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风声,还有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我被班长打发到河边打水,刚到芦苇丛边上,就看见八个人堵在河滩上,把一个人围在中间。

那人攥着装水样的铁箱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河边再也退不动了。

谢高飞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雨萱,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整整一宿。你说我连董烨华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你告诉我,那个三公里都跑不完、单杠一个都上不去的废物,他凭什么跟我比?”

萧雨萱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谢高飞,我再说一遍——你练得再好,也不配跟他比。”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高飞的脸色从青变红,又变成铁青色,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七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行。我不配跟他比。那今天,我让你亲眼看看——”

他猛地拽住萧雨萱的胳膊往河滩上拖,“我怎么把这个废物从他躲了三年的壳里拽出来!”

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我攥得变了形,我站在芦苇丛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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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伍第一天,我就知道我不是当兵的料。

不对,应该说,我装的不是当兵的料。

这两件事听着差不多,其实差得远了。

但外人看不出来,至少连队的战友们看不出来。

他们只看得到我跑不快、跳不远、单杠拉不上去、军姿站到十分钟就开始晃悠。

班长谢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问:“以前干啥的?”

我说:“种地的。”

他哼了一声:“种地的劲儿都比你大。你在老家是懒汉吧?”

我没吭声。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懒汉,不过不是种地的懒汉,是活人的懒汉。

那种什么都懒得争、懒得赢、懒得证明自己的懒。

新兵连第一个月,我被子叠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全连评比倒数第一。

那天中午吃完饭,何俊楠拿筷子敲着我的床头笑:“董烨华,你被子再这样叠下去,咱班内务分全叫你拉没了。”

我没说话,弯下腰把被子重新铺开,一点一点地叠。那天下午我在床边叠了十四遍,终于叠出了豆腐块的形状。

何俊楠从旁边经过,愣了一下:“原来你会叠啊?那之前怎么不叠好?”

我低着头,把床单捋平:“手笨。”

何俊楠摇头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床边,盯着被叠好的被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远处操场上传来队列训练的口号声。

我轻轻摸了摸被角,指尖在粗糙的军绿布料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背起挎包,走出宿舍。

下午是体能训练,三公里。

我跑了十五分多,全连倒数第一。

跑完我蹲在跑道边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谢强走过来,一脚踢在我屁股上:“起来!别在这装死!”

我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声“”。谢强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何俊楠跑过来扶我,往我嘴里塞了颗糖:“兄弟,你这体能可真够呛。要不申请去炊事班吧,帮厨还能偷吃点好的。”

我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操场边上,我余光瞥见卫生队门口站着一个女军医,白大褂,扎着马尾,隔了老远往这边看。

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是我站在领奖台上,胸口挂着金牌。

台下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闪光灯。

我父亲站在第一排,仰着头看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走廊里传来值班员查铺的脚步声,我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喉咙里堵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前的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白霜。我睁着眼,在黑暗中看了很久。

我轻声跟自己说:撑住,再撑几年,等心里的罪还清了,就回家。

可我并不知道,罪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靠惩罚自己能够还清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叠被子。何俊楠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诧异道:“哟,今天叠得挺板正啊。”

我说:“昨晚跟你学的。”

他挠了挠头:“我昨晚可没教你。”

我没再接话,低着头把床单拉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敲了敲宿舍的门框。我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军医,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清她的脸,手里的床单差点没抓住。

萧雨萱。

她没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走进来,把表格递给何俊楠:“你们班去三个人做体检,下午一点,卫生队,别迟到。”

何俊楠接过表格,嬉皮笑脸:“萧护士,咋是你亲自来通知啊?让通讯员跑一趟不就完了。”

萧雨萱淡淡地说:“刚好路过。下午一点,别迟到。”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何俊楠捅了捅我:“看啥呢?人家萧护士可是咱军区一枝花,别惦记了,轮不到咱。”

我回过神来,低头继续理床单:“我知道。”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年她站在比赛场边,看着我举起拳头,看着对手倒在地上。

我看不清她当时的表情,但我记得那一刻,场上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我从那束灯光里走出来,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了。

02

第一个人来找我的,是班长谢强。

“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他把测验成绩单拍在我胸口上,“三公里跑十五分钟,你是爬着回来的?”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爬”回来的。最后四百米我放了水,走完了,全连最后一个。我低着头:“班长,我真跑不动。”

“放屁!”谢强咬着牙,“你在家种的什么地?苞米地还是菜地?菜地里追鸭子都没你这么慢!”

我没反驳。何俊楠在旁边替我打圆场,拖着谢强的胳膊:“班长班长,他真不行,他心肺功能有毛病,要不让他去医务室看看吧。”

谢强把成绩单摔在桌上,指着我骂了一句:“废!”然后走了。

旁边的其他战友围过来,有的摇头,有的笑,有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那种半是安慰半是看热闹的表情:“兄弟,悠着点,别把班长气出好歹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说的对,我确实是个废的。

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练成一个废物,这本身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要让一个曾经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忘记怎么出拳,忘记怎么发力,忘记身体里那股血性,比让一个普通人练成冠军还难。

但他们都看到了。

第二天下午,军官们搞普测。

我蹲在单杠下面,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地引体向上,然后轮到我了。

我跳起来,手抓住单杠,手臂用力往上拉,拉到一半,胳膊打着颤,嘴里发出“啊”的一声,从单杠上摔了下来,栽在沙坑里,满嘴是沙。

围观的战友们笑疯了。连别连队的几个兵都跑过来看热闹,有人喊:“这就是传说中的董孬兵?名不虚传!”

我从沙坑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低着头,走到队尾。没人看见我攥紧的拳头。也没人看见我掐进掌心的指甲,几乎要把皮肉给掐破了。

那天傍晚,我被谢强罚在操场边做俯卧撑,一百个,做完才能去吃饭。

我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做。

没有标准姿势,每一组都用那种最笨拙、最费力的方式撑起来。

做到七十多个的时候,我的胳膊开始发抖,浑身是汗。

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兵吃完饭往回走,路过我身边,个个都要低头瞧一眼,眼光里全是蔑视。

“这哥们儿真能装。”

“不是装,是真废。”

我听见了,我没抬头,继续做。第98,第99,第100。做完我平躺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

风吹过来,把汗吹干了,凉意从皮肤上渗进去。

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我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吞没。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起来吧,食堂没饭了。”

我睁开眼,看到萧雨萱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把袋子递到我面前,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根火腿肠:“吃吧。”

我没接。

她也不催,就那样站着。

风把她的白大褂吹起一角。

我慢慢坐起来,接过袋子,攥在手里,没动。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打算一直这样?

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答,继续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但你别让我等太久。”说完,她走了。

我抱着那袋馒头坐在操场的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透。

星光落在我身上,像一个沉默的注视。

我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咬一口,又嚼了很长时间。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进馒头里。

这天夜里,我在木床板上翻来覆去。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我的后脑勺,像一根刺。

第二天,什么都没变。

我依旧是他们眼中的董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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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孬兵”这个外号,是全团公认的。

四百米障碍。那天的太阳毒得天灵盖晒得发麻,泥坑里的泥水都被晒得烫屁股。团长和营长站在看台上,全团一千多号人围在操场上。

轮到我了。

我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哨声一响,冲了出去。

一百米,我跑得不快,落在最后。

过云梯的时候,我故意慢了半拍,脚在第二根杠子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啪”地摔进泥坑里。

泥水溅了半米高。

全团哗然,笑声从四周涌过来,像浪一样压过来。

我撑着从泥坑里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浆。

还没站稳,何俊楠从我后面跑过来,想拉我一把:“快,我带着你跑!”他的手刚碰到我的手腕,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又栽回去了——顺带着把他也绊倒了。

何俊楠一头扎进泥水里,“呸呸”吐了两口泥,骂了出来:“董烨华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他。我趴在泥坑里,一动不动,脸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爬起来,站在原地,浑身滴着泥水。周围的哄笑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董孬兵!好一个董孬兵!”

“这两人是相声组吧?摔都摔得这么有节奏!”

何俊楠气哼哼地爬起来,不再管我,自己跑完了全程。

我站在原地,等笑声小了,才慢慢走完剩下的障碍。

一个标准的杠上动作都没做,全是绕过去、爬过去、钻过去。

到达终点的时候,全团已经没人看我了。

成绩无效。

谢强站在终点,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一句话没说,砸了手里的秒表。

那天晚上,何俊楠在水房一边冲身上的泥一边骂我:“董烨华,你真是我见过最能败家的人!你说你,就算跑不动,你慢慢跑也就算了,你非得摔那一跤!你摔就摔了,你还拽上我!咱俩那姿势,跟下饺子似的!全团都看见了!我以后还怎么混?”

我蹲在旁边的水龙头下面,把头上的泥水冲干净,没说话。

何俊楠骂了一会儿,骂累了,转头看我:“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有人故意整你?”

我摇头。

“那你是真废?”

我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吧。”

何俊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废你的,别拽我下水就行。”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水房里。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白炽灯的光打在瓷砖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满脸是水,眼眶发红,嘴唇发紫,和当年站在领奖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伸手擦掉镜面上的一层水雾,又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连一点光都没有了。

我低下头,把水龙头关了。整个水房安静了下来。只剩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走廊里空无一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忽然双手抓住门楣的上沿。

没有助跑,纯粹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身体缓缓升起,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引体向上姿势。

我的身体在黑暗中紧绷成一条直线,纹丝不动,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整悬了将近一分钟。

我不是跑不动,我是不能跑。我不是拉不上去,我是不能拉上去。可这个身体的记忆太强了,强到我几乎压不住它。

就在这时,门口的哨兵换岗,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

我松开手,身体一软,整个人摔到地上,挂在旁边墙角的消防栓上,装出一副笨手笨脚的狼狈相。

哨兵照了照我:“谁?

我说:“起夜,绊了一下。

哨兵照了照我,看我不像有事的样子,转身走了。我蹲在地上,等脚步声远了,缓缓站起来。

我透过窗户看着远处操场上那排单杠,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光。我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低声说了句谁也听不见的话:“快了。再等等,再等等。”

04

谢高飞第一次出现在三连,是在深秋。

那天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迷彩服,戴着贝雷帽,站在训练场中央,给全连演示擒敌拳。

他确实有两下子,动作干净利落,拳拳带风,打完一套收势,连谢强都带头鼓了掌。

谢高飞这人在军区有名气,枪械全能、五公里越野拿过第一。不过我最清楚的是,他看萧雨萱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天训练结束,他站在操场边上,远远地看着卫生队的方向。我蹲在旗杆下面收拾器材,余光瞥见萧雨萱从卫生队出来,谢高飞立刻迎了上去。

“萧护士,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萧雨萱没停步:“没空。”

“明天呢?”

“也没空。”

谢高飞追上两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萧雨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在十米开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谢高飞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然后萧雨萱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操场上,攥着拳,脸色不太好看。

何俊楠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谢高飞追萧护士一个多月了,人家根本不搭理他。听说萧护士在卫生队说过一句,‘练得再好,人品不行也白搭’。”

我没说话。手里的系绳被我慢吞吞地绕着圈,一圈一圈。

何俊楠又说:“不过这谢高飞也不是善茬,他叔是咱班长,他爹据说在军区机关里也有人,不然能这么嚣张?

我沉默了几秒:“班长是他叔?”

何俊楠点头:“亲叔。”

这我倒不知道。

我不禁多看了谢高飞一眼。

他站在操场边上,背挺得很直,一身肌肉像铁打的一样,确实像个当兵的料。

但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像一直在向谁证明什么。

第二天下午,连队组织器械训练。

谢高飞没走,坐在单杠下面跟我战友聊天。

我没凑过去,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压腿。

谢高飞忽然转过头来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董孬兵!来,给你个机会,拉两个引体向上让大伙开开眼!”

周围的人跟着哄笑起来。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单杠下,跳起来抓住杠子,用力往上拉。

拉不到半个,胳膊开始打颤,我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硬是拉不上第二个。

围观的兵们笑得直不起腰。

谢高飞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兄弟,你这样还当什么兵啊?不如赶紧申请退伍,别浪费国家粮食。”

他哈哈笑着走了。

他走远以后,何俊楠走过来:“他说啥了?”

“没什么。”

“董烨华,”何俊楠打量着我,“我突然觉得你这人有点怪。”

我抬起头:“哪里怪?”

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好像不怎么生气。当年我被这么笑,早就冲上去干架了。”

我没有回答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宿舍。路过库房的时候,看到班长谢强在里面翻东西。我低着头走过去,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夜晚,宿舍熄灯以后,谢强一个人回到库房,拉出角落那排铁皮柜,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弯腰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打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记录,专业的散打技巧分析、每个动作的要领、发力方法。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知道是练了很多年的人写的。

谢强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董烨华,全国青年散打锦标赛冠军。

他沉默了。

灯光下,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把笔记本原样塞回柜子夹层。

他关好柜门,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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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包烟是谢强递过来的。

“不会抽。”我说。

“学。”他说。

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有点。谢强没有看我,站在操场边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我当兵那会儿,”他开口,“有个老兵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兵跟练武一样,要么不干,干了就他妈的给我干出个样子来。我当时不理解,后来我理解了,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干了。”

他顿了顿:“你有机会。”

我心里一紧。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耳朵上那根烟晃了晃。我低着头,没敢看他的眼睛。

“谢班长,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啥。”

你知道我说的是啥。”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董烨华,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为什么要来当这个兵。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一个人能装一时,装不了一辈子。总有一天,你得面对你自己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站了很久。

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像一颗没有温度的泪滴。

我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捏在手里,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蹲在操场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喊了一声:“爸……”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叠被子。何俊楠经过我床头,忽然说:“董烨华,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手一抖:“我说啥了?”

“你说,‘对不起’。”何俊楠挠了挠头,“你梦见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做噩梦了。”

何俊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低着头把被子叠好。

中午吃完饭,我在操场边洗饭盒。抬头就看见谢高飞脸色阴沉地站在卫生队门口。萧雨萱站在门里,手里拿着病历本,表情平淡。

隔得远,我听不清完整对话,只听到零星的几句:“……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那你昨天说的话算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谢高飞忽然拔高了声音:“我练得再好都不如他?你说的‘他’是谁?是哪个他?”

萧雨萱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淡漠:“我说的是实话。你练得再好,连董烨华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谢高飞扭头就走,步子带着风,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一样刮了我一眼,阴沉沉地说:“董孬兵,你等着。”我没说话,低头把饭盒洗完,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萧雨萱站在卫生队门口看着我,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走过去,隔了两步远站定:“你不该说那句话。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我该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卫生队,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阳光晒在头顶,暖融融的,但我浑身发凉。

我知道,这句话会惹出事来。

三天后的野外驻训,到了。

营长薛成业在全体大会上拍着桌子强调驻训纪律:“野外驻训不是让你们去旅游!没有命令不准单独行动,拉练路线封控!出了营区就是实战!”台下鸦雀无声。

我坐在队列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白的军裤。

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碰了碰我。

何俊楠递过来一颗糖:“兄弟,这次驻训你可得争点气,别又弄出幺蛾子来。到时候连长要是发火了,我可帮不了你。

我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06

驻训第三天,出事了。

萧雨萱不见了。

卫生队队长上午点名发现她不在,打她手机也打不通,到营区找了一圈没见人影。

有人最后看到她往河边方向走了,说是要取水样回来做防疫检测。

谢强收了消息,脸色变了:“河边有没有人去过?去看看!”

我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谢强看见我,喊了一声:“董烨华!去河边打两桶水回来!顺便看看萧护士在不在那边!”我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拎起两个铁皮水壶就往外走。

营地到河滩大概一公里的路程,中间隔着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石子路都发烫。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到芦苇丛边上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心里一沉,放轻脚步,蹲低身子,慢慢靠近。

透过芦苇的缝隙,我看到河滩上有八九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谢高飞,他后面跟着七个魁梧的刺头老兵,都是平日里跟他玩得最好的。

萧雨萱被围在中间,靠河边的水都没法退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银白色的铁箱子,指节发白,脸上没有明显的慌张,但嘴唇抿得很紧。

“雨萱,”谢高飞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底下压着一股气,“你昨天那句话,我回去想了整整一宿。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是哪里不如那个废物了?”

萧雨萱没说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水边。

谢高飞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说说,我哪儿不如他?是拳头?是跑步?还是军姿?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

萧雨萱的声音很稳:“谢高飞,他不是废物。”

谢高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讥笑一声:“不是废物?全团的人都知道他是废物,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故意偏袒他?怎么,你看上他了?”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萧雨萱的脸白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退让:“我看没看上他,跟你没关系。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

谢高飞却不打算放过她:“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他身后一个人接口道:“高飞,别跟她废话了,把她带回去慢慢说。”说着,那人伸手就去拽萧雨萱的胳膊。

萧雨萱猛地一甩,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河滩的石头上,鲜血渗了出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

谢高飞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萱,我再说一遍。在我跟前,没有你护着那个废物的道理。”

他伸手去拽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芦苇丛边传来,很轻,很平静,却让所有人像被按住了暂停键:“住手。

谢高飞回过头,看见我从芦苇丛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水壶,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稳。

我把水壶放在地上,走到谢高飞面前站定,目光越过他,落在萧雨萱身上。

她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然后小心地握住她的脚踝,看了看她的膝盖。

伤口不深,但渗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小块裤腿。

我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替她轻轻擦掉血珠。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谢高飞在我身后笑了,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董孬兵?你还真敢来?你是来当护花使者的?”

我没有理他。

我替萧雨萱擦干净伤口,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他比我高半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歪着嘴笑:“怎么,还想跟我练练?”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脚上:“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我一脚都能踢死你。”

我却开口了,声音不大:“她膝盖破了。”

谢高飞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说,她膝盖破了。”

他皱眉:“破了就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少他妈的——”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点波澜:“她膝盖破了,走路不方便。我需要带她回营地,麻烦你让开。”

谢高飞愣了一瞬间,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董孬兵让我让开?来,你来,我看你怎么从我这里——”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壮硕的刺头已经冲了上来,一拳砸向我的面门。

我没有躲。

我的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右肩微微一沉,那记拳头擦着我的太阳穴划了过去。

紧接着,我右腿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在极短的距离内猛地发力,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正中。

他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被我一脚踹得离地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河滩的碎石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全场死寂。

七个人,包括谢高飞,全部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我收回腿,伸手掸了掸裤脚上沾的泥灰,然后抬头,看向谢高飞。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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