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春,瑞士伯尔尼。美国战略情报局驻瑞士站负责人艾伦·杜勒斯走进一座不起眼的老宅,与德国党卫军参谋长卡尔·沃尔夫秘密会面。

这场代号“日出行动”的秘密谈判,最终促成了意大利北部近百万纳粹军队提前投降。同一时期,苏联军事情报局在日内瓦建立了代号“拉多小组”的间谍网络。敌对双方的情报首脑,在同一座中立城市里各自运作,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揭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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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冷战时期瑞士的真实面貌。表面上是中立国,实际上却是全球最大的情报中转站。

中立是工具,不是理由

瑞士的中立地位由来已久。1815年维也纳会议确认瑞士永久中立,此后它没有卷入任何一场欧洲大战。然而,中立不是与世隔绝,恰恰相反,它让所有人都愿意在这里放下戒心。

地理上,瑞士位于欧洲心脏地带,南接意大利,北邻德国,西靠法国,东连奥地利。任何一条跨越东西欧的情报线路,几乎都绕不开这个阿尔卑斯山间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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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期间,中立国瑞士允许交战双方的外交官、商人和间谍自由往来。瑞士当局对情报活动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要不公开曝光、不触犯瑞士法律底线,各方情报人员都可以在这里落脚。

更重要的是瑞士的通讯基础设施。瑞士拥有欧洲最先进的电话网络、电报线路和邮政系统。冷战期间,东西方之间的外交电报、商业通讯、秘密联络,大量通过瑞士的中转。

苏黎世和日内瓦的银行、伯尔尼的使馆区、洛桑的酒店,都成了情报交换的节点。每年数以千计的外交官前往日内瓦参加联合国及其他国际组织会议,人员往来频繁,自然成了理想的情报活动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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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立国不选边站,反而成了所有边的落脚点。瑞士的情报价值不在于它“不参与”,而在于它用一种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参与了所有人的游戏。

杜勒斯与伯尔尼的情报中心

二战期间,美国战略情报局驻伯尔尼站就已经是一个庞大的情报中枢。1941年12月,杜勒斯被派往瑞士首都伯尔尼,负责在巴尔干地区建立情报站。他在伯尔尼一幢十五世纪风格的小楼里,一手制造了多起复杂庞大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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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勒斯到任后,迅速建立起覆盖整个中欧的情报网络。他的消息来源包括德国军官、意大利抵抗组织、瑞士银行家、匈牙利流亡者。1945年3月,杜勒斯在伯尔尼与德国党卫军代表沃尔夫秘密会谈。这场“日出行动”持续了65天,最终促成意大利战场德军提前投降。

冷战开始后,伯尔尼的情报活动急剧扩张。中央情报局继承了战略情报局的瑞士网络,把伯尔尼站变成了整个东欧情报行动的前沿基地。1956年匈牙利事件、1968年布拉格之春,大量东欧流亡者通过瑞士向西方提供情报。伯尔尼的火车站、咖啡馆、酒店大堂,成了情报交换的天然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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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军情六处同样在瑞士建立了据点。瑞士情报史学者指出,英美情报机构“从伯尔尼策划和执行了他们的情报行动”。英国特工甚至在瑞士山区训练破坏小组,准备在华约入侵时炸毁桥梁和隧道。

一个中立国,却成了西方情报机构最大的活动基地。但更让人意外的是,瑞士对东方阵营的态度同样开放。

加密机里的后门

如果说人力情报是冷战情报战的“前台”,那技术情报就是“后台”。瑞士在这个领域扮演的角色更加隐蔽,也更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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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Crypto AG创始人鲍里斯·哈格林将公司迁往瑞士楚格。这家公司专门生产外交和军事通讯加密设备,客户遍及全球120多个国家。美国国家安全局操纵了Crypto公司的加密算法。

1967年推出的H-460型加密机,内部算法完全由NSA设计。1970年,CIA和西德联邦情报局(BND)收购了Crypto公司。从冷战时期到2000年代初期,Crypto销售的产品中被植入了加密漏洞,CIA和BND得以窃听对手和盟友。

这项代号“卢比孔河行动”的计划持续了数十年。CIA内部报告形容其为“情报界的世纪创举”。通过Crypto的设备,美国情报机构监控了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期间的伊朗通讯、1982年马岛战争期间的阿根廷军方通讯,以及印度、巴基斯坦、梵蒂冈等多国的机密通信。

瑞士政府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瑞士法例禁止国内进行外国渗透活动,但瑞士当局选择了默许。只要瑞士不予干预,Crypto的行动就不算“犯法”。瑞士之所以被选中,正是因为它的中立声誉和质量保证会吸引世界各国的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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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立国生产的“安全”加密设备,谁能想到它背后站着CIA?更令人诧异的是,至少有四个国家知晓“卢比孔河行动”,包括英国、以色列、瑞典,以及中立国瑞士自己。

2020年,这一丑闻曝光后,瑞士的中立声誉遭到严重动摇。瑞士联邦法官已介入调查,政界人士纷纷呼吁成立议会调查委员会。

所有人的中转站

更值得玩味的是,瑞士不只是西方情报机构的中转站。东方阵营同样在这里设立了庞大的情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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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期间,苏联军事情报局在日内瓦建立了“拉多小组”,领导人拉多·山多尔。从1938年起,拉多以Geopress通讯社为掩护,在日内瓦担任苏联在瑞士的情报负责人。拉多小组数次向莫斯科提供情报,甚至把德军进攻苏联的准确时间都预报给了莫斯科。冷战期间,苏联情报人员继续利用瑞士的银行系统、外交机构和商业网络进行情报活动。

东德国家安全部也在瑞士开展了大量间谍行动。历史学家记录了13起东德在瑞士的间谍案件。东德特工在瑞士建立了秘密无线电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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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瑞士高级军官让-路易·让马利上校被认定在1960年代中期向苏联提供机密情报。一个中立国的军官,同时为东西方两方提供情报,这种事在冷战时期的瑞士并不罕见。

西德情报机构、以色列摩萨德、法国对外安全总局,全都在瑞士设有分支机构。

1969年,一个名为“伯尔尼俱乐部”的秘密情报联络论坛成立,由九个西欧国家组成,并与美国和以色列有联系。1971年,瑞士政府主持下,欧洲与以色列安全机构在该框架内展开了深入的反恐情报合作。

冷战时期,伯尔尼的外交圈里流行着一句调侃:“如果你在伯尔尼的咖啡馆坐得够久,你会遇到全世界一半的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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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立神话的裂缝

瑞士的情报中转站角色,与其“永久中立”的国策构成了一个深刻的悖论。

中立的本质是不选边站、不介入冲突、不帮助任何一方。然而,瑞士在冷战期间的实际行为几乎违背了中立的所有原则。它向西方情报机构提供活动基地,向CIA出售加密设备,允许美国在瑞士境内开展针对苏联和东欧的情报行动。与此同时,它又允许苏联和中国情报人员在瑞士活动,为东方阵营的情报网络提供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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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震惊的是瑞士自己的秘密。20世纪50年代,面对华约的威胁,瑞士秘密组建了一支代号“P-26”的游击队武装力量。P-26是瑞士版本的“留守军队”,与意大利的“格拉迪奥”行动类似,拥有约400名成员,分布在80个地方小组中。这支秘密军队被设计用于在华约入侵时进行游击战和破坏活动。P-26于1990年被揭露,此后被瑞士当局解散。

瑞士政府对此有一套辩护逻辑:只要不正式加入军事同盟、不公开站队、不在国际场合表态,私下里的情报合作就不算“违背中立”。这是一种精致而务实的双面策略。瑞士用中立的幌子获取了各大国的信任,然后用这份信任把自己变成了情报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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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策略的代价是道德上的模糊。瑞士的中立神话,在Crypto AG事件曝光后遭到严重动摇。2020年,《华盛顿邮报》和德国电视二台联合调查揭露了真相。瑞士政府被迫启动调查。瑞士公众开始追问:一个自诩中立的“好人瑞士”,为什么成了全球情报战的帮凶?

答案是,中立国在冷战的夹缝中,从来没有真正“中立”过。它只是把中立当成了一种生意,一种可以用来交换安全、利益和影响力的筹码。

结尾

1990年,冷战结束。Crypto AG的“卢比孔河行动”在1990年代逐渐终止。伯尔尼的情报站逐渐收缩。但瑞士作为情报中转站的历史,并没有随着冷战的结束而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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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瑞士仍然是全球情报活动最活跃的地区之一。联合国欧洲总部、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红十字会、数百家跨国银行的总部设在瑞士,这里是全球外交官、记者、商人和情报人员最密集的地方。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迅速跟进欧盟对俄制裁,冻结了约81亿美元俄罗斯官方资产,各大银行冻结的俄罗斯资产规模约190亿美元。这一举动震惊了全球的客户,中东王室、东南亚财阀、拉美矿业大亨们看得心里发凉,谁能保证下一个被冻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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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中立是一面旗帜,也是一块遮羞布。它让这个阿尔卑斯山间的小国在冷战的夹缝中活了下来,也让它在历史的账簿上记下了一笔灰色的账。冷战时期,它靠中立赚情报的钱;后冷战时代,它靠中立赚金融的钱。但招牌一旦有了裂痕,修补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一个国家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的中转站时,它就不再是任何人的朋友,只是所有人的工具。而工具,从不关心自己传递的信息会杀死谁。瑞士的“中立”在冷战中成就了一段传奇,但这份传奇的底色,是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