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撤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罗子君的房间还维持着生前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半瓶降压药。
平儿收拾遗物时,在橱柜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上面印着九十年代那种大红牡丹花。
打开盒子,里头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压在底下。
照片上,二十岁出头的罗子君抱着个襁褓中的女婴,站在一家乡镇招待所门口,嘴角带笑,眼底却有些慌张。
翻过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只写了半句:“我的第一个孩”。
字迹在那末尾戛然而止,像是写的人突然停了笔。
平儿愣在床边,心口一阵发紧。
母亲这辈子,明明只生了他一个。
01
罗子君走了第七天,平儿才敢动她的东西。
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他坐在母亲床边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表面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锁扣松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盒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几张三四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散落在底部,还有一本旧存折、一叠邮政汇款单的存根。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直到指尖触到一张比别的照片厚一点的纸片,他心里莫名一紧,翻过来,整个人定住了。
照片上,二十岁出头的罗子君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碎布襁褓里的女婴。
背景是一家乡镇招待所,招牌上写着“前进旅社”四个字,水泥墙面已经斑驳。
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怕什么,又像是下了什么狠心。
平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但笔迹清楚认得出来,是母亲的。
五个字:“我的第一个孩”。
字没有写完。
最后那个字只落了一笔,就停了。
平儿握着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母亲生前极少提起年轻时候的事,偶尔说起来,也不过是哪年进了厂、哪年结的婚,轻描淡写地两句带过。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过去就像她说的那样简单。
可这张照片告诉他,不是的。
他把照片放回盒底,又拿起那本存折翻开。
工商银行的,旧的那种蓝色塑封皮,开户日期将近三十年前。
存折上每隔两个月左右就有一笔固定金额的取款记录,最多不过几百块,有时一百出头。
这种取款习惯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九年前才彻底停止。
平儿心里算了一下,这些年下来,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母亲生前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工资不高,过日子精打细算,买菜都要挑便宜的时候才出门。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一笔固定开销。
他想不明白,拿着存折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数字工工整整,像一列列站岗的士兵,也在盯着他看。
当晚他拨通了舅舅罗民的电话。
罗民在虹口那边住,离得不算远,但这两年走动少,上一次见面还是母亲的追悼会上。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有些嘈杂,电视的声音夹杂着罗民“喂”了一声。
平儿开门见山:“舅舅,我今天收拾我妈的东西,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我妈抱着一个女娃娃,背后写着‘我的第一个孩’。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平儿几乎以为电话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终于,罗民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平儿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说完,挂了电话。
平儿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又远去了。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母亲去世前那个月,他在病床前陪护,有天夜里母亲忽然醒过来,看着他说:“平儿,妈走以后,你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有些东西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当时他只当是老人交代后事,随口应了一声。
现在想起来,母亲说那话时,眼神里有种他当时没读懂的神情。
他低头再看那张照片。
女婴的脸看不分明,包在襁褓里,露出一小团眉眼。
屋子里的灯有些暗,他把照片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总觉得那孩子的眉眼轮廓隐约有些熟悉。
但说不清在哪里见过。
第二天一早,平儿请了假,拿着那张照片和存折出了门。
他想先去找父亲陈俊生。
父母离婚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陈俊生再婚搬去了浦东,平时来往不多,但到底是父亲,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陈俊生看到他来有些意外,倒还是让他进了门。
平儿没绕弯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过去:“爸,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她除了我,是不是还生过一个孩子?”陈俊生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像被抽干了似的消退下去。
他握照片的手微微发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话:“这个事,我不清楚。你妈从来也没有跟我提过。”说完把照片塞回平儿手里,转身走进厨房,背对着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平儿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模糊的失落。
他知道,父亲在撒谎。
02
从陈俊生家出来,平儿在小区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
风往领口里钻,他裹紧外套,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件事:母亲瞒了他整整三十二年。
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下午他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存折说是老户头,电脑里调不到三十年前的明细,得去分行档案室查。
平儿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一个中年柜员拿了一沓复印件出来,说这是能查到的最早记录了。
他道了谢,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翻看那些复印件,越看眉头越紧。
那笔固定取款从近三十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就取一次,金额不大,但雷打不动。
最后一次取款,距离现在刚好九年。
他把复印件夹在存折里,走出银行大门时,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母亲以前有一句口头禅,每逢月底就说“手头紧,腾点钱出去”。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存定期或者接济亲戚,从来没多想过。
现在他把这句轻飘飘的话和存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放在一起,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晚上回到家,平儿重新把饼干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在桌上摆开。
那叠邮政汇款单的存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单据已经泛黄脆裂,有些折角的地方碎成了纸屑,但收件地址还看得清楚,全部写着浙江某乡镇,收件人一栏署名是“郑秀兰”。
他把存根排成一行,时间跨度将近二十年,最早的已经字迹模糊,最晚的正好九年前。
汇款金额和存折的取款数额对得上。
郑秀兰。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平儿打开电脑搜了一下那个乡镇的名字,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很零碎,只查到那个镇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确实有一个国营招待所,后来改制,拆掉了。
他反复看着汇款单存根上的地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母亲年轻时候一定在那边生活过。
夜里十点多,平儿给董静芳打了电话。
董静芳是母亲生前在厂里最要好的同事,跟母亲一个班组干了二十多年,两人好到穿一条裤子都不为过。
电话接通后,董静芳“喂”了一声,听到是平儿,语气一下子柔和下来:“平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平儿捧着那张照片,斟酌了一下措辞:“董阿姨,我今天收拾我妈的遗物,发现一张照片,上面我妈抱着一个小女孩。我想问问您,您知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平儿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平儿啊,”董静芳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妈那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有些事她不肯说,我也不好问。”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妈年轻的时候,确实在浙江那边待过一阵子。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查吧,我不能再多说了。”说完她不等平儿回应就挂了电话。
平儿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那张照片、那本存折、那叠汇款单存根。
台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它们,像在照着一堆他的家前所未有地陌生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反复看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眉眼,那个站在招待所门口、抱着女婴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精打细算、从不诉苦的母亲实在太不一样了。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发烧,母亲守了他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靠在床头发呆,眼眶红红的。
他问妈你怎么了,母亲抹了把脸说你好好睡,妈是困的。
那种时候平儿总觉得母亲心里装着什么事,但他问不出口,母亲也不说。
现在他终于确定,母亲心里确实装着一件事,一件大到需要用一辈子来藏的事。
临睡前,平儿打开手机买了一张去浙江的火车票。他盯着确认支付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指纹。
03
浙江那个乡镇比平儿想象的要远。
火车到县城之后,还得转一趟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几百米,两旁开着小超市、五金店、理发铺子,门面都不算新。
平儿下车先找了一家小吃店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顺势和老板娘搭话:“大姐,我跟你打听个事。以前这边是不是有个‘前进旅社’?”老板娘往锅里下面条,头也没抬:“前进旅社?没听说过。我嫁过来才十几年,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
平儿吃了面,沿着主街一路问过去。
年纪轻的都摇头,年纪大的想了半天也说记不清了,有一个大爷反问他:“你是找人还是找地方?”平儿说找地方,顺便找一个人。
大爷“啧”了一声,“这镇子这些年拆了建、建了拆,老房子哪还有几栋,人也走了一大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记性也不行了。”平儿被他说得心里有些发凉,拿着照片在街上站了许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沿着街道来回走了两趟,看见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剥毛豆。
平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过去,把照片递到她面前:“阿婆,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地方认不认识?”老太太放下毛豆,戴上一副老花镜,把照片举到眼前瞅了半天。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点着那模糊的招牌:“这个嘛,这个确实是镇上的前进旅社。嗐,拆了得有小二十年了吧。”平儿心头一跳,追问道:“那您认不认识当年在旅社干活的人?特别是一个姓罗的女的,大概二十岁出头,上海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目光在照片上年轻妇人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这是什么人?”平儿说:“是我妈。她去世了,我翻到这张照片,想弄清楚一些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把照片放下,语气认真地:“当年旅社管事的,是一个叫郑秀兰的妇女,我们都喊她郑妈妈,那人心肠好,干事也利索。你妈要是真在那边干过活,郑妈妈肯定认得她。”平儿赶紧问:“那郑妈妈现在还在吗?”老太太想了想说:“前几年她身体不行了,被她儿子接走了,说是去了县城养老院。具体哪家我就不清楚了,你到县城打听打听。”
平儿在镇上又逗留了半天,把那家招待所旧址找到。
已经变成了一排临街的商铺,卖电动车的,铝合金门窗的,五花八门。
他在那排店铺门口站了很久,想象三十年前这里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前进旅社”的招牌,角落里一个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那里,对着照相机的镜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母亲那时的表情。
在平儿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不是一个爱拍照的人,家里翻遍了也就那几张证件照,满脸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天下午坐车去了县城。
县城不大,养老院倒是有两三家。
平儿挨个问过去,查郑秀兰的名字,前两家都说没这个人。
最后一家在城边上,院子不大,门口挂着“夕阳红老年公寓”的牌子。
接待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他:“郑秀兰?在的,在302房间。你是她什么人?”平儿迟疑了一下:“我是她一个故人的儿子,从上海来的。”
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平儿在门口站了站,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热水杯,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敲了敲门,老太太转过头来看他。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窝深陷,眼神却还算清明。
她打量了他几秒钟,嘴唇轻轻动了动:“你找谁?”
平儿走进屋子,在她面前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好,我姓罗,叫罗平。我妈是罗子君,上海人,三十多年前在镇上招待所待过。我最近收拾我妈的遗物,发现了一张旧照片。”他一边说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他看到郑妈妈的手指在触到照片的一瞬间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她接过照片,没有看正面,而是先翻到背面,看到了那半行字。
然后她慢慢把照片转过来,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平儿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终于,郑妈妈抬起头,眼角淌下一滴泪:“你是子君的儿子?你妈还好吗?”平儿喉咙一紧:“我妈一个月前走了。”
郑妈妈手里的照片“啪”地落在膝盖上,整个人好长时间一动没动。
04
房间里静得只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郑妈妈低着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照片躺在她的膝盖上,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妈走的时候……受罪了吗?”平儿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走得还算安详,就是后来一段时间人瘦了不少。”郑妈妈点了点头,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摩挲,像是摸着一张碰不得的东西。
“你长得像你妈。”郑妈妈抬起头看着平儿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间停留了一下,“你和你妈一样,眼睛这个角有点往上挑。”平儿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打断她。
郑妈妈目光又落回照片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子君年轻的时候长得好,在镇上谁见了都夸。她来招待所的时候,才多大啊,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但人不娇气,干活麻利得很。她不爱说话,心里头有事也不跟人讲。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心里藏着事。”
平儿小心地问:“她那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吗?”
郑妈妈没有直接回答。
她弯下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布袋子,看样式像是手工缝的,边上已经磨毛了。
她从布袋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给平儿。
平儿接过来展开,眉心跳了跳。
纸上是一份领养字据,钢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认得出,落款处签着“罗子君”三个字。
上面写的意思大体是,因自身无力抚养,愿将新生女儿交托他人收养,从此互不追究,各安天命。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那个孩子,”平儿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个女孩?”
郑妈妈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胖,瘦瘦的,但长得好,眉眼像你妈。子君一个人把她拉扯到两岁多,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喂饭梳头。”郑妈妈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来找我。她那时跪在地上,求我说:‘郑妈妈,您帮我想想办法,我养不活她。我养不活她,她跟着我只有吃苦。’”郑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那一幕到死都忘不了。”
平儿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他想象不出母亲下跪的样子。
他记忆里的母亲一辈子腰杆挺得笔直,哪怕离婚那年日子最难过的时候,也没见她在谁面前低过头。
郑妈妈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道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门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郑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枯瘦的手背上血管凸起着,皮肤皱成一团。
她沉默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开口,又合上了。
平儿的心悬了起来,直觉告诉他,问题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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