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埃联合考古相比单打独斗,核心差异不在“合作更好”这种泛泛而谈,而在于它解决了一个双方都无法独立破除的硬约束:中方拿不到埃及核心遗址的发掘许可,埃方缺一套能在沙漠强光下完成高精度数字记录的技术体系。

联合,本质上是把“准入权限”和“技术能力”做了交换,让双方站上了同一片工地,拿到了同一批一手材料。

以下是这种交换具体产生的五个差异化优势。

第一个优势,也是最硬的门槛:没有埃方,中方根本进不去核心遗址

埃及对本国考古遗址的管控是刚性约束。外国考古队进入埃及,必须与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合作,这是行业实践层面的基本原则,不存在“中方独立申请即可获批”的路径。

上海博物馆2025年10月派出5人专家团队赴孟菲斯塞赫迈特神庙开展工作,是首个在孟菲斯核心遗址区获得发掘许可的中国团队。在此之前,中国考古学界在埃及学领域长期处于“知识消费者”的位置——能用二手文献做研究,但无法直接接触一手考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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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埃联合考古团队在埃及古遗址现场开展考察

反过来,埃方独立考古同样面临瓶颈。埃及文物存量极为庞大,大量已发掘出土的珍品长期存放于库房,缺乏系统性整理、数字化建档与深度研究的充足人力与技术支撑。联合考古,等于把中方近年在高精度三维扫描、大遗址系统勘探上积累的方法论,直接嵌入埃及本地资源。

第二个优势,是技术对当地环境的“适配”,而非简单的设备输出

埃及考古现场有它独特的技术难点:日照强度高、风力不稳定、地质条件复杂。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埃及文物司司长巴迪在2026年1月接受新华社专访时,用了一个很具体的对比来说明这个痛点:

“传统方法需要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下拍摄2000至3000张照片,在日照和风力变化不确定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国考古工作者带来的技术手段则能以更高的效率完成精准的3D建模和比例绘图。”

中方团队引入的是一种改良后的数字摄影测量工具,配合基于“洛阳铲”的地下探测技术,能在发掘前初步判断地下的岩石、墙壁、阶梯和建筑遗迹。这套组合拳降低了发掘风险,也缩短了工期。

但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单方面技术输出。清华大学副教授吕宁在中埃学者交流中指出,中方擅长土层分析,埃方则擅长从建筑学出发进行调查,双方在现场是互补关系。

换句话说,中方把技术带到了现场,但埃方的本土田野经验矫正了技术应用方向——这种双向适配,中埃任意一方单干都做不到。

第三个优势,是学术话语权的重新分配

埃及学长期由西方学者主导,这已经是行业共识。上海博物馆副馆长陈杰在2025年赴埃工作时明确表示,长期以来埃及学术研究和学术话语权由西方学者掌握。中国学者此前的角色,多是引用西方学者整理的一手材料做二次研究。

联合考古改变了这个格局。在萨卡拉项目中,中方团队承担了新出土数千件文物的三维数据采集、数字化建模、信息数据库建设,以及初步的类型学与铭文分析。这意味着中国埃及学学者首次基于自己亲手记录、处理的一手考古材料,对古埃及文明的具体问题进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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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埃考古工作者共同核对出土文物相关记录

用光明网的表述,是从知识的“消费者”转为“共同生产者”。

北京日报在报道萨卡拉项目时,用一个细节说明了这种转变的含金量:中方团队识别出的王子雕像铭文,因为肉眼基本看不清,是在高精度扫描和多光谱成像之后才被释读出来的。这些材料此前从未公开发表,属于“第一手资料”。

如果中方不参与联合考古,这些铭文的研究者大概率仍是西方团队,中方学者只能等待论文发表。

第四个优势,是“研展一体”的闭环

这个优势在萨卡拉和上海博物馆的联动中体现得最彻底。2024年上海博物馆举办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展期13个月,累计接待观众超过277万人次。该展览的策展人颜海英和薛江,同时也是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的学术主持和中方领队。

这意味着,展览中“萨卡拉的秘密”板块所呈现的最新文物和研究成果,绝大部分直接源自策展人自己参与的项目。同一个团队负责从发掘、整理、研究到筛选、阐释、布展的全链条,策展人本身就是最新成果的创造者和最权威的解读人。

这个闭环如果是单方操作,任何一端都会断裂。埃方独立考古,难以构建跨文化的全球传播体系;中方单独办展,则只能依赖二手资料或西方博物馆的叙事框架,无法持续获取一手考古现场成果。

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在2025年明确表示,上博将与埃及国家考古队建立考古发掘、研究、保护、展示与利用的全链条长效合作体系。这个链条的起点,就是联合考古。

第五个优势,是现场技术适配带来的“单方做不了”的突破

回到孟图神庙项目,最直观的例子是南北双圣湖的发现。2026年1月,中埃联合考古队宣布在孟图神庙遗址区清理出一座此前未知的圣湖建筑遗迹,占地面积超过50平方米,与已知的圣湖构成南北并立布局。

这是埃及考古史上首次在同一个神庙区发现两座圣湖,填补了埃及学和埃及历史的空白。

这次发现的技术路径是:中方团队先用地下探测技术锁定潜在区域,再通过改良的数字摄影测量工具完成精准建模和比例绘图。埃及文物司司长巴迪评价说,中国的技术专长“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而埃方团队提供的,是对神庙区历史背景的深度认知和现场作业经验,确定了发掘方向不出错。

如果埃方独立作业,大概率会因为传统方法在强日照下精度不足而错过圣湖的精确边界;如果中方独立作业,在这片10.6万平方米的遗址区里,连从哪片区域下手都很难判断。

联合考古,说到底,就是把两个“不完整”的能力拼成了一套完整的系统。用一句类比来理解:中方有高精度扫描仪,埃方有打开遗址大门的钥匙,两者放在一起,才真正有了“入场”和“产出”的完整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