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村东头就炸了锅。

我赶到塘边时,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水面上白花花一片,鱼肚皮朝天,翻得像碎银子。

胡兴华光着膀子站在塘埂上,铁锹往泥里一扎,嗓门扯得全村的狗都跟着叫。

“刘雅琴!你往塘里下药了!今天不跪下来赔钱,我拆了你的棚!”

我没接话,蹲下去,捻了捻塘边蒲草根上那层粘手的糖泥。心里默算着时辰。

三年了。欠的债、受的辱、咽下去的气,都在这塘水里泡着。

该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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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三周年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露水还没散,我拎着纸钱到塘边去。塘水静静的,水面浮着一层细薄的雾气。

这口塘,是我家老刘留给我的。他走得急,没留下别的话,就让我把塘看好。三年来,我守着这塘水,像守着他最后那点气息。

我在蒲草边蹲下来,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纸钱刚点起来,火苗还没蹿稳,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胡兴华,穿双水靴,踩得塘埂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身后跟着唐磊,一路咧嘴笑。

“哟,上坟呢?”胡兴华站在火堆边,低头看了看,“烧给谁的?老刘?”

我没抬头。拿木棍拔了拔纸钱,让火再旺些。

胡兴华不等我答话,三下五除二剥了上衣,随手甩到唐磊手里。“塘里泡一泡,这天热得浑身不舒坦。”

他下了水。

脚蹚得哗哗响,每一步都把水搅得天翻地覆。

塘边立着三根竹竿,是我插的塘标,标记今年鱼苗游水的范围。

胡兴华一伸手,一根竹竿倒了。

另一根在他腰窝上齐根断掉。

我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纸钱烧成黑灰,一片一片往塘里飘。火苗燎到手指,我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那点疼,不算什么。

胡兴华从水里上来,手里拎着一条草鱼,估摸两斤多。他在岸上掂了掂,扭头冲我笑。

这鱼肥,晚上加个菜。塘是你的,鱼嘛,是大家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往我脚边一甩。一块的、五块的票子散在泥地上。“拿着,买炷香,给老刘多上上。”

我蹲在原地,纸灰落在鞋面上。胡兴华甩甩头,拎着鱼大步走了。唐磊跟上,走几步回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人走远了,我才站起来。那把零钱还散在泥里,我没捡。

蹲下去,把塌掉的塘埂一锹一锹重新填上。

断了的竹竿捞起来,拿水草扎好,立在原地。

蒲草根被踩烂了一半,我拨了拨泥土,把根子重新压进泥里。

手指沾满泥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夜里,我独自坐在堂屋。

儿子打来电话,说期末考试完了,过几天就回家。

问我塘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鱼都长着个儿呢。

儿子在那头笑,说想吃我做的辣糟鱼。

我应着,挂了电话,才看见自己捏话筒的手指头还发着抖。

我拉开抽屉,里头躺着丈夫留下的旧笔记本。

蓝布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他走了三年,我没舍得翻过几回。

那天夜里,我像头一回翻开似的,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字迹歪歪扭扭,记的全是养鱼的事。

几时放苗、几时换水、几时搭棚,密密匝匝的。

翻到后半本,页缝里夹着一张旧黄纸。

像是从哪本书上抄下来的,墨迹泛了棕。

写着几行土话:红糖养水,少量肥塘,量多耗氧,鱼翻水面。

停氧两日,看似死塘,实则浮头,开氧可救。

我把那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又好像没有。

外面塘水静悄悄的。月亮落进水里,像一块浸凉的玉。

02

胡兴华嫌自己塘水浅,没几天就托人捎话到我耳朵里。

说要挂个“技术指导”的名头,帮我管塘。我听完没吭声。

他去找了郑永强。郑永强是村支书,当年我盘这口塘的时候,他是经手人。

胡兴华在村部坐了一上午,出来时脸上挂着笑。第二天,塘口就多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技术指导:胡兴华”。

我没去村部闹。我知道闹也没用。郑永强那个人,最怕麻烦。谁声音大,他就偏谁。

可我低估了胡兴华的脸皮。

他挂了名第三天,就在塘口架了一道铁丝网。

细的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把塘拦成两半。

大鱼爱在深水区游,他在网上留了个口子,拿竹竿把鱼往那边赶。

我站在塘埂上,看他忙活得浑身是汗。太阳白晃晃地照着,网丝上挂着几片鱼鳞,亮晶晶的。

傍晚他收工走了,我下了水,把铁丝网一圈一圈绕在木棍上,拖回岸上扔在棚屋墙角。

第二天一早,他又架上了。

我再拆。

他再架。

一连三天,谁也没跟谁说话。

第四天,我去村部找郑永强。

他在院子里浇花,见我进来,先笑。“雅琴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站在花坛边,我说:“胡兴华在塘口拉铁丝网赶鱼。”

郑永强放下水管,搓了搓手里的泥。

“这事儿我听说了。他那个人,是不太像话。可他不是挂着指导员的牌吗?你让他折腾两天,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新鲜劲?”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把鱼都赶到他那边了。塘里一共就那么点鱼,今年要是收不上来,我拿什么还你的钱?”

郑永强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三年前盘塘的时候,他从自家存折上取了一万块借给我。他说:“那个钱不急。先把塘弄好。”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出了村部,我拐上土路,往邻村去。邓洋是邻村的老鱼农,养了一辈子鱼,早年在工地上跟我家老刘搭过伙。我提了一篮子鸡蛋,敲开他家门。

邓洋正蹲在院子里刷鱼桶,看我站在门口,愣了愣。

“雅琴?来来来,坐。”

我坐在门槛上。他要泡茶,我说不用。闲聊了几句,我把话头往塘上引。

“邓叔,我塘里的水一直发浑,有几条鱼总是浮头,是不是肥水太过了?”

邓洋拧着眉头想了想。“肥水?”他放下鱼桶,“你那塘,是不是常年有人下水泡澡?”

我点头。

“那就对了。人下水,身上带着泥、汗、油,胰子沫子再一冲,水能不肥?”他拿了根烟点上,“水太肥,鱼的鳃就会被糊住。缺氧。”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红糖,你用过没有?”

红糖?

“红糖养水,这是老法子。”他把烟头摁灭了,“少的时候是肥料的味,撒上半桶下去,水色能调过来。但要是一下子倒得太多,微生物全去啃糖,把氧气耗光了,鱼就得翻上来喘气。一塘鱼白花花地浮在水面,隔着老远看,跟翻了塘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当然,那可不能乱试。万一救不回来,鱼就真死了。”

我低着头,看着院子地砖缝里爬过的蚂蚁。“那要是……开着增氧机呢?”

邓洋愣了愣。“开着增氧机,水里有氧气,鱼缓过来就不沉底了。最多停一天,自己就缓过来了。”

“哦。”我没再多问。坐了会儿,拎着空篮子告辞。

临走时邓洋把我送到院门口,忽然补了一句:“雅琴,你一个寡妇过日子不容易。有人要是欺负你,你跟你叔说。”

我说好。走出老远,才觉得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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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兴华把塘边的空地也占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旧遮阳伞,往塘埂上一插,伞下摆了个马扎,整得跟度假似的。白天泡在水里泡够了,就往马扎上一坐,拿根草茎剔牙。

夜里他也不消停。

趁我关了屋里的灯,他就拎着竹篓下塘,在深水区撒一笼地笼。

第二天天亮前收了,沉甸甸地提回家。

那几个月,村东头隔三差五飘出炖鱼的香味。

我看在眼里,没吱声。但地笼那东西,在水里放着,鱼钻进去就出不来。一晚上能掐走我好几斤鱼。

那晚我没睡。多等了一会儿,天擦黑就蹲在塘边的杨树后头。果然,胡兴华又来了,蹬着水靴,腰上别着电筒,手里握着地笼。

他下了塘,弯着腰往水里放。我等他放稳,转身上了塘埂,找到系地笼的绳子头,三把两把拽了上来。

胡兴华听见动静,直起身来。“谁?”

我站在月光里,没躲。地笼搁在脚边,里头已经钻了两条鲫鱼,劈劈啪啪地打着尾巴。

我蹲下去,从棚屋里摸出一把剪子,当着胡兴华的面,一剪子一剪子把地笼剪成了三截。

“你!”胡兴华趟着水冲过来,“你敢剪我东西?”

“这塘是我的。”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夜里传得很远,“笼子下在我的塘里,鱼是我的。你要捞鱼,拿钱来买。”

胡兴华站在水里,水漫到他小腿肚,他瞪着我,半天没吭声。塘埂那头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笑。有人没睡,在昏暗里看着这边的动静。

胡兴华脸上挂不住了。他“”了一声,甩腿趟水上岸,边走边撂了一句。

“行,刘雅琴。你行。”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总听着外头有动静,起来看了两回,都安安静静的。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塘边看水。一看心就沉了。

增氧机,被人砸了。电机外壳凹了一块,电线从中间齐茬茬地剪断,整台机器歪倒在水里。

我没修。也没声张。

在塘埂上坐了一整天,看着水面发呆。蒲草被踩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泥。塘标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靠在水里。

我伸手把鱼漂一个个捞起来,兜在衣摆里晾着。

傍晚,唐磊路过塘边。他远远看着坐在埂上的我,脚步顿了顿。

我喊住他:“唐磊。”

他站住了,没过来。“怎么?”

你跟着胡兴华,图什么?”我坐在塘埂上,手里拨弄着那个砸坏的增氧机壳子,“分钱的时候,他给你算清过吗?

唐磊没说话。脸在黄昏里看不分明,但肩头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扭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我望着他的背影,把那块铁壳子放回地上。轻风从塘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在五金店门口站了半天,看着摆在货架上的增氧机和线缆,最终什么也没买。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根被剪断的电线揣在怀里,像揣着一样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04

儿子回来了。

他从镇上下了车,背着帆布包,沿着土路走到塘边。我正在喂鱼,听身后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他远远地站着,白衬衫,晒得脸颊微微红。

妈。”他走过来,把包往地上一放,先往塘里看了会儿。

我笑了笑。“热吧?进屋喝口水。

他没动。蹲下去,伸手探进水面,捞了一捧水起来,凑在鼻尖闻了又闻。又低头看水色,眉峰渐渐拢起来。

妈,这塘不对。”他站起来,拧着眉头看我,“水肥得发臭,底下都是腐泥。像是长期有人往里头泡澡。

我没吱声。他转头看着我:“是不是有人天天进你的塘?”

我说:“没有的事。你看塘边那几根草,长得多好。

儿子没再说话。但他扭头就往村东头走去,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胡兴华正在自家门口劈柴。看见刘俊才走来,皮笑肉不笑地招呼:“这不是大学生吗?放假了?”

刘俊才站在他面前,倒也没冲动。他看了一眼胡兴华脖子上的汗珠,开口。“你在我的塘里泡澡,把我家的增氧机砸了。”

胡兴华脸上的笑淡了。“哟,谁跟你说的?小孩子家家的,别拿嘴说话。”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塘埂上还有你踩的脚印。水边还有增氧机的碎壳。”刘俊才声音不高,一字一顿,“你砸了机器,还偷鱼。”

胡兴华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直起腰来。“你个小兔崽子,没爹教的东西,还跑我这儿来指手画脚了?你娘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刘俊才往前迈了一步。唐磊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架势,急忙插到两人中间,一把拦住刘俊才。

“算了算了,俊才你回去,别冲动……”

“你放开我。”刘俊才挣了一下。唐磊没松手。

“行了,回去吧。”唐磊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回去问你妈,她会跟你说的。”

刘俊才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看了看唐磊,又看了看胡兴华。他抿着嘴,转身走了。

胡兴华在身后啐了一口。“没教养的东西!”

刘俊才耳根通红,但没回头。

我坐在塘埂上等他。他远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塘水被晚风揉出一层层细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回答,把手里捻着的狗尾巴草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妈,”他忽然转头看着我,“我跟你说个事。你说的那种红糖,是碳源。少量撒进塘里,能肥水。但要是一次性倒了十几斤进去,水里的微生物就会爆长,把氧气全耗掉,鱼会浮上水面,喘不过气。”

他停了一下。“看着就像翻了塘。”

“但增氧机开着,停两天,鱼就缓过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他没问我要干什么。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进了灶房,把几口缸里的米挪开,底下压着一个蛇皮袋。

十二斤红糖,是我白天趁镇上赶集,绕远路买回来的。

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我蹲在缸边,把手按在袋子上。掌心隔着布袋,能触到糖粒的棱角,一粒一粒硌着掌纹。

心里那张旧黄纸,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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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选了第三天夜里动手。

头两天,我故意放出风去。说城里来了鱼贩子,约好了过两天要来看塘。要是行情好,今年就整塘起鱼。

话传得很快,傍晚在地头洗脚的时候,就有人问我:“雅琴,鱼贩子真要来?

我说嗯,来看看塘里的货。

胡兴华那天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比平时多泡了一刻,游到了浅水区那一带。我坐在棚屋门口编草绳,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上岸时,往塘边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

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从灶房墙角的蛇皮袋里,分三次把十二斤红糖倒进塘边的浅水处。

没捏勺子,直接用手捧,一把一把撒进去。

红糖块沉的沉,溶的溶。水面上泛起了些暗色的沫子。我蹲在塘边,看着那些沫子随水波荡开,越荡越远。

最后一把红糖,我攥在手心里。糖粒硌得掌心生疼,像握着满把碎玻璃。

松手。

糖落入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空袋子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

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袋子卷成黑灰,我掏了个坑,把灰埋了,踩实。

又回到塘边来。

拿扫帚把塘埂扫了一遍,把散落的碎糖粒拢起来,撒进了蒲草根里。

手上沾了些糖渣,黏黏的。

我蹲下去,把手浸在水里,慢慢地搓。

回屋的路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边脸来。我没回头。

躺下之前,我把屋门闩上了。想了想,又拔开。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比冬天的风还清晰。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片粗重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紧接着,听见胡兴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看啊!”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青白,屋里笼着一层灰暗的光影。

“刘雅琴那个疯婆子!往塘里下毒了!”

喊声像铁丝刮过锅底。

我坐起来,把外衣披上。手抖了一下,又忍住。走到门口拉了闩,推开门。

塘埂边已经站了几十个人。胡兴华站在塘口,连鞋都没穿,远远地冲我指来。

“你自己过来看!”

晨光落在塘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都是鱼肚皮。鱼翻了,浮在水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人群鸦雀无声,然后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