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高峻凑过来,坏笑着摇了摇手机:“给你的高考用笔,我换成消字笔了。”我当他在开玩笑,可答题卡扫描件上白得刺眼。
报警、查卷、招生办的人只说会核实。
绝望之下,我准备复读。
这时,继妹曾雅静盯着我的成绩单,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声尖叫,像一把钥匙,把全家人的秘密都拧开了。
01
那是六月六号晚上,高考前夜。雨下得很大,窗外的树被风刮得哗哗响。
我叫苏紫嫣,去年高考前发了一场高烧,考砸了。这一年我复读,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就等着重新来一次。
我正坐在书桌前翻错题本,门铃响了。
我爸苏远山去开门,门口站着宋高峻,浑身湿透了,裤腿上的水顺着地板滴了一路。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文具盒,外面裹着透明塑料膜,递过来的时候,还咧嘴笑了一下。
“给你送个好彩头。”他说。
宋高峻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竹马,他爸和我爸是老同事,两家住一个家属院,熟得不能再熟。今年他也高考,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省城大学。
他把文具盒塞进我手里,又挠了挠头:“里面有秘密,你晚上再看。”
说完他就跑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连把伞都没拿。
我关上房门,拆开塑料膜,文具盒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帆船。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支黑色水笔、一支涂卡笔、一块橡皮。
笔杆上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
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我在省城等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纸条塞进笔记本里。这个傻瓜,复读这一年,每次我撑不住的时候,都是他这样笑嘻嘻地给我打气。
正出神,房门被敲响了。后妈冯惠芳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文具盒,笑着说:“小宋这孩子,还算有心。”
我点点头,把文具盒合上。冯惠芳放下牛奶,又说:“这盒子刚才淋了雨吧?湿气会渗到笔芯里,我帮你换个干燥的盒子。”
我正要说不必,她已经伸手把文具盒拿了过去,动作很快。
“就换个盒子,笔不动你的。”她说,转身去了厨房。
我惦记着纸条,没怎么在意。过了几分钟,她把文具盒还回来,果然换了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她说原来的盒子太薄,怕磕坏了笔。
“笔都在,你数数。”她说。
我打开看了一眼,两支黑笔、涂卡笔、橡皮,一样不少。笔杆还是那几支,印着“金榜题名”。
我冲她笑了笑:“谢谢阿姨。”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又说了一句:“紫嫣,明天好好考。”
那语气,比平时温柔不少。我倒是有点不习惯。
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宋高峻到底什么时候写的纸条?
雨声渐渐小了,我翻了个身,把那个深蓝色文具盒放在枕头边,好像靠得近一点,心里就安稳一点。
我完全没想过,那支笔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第二天清早,我爸起得比我还早。他蒸了馒头,煎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时,手还有点抖。
“爸不紧张。”他说。
我笑了。
他嘴上说不紧张,其实比谁都紧张。
去年我发烧失利,他连一个“复读”字都没提,还是我自己说要再来一年的。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供你。”
冯惠芳坐在桌子对面,一边给曾雅静倒牛奶,一边打量我。曾雅静今年高二,明年才高考。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东西。
冯惠芳突然问:“文具都装好了?”
我点头:“装好了。”
“用那套新的吧,小宋专门送的,吉利。”她说,语气随意得很,可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什么。
我说:“就用那套。”
她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我后来总在想,那天早上她眼神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时我以为是关心,后来才明白,那是心虚和慌张掺在一起,努力想藏起来,却没藏干净。
到了考场门口,宋高峻已经在等我了。他穿着一件白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看到我,他快步迎上来,脸上还是那副坏笑:“笔带了吧?”
“带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文具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考。”
我点点头,进了考场。
考场上,我拿出那两支黑笔,写起字来很顺,笔尖滑得不行。我还在心里默默感谢宋高峻,觉得他挑的笔真好用。
两天考完,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出考场时看到宋高峻,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我比了个二:“至少考六百。”
我踹了他一脚。他躲开,又补了一句:“等你一起填志愿。”
那几天,我每天都心情不错。对答案的时候,卷面虽然记不太清,但感觉还算稳。我还跟宋高峻通过一次电话,他说他也考得不错。
我完全没想到,分数出来那天,整个世界会塌成那样。
02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出分。
那天中午,我爸早早从厂里请假回来,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冯惠芳在厨房里切西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
曾雅静坐在茶几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套淡蓝色的文具盒发呆。
我后来才知道,那其实不是我原来的文具盒。
可当时我只觉得紧张,手心里的汗把那支“金榜题名”的笔杆都濡湿了。
两点半,宋高峻的电话打过来了。
“紫嫣,你查分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紧绷。我说没有,等你一起查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着说:“我考得不错,估了六百三。”
我替他高兴,嘴上说别扯了。他又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前两天收拾书包,发现当初给你买的那套笔里,多出来一支笔芯,不是我买的。我一直想问你,你用了没有?”他声音还是轻松的,好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用了啊,挺好用的。”我说。
那头的宋高峻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哦,好用就行。”
我们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我坐在床边,把文具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我看着那两支黑笔,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笔杆还是那个笔杆,可是笔帽的侧面,好像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我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
笔尖是新的,崭新的,亮得反光。
我明明用过这支笔,在语文试卷上写过不少于八百字的作文,写过文综的大题。笔尖应该是有磨损痕迹的。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赶紧拧开另一支。这支笔的笔尖也是新的,像刚从工厂里拿出来一样。
高考那两天,我一直用它们写字。就算再好的笔,写完两天也多少会留下一点使用的痕迹。可这两支笔的笔尖,干干净净。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汗。
我仔细端详那两支笔的笔杆。
左看右看,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笔杆尾部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但我那支笔的“名”字,右边那一点是歪的。
这支笔上的“名”,那一点正正地落在那儿。
我的笔,被换过。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曾雅静在外面喊了一声:“姐,你没事吧?”
我拉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高考查分的页面。
“姐,系统已经可以查了。”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像平时那么娇气。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我的分数。
我回到屋里,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利不开锁屏。屏幕上的密码输错了一次,又输了一次,第三次才进去。
我找到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然后按了查询。
页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跳出来三个数字:三百七十九。
三百七十九分。去年我的分数是四百五十六,过了二本线。今年我复读一年,不说考六百,至少应该在五百以上。三百七十九,连大专线都够呛。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又盯着。它还是三百七十九。
“不可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不像是我自己的。
我冲到客厅,我爸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看到我的表情,声音紧张得直哆嗦:“怎么了?多少分?”
我说:“三百七十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冯惠芳手里的西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收拾,弯着腰,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我爸呆在原地,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你说多少?”他问。
“三百七十九。”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没事,不管多少分,爸都认。”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我接起来,是宋高峻。他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儿,像是忍着什么东西:“紫嫣,你查了吗?”
我说:“查了。三百七十九。”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的也查了。”
“你多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四百零二。”
我们一起考砸了。
我们约好一起考省城大学,结果双双落榜。
可我心里还有个疙瘩没有解开:我估算的分数至少有五百二十,凭什么只有三百七十九?
就在这时,宋高峻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听上去干巴巴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说:“紫嫣,我跟你开个玩笑哈。”
“你说。”
“我给你买的那套笔,我换成消字笔了。逗你玩呢。”他的声音带着笑,“你考试的时候写的是白卷吧?哈哈。”
我的耳朵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我……”他的声音忽然没了笑,“紫嫣,我开玩笑的,我真的只是开玩笑的。那笔我没换,我没有,我只是开个玩笑——”
可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我爸慌了,一把扶住我的肩膀:“怎么了?小宋说什么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宋高峻,可屏幕上跳出的是派出所的电话。
03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
我报了警做完笔录,心还是乱的。
两名民警坐在我家的客厅里,一个姓陈,一个姓刘,都三十上下。
陈警官问我:“你确认答题卡上的内容是空白?”
我点点头。
“你能描述一下,你用的笔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从房间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文具盒,递过去。
陈警官打开来,取出两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凑近闻了闻。
他把笔递给刘警官,刘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笔尖看了一会儿。
“笔尖上没有残留墨迹。”刘警官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警官放下笔,又转向我:“你确定这两支笔,是你高考时用的那两支?”
我点头:“确定。这是同学送我的。”
“你能不能联系到送笔的人,让他过来做个笔录?”
我拨了宋高峻的电话。
那头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
我给他爸沈广进打,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沈广进的声音很客套:“苏丫头,怎么了?”
“沈叔,高峻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换笔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沈广进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笔?他不就给你买了一盒笔嘛,有什么好说的。”
听语气,沈广进像是真的不知情。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这句话末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咽回去了什么话。
陈警官记下宋高峻的名字和电话,又问我:“他平时跟你关系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的。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连高考志愿都约好了一起填。”
陈警官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深蓝色文具盒,又问了一句:“这个文具盒本来就是深蓝色的?”
我一愣:“不是。原来那个是淡蓝色的,我妈帮我换的。”
“妈?你妈?”
“后妈。冯惠芳。”我说,“她看那天下雨,盒子淋湿了,就说帮我换个干燥的盒子。”
陈警官看了刘警官一眼。刘警官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们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浑身没有力气。我爸坐在我旁边,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都没说。
冯惠芳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壶茶,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两位警官辛苦了,喝口茶再走。”
陈警官摆摆手:“不喝了,还得去文具店核实情况。”
冯惠芳端着茶壶站在那里,目光跟着两位民警出了门,很久都没有收回来。
民警走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两支笔放在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笔身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除了笔尖是新的。
不对头。
如果宋高峻真的把笔换成了消字笔,笔尖应该是用过的。怎么可能是全新的?
除非,有人在我考完试之后,又换过一次笔,把用过的那两支消字笔换成了全新的普通笔。
谁能碰我的文具?
我回想到考完最后一科,我把文具袋放在书包里,一路上没离过手。
回到家里,我随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去厨房喝了杯水。
等我回到客厅,书包还在那里,文具袋也没动过的痕迹。
可是那天晚上,冯惠芳说“你书包拉链开了,我怕东西掉了,给你拉好了”。
她帮我拉了书包的拉链。
我当时还说了一声谢谢。我以为那只是一件随口的小事。
我靠在床头上,后脑勺抵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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