊?”赵志强把水果盒往沙发上一撂,凑到茶几边上,弯腰把茅台拎起来一只,翻过来看了看瓶口,又掂了掂分量,嘴里啧了一声,“哥,你这发财了?两瓶茅台,加起来不得四五千?我上回听人家说,现在茅台贵的很。”
赵雪站在旁边,脸皮薄,笑了一下:“是明远带来的。”
“明远?”赵志强像是这才注意到周明远这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目光落在白衬衫磨了毛的领口上,忽然笑了一声,“小雪的对象啊?头回上门就带茅台,面儿上可真阔气。”
周明远站在餐桌前,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裤缝,脸涨得通红:“叔叔,我不太懂酒,是一个同事帮我买的……”
“不懂酒才买茅台,懂酒的人就该打酒了。”赵志强把酒瓶举起来,对着客厅灯光照了照,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哥,你过来看一眼,这瓶口的防伪码是不是贴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酒真假,我早就看出来了。但让赵志强这么当着面挑剔出来,周明远那孩子往后怎么抬头?我走过去,从赵志强手里把酒拿过来,放回茶几上,又在沙发坐下:“我眼皮子浅,看不出来歪不歪。再说了,酒嘛,喝的是情分,什么防伪不防伪的。”
“哥你这话说的,假酒喝出毛病来算谁的?”赵志强不依不饶,又看了周明远一眼,“不是我说,小雪这男朋友,头一回上门办事也太毛糙了些。要是我,多贵都得去专卖店里买,图个心安不是?”
周明远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讲话。
赵雪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行了志强,你今天来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我哥?”赵志强笑嘻嘻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了一根点上,顺手甩给我一支,“我听说小雪带对象回来,特意过来掌掌眼。哥你别嫌我多嘴,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嘛。”
我看了一眼那支烟,没接,只摆了摆手:“我抽不惯这个牌子。你嫂子身子不好,你也少抽两根,这屋里开着窗呢。”
赵志强倒也不恼,把烟收回去,跷着脚靠在沙发上,眼睛又飘到周明远身上:“小伙子多大了?做什么的?”
“二十八,软件公司的技术员。”周明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答话时声音有点闷,倒还算稳当。
“技术员一个月多少钱?”赵志强问得更直接。
“志强。”我打断他,“头回见面,你别跟审犯人似的。坐下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王秀英从厨房又端了两道菜出来,招呼赵志强一块儿坐下。赵志强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周明远对面,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哥,你上回跟我说那房子的事,后来怎么着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房子的事回头再说,今儿不谈这个。”
“不提也行。”赵志强眼珠子一转,又转回周明远身上,笑呵呵地,“小周是吧?你那个软件公司,我有个朋友也是写程序的,一个月到手七八千。你也差不多?”
“我……”周明远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工资比他略高一些,不过每个月要寄一部分回去,资助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念书,所以手头不宽裕。”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志强眉毛一挑:“你自己日子都过不明白,还资助别人?你爸妈不管你?”
周明远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更低了:“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父母。”
“呦,孤儿啊?”赵志强嘴里蹦出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砸在桌面上。
赵雪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三叔,你今天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挑事的?”
赵志强一愣,讪讪地笑了:“哎呀,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嘛。小雪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难听的。”
我压住心里的火,把酒瓶往赵志强面前推了推,神色平静:“志强,你要是来吃饭,就好好吃;你要是专程来给我外甥女婿找不痛快,那这饭恐怕吃不下去了。”
赵志强见我脸色不好,终于收敛了些,夹了几筷子菜,嘴里嘀咕了两句,没再吭声。这段饭吃得沉闷,饭后赵志强赖了一会儿,见没人搭他的茬,悻悻地找了个由头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茅台,啧了一声:“哥,那酒我上回在老王那儿见过,你要真喜欢,回头我带你过去,保准比这便宜一半。”
我没接他的话,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周明远还坐在餐桌边,两手放在膝上,像做错事的学生。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他低垂的眉眼,轻声说:“志强那张嘴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赵叔叔,那酒……真的是我那个同事帮我买的,我不知道是假……”
“我刚才说了,酒喝的是情分。”我说,“你这孩子,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周明远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赵叔叔……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爹妈教这些规矩。我就想着,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可又买不起多好的东西,才托同事帮我挑的。真不是有意骗您。”
赵雪从旁边拉住他的手:“爸,明远他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我摆摆手,笑了一下:“小雪,你别替他说话。我活了半辈子,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这孩子坐下到现在没碰最贵的菜,筷子只夹面前的,这份客气是真心的,比那酒值钱多了。”
周明远抬起头,眼里有亮光闪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赵叔叔,我工资其实攒了一些,本来想买好一点的,可是上个月福利院有个弟弟要做手术,我……我就把钱先转过去了。”
赵雪在我身边小声补了一句:“爸,他那同事不止骗了他这一次,他知道了也没去找人退。”
我听着,心里那点疙瘩慢慢松开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行,够仗义。往后跟小雪好好处,钱不够用跟我说。茅台?以后喝你凭真本事挣来的。”
周明远狠狠点了点头,端起面前茶杯,恭敬地敬了我一杯。
第三章 他没有辩解
赵志强走后,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搅过一遍,沉闷得很。我关上门,回身看见周明远站在餐桌旁,正把碗筷往厨房里收。我没拦他,也没开口,自己踱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把屋里那点酒气饭味吹散了些。我倚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子拖得老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两瓶酒。防伪标是歪的,盒底的压印也浅,纸板薄得像蝉翼,我做了半辈子老师,教过化学,碰过瓶子,假的东西拿在手里,总是瞒不过行家。
但我没想到,周明远会自己主动来找我说破。
身后传来阳台移门轻轻滑开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听着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在他开口之前,我先吐出一口烟:“碗收拾完了?”
“完了。灶台也擦过了,水槽里那个滤网我顺手清了一下,堵了半天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我没接茬,把烟灰磕进栏杆上搁着的烟灰缸里。过了半晌,他在我旁边站定,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交握在身前,声音低了下去:“赵叔叔,那酒是假的。”
我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仍旧没回头:“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答得很干脆,“您上回说酒喝的是情分,我懂,可我还是得跟您说清楚。那两瓶酒是我花八百四十块钱托同事老刘买的,他说认识城西老王烟酒店的老板,能拿到内部价。我贪了那个便宜,心里想着头回上门不能空手,又买不起多贵的,能省一点是一点。结果拿回来一查防伪码,扫不出来。我不放心,又去楼下烟酒店让人家帮着看了看,人家说这是高仿的,做包装的人懂行,里面的酒也没大问题,就是不值这个价。”
他终于说完了,声音落到尾处,带着微微的颤。我慢慢转过身,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大半截,橘红的灯头映着他的脸,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在风里扎不住根的树苗,目光垂在地面上,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你既然知道是假的,怎么不退了再来?”我问。
“我下不了那个狠心。”周明远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老刘是我大学舍友,他人老实,跟我一样从乡下出来打拼,他根本没有赚钱,是那个老王骗了他。他要是知道酒有问题,心里不知道多难受。我要是拎着酒去找他退,他脸上挂不住,以后见面都别扭。我想着……我把酒带来,您要是没喝出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您要是喝出来了,我就实话实说,跟您认这个错。”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倔强:“其实我回家发现是假酒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过第二天换了真酒再来的,可我又想,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那往后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爹妈虽然不在了,福利院的李奶奶从小教我们,做人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诚实的脸。所以我把酒带来了,我没退,我认。”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等着我发落。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像这秋天的树叶,被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满地。我把烟掐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周,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到手九千出头。”
“一个月寄给福利院多少?”
“三千五。剩下的房租水电吃饭,再攒一点。”
“那这八百四,是你几个月省下来的?”我看着他,声音平静。
周明远没回答,但他的手在裤缝边上攥了起来,又松开。我看懂了,这八百四,对他来说绝不是顺手掏出来不心疼的数目。也许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也许是他攒的新鞋钱,也许是他本来准备给福利院孩子们添冬衣的份额。可他拿来买酒了,为的是第一次登门在我面前体面一回。而那两瓶酒还是假的。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人送重礼却满嘴谎话,有人两手空空却口若悬河,但周明远不一样。他没钱,没背景,没有爹娘替他撑场面,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颗心。这颗心可能笨拙,可能不识货,但它干干净净,分毫不掺假。
“你往后,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说,“我告诉你一句话,第一次上门,带两瓶真酒是心意,带两瓶假酒是自己打了眼,但你敢站出来认,这比多少人带两瓶真酒还值钱。我不图你那点酒,我就图你这个人。”
周明远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压下去,声音有些发哑:“赵叔叔,我从小到大,没几个人这么跟我说过话。我今天来之前,紧张得饭都没吃进去,怕您嫌我穷,怕您觉得我配不上小雪。可我没想到,您……”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鞋尖碾着地砖缝隙里一根干草。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用了点力气:“行了,大老爷们儿,别在这儿抹眼泪。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好好待小雪,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狠狠点了一下头,抬起眼睛:“赵叔叔,我工资不高,但我保证,等小雪跟了我,我的就是她的。我一分钱都不会藏着掖着,她想吃什么穿什么,我倾家荡产也给她办。”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她也没那么能吃。”
周明远也跟着笑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我转过身,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背对着他,语气随意:“明天你有空,把老王那事跟老刘说一声,让他留个心眼。酒钱不能白便宜了那号人,但你别闹,咱们有理说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周明远“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赵叔叔。”
正说着,客厅里传来王秀英的声音:“老赵,你俩在阳台说啥呢?外头凉,快进屋来,我切了柚子。”
“来了。”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周明远,“走,进屋吃柚子。”
周明远站在原地,又迟疑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我没躲,受了这一躬,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低声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他直起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什么话也没说,跟着我走进客厅。王秀英把柚子放在茶几上,赵雪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见我们进来,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周明远的神色,然后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过水果再走,我送你下楼。”
周明远接过苹果,耳朵尖红了一片:“好。”
我坐到沙发上,伸手掐了一瓣柚子放进嘴里,甜津津的,凉丝丝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瓶假茅台,它们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谁也不知道它们的秘密已经被摊开了。我看了它们一眼,心里那点疙瘩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想,做人跟酿酒其实是一个道理,年份掺不了假,味道做不了假。周明远这瓶酒,虽然包装是假的,可灌在里面的,倒是真真切切不掺一滴水的人心。
第四章 下水道和门轴
吃完柚子,周明远把果皮收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赵雪在旁边要帮忙,他摆摆手:“你别动,我来就行。”王秀英笑着说:“头一回上门,哪能让你干活。”周明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阿姨,我在家里也干惯了,闲着反倒不自在。”
赵雪把盘子端进厨房,刚拧开水龙头就哎哟一声:“水槽又堵了,水都下不去。”周明远一听,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伸手在水槽里探了一下,又直起身往橱柜底下瞅。那截排水管弯头老化了,接口处挂着油垢和陈年的菜叶子,堵得严严实实。他问:“叔,您家有扳手吗?”
“有,就在阳台上工具盒里。”我说。
他转身去阳台拿了扳手和一把旧起子,也没垫东西,直接就着地砖趴下去,把半个身子探进橱柜里。那姿势看着就别扭,时间久了腰多半受不了。王秀英站在旁边直念叨:“你快起来,让老赵找个疏通管道的师傅来,别弄脏你衣裳。”周明远闷在柜子里说:“没事阿姨,这点小活儿不用花钱请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他拧管子的动作不熟练,但一下是一下,用了好几分钟才把弯头拆下来。里面堵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拿旧毛巾裹着拽出来,又用铁丝一点点钩干净,再装回去。水龙头一开,水流哗哗地往下走,利索了。
王秀英松了一口气:“哎哟,你这孩子手真巧。老赵弄了两回都没弄通,光拆下来装不回去,叫了师傅才好的。”周明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脸有点红:“我在福利院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学着弄。水管堵了、灯泡坏了、窗户关不上,不会就看着大人修,慢慢也就学会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福利院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我早从赵雪那里听了一耳朵,但亲耳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不好受。他这双手,怕是打小就用来干活的。
他洗了手,回到客厅,耳朵尖忽然动了动。客厅那扇木门半敞着,被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他走过去推了两下,仰头看了看门轴,回头问我:“叔,这两扇门是不是有点涩?”
我点点头:“老房子了,门轴锈了,滴了油也不管用。”
周明远没吭声,又去了阳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瓶润滑油和一把小螺丝刀。他踮着脚,把门轴上面的小盖子撬开,往轴心里滴了几滴油,又拿布把轴上的铁锈擦干净,然后把门合上又推开,试了几次。那吱呀声由大变小,最后彻底没了,木门开合之间安安静静。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嘴上没吭声,眼睛却没离开他。他把门修好,又把门边松动的合页紧了一圈螺丝,才把工具放回阳台。路过阳台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地砖有一块翘了角,踩着咯噔咯噔响,又蹲下去看了看,回头问我:“叔,这块地砖松了,容易绊脚。您家有水泥或者胶吗?”
“有,角落那袋子水泥灰是上次抹墙剩下的。”我说。
他应了一声,找了一把旧铲子,把翘起来的地砖底下清理干净,和了点水泥灰抹上,再把地砖按回去,拿旧砖头压住。动作不算娴熟,但仔仔细细,一点没糊弄。王秀英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朝我使眼色。我没接她的眼神,低头喝了口茶,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很。
这年头,年轻人第一次上女朋友家门,要么两手一甩等着吃饭,要么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不动弹。能主动收拾碗筷的已经算难得,更别提这一进门又是通下水道又是修门轴又是铺地砖,从头到尾没坐下歇过一会儿。他不是在表现,他是真的眼里有活,手上不停。
赵雪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半个削好的梨,看见周明远蹲在阳台忙活,愣了一瞬,声音轻轻的:“明远,你歇会儿吧,衣服都蹭脏了。”周明远抬头笑了一下:“快了,压住这块砖,等它干了就不咯噔了。”赵雪把梨递到他嘴边,他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口,又低头去抹平砖缝。
王秀英忍不住说:“老赵,你看这孩子,头一回来家里,倒像是来干活来了。”我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走到阳台,蹲下去看了一下他抹的砖缝,水泥压得挺实,砖面也高度平了。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问他:“你在单位,也这么干活?”
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着手指缝里的灰,说:“我在单位是做软件技术的,平时坐办公室,不常干这种活。但是宿舍里水管坏了灯泡坏了,都是我修。院里靠我一个人拿工资补贴,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跟你同事老刘,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了。他平时挺热心的,谁知道那条烟酒店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也不怪老刘,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我把烟灰弹进旧铁盒,没再追问。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一个月九千出头,寄三千五给福利院,自己省吃俭用,头一回来女朋友家,买了八百四的假酒。他把这份亏欠全都吞进肚子里,不辩解,不赖账,转头用这一双干活的手把我们家修修补补的地方全弄了一遍。这份踏实,装是装不出来的。
天渐渐暗下来,赵雪去厨房帮她妈妈洗菜,说晚饭也在家里吃。周明远洗完手,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叔,要不我先回去吧,你们一家人吃晚饭,我一个外人在,不合适。”我横了他一眼:“什么外人?你都在这干了一下午活了,还能饿着肚子走?”他愣了愣,耳朵又红了。
王秀英在厨房里喊:“明远,留下来吃!我蒸了腊肉,炖了排骨,够吃!”赵雪也跑出来,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带着笑意。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哑。
我坐在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秋风吹进来,门轴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响动。我看着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笨手笨脚地要帮王秀英剥蒜,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多了一股人气。那股人气不是他带来的酒,也不是他说的那些好听的话,而是他俯下身去通下水道时后背弯成的那道弧线,是他蹲在阳台上一块一块铺地砖时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
假酒的事,揭过去了。可这孩子做的这些事,我心里一桩一桩都给他记着。
第五章 女儿的心事
晚饭吃到一半,外面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呼呼响。赵雪放下筷子,去把窗台那盆吊兰挪到里面来,又顺手把阳台门掩上。周明远站起身想帮忙,被王秀英按住了:“你别动,坐着吃。这屋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这才重新坐下,筷子却明显慢了下来。我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拘谨,也没再多说。饭桌上有腊肉炒蒜苗、排骨炖萝卜、清炒时蔬,他每样都夹得不多,但吃得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不剩。王秀英看在眼里,又给他舀了一碗排骨汤,他连忙说“谢谢阿姨”,接过来低头慢慢喝。
吃过饭,他坚持要洗碗。赵雪说:“你下午干了一下午活,歇着吧。”他执拗地摇头,袖口一挽,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就洗。他洗碗的动作比修水管顺手得多,碗碟干干净净,摆放也齐整。王秀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我低声说:“这孩子,实在。”
我没接话,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音量拧低。节目里放着一部老电影,正演到一半,我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留意着厨房里的动静。周明远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案板上的碎菜叶收进垃圾桶,洗了手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刚干完一件大事似的。
“叔,阿姨,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赵雪走到他面前:“你坐车回去要一个小时,这会儿风又大,要不……”
她没说完,我和王秀英对视一眼。按常理,头一回上门,留宿不合适,尤其家里就两个房间。周明远自己也知道,忙说:“没事,我骑车来的,风大点也不怕。”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放鞋柜上:“叔,这是我的手机号,还有单位地址。您们有需要随时喊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多问。他把门推开,风灌进来,门轴安安静静的。他回头朝我们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容,又朝赵雪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灯光尽头,好半天才关上门。
王秀英收拾茶几上的水果盘,朝我努努嘴:“老赵,你就不想问问,这小伙子到底什么来头?”
赵雪转过身来,不等我开口,先笑了笑:“爸,妈,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本来也想跟你们说说他。”
我坐到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他家里到底什么情况?父母做什么的?”
赵雪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指绕着衣角,过了几秒才说:“他没有父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几秒。王秀英手里的水果盘顿在桌沿,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又后悔似的赶紧放下。
“福利院长大的?那他……”王秀英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那他日子过得不容易吧?”
赵雪点点头,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弯起嘴角,声音带着浅浅的温暖:“他从来不提小时候苦不苦,还是别人跟我说的。说他在福利院长大,一直住到上大学。老院长对他很好,他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后留在这边工作,现在在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九千多。”
九千多。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前阵子听同事说他们女婿一个月挣两万,这样一比,确实算不上宽裕。但我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听她继续说。
“他工资其实够用的,但他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往福利院寄三千五百块钱。剩下的交房租、吃饭、买些零碎的东西,再存一点。”赵雪说,“他穿的用的都特别省,那件外套我见过他穿三年了,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他还不舍得换。朋友喊他聚餐,他十次推八九次。他对自己特别抠,但对别人从来不抠。福利院有个弟弟今年考上大学,学费还差一点,他知道后,二话没说,把卡里存的两万都转了过去。”
王秀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太善了。”
“他自己说,福利院的弟弟妹妹就是他的家人。”赵雪声音轻柔,“他每个月回去一趟,给孩子们带点吃的用的,陪他们玩一下午。老院长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他就帮着跑前跑后。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他说他从没觉得福利院的日子苦,因为有人待他特别好,教他不要记着委屈,要记得别人给过的暖。”
我端起水杯又放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说:“那他对自己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雪摇头:“他说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福利院。他从来不主动提这茬,但我知道他心里想着。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寻亲广告牌,他在那站了很久,我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走了,笑了笑说,不急,等缘分吧。”
我默默地听着,眼前浮现出周明远蹲在阳台上一块一块铺地砖的样子。他低着头,额头挂着细汗,手上的泥灰抹得满手都是,可那一块砖被他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塞得严严实实。一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没爹没娘,却活得这么踏实,这么有分寸,头一回上门的准女婿活干了一下午,临走还留下一张写着手机号和地址的纸。这份周正,没有家庭的浇灌,是他自己在世道的风雨里一天天长出来的。
王秀英坐在旁边,拿指腹擦了一下眼角:“那酒……那两瓶假酒,怕是他也舍不得买,是咬了牙才买的吧。”
赵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之前跟我说了,他自己发现是假酒,特别难过。不是心疼钱,是怕给你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本来想先坦白,又怕我爸不高兴,所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他还说,要是爸真的不愿意,他也能理解。”
我听了,心里那道疑虑忽然变得清楚起来。一个连对自己都舍不得花钱的人,头一回上门,花八百多块钱买酒,还被骗了。这酒是托他同事老刘买的,老刘又说是他亲戚开的店。到底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老刘从中坑了他一道?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捏了捏眉心,把这件事按在心里,又问赵雪:“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赵雪说,“朋友介绍的。一开始我没觉得他特别,后来慢慢接触,发现他记性特别好。我说过的话他都记得,有些我自己忘了,他还想起来提醒我。他从来不说漂亮话,但做的事都实实在在。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下大雨,他自己打车过来,在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手里拿着把伞。他身上淋得透湿,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我把伞带来了,你淋不着’。”
赵雪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眼里却有点潮。王秀英听完,忍不住说:“这样的孩子,难得。就是日子苦些,可他懂得疼人。”
我清了清嗓子:“他有没有说过,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想攒钱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赵雪说,“他说他一个人住惯了,以后要是成了家,想让家里人住得舒坦点。他存钱的卡我见过,里面的数字不多,但每一笔他都记着。他很认真地跟我说,他可以穷,但不能让别人跟着他吃苦。”
我听到这句话,心口动了动。没有父亲教他这些道理,他却在二十多年的孤身岁月里,把自己活成了这样的模样。那两瓶假酒,我不再觉得寒碜,反而生出几分心酸来。他费尽心思体面一回,偏偏还教人骗了。
晚上,赵雪留宿在家,睡在她原来的房间。临睡前她来倒水,站在客厅门口,轻声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明远这个人,他没什么家底,但他心是好的。你……你别因为假酒的事怪他。”
我说:“爸不怪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反而觉得,这两瓶假酒来得好。要不是这酒,我还没这么快看清一个人。”
赵雪眼圈一红,低下头说了声“谢谢爸”,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一刹,我听见她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是笑还是哭。
我坐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鞋柜上那个信封,拿起里头的纸条看了看,字迹工整,落款是周明远,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叔叔阿姨今天招待我,我特别高兴。”墨迹被水洇过一点,大概是洗手时沾了水。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心里的主意定了。明日是星期六,我得去一趟城西,看看那家老王烟酒店到底卖的什么名堂。周明远这孩子自己吃了亏不肯声张,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亏了。这酒的事,我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六章 小票上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吃过早饭,又打开那两瓶酒盒子。
酒瓶拿在手里,我这些年虽然喝不出个门道来,却也见过真假。盒子侧面的防伪标斜得厉害,手一摸卷边,上面那层激光膜纹路散,像是覆了一层普通塑料。瓶口的塑封也松,稍微一拧就能转动。我本想着这酒哪怕是低档的,灌进好瓶子里,也算是个心意,可细看之下,连瓶子都透着股劣质气,心里越看越沉。翻过盒底找生产日期时,指尖碰着一样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皱巴巴的小票,折成一个方块,被压在垫板底下。
小票是打印的,拇指宽,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抬头印着“城西老王烟酒”,下面写了两瓶茅台,八百六十元,日期是两周前的星期六,末尾跟着一行小字,写着门店地址:城西路槐树巷口。
我捏着这张小票,脑子里转了几转。
老刘这个人我是听周明远提过的,说是单位里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平时关系不错,要论交情,也有十来年了。老刘说那家店是他亲戚开的,能拿到内部价,周明远二话没说,把钱转了过去。八百六十块钱,对一个自己攒钱买房的年轻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酒要是从他亲戚店里拿的,那不是亲戚坑了他,就是老刘坑了他。二者必居其一。
我把小票放进上衣口袋,回屋换了双鞋,跟王秀英说:“我出去遛遛弯,消消食,一两个小时就回来。”王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去吧,别走远,中午回来吃饭。”
出了小区,我沿着马路牙子往城西走,约莫四十分钟的路,走得不紧不慢。路过一个早点摊子,看见卖豆腐脑的老板娘正往桶里添水,热气腾腾的,我停下来买了一碗,站在路边几口喝完,又继续走。
城西路槐树巷口这地方我有些印象,原先是个农贸市场的入口,后来市场拆了,沿街盖了一排门脸房。这几年烟酒铺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能撑下来的不多。远远望去,那家“老王烟酒”门脸不大,绿底白字招牌,边角有些褪色。橱窗里摆着几瓶酒,落了一层灰,门口立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名烟名酒,厂家直供,价格优惠”。
我背着手走过去,没急着进门,先站在斜对面的五金店门口,装作等人。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从店里出来,手里掂着一盒烟,冲屋里喊了声:“王老板,这烟再便宜点,我多拿几条。”
屋里传出个声音,有些哑:“你拿十条,我让五块,再低就得亏本了。”
“五块太少,你那烟可不是真厂价。”
“真厂价有真厂价的规矩,你嫌贵另找别家去。”
那中年男人嘿嘿一乐,还是掏了钱,拎着烟走了。我隔着马路看他走远,收回目光,也踱进了那家店。
店里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一排货架,酒摆得密密麻麻,茅台、五粮液、国窖1573,什么牌子都有。正中一张玻璃柜台,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几包拆开的中华样烟,标签上写着六十五元,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头发灰白,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珠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师傅,要点什么?烟还是酒?”
“看看。”我说。
“随便看,我这儿的货都是正宗的,价格比大商场实惠得多。”他站起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中华,带一条不?给你算六百,外面一条至少七百五。”
我摆摆手:“我不抽烟。我看看酒。”
他眼睛一亮,从货架上取下一瓶茅台来,放在柜台上:“这是飞天茅台,一千二一瓶,外面的行价你晓得,两千往上。我这都是拿厂里的内部配额,渠道不一样,所以便宜一些。”
我接过酒瓶,拿在手里翻看。瓶盖,标签,防伪码,这些东西我昨晚在自家那两瓶假酒上已经看得格外仔细。眼前手里这瓶,防伪标能对得上,瓶身的图案也细腻,单看外观看不出多大问题,可一上手就感觉出不一样来——瓶子轻得有些出奇,摔在地上八成能碎成渣。真茅台的瓶子比这沉实得多,晃动的时候酒液的挂壁感也不对,晃完立刻回流,没有挂壁,那是酒精勾兑水的样子。
我没说什么,把酒放回柜台:“你这酒保真?”
王老板笑得更开了:“我开这么多年店了,邻里街坊都从我这拿货,假一赔十,你放心。”
“有没有人从你这儿买过酒,后来发现是假的?”
他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那不可能。我这辈子做买卖,凭良心吃饭,从来不卖假货。”他说着,又打量了我两眼,“师傅你是头回来吧?听你口音,是城东那边的。”
“嗯,亲戚搬过来了,我过来看看。”
我话音刚落,柜台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哎,老刘啊,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假装蹲下身去看底层的酒。
“你上次介绍那小伙子,他后来没找来吧?……没找?那好,那好。我不是担心别的,那酒是那批的,我跟你说了,你要是早打声招呼,我还能给你换一瓶,后来你说已经送出去了,我也没办法。……行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路我都给你指了,他不来找就好说。……嗯,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蹲在底下看酒,笑道:“那是整箱的,你要是有意要整箱,价格还能再让一些。”
我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先回去量量柜子,看看放不放得下。”说着便往外走。
他没追,也不挽留,只在我身后又说了句:“你随时来,价格好商量。”
我头也没回,只向他点了点头。
走出那间店,日光晒在脸上,亮得有些晃眼。我没有马上走,绕到巷子拐角,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方才那通电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刘给他打电话,问的是“那小伙子”,是周明远。一句“他不来找就好说”吊在我心里,像根细针,扎得人生疼。
这个王老板,和那个老刘,哪里是什么亲戚。分明是串通好的,一个进货找靶子,一个销货做笼子。周明远以为他是托同事买了便宜货,哪知道他那个老同事,把自己当成了生财的路。
我心里烧起一把火,又硬压下去。如今光凭一张小票,证明不了什么。就算我回去告诉周明远,他也只会低着头说“算了”,这孩子怕给人添麻烦,吃亏也往肚子里咽。可我不能让他这一回咽下去。这不是八百六十块钱的事,是有人拿老实人的诚意当傻子糊弄。
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过着方才王老板那番话。他店里那些名烟名酒,标价低得离谱,偏偏人不断地上门来。他到底卖出去多少假东西,有多少人跟他周明远一样,花了真钱买回一盒虚情假意,又因为面子或者性格,吃完了哑巴亏不敢声张?
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小票,纸质被我握得发热,那股热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像一颗被人随手丢进灰里的炭,表面看着没什么,里头正泛着越来越旺的红。这事没完,我心里想,我非得替明远要回来这个公道。待到那时候我再去那个王老板跟前称称他,到底几斤几两。
第七章 福利院旧照
那晚回家,王秀英正坐在客厅择豆角,见我进门,头也没抬:“遛个弯遛了一个多钟头,你上哪儿去了?”
我把手里那张小票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多走了两步,到城西那片转了转。”
“城西?”她抬起头,“那边有什么好转的?”
“随便走走,看看老街。”我没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王秀英最了解我,知道我有什么心事不愿意讲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她摇摇头,又低头去择她的豆角,嘴里嘟囔了一句:“都退休的人了,还跟个闷葫芦一样。”
我没有接话。那张小票被我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像揣了一块热炭,烫得慌,却又不舍得丢开。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跟周明远开这个口。他嘴笨,心又软,我要是直接告诉他你的酒是假货、是你那个老同事给你下的套,他只怕心里会比脸上更难过。
这事得缓一缓。我想。
第三天下午,赵雪来了电话:“爸,明远说他帮你看看那台收音机吧?你不是老说坏了,又舍不得扔吗?”
我说好。她那边像是早料到我会答应,利落地挂了电话。当天傍晚,周明远就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旧工具包,进门先弯腰:“赵叔,我过来看看那台收音机。”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他瘦了,脸颊上的肉薄了一些,但精神头还算足。我想起赵雪说过,他工资一大半都寄回福利院给弟弟妹妹们交学费,自己省吃俭用,平时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添。这么一想,眼前这孩子就越发显得局促可亲。
他换了鞋,洗了手,把工具包搁在茶几腿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拿过那台老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拧开后盖,探头往里瞧。我也不打扰他,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赵叔,您这个收音机型号够老的了。”他忽然开口。
“是,九几年买的,那时候要一百多块,顶我半个月工资。”
“值。”他说,“您看这个喇叭磁芯的线断了,焊上就行,别的地方都好好的,做工结实,比现在市面上的强多了。”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上已经拿起电烙铁,动作熟练得不像头一回干这个。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会修收音机?”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学校有台旧收音机,总坏,我就拆开自己琢磨着修。后来工作了,闲着没事也爱鼓捣这些。”他说着,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技术员嘛,手上有活,心里踏实。”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下。这些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能听出那背后的日子——福利院里一台旧收音机,一个没人教、只能自己琢磨的小孩。不知怎么的,我的目光就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客厅墙上那幅旧照片上。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合影了。那年我还在中学教书,学校组织年轻老师去福利院做志愿活动,去的时候正好遇上院里的职工合影,李主任招呼我们几个也站进去。照片洗出来,我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后来搬家的时候又取出来挂了墙。边角已经泛黄,玻璃上也蒙了一层灰,我一直没舍得换下来。
周明远焊好了线,放下电烙铁,又拿螺丝刀把后盖拧回去,顺手拿抹布擦干净收音机顶上的灰。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也落在了那幅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赵叔,”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这照片上,坐在中间那位,是李存义李主任吧?”
我一怔:“你认识李主任?”
“认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有些发哑,“我小时候进福利院,是李主任带我进去的。他退休之前,一直当院长。我……我在那儿住了八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照片上那位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灰白的老人,正是李存义。我年轻时去福利院做志愿,接待我们的是他,带我参观教室和宿舍的也是他。我记得他话不多,走起路来背挺得很直,但看孩子的时候,眼里总带着笑。
我又看了周明远一眼。他仍是盯着那幅照片,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上面的人脸,像是在找什么。
“赵叔,”他说,“这张照片能摘下来让我看看么?”
我走过去,把相框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又打开台灯,把光调亮。周明远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视线很慢地扫过照片,忽然在右下角停住了。我也跟着看过去——照片的角落,台阶下面站了一排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大约是院里的小学生,一个个仰着脸笑。站在最边上那个男孩,个子矮矮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着一点脚趾头。
周明远的手指在相框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到那个男孩的脸。
那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有些糊,但细看之下,那轮廓竟与眼前的周明远有六七分相似。
“这是你?”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直起身。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短袖下面绷得很紧,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
“赵叔,”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照片……能让我拍一张么?”
我从他眼里读到了什么,却说不出那是什么。我点点头:“你拍吧。”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旧照片,仔仔细细地对焦,拍了好几张。拍完,他又低头看了一遍手机屏幕,才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像是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说那个男孩是不是他自己。他只是又看了那幅照片一眼,然后轻轻把相框扶正,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收音机修好了,赵叔。”他笑了一下,“您回头试试,声音应该比以前还清楚。”
“明远。”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眶有些发红,但他还是笑着的,笑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我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福利院里头那个孩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不合时宜。他不想说,我不好问。一张旧照片,把两个人突然拉到三十年前那个角落里,谁都需要缓一缓。
“下回来,别空手带东西了。”我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好。下回我给您带新电池,这收音机的电池仓有点氧化,回头我找个零号砂纸打磨一下。”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梯口,他走到半层,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楼道里光线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停了那么一下,像是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冲我摆了摆手,下了楼。
我回到屋里,王秀英从厨房端了菜出来,见我站在客厅看着那幅照片发呆,喊了我一声:“吃饭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相框取下来,又用干布把它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才转身进厨房。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照片上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孩,那张压在福利院台阶下的瘦小笑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明远方才的样子——他认出李主任时的眉眼,他看见那个男孩时压着的呼吸,他掏出手机拍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这一桩一件,都让我心里那个念头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我没有证据,也不敢确定。但有些事,心跟石头碰了一下,发出的声响只有自己听得见。
后来我翻过一遍旧相册,在相册最末一页,夹着一张更小的黑白照片,是当年福利院那个男孩单独拍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6年6月,院童合影留念。”字迹洇了墨,看不太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照片放回原处。有些话,不该急着问。有些答案,等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第八章 老伴晕倒
那顿晚饭过后,我连着两天没睡踏实。倒不全是为那张旧照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些事被埋了很久,忽然露出头来,等着人去认。
第三天下午,天有点阴,闷得人发慌。我在客厅里看一份旧报纸,王秀英在厨房择菜,嘴里还念叨着晚上要做个红烧豆腐。
“秀英,你少弄两个菜,就咱俩,吃不了那么多。”我头也没抬地说。
“明远说了今晚过来吃饭,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人家孩子好意思来,你当长辈的连顿饭都不准备?”
我放下报纸,心想也是。周明远那孩子,修完收音机之后又来了两回,每回都不空手,第一回带了电池,第二回提了一兜苹果。他进门也不多话,看见哪里活儿就搭把手,跟从前那些想跟赵雪攀关系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行,你做几个拿手的。”我站起来,想进厨房帮忙择菜。
刚走到厨房门边,就听见王秀英“哎哟”一声,随即是菜盆落在地上的闷响,咕噜噜翻滚着,菜叶撒了一地。
我一步跨进去,看见王秀英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么了?秀英?”我扑过去扶住她。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肚子……右边,疼得厉害。”
我扶她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到沙发上,她蜷着身子,双手死死抵着腹部右侧,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疼多久了?是刚才开始的还是以前就有过?”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老毛病了……以前也疼过几回,吃点药就过去……今天这阵,不一样……”她的声音打着颤,连气都吸不匀。
我心里一下子慌了。我们这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身体出毛病。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同龄人上一刻还好好坐着,下一刻就躺进医院再没出来。那种事轮不到自己头上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没了底。
“我打急救电话。”
我哆嗦着摸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按了三回才算按对。电话接通,那头问地址,我报了两遍,才想起来把门牌号说利索。挂了电话,我攥住王秀英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凉的,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没事,别怕。”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嗓子都是紧的。
等救护车的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觉得最长的十几分钟。王秀英疼得一阵一阵冒冷汗,中间还呕吐了两回,吐完又蜷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跑去楼道口看救护车来了没有,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脚步都是虚的。
急救人员进门,问了几句,做了些检查,说疑似胆结石急性发作,得送医院。我跟在后面,临走前抓了件外套,想了想又转回屋,从卧室抽屉里把存折拿上了。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问诊、按压、做B超,折腾了一个多钟头。王秀英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挂着点滴,眉头还是紧锁着,人却比方才稳当了些。大夫把我叫到走廊里,拿着一摞检查单,指了指B超影像上的一团阴影。
“胆囊多发结石,其中一颗卡在胆囊颈管,引发急性胆囊炎。现在先消炎,观察两天,等炎症控制住,建议尽快做手术摘除胆囊。”
“做手术……风险大不大?”我问。
“腹腔镜微创,成熟手术了,一般没什么问题,你们别太担心。”大夫抬起头看我,“费用方面你有个数,住院加上手术,总共两万出头。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一万多不到两万。”
“哦,好。”我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像是把每个字都接住了。
大夫离开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举着输液架慢慢挪的病人,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护士喊我:“王秀英的家属,去住院部办个手续。”
我应了一声,走到住院部窗口。窗口里的小姑娘报了一串数字,住院押金先交八千。
我把存折递进去,她翻了翻:“这个折子上只有五千多,不够,您看能不能交一部分,或者用其他卡?”
五千多。
我攥着存折站在窗口前,脸上的表情大概有些僵。小姑娘也没催我,只耐心地等在那里。我退到旁边,把存折翻开,看着上面的数字,确认了好几遍。
五千三百六十四块七毛。
这本折子是家里的主折,工资、积蓄都存在上面。我退休之前收入不算高,退休金也不多,加上日常开销,攒下来的就这些。这张存折上的数目,我比谁都清楚,可此刻亲眼看着那几位数,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还有一张卡,里面有两千多,加在一起也就七千出头,离押金还差一口气。这不是一笔要命的钱,可偏偏在这一刻,缺了那两千多块,住院手续就是办不了。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三个月前,堂弟赵志强说要做个小买卖,来找我借一万块钱,说最多两个月就还,还写了一张借条。我当时推不过,就让他从这张折子上取了一万去。
两个月早过了,他连个动静都没有,我抹不开面子,一直没催。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一万块钱要是还在,别说押金,整个手术的自费部分都够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志强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火一层一层往上顶,可又无处发作。那是我堂弟,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我不能在电话里跟他翻脸,何况他根本不接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住院部门口,天彻底阴下来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不是赵志强的回复,是赵雪发来的微信:“爸,妈怎么样了?我刚下班,和明远一起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没回。大概是犹豫了几秒,又或者更久。
窗外的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第九章 病房里的女婿
雨落下来的时候,我还在住院部门口站着。雨水打在台阶前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手里的存折被我攥得发皱,那几个数字却还死死地扎在脑子里。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在急诊楼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赵雪先从里面钻出来,撑了一把伞,后面跟着周明远。他今天穿着上班的那件灰夹克,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
“爸!”赵雪快步跑到我跟前,“妈呢?”
“转到急诊观察室了,挂上点滴了,暂时稳住了。”
周明远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先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存折,又看了看我的脸,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问那些宽慰人的空话,只把赵雪手里的伞接过来说:“叔,先去办住院手续吧,雪儿,你在这儿陪着你爸,我去看看阿姨。”
赵雪点点头,周明远转身往观察室的方向去了,步子很快,夹克在风里鼓了一下。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跟这个年轻人统共没见几面,上次他提着两瓶假酒,蹲在厨房里通下水道的画面还像昨天的事,如今他沉默地站在我面前,倒比我的亲弟弟还靠得住。
赵雪拉了拉我的胳膊:“爸,你脸怎么这么白?手也冰凉的。”
我说没事,又想起来住院押金的事还没办成,钱不够的事还没跟她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已经够担心的了,我何必再往她心里添堵。
就在这时,周明远又折回来了,从我手里拿过住院单和病历本,看了看说:“叔,我去办手续,你把押金条给我就行。”
“押金……”我张了张嘴,想说钱还没凑够。
周明远像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我:“叔,这是我在路上买的粥,你先拿着。阿姨那边有护士看着,没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押金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那怎么行,他已经转过身,快步走进住院部大厅去了。赵雪在一旁眼睛红了:“爸,明远跟我说了,他说阿姨的病不能耽误。”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周明远没让我再往窗口凑,他拿着单子,在缴费窗口前站了不到两分钟,押金就交上了。我后来才从赵雪嘴里知道,他当天下午本来订好了去外地的车票,单位派他出差,三天才能回来。他接完电话就知道秀英病了,二话没说把票退了,又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出差能不能换别人去,那边答应了。
赵雪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隔着玻璃窗能看见秀英躺在床上,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周明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腰微弯着,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秀英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像是弯了一弯,那是我这半天里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缓和的痕迹。
到了晚上,秀英转进普通病房,两人一间,邻床住着一位六十几岁的老太太,做胆囊切除,第二天早上手术。老人的儿媳守在床边,话多,热心肠。
安顿好秀英,周明远又把保温桶里的粥倒出来,粥还温着,他端着碗,舀了一勺,自己先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秀英嘴边:“阿姨,喝点粥,医生说你今天先别吃别的,喝点稀的养养胃。”
秀英喉头动了动,没喝,先看了看我,又看看他:“明远,你还没吃吧?”
“我吃过了,在楼下食堂吃的。”周明远笑了笑,把勺子往她嘴边又递了递,“您放心,我饿不着。”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年轻人,进门到现在,连水都没喝过一口,却说自己在食堂吃过了。他连食堂在哪儿估计都还没摸清。
邻床的老太太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会儿开了口:“大妹子,你这儿子真孝顺啊。从进来就没闲着,倒水、拿药、问护士,比我们家的还能张罗。”
秀英眼眶一红,声音有点颤:“大姐,他不是我儿子……是我女婿。”
“女婿?”老太太一愣,转头又看了看周明远,“哟,那更难得了。女婿比儿子还上心,你这福气不浅。”
周明远被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只顾搅动碗里的粥,耳朵尖泛了一点红。我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怕自己当着人面失态。
夜里十点多,护士查完房,赵雪要留下来陪护,我摆手让她回去——她明天还要上班,熬夜撑不住。周明远又让赵雪先走,说他自己留一晚。
“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我拦住他。
“我跟领导请了假了。”他把斜椅在床边拉开,从包里掏出一件厚外套叠了叠,当作枕头,“叔,你年纪也不小了,熬夜了你身体先垮,那阿姨谁来照顾?”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他见我不动,又补了一句:“您放心,明天白天您来换班,我白天再睡。”
赵雪走的时候,眼睛红红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轻声说了句:“爸,你早点休息。”
病房里的灯在夜里十点关了,只留一盏床头小灯。周明远替秀英掖了掖被角,又把按铃放到她手边,才在斜椅上坐下。那把椅子又窄又硬,他一个快一米八的大男人窝在里面,翻身都困难,也没吭一声,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就那么靠着墙闭了眼。
我躺在外间租来的折叠床上,一直睡不着。隔着一道帘子,能听到斜椅上不时传来轻微的挪动声——他大约是怕自己睡得太沉,秀英叫他听不见,隔一会儿就换一下姿势。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听见秀英轻轻哼了一声,周明远的椅子立刻“咯吱”响了一下,他的声音低而轻:“阿姨,是不是疼了?我去叫护士?”
秀英说不用,他就没有执意去,倒了一杯温开水,托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喂了半杯,又把被子给她掖好,低声问:“要不我把床摇起来点儿?您靠着睡舒服些。”
“不用了,你也歇会儿吧。”秀英的声音有些哑,“明远,辛苦你了。”
“我年轻,扛得住。”
帘子那头又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眶一阵发酸。认识秀英这三十年,我一向自认为有担当,到了真出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八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反倒是这个只见过两三次的女婿,忙前忙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他一个做软件技术的年轻人,工资再高也是在单位领死薪水,上次那两瓶假酒还亏了他一千多块钱,如今一上来就掏出八千押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钱是哪来的?是他攒了多少个月的工资?
我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赵雪发了一条消息:“明远的钱,让他先记个数,回头我慢慢还他,别让他心里觉得咱家不当回事。”
赵雪秒回了几个字:“爸,钱的事你别操心了,他愿意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边,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醒来一看,周明远已经不在斜椅上了。秀英睁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他去打热水了,顺便去问护士我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顿了顿,又说,“这孩子,一夜都没怎么合眼,我后半夜翻了几次身,他每次都醒了,问我要不要喝水。”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建国,你别再记着那假酒的事了。那两瓶酒,还没他这一夜值钱。”
我没接话,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湿淋淋的院子。半晌,我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知道。”
第十章 赵志强的算计
天刚蒙蒙亮,病房里走廊上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夜没睡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帘子那头传来轻轻的水声,是周明远在给秀英换热水袋。
“叔叔,您醒了?”他听见动静,探过头来,“我下去买点粥,阿姨刚才说想吃点清淡的。”
我看了看表,才六点出头:“你这一夜没合眼,别再跑了,我去买。”
“我不困。”他笑了一下,从床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您在这看着阿姨,我去去就回。”
秀英靠在枕头上,望着他出去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的眼睛都发青了,还说不困。”
我没接话,走到床头把她的被子掖了掖。手术做得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悬了两天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可另一半还压着——住院费、手术费,加起来两万多块,周明远那天晚上一来就交了一万五的预缴款,加上之前生活费里省下的,我手里这点钱,怎么算都还不上。
“建国,”秀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钱的事,等出了院再说,你别在脸上挂着,让明远和孩子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周明远提着一袋包子、两碗粥和一杯热豆浆回来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扎眼的花衬衫先探进来半颗脑袋,随即赵志强的声音响起来:“哥!嫂子!我听说嫂子住院了,赶紧过来看看。”
他提着一兜苹果,嘴里说着“赶紧”,脚上穿的却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迈进来的步子慢悠悠的。看见床边的周明远,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哟,这不是未来侄女婿嘛,也在这守着?行啊,挺会来事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叫了声“志强叔”,没多说话,把粥碗端到秀英面前,低头搅着散热。
赵志强也不见外,拉了把椅子往床边一坐,也不问秀英今天感觉怎么样,先长长地“啧”了一声:“我听着说,这回住院得花不少钱吧?你们老两口那点退休金,怕是不够?”
我皱了皱眉:“够不够的,我们自己有办法。”
“我就是关心你嘛,你跟我急什么。”赵志强嘿嘿笑着,目光一转,落在周明远身上,“我说小伙子,你在单位一个月挣多少?我听赵雪说你是个技术员,那玩意儿是不是跟修电脑似的?”
“软件开发。”周明远头也不抬,语气平平的。
“电脑上的活儿,听着挺玄乎,工资怕是不高吧?”赵志强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压得又不够低,隔着两张床都能听见,“你们家雪儿从小在我们跟前长大的,那是个娇贵姑娘,你可得好好待她。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拿出那么多钱给嫂子治病,钱够不够?有没有外债?”
周明远把粥碗放在秀英手里,直起身来,看了赵志强一眼:“够。阿姨的手术要紧,我手里没什么大钱,但也攒了些。”
“攒的?”赵志强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可听说了,你头两天上我家哥那儿头一次见老丈人,提了两瓶假茅台过去,是不是让人骗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该不是在外面欠了钱,想着靠结了婚拿我们赵家老房子填窟窿吧?”
这话一出,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住了。秀英端着粥碗的手指紧了一下,赵志强却像没看见似的,跷起二郎腿,一边抖一边接着道:“你也别怪我多心,我哥家那套老房子可不是普通房子,地段在那摆着呢,现在一平米值几个钱你也知道。你们都瞅着那房子是块肉,我先把话挑明了,我是为了我哥好。”
我捏着拳头,强忍着一口气:“志强,你嫂子还病着,你有话回家说去。”
“哥,我这人直肠子,说这些话是为你好,你听不进去就算了。”赵志强摊了摊手,转向周明远,嘴角扯着一丝笑,“小伙子,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问。不过你既然手里有钱,不如让雪儿把老房子的产权先过户到他们名下,省得日后扯皮,你说是不是?”
周明远一直没打断他,等他这句话落了地,才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袋口,抽出一份文件来,递到我面前。
“叔叔,”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跟没事人似的,“我本来想等您和阿姨出院了再提这事。您家那套老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产权手续当年没办全,我打听过了,按新政策可以补办。前阵子我正好有几天调休,就托人查了查老档案,把该补的材料都补齐了,跑了几趟,前两天把证办了下来。”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开来,上面赫然印着我和秀英的名字,房屋坐落、面积、产权归属,写得清清楚楚。我举着那张证,半天没回过神来——那套房子在单位宿舍那片儿住了快三十年,当年分房的时候手续一直是半拉子工程,这些年去问过好几次,都说缺这个少那个,补不齐。我早死心了,想着熬到拆迁再说了。
可周明远一个外人,他什么时候去跑的?他怎么会知道这套房子产权不完备?又怎么能跑通那些手续?
我盯着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团什么东西。
赵志强凑过来瞥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伸手就要来拿那文件:“我看看,这东西是真是假?”
周明远不慌不忙,把文件收了回来:“志强叔,产权证是真的,上面有编号,您要是存疑,可以自己去房管部门查。”
“你——”赵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笑容僵在半路上,有点挂不住了,“行啊哥,你这女婿挺能干的,就是不知道背着你们还偷偷摸摸干了多少事。”
“志强,够了。”我沉下声音,“这房产证的事,回头我问明白了我自己处理。你今天来是看病人的还是来添堵的?病人经不起吵。”
赵志强憋了一肚子火,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一踢,铁腿磕在床脚上“哐当”一声响,他几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又看了周明远一眼,狠狠道:“行,我管不着。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等着吧,我看你们能过成什么样!”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走廊上的护士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秀英叹了口气,放下粥碗:“建国,他这一来,我这胃又开始抽了。”
周明远走过去,把地上被踢歪的椅子扶正,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秀英,什么也没说。可我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风浪——赵志强今天来的时机,也太巧了。秀英住院的事只有家里几个亲戚知道,他没说要来,却偏偏掐着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一进门就话里话外地提钱、提房子、提老房产权的茬,好像早就踩好了点。
他这么着急,到底是怕周明远图房子,还是他自己打着那套房子的主意?
我攥着那份房产证,指节微微发白。周明远默默收拾着床头的东西,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看清过这个年轻人。
第十一章 房产证
赵志强走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正起,走廊上护士换药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地响。秀英放下手里的粥碗,低声说:“建国,你陪小明出去走走,让他透口气。”我知道她的意思,志强那几句话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有些话当着病人面说不开,倒不如出去聊。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他已经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好了,垃圾袋也扎好口,那份房产证被他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规规矩矩搁在床尾。
“明远,出来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英,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步似的,轻声应了声“好”,跟在我身后出了病房。走廊尽头有个小天台,没有窗,风从半开的铁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抽出那张房产证,在昏黄的廊灯下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我和秀英的名字,坐落、面积、产权性质,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印着鲜红的公章,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你什么时候去办的?”我把纸放回袋里,没有看他,问得很慢,“房子的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秀英也没提过,雪儿更不知道这些老账。那套房子是单位当年分的,产权手续一直有遗留问题,你知道这些,要么有人告诉你,要么你自己查的。可你一个做软件的,怎么会想到去查我们家老房子的档案?”
周明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身前,微微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叔叔,不瞒您。我大专毕业那阵,在房管局的档案室干过一年临时工,帮着录入建成年限、产权归属、分房名单那些老底册。后来转了行,可对这套流程比一般人熟。”
我眉头拧得更紧:“所以你去查了?”
“查了。”他没绕弯子,“雪儿跟我讲过,说您家那套房子住了快三十年,产权证一直不齐,您去问过几回,得到的答复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办不了。我记在心里。上个月正好有新政策下来,对这类老房子开放了补办通道,我就趁调休回了趟档案室,把底册调出来核对了一遍。果然,您的房子在当年分房名单里有记录,只是有几个关键项缺失——申请表上少了一个章,选房确认单和存档对不上。按新规定,材料补齐就能办。”
他讲得条理分明,不慌不忙,像在念一份早已熟透的说明书。我心里却一阵阵发紧——他说得轻巧,可补办产权这种事,哪是一天两天跑得下来的。调底册、补材料、跑窗口、等审核,哪一样不要人一趟一趟去磨。他一个还没过门的女婿,趁着自己的调休,默默把这事扛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你办了证也不说,今天要不是志强逼到那份上,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在斟酌一句早就想过很多遍的话。
半晌,他抬起头:“叔叔,那套房是您和阿姨一辈子的根。志强叔惦记着过户的事,您也知道,那些话他不是一个两个年头说了。我提前把证补办好,就是想告诉您,这房子的产权,明明白白写在您和阿姨名下,谁也动不了。我不图那套房,我图的是让您二老心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温温吞吞的,可每一个字落在我耳朵里,都像砸了一块石头。这个年轻人,他不仅把事办了,还把话说到了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我这些年为那套房子跑断了腿,嘴上说不计较,可夜里想来总觉得缺一块。他倒好,一声不响就给我补上了。
“你……”我停了停,想说些感激的话,又觉得这时候说太轻了,便改口,“费心了。办证花了多少钱,该多少我给你。”
“没花多少钱。”周明远摆了摆手,“就是跑腿的功夫,材料都是现成的。”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医院里不让抽烟。
我们沉默了一阵,风从天台门缝里钻进来,卷起他衬衫下摆的一角。他忽然低下头,伸手从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个旧布包,里面裹着一本存折。
那存折封面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圆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他把存折递到我面前,没有说话。
我疑惑地接过来,翻开封皮,看到第一页开户行的名字,心口猛跳了一下——那是市福利院旁边一家早就关停的储蓄所。开户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赵建国”三个字。开户时间是九十年代初。
我手指微微发颤,翻开里面的记录。一笔一笔,每月10块钱,汇入同一个账户,备注栏写着“助学”,收款方是市福利院。从九一年到九八年,每个月8号,雷打不动,连续存了七年,中间只有两个月因为汇款人地址变更断过,后来很快又续上了。
我抬起头,盯着周明远,喉咙发干:“这个存折……怎么会在你手里?”
“叔叔,”周明远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您不记得了,是吧?”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眼眶悄悄泛了红:“您每个月8号,去邮局给福利院汇10块钱,没留其他信息,只写了‘赵建国’三个字。那些钱,是给福利院的孩子交学费的。那时候我十二岁,老院长说,有个好心人每月都打钱来,供我们读书。我们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字里有个‘赵’字。后来我会用电脑了,在福利院的旧账册里,找到了您的汇款记录。”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存折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握不住。
记忆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水面。那年我还在学校教书,工资不高,福利院旁边那家储蓄所,是我骑车路过时偶然看见的。当时门口站了几个孩子,眼巴巴地往里张望,不知怎么我心里动了念头,进去开了个户。每个月10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少抽几条烟就省出来了。
我没想过谁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过,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会站在我面前,拿着这本泛黄的存折,管我叫“叔叔”。
“你……你是那个孩子?”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水光,却没有掉下来,憋着劲儿笑了笑:“叔叔,那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您当年那10块钱,让我念完了初中,后来又考上了大专。”
我别过头去,胸口一股热流直冲到眼眶。十几年前那几笔微不足道的汇款,我早忘到脑后了,却被人死死记到今天。
我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话——周明远在福利院长大,工作后工资的一大半都拿来资助福利院的弟弟妹妹,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抱怨。原来所有的因果,早就在那本存折上连成了一条线。
我看了看手里的存折,又看了看他,声音有些发抖:“那这些年,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说,又怕您觉得我是故意来攀关系的。”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认识雪儿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后来知道了,心里想了很久,如果说出来,您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接近雪儿,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图您们家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所以我告诉自己,等我把事情做完了,等您信我了,再告诉您。那笔钱,一分没白花。”
天台的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他额前头发微微晃动。我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存折,心里像有一整条河流同时涌过,又热又涩,说不出话。
十几年前的一笔汇款,十几年后的一个女婿,两件事隔了那么久,却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碰上了。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呼吸喘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收进了楼群的阴影里,走廊尽头传来护士交接班的动静。我知道,有些话,今晚是来不及说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握着那本存折,往病房走去。
推开房门的瞬间,秀英半靠在床头,看到我的脸色,愣了一愣:“怎么了?一脸心事似的?”
我把存折掖进怀里,笑了笑:“没什么。等回家,我跟你说件事。”
第十二章 那年的汇款单
开门进去的动静很轻,可秀英还是察觉到了。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一脸心事。”
“没有。”我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存折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就是有点累。”
秀英没多问,把橘子放下,又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坐到床边,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本存折上的一笔笔数字。九十年代初,每月10块钱,汇款人赵建国。那些钱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岁月的深井,我以为早没了声息,没想到井底还坐着一个孩子,把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揣了二十多年。
正出着神,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热粥。他看见我在,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叔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去看秀英吊瓶里的药水。动作轻车熟路,像做了很多回。
“明远,你先别忙。”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沉,“坐。”
他愣了下,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坐下。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吸了口气,把那本存折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上,慢慢推到秀英面前。
“秀英,你看看这个。”
秀英疑惑地拿起来,翻开封皮,看到“赵建国”三个字,猛地抬头看看我,又低头逐页翻下去。她翻到第三张就停住了,声音有点抖:“这些钱……是那时候给福利院孩子汇的?”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回周明远脸上。他背对着窗坐,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整个人被走廊的灯光罩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我直直地问:“你就是那个孩子?”
病房安静了一瞬。他低下头,过了好久,轻轻点了一下。
“嗯。”
那个“嗯”字,带着很重的鼻音。
“那你……”我的嗓子发紧,“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声音还算稳:“福利院的老账册上有您的名字,只有赵建国三个字。我从小记在脑子里,想着长大了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当面说声谢谢。后来我学会用电脑,在网上查过很多次,叫赵建国的不少,可没有一个能和汇款地址对上的。我心里想,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往下咽了咽嗓子。
“去年秋天,我第一次去您家,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那位老人,是福利院的李主任。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后来和雪儿聊天,她随口说您年轻的时候骑车从城西那片经过,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城西,福利院,汇款记录里的地址,全对上了。”
他垂下眼睛,声音更低:“可我没敢认。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万一是误会,闹出笑话不要紧,伤了感情才是大事。我就跟自己说,先做,等做完了,再问也不迟。”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存折翻到开户那一页,摩挲着发黄的纸面,记忆像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来。那年我还在学校教书,有天骑车路过福利院门口,看见几个孩子扒着栏杆往外张望。他们的校服洗得发白,脚上的鞋也破着口子,可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进了旁边那家储蓄所,开了一个户头。
每个月10块钱,不过少抽两条烟的事。我从来没觉得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也没想过谁会记得。
“存折怎么会在你手里?”我问,“福利院后来搬迁过,旧账册子应该也散了不少。”
周明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我面前。我展开,上面是手抄的汇款记录,一笔一笔,字迹工工整整,像描红一样认真。从九一年到九八年,每个月8号,八十多笔,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
“我十五岁那年,老院长把这本存折给我,说孩子,这是赵叔叔给你们汇的,你留着。以后有钱了,别忘了。我后来在福利院整理旧物,翻了三天,把您的汇款记录从账册里一条一条抄出来,存折原本在福利院的柜子里锁着,我工作后去要了回来。”他说,“我每个月存10块钱进另一张卡,存了七年,想凑够了,等找到您,连本带利还给您。”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存着存着,不知道哪天开始,变成了给福利院弟弟妹妹们交学费的钱。老院长说,您当年是这么做的,那我就接着这么做。”
我听着这番话,手里的纸沉得像块铁。原来那七年里每个月多出去的一笔钱,就这样在另一个人手里延续了二十年。我资助过的孩子,长大以后又成了资助别人的人,那10块钱从没断过,只是换了手。
我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堵得
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我这一辈子,教过书、下过岗、蹬过三轮、摆过水果摊,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白眼都受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胸口又酸又烫,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那道硬壳挣出来。
秀英把存折轻轻放回我手里,低声说了句:“老赵,你当年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摇了摇头,说不清是觉得不必说,还是不敢说。那几年日子紧巴,每月挤出来的10块钱,对家里来说也不是能随便扔的。秀英操持家务从不乱花一分钱,我怕她心疼,便瞒了下来。每次汇完款,从储蓄所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好像那些孩子穿着洗白了的校服,远远地朝我笑了笑。
“叔叔。”周明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站起身,膝盖慢慢弯下去,我一把扶住他胳膊,使了使劲。
“别跪。”我说,“我受不起。”
他却不听,还是跪下去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病房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找您找了二十年。不是想还那10块钱,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您那年的10块钱,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惦记着素不相识的孩子。后来我每个月往卡里存钱,老院长说,善心是会生根的。我开始不懂,直到看到您家墙上那张照片——李主任站在福利院门口,身后那棵槐树还在。我那天回去哭了一晚上,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终于找到您了,怕的是您不认我。”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见他鬓角白发,和眼角深深的纹路。那个扒着栏杆往外张望的孩子,如今也已经不年轻了。
“我认。”我的声音有些抖,“从你第一次上门喊我那声‘叔叔’,我就认。”
周明远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忍住,伏在我膝上哭出了声。我伸手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赵雪那样,一下一下,笨拙却用力。
秀英靠在床头,偏过脸去,默默抹了把眼泪。窗外夜色正浓,走廊里传来护士轻浅的脚步声,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可我心里那口深井,水波翻涌,二十年不散的涟漪,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音。
第十三章 老王烟酒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周明远跟我说起那两瓶假酒的事。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叔叔,我查清楚了,酒是老王烟酒店卖出来的。我想去跟老板谈谈,把这事了了。”
我有些意外。换作旁人,吃了这种哑巴亏,多半自认倒霉,或者叫上几个人去店里闹一场。但周明远说“谈谈”,语气里没有火气,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陪你去。”我说。
他想了想,点头:“行,有您在场更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城西老王烟酒店。店面不大,门脸灰扑扑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条烟,货架上码着各式酒水,价格标签都低得有些离谱。店老板五十出头,秃顶,圆脸,正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有人进门,头也不抬:“要点什么?”
周明远把手里的酒盒轻轻放在柜台上:“老板,这酒是您这儿卖的吧。”
王老板眼皮一抬,目光落在酒盒上,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一丝笑:“同志,我这店里的酒多了去了,记不清。这酒怎么了?”
周明远不紧不慢地打开酒盒,取出那瓶假茅台,放在柜台上:“我托朋友从您这儿买的,两瓶,花了四千八。回去之后发现不对,特意来跟您核实一下。”
王老板脸一沉:“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店开了十几年,从来没卖过假货。你凭什么说这酒是假的?”
周明远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王老板看。王老板扫了一眼,神色有些僵。我也凑过去看,照片上是酒瓶盖和瓶身的细节特写。
“第一,”周明远指着照片,“这瓶酒的瓶盖内侧喷码是2021年5月,可瓶身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印的是2021年3月。您做过这行,应该清楚,茅台的瓶盖喷码和标签日期是同一天生产的,不可能差出两个月。”
王老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周明远又翻出另一张照片,“这两瓶酒的防伪编码是连号,但正品茅台的防伪编码每瓶之间至少间隔几十号。连号的情况,只有批量造假才可能出现。第三,”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外光线,“您看这个瓶底的字母,正品是‘K’,这瓶印的是‘R’,模具都不一样。”
王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还想着辩解几句,但周明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老板,我来不是闹事的。您这店里真烟真酒卖了不少,回头客也多,不至于为了两瓶酒砸了招牌。我跟您算笔账:今天这事儿,我从您这儿走两步就能到市场监管部门,他们一查,您这店里的存货全得翻一遍。到时候有没有别的问题,您自己心里比我清楚。但我没去,我上您这儿来,就是想给您留个台阶。”
王老板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店里的老式电扇嗡嗡地转着,吹起柜台上的报纸边角。我站在一旁,看着周明远的侧脸——他说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退让半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半晌,王老板重重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两遍,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兄弟,是我糊涂。这批酒上个月有人送上门来,说能便宜拿货,我看利润不少,一时昏了头。你是行家,我认栽。四千八退给你,你看这样行不?”
周明远没接钱,而是说:“钱的事先放一放。我想问您一句,那两瓶酒,您卖给我多少?”
“两千四一瓶。”王老板说,“进价一千二。”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托朋友来买,我那位同事,是不是拿了回扣?”
王老板一愣,目光躲闪了一下,含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明远笑了笑:“那我再问您另一件事——您这店里的假酒,是不是只有这一批?”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指着上面一个地址说:“上个月30号,有人送过两箱酒来,说是茅台,让我留着慢慢卖。我验了一瓶就收下了,剩下那些都在后面库房里,没卖出去。他留了个电话,说以后还有货。”
周明远记下电话,把信封拿起来,抽出四千八,将剩下的两百块留在柜台上:“老板,这四千八我拿着,但这两百您收回去,算我买您一瓶真酒的钱——我从您柜台上挑一瓶最便宜的。”
王老板脸上臊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从货架上拿下一瓶五六十块钱的白酒,塞进周明远手里,又把那两百块推回来:“兄弟,你打我的脸,我认了。这瓶酒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周明远摇了摇头,把两百块放下,拿起那瓶酒:“老板,钱不多,但该收的还是得收。您今天卖了这单,不亏。”
王老板看着那两百块,眼圈忽然有点红。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那……您那四千八,要不请您收回去,剩下的差价我补给你。你这一单亏了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用。”周明远把钱折好,放进口袋,“老板,我跟您商量件事。这笔钱,我想以您的名义捐给城东那家福利院。您要是同意,我替您跑一趟,还能拿张捐赠票据给您。这样您心里清了,我也算把这两瓶酒的事画个句号。”
王老板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明白似的:“你……你让我把卖假酒的钱捐出去?”
“是啊。”周明远笑了笑,“卖假酒赚的钱,留在手里不踏实。捐出去,就当给那些孩子买几双新鞋。”
王老板低下头,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行,我跟你去。这钱本来就来得不干净,我给孩子们添点东西,心里也好受些。”
我和周明远从店里出来,他拎着那瓶几十块钱的白酒,脚步轻快。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他头发上,乌黑里夹着几根白丝。我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那个同事老刘,拿回扣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明远脚步微顿,神色有些复杂:“老刘跟我同一间办公室,共事三年了,平时人不错,可能就是一时贪了。等回去,我找他单独聊。”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种事换作大部分人,少不了拍桌子吵架、拉拉扯扯一肚子气,可周明远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妥当了,既戳穿了假酒,又让王老板心服口服地认了错、退了钱,还顺带把那笔钱引向了正途。他说的几句,句句落在理上,却又有分寸,不把王老板逼到墙角。
下午,周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叔叔,老刘那边,我谈完了。他承认拿了王老板六百块回扣,已经把钱给我了,让我替他捐给福利院。他本来说想当面跟您道歉,我拦了,觉得没必要闹得那么大。他在办公室红着眼眶,说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你信他?”我问。
“信。”周明远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哭了半天,说对不起那两瓶酒,也对不起我。”
我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那两瓶假酒,如今还在我家储物间里放着。王老板退的四千八,连同老刘退回的六百,周明远都捐给了城东福利院,票据寄回来那天,王老板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卖假酒的钱也能变成一件好事。
我挂了电话,从储物间把那两瓶假酒拿了出来,放在餐桌上。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酒瓶上,标签上的金色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我没有砸了它们,也没有丢掉,只是放在那儿,等着某一天,在女儿的婚礼上,让它们成为一件值得说说的旧事。
第十四章 福利院的孩子们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开车来接我们。他说城东福利院那边已经把捐赠票据开好了,想请我和秀英一起去看看,顺便让孩子们认认门。秀英术后恢复得不错,一听要去福利院,精神头比前几天足了许多,换了两件衣服才出门。
福利院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铁门刷着淡绿色的漆,墙头爬满了牵牛花。车刚停稳,院子里就涌出一群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四五岁,叽叽喳喳地喊:“明远哥哥!明远哥哥!”
周明远一下车就被几个小不点抱住了腿,他弯腰摸摸这个的头,又捏捏那个的脸,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出去。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拽着他的衣角往院子里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说:“明远哥哥,你上个月寄来的那本故事书,我会读了!”
“这么厉害?”周明远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那下次考考你。”
老院长李主任闻声从办公室出来,头发已经花白,戴着老花镜,见了我们,笑着迎上来:“小周来了,这就是你说的赵叔叔王阿姨吧?快请进,快请进。”
李主任把我们让进办公室,泡了茶,又把捐赠票据递给周明远:“都办妥了。你昨天打电话说要来,孩子们兴奋了一晚上。”
我端着茶杯,打量这间办公室。墙上挂满了锦旗和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大幅合影——周明远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灿烂,背景正是这间院子里的大槐树。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我说。
李主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慈爱:“那是三年前拍的。小周那年升了职,第一个月工资就寄了两千块过来,说给孩子们买冬衣。这些年,他每个月都汇款,从没断过。有时候忙得忘了,下个月一定补上,还会多汇一些。”
秀英放下茶杯,眼眶有些湿润:“这孩子,自己日子过得也紧巴。”
李主任摆摆手:“小周一个月工资不算高,可他省啊。前年冬天我见他穿的那件棉袄还是前年的,袖口都磨破了,我让他给自己买件新的,他笑着说‘先给孩子们吧’。后来他妹妹考大学,学费也是他出的,那是福利院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姑娘。”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周明远站在门口,正被一个小男孩拉着看手心里的蚂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那些事都与他无关。
“你们不知道,”李主任压低了些声音,“小周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他每个月按时汇两百块过来,自己住地下室,吃食堂,从不诉苦。后来工资涨了,汇款也涨了。有一年他生病住院,我打电话去问,他还笑着说没事,叫我别让妹妹们知道,怕她们担心。”
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阳光正暖,院子里,周明远蹲在地上,几个孩子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话。他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惹得孩子们咯咯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年轻,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几十块钱,每个月省出十块钱汇给福利院,没有留名,也没想过回报。那时我教书的学校旁边有家邮局,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填那张三联汇款单。直到后来家里条件渐渐好了,那笔汇款也停了,我甚至记不清最后一次寄是什么时候。
如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正重复着我年轻时的路,却做得比我更久、更用心。那些孩子一声声“明远哥哥”,叫得我心里又酸又暖。
秀英也走出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老头子,你看他,多好。”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周明远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目光,从孩子堆里抬起头来,冲我们笑了笑,又低头去给一个小姑娘系鞋带。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天空画着太阳和云朵。他仰着头,把画递给周明远:“哥哥,我画的你,还有院长奶奶。”
周明远接过画,看得很仔细,嘴角带着笑:“这个是我?我头有这么大吗?”
孩子们都笑了,那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画得不太好。”
“画得很好,”周明远把画认真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我要拿回去挂在墙上。”
李主任站在门口,眼睛有些湿润,低声说:“这些孩子,一半都把明远当成亲哥哥了。逢年过节,他不来,他们就念着。有时候他出差,回来一定先来这儿坐坐。”
我忽然想到,当初我在课堂上对学生说的那句“善行不必人知,天地自有回响”,原来是真的。
周明远终于从孩子的包围里脱身,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叔叔阿姨,我带你们去后院看看。那边种了菜,孩子们自己浇水,挺好看的。”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墙根走。后院确实种了几垄青菜,边上还有两棵桃树,叶子绿油油的。孩子们跟在我们后面,像一群小尾巴。
“明远,”我叫住他,“你每个月的汇款,总共汇了多少年了?”
他脚步慢下来,想了想:“从参加工作那年开始算,到今天,快七年了。”
“七年……”我念着这个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叔叔,其实我特别小的时候,也被人帮助过。”周明远说着,声音平静,“那个人每个月都汇十块钱来,一直汇了好几年。我当时不懂事,只知道有个好心人一直记得我们。后来我长大,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学着那人的样子,做点小事情。”
我喉咙有些发紧,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十块钱放到现在不多,可那时候,够一个孩子吃好多顿早餐。我一直在想,那个好心人也许就在这座城市里,也许就在我身边。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在了。”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低头去牵一个小女孩的手。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十块钱,竟在这个年轻人心里种了一棵那么大的树。
秀英走过去,握住周明远的手:“明远,阿姨今天谢谢你,带我们来看这些孩子。”
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是我该谢谢你们。以后,我还会一直来。”
孩子们又围过来,拉着他去桃树下面照相。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那个画面我看了很久。
从福利院出来,我坐在副驾驶上,秀英在后座。车子发动,孩子们追着跑了几步,在铁门口挥着手喊:“明远哥哥再见!”
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眼圈微微发红。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的善良和他吃过苦长大的经历连在一起,让他的品行显得格外珍贵。我忽然觉得,那两瓶假酒的故事,已经不再是故事的开头,而是一个青年人格的注脚。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正式成为我们家的人了,我竟然有些盼着那天的到来。
第十五章 婚礼上的真酒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六,老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日子是秀英定的。她住院那阵子,赵雪和周明远在她病床前忙前忙后,秀英拉着赵雪的手说:“妈就一个心愿,早点看着你穿上婚纱。”赵雪红着脸没应声,周明远却在旁边认认真真点了头。
王家秀英出院后,周明远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帮着买菜做饭,有时还给他们家那台老空调加了氟利昂。秀英在厨房里择菜,一边择一边跟我念叨:“这孩子实诚,是个能过日子的。”
婚礼没有大办。赵雪说想简简单单的,去民政局领了证,再在城里订个二十来桌的酒店,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周明远没有长辈,福利院李主任和几个从小带他的阿姨都请了,算是娘家人。
我把这事儿跟赵志强说了。赵志强那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哥,婚礼我肯定来。以前……是我糊涂。”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低头。上次他在医院里查房产证的事儿被当众拆穿后,回家消停了一阵子。后来听我堂嫂说,那天回去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地。赵志强这人,嘴上有刀子,心里其实不算坏透了。他就是穷怕了,又想占点便宜,真被人戳到脸皮上,反倒知道臊。
婚礼那天难得是个响晴天。
酒店门口挂着红灯笼,赵雪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门廊里,我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这孩子五岁那年还坐我肩膀上要糖吃,一转眼竟要嫁人了。秀英站在旁边抹眼泪,嘴里说着“高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
周明远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第一次见他穿这么正式,站在酒店门口迎客时,有些拘谨。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喊“明远哥哥”,原来是福利院的。他弯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嘴角带着笑。
仪式简单而感人,司仪问他愿不愿意照顾赵雪一辈子,他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愿意。”就这两个字,比任何漂亮话都让人安心。
敬酒的时候,轮到赵志强那桌。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像是有话要说。旁边的堂嫂轻轻推了推他,他才开口:“明远,以前是我不对。我这个当叔叔的,心眼小,说话不中听,你……你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端着酒杯,微微笑着:“志强叔,您说哪儿去了。咱们以后是一家,不说两家话。”
赵志强听完,眼圈竟红了,一口气把酒干了。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什么轻轻地挪开了。
等敬完一圈酒,赵志强又坐了回来。我从主桌底下拿出一个红色布袋,那是几天前就准备好的。走到司仪台前,宴会厅安静下来,亲朋们纷纷抬头看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两瓶旧得纸盒泛黄的假茅台,瓶盖上的防伪标歪着,连包装纸都有明显的褶皱,又摆出两瓶新买的正牌茅台,瓶身透亮,红绸系得齐整。
四瓶酒放在桌上,亲友们面面相觑。
周明远站在一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他的脸微微泛红,但随即又抬了起来,没有躲闪,眼神坦然地望着我。
“今天在这儿,当着咱们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想说点什么。”我扶了扶话筒,声音有点发干,“这两瓶茅台,是小周头回上家门拎的。一上手我就知道是假的——防伪标都歪了,搁我手里转了一晚上,我都没说破。”
底下有人笑了几声。
“我当时心里有没有想法?说实话,有一点。”我顿了顿,看着周明远,“但后来饭桌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那点想法全散了。他饭后主动跟我坦白,说酒是假的,是我托人买的,花了钱却没买到真货。他说,叔,我没脸瞒您。”
周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个手势拦住。
“我当时就想,一个人明知道自己买的酒是假的,肯当着未来岳丈的面说出来。你们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环视一圈,“这年头,多少人拿着假东西当真的送,还生怕别人识破。可他偏偏逆向而行,他不怕丢人,怕的是让我心里堵着事。”
“今天我把这两瓶假酒留在这,是想当个见证,也当个证据。”我拿起那两瓶假茅台,又放下,转而轻轻拍了拍瓶身,“酒是假的,但小周这个人,比真金还真。他修过我们家堵了半年的下水道,修过那扇吱呀响的门轴,还把我家阳台松动的地砖一块块重新铺平整。他做的事,一样一样,都看得见摸得着。”
我停了一下,心头有些热涌上来了。
“头回上门那顿饭,我挑了他不少毛病,如今回头想,那些毛病都不算毛病。我赵建国这辈子做的最值得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有当场掀了那两瓶酒,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赵雪站在周明远身边,已经哭得妆花了,秀英也红了眼眶。福利院的李主任坐在角落,拿出手帕擦着眼角。
我拿起桌上一瓶真茅台,拧开盖子,酒香扑鼻。我亲手给两个新人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和秀英各自倒了一杯,末了,又给赵志强也倒了一杯。赵志强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嘴唇翕动着,硬是没说出话。
我把酒杯举起来,说:“今天咱们只喝真酒,说真话,做真人。小周,雪儿,你们的日子还长得很。往后过日子,不管富也好穷也好,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家里就永远是热乎的。”
“爸,”周明远顿了一下,终于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不会辜负您和妈。”
这一声“爸”,叫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兜住。
“干杯!”赵志强先喊了一声,嗓音嘶哑。
杯盏交错,酒液映着灯光,在每个人脸上镀出一层温暖的颜色。我看见赵雪紧紧地挽着周明远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看见秀英侧过头去,悄悄用手背按着眼睛;看见周明远仰头仰得高高的,把酒一饮而尽。
那两瓶假酒就摆在我身后的桌上,瓶口未开,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人再去看它们一眼,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彼此脸上,或是映着笑,或是映着泪。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场时,我托人把两瓶假酒原样装回布袋里,交给周明远。我说:“找个机会,回去跟那位老刘说一声,人心要正,路才能走长。”
周明远接过袋子,郑重地点头:“爸,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酒店门口,望着他和赵雪走向车子的背影。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果子成熟的气味。赵志强从后头走上来,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脚步有些摇晃。
“哥,”他舌头有点大,拍了拍我的肩,“你这个女婿,以后就是我的亲侄子。谁要是再跟他过不去,我一巴掌抽过去。”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醒了,看见秀英也醒着,两人躺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秀英说:“老头子,你觉得明远这孩子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比咱俩好。”
秀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第十六章 书房里的寻人启事
搬进明远和雪儿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小区里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像撒了一地金箔片。秀英腿脚不好,我搀着她慢慢走上三楼,明远早把门敞开,站在门口搓着手笑:“爸,妈,这屋朝阳,冬天暖和,你们住那间大的。”
我摆摆手:“住客房就行,别折腾,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们老两口不掺和。”
明远没接话,转头去厨房端水。赵雪跟在后头,冲我挤挤眼睛:“爸,你就听他的吧,他昨晚上收拾到半夜,把客房里的旧柜子都搬到阳台去了,专门给你们腾了地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热乎。住了几晚,倒也融洽。明远上班早,每天出门前总会轻手轻脚地把早饭做好,搁在锅里温着,再在桌上留张纸条,字迹工整:“爸,粥在锅里,咸鸭蛋在冰箱第二格,别吃太咸。”秀英看了直抹眼睛,说这孩子心细得不像话。
赵雪工作也忙,但每天傍晚能回来,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明远话不多,却总是先给我和秀英夹菜,自己最后才动筷子。我瞧在眼里,慢慢觉得,这个女婿,真是捡到宝了。
那天下午,秀英和赵雪去超市买菜,明远临时被叫回公司处理个紧急问题。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无事,便想替他收拾收拾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架书柜,桌上摆着台电脑,旁边堆了几本书和笔记本。我原本只是想擦擦桌子,随手拿起一本棕色封皮的本子,想归拢到书架上去,没留神,从本子里滑出一张纸片,打着旋落在地板上。
我弯腰去捡,是本子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纸上印着格子,字迹是明远的,看得出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有些字还洇了墨水。我的心跳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看,可那张纸铺展开来,第一行字就撞进眼里。
“寻人启事——我找我的亲生父母。”
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那些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石子投进水里,在我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我叫周明远,1988年冬天出生,出生后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李主任说,那天雪下得很大,我被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襁褓里塞着一张写着‘小远’的红纸,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父母的模样,不知他们姓什么,住在哪里。我不恨他们,我知道每个人的路都有不得已。只是这些年,每逢过年过节,看着别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会想,我的亲生父母有没有也在某个地方,偶然想起这个被放在雪地里的孩子。冬天又到了,雪还没落下,我还在等。如果你们也在找我,请记得我还叫小远。”
后面几行字有些糊,像是被水渍浸过,再往下,是一次一次修改过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又都被划掉了。末尾画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一行小字:“算了,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免得失望。”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窗外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我坐在明远的椅子上,看着那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本子,心里一阵一阵发紧。这孩子,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干活麻利,说话温和,见谁都一脸阳光,可谁会想到,他心底藏着这么深一道口子。
我想起婚礼那天,他改口叫“爸”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原来那个“爸”字,他可能等了很多年。
我又看了一遍那篇日记的末尾,日期是一个月前。也就是说,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起。赵雪不知道,秀英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份念想,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修这个修那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永远朝外发光的灯,没人看见灯芯里藏着一根烧不尽的灰线。
我悄悄把本子放回原处,捡起那张纸,仔细折好,仍旧夹进去。出门时,我把书房门带上,站在客厅里平复了好一会儿。
傍晚,秀英和赵雪回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明远也赶在饭点前回来,进门就撸起袖子进厨房,说:“爸,晚上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饭桌上,明远照旧给我们盛饭,夹菜。赵雪说今天超市打折,买了不少东西,又问我下午在家做什么了。我说:“没做什么,睡了个午觉,又帮明远擦了擦书桌。”
明远抬起头,笑了笑:“爸,那桌上东西乱,您别嫌。”
我说:“不乱,收拾得挺整齐。”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夹起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下去,突然开口:“明远,你小时候,福利院过年热闹吗?”
明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热闹。李主任会煮一大锅饺子,孩子们围在一起,猜谜语,放鞭炮。有一年,院里买了个大蛋糕,大家分着吃,我分到带一朵奶油花的那块,舍不得吃,看了半天。”
赵雪问:“那后来呢?”
“后来化了一半,才吃掉。”他笑了笑,低头又夹了一口菜。
我和秀英对望一眼,谁都没再往下问。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英说:“老头子,你怎么了?下午在书房看见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瞒她,把那张纸的事说了。秀英听了,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这孩子,不容易。”
“秀英,”我侧过身,“我想认他当儿子,正式的。不是女婿,是儿子。”
秀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滚烫。
第二天午后,阳光照进阳台,洒在旧藤椅上。明远难得休息半天,正蹲在阳台上捣鼓一盆叶子有些发蔫的茉莉花。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明远,”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泥土,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我想了想,终于开口:“昨天我在书房,看到你本子里夹着的东西了。”
他手里的花铲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爸……我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说出来,显得矫情。”
“谁说你矫情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明远,你记住,父母未必有血缘。找得到,是你的缘;找不到,你也别觉得缺了什么。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儿子——这个身份,谁也抢不走,也不用找。”
他愣在那儿,眼眶一点一点红透了。半天,他把手里的小铲子放下,声音有些哑:“爸,我从小没喊过几声爸。头回见您,我心里其实怕得很,怕您瞧不上我,怕您觉得我没爹没妈没教养。后来您没拆穿那两瓶假酒,我就知道,您是个心软的人。”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没说话。
傍晚,赵雪下班回来,秀英从厨房探出头,说今晚吃饺子。明远洗了手,笑着说:“我和面包馅。妈,您歇着。”
赵雪从背后抱住明远,笑嘻嘻地说:“今天是好日子,我给你们包个硬币进去,谁吃到谁有福气。”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些堵着的情绪,慢慢散了。窗帘拉开来,夕阳的余晖铺了满屋,明远在案板前揉面,赵雪在边上擀皮,秀英调馅,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他们压低的笑声。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风很轻,天边染着淡金色的光。饺子出锅时,明远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到我面前,说:“爸,您先尝。”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烫得直吸气,却觉得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
屋里的灯亮起来,一家人围坐着,窗外夜色慢慢深下去,可屋里头,是亮的,是暖的。那道藏在稿纸深处的旧缺口,也许还没完全填满,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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