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一瞬,何以琛浑身僵住。

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

赵默笙。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右手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她的轮廓。

可真正让何以琛血液倒流的,是那个男孩的脸。

那双眼睛,那份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自己。

电梯门缓缓合拢。何以琛猛地伸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旁边的周博雅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六年了。他以为一切早已翻篇。

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账,注定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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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博雅怀孕十二周,今天约了产检。

何以琛特意推掉上午的庭,开车陪她去医院。

他其实不必每次都陪着来,但周博雅喜欢他陪着。

她不说,他也知道。

结婚六年,他早摸透了她的习惯。

周博雅要面子,从不肯主动开口要什么,只会拐着弯暗示。

今早出门前,她在玄关蹲了半天,系鞋带。

他拎着车钥匙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紧不慢地磨蹭,没催。

等她终于直起身,抬眼看他时,眼里有几分满意。

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医院里人多,电梯口挤着一堆人。

何以琛站在最外围,周博雅挽着他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平底鞋。

怀孕之后她就没再穿过高跟鞋,法官席上那双踩了六年的三寸高跟,被她收进了鞋柜最深处。

她说等生完再穿。

他没告诉她,他一直觉得她穿平底鞋的样子,更像十二年前认识的那个周博雅。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了。

里面站着几个人,都往外走。

何以琛扶着周博雅往里走,目光随便扫了一圈。

就那一扫,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钉在原地。

电梯角落里,赵默笙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左手牵着一个穿蓝色T恤的小男孩,右手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光景,女孩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

男孩则安静地站在她腿边,抬着头,似乎在辨认电梯里亮起的楼层数字。

何以琛的目光,死死落在男孩脸上。

那孩子的眉眼,那个轮廓,简直是他幼年照片的翻版。

他记得家里的相册里有一张七岁时的黑白照,拍摄于老宅门口。

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板着脸,眉头微微拧着。

他母亲总说,这孩子从小就带着一副老成的样子。

此刻站在电梯里的这个男孩,和那张照片上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何琛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他盯着那个孩子,一瞬不瞬,像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

赵默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搂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楼层。

门缓缓打开。

赵默笙没有动。

何以琛也没有动。

电梯外面有人在催促,语气不耐烦。

赵默笙低下头,抱着女孩,牵着男孩,侧身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她的步子在经过他身侧时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周博雅站在他身边,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怎么了?”她问。

何以琛怔了怔,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说:“没事,认错人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博雅没再追问。

她很了解何以琛,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有些话不值得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

产检一切正常。

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周博雅听得认真。

何以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

那孩子几岁了?

看个子,应该五六岁。

如果默笙是六年前离开的,那孩子应该是她离开之后怀上的。

可如果孩子是他的……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何以琛没有睡着。

他躺在书房里那张旧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反复浮现电梯里那一眼。

凌晨两点多,他起身,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法学著作,他翻开书页,取出夹在中间的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株开满花的梧桐树下,笑得很灿烂。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今天也是喜欢你的一天。”落款:默笙,写给何琛。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都在实习。

他工资不高,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阁楼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但每天晚上她都会来,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聊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过,要做最好的摄影师,拍遍全世界的日出。

他说要把律所开到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里。

她搂着他的脖子说,那我等你。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他半辈子的念想。

分手那天,她的信很短。

就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我走了。别找我。我们之间的事情,就这样吧。你值得更好的。”他当时疯了似的满城找她,打电话关机,去她住处,房东说已经退租。

他找到她上班的杂志社,主编说她辞职了。

他报了警,又托了无数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出境。

他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后来他就遇见了周博雅。

父母安排的,两家世交,门当户对。

周博雅年轻漂亮,学历高,工作体面。

所有人都说,这才是适合他的女人。

他挣扎过,犹豫过,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赵默笙了。可今晚,那个男孩的脸,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

02

周博雅体检查出有点贫血,医生给开了些补铁的药,嘱托下周复查。

何琛记下时间,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标签:“周四陪她复查。”这六年来,他尽职尽责做一个好丈夫。

陪产检、陪体检、逢年过节去双方父母家。

周博雅要什么,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可周博雅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他给不了。

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爱她。

何以琛第二天上班,状态很差。

助理端咖啡进来时,撞见他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屏幕上的光标已经闪烁了许久,连一个字都没输入。

“何律师?”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没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帮我查一个人。”

上午十点,他给一个做户籍管理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发去一个名字:“谢诗雨。”那边很快回消息:“你查这个人干什么?你认识她?”何琛说:“有点事。”对方沉默了十几秒,回:“她是我妹妹的高中同学,出国好几年,去年回来的。现在好像在城东一家艺术馆做摄影师。”

何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了许久。他问:“有孩子吗?”对方说:“有。龙凤胎,一对小的,可爱得很。怎么,你认识?”何琛没再回。

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六年来所有的体面与安稳,都是建立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的。

而他此刻,就是那个不小心踩到薄冰的人。

何德彪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说让他周末带周博雅回家吃饭。何琛在电话里应了一声,随口提起一句:“爸,你知道赵默笙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何德彪的语气有些生硬:“她回来关我什么事?”何琛说:“就问问。她好像还带了两个孩子回来。”何德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何琛没接话,只说了句:“改天再说。”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位律所合伙人,打了十二年官司,审了无数难缠的证人,却第一次从一个电话里嗅到了隐瞒的味道。

他父亲的反应太急了。

急得不像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默笙当年为什么要走?

她父母说她出国了,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决绝的方式。

信里什么都没说,电话打不通,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如果她当年离开,是因为他父亲……何琛不敢再想。

晚上周博雅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他低头吃饭,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有点累。”周博雅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

他喝了一口,酸辣汤,他知道她特意为他做的。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三那天,何琛亲自去了城东艺术馆。

他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熄了火,盯着大门。

傍晚六点,赵默笙出来了。

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步伐不快不慢。

和六年前相比,她瘦了一些,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她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很快,一个小男孩从街角跑过来,身上背着蓝色的小书包,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他跑到赵默笙面前,仰头喊了一声:“妈妈!”

何琛隔着车窗,看着那个男孩,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那孩子不管是五官还是身形,都和他的童年像极了。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大,反复对比。

最后,他给一个做亲子鉴定的老客户打了电话,约了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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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博雅站在玄关。

手里拎着一双男士皮鞋,皮面上有划痕的印记。

她把鞋放在鞋柜上,看了许久。

她认识赵默笙,早在嫁给何琛之前,她就知道这个女人。

大学时,她们是不同系。

她听说过何琛和赵默笙的爱情故事,传说中他们感情很深,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

后来,赵默笙忽然消失了,何琛消沉了一段时间。

她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见到他。

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谁和他说话,他都只是一副礼貌性地应着。

她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那时候她刚考完司法考试,前程光明,家境优渥不缺追求者。

可她还是喜欢上了这个沉默的男人。

她相信自己会比他心里那个影子更好,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

婚后第一年,她发现何琛的衣柜深处有一件旧外套。

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上面写着:“你是我这一生,最确定的事。”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她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一夜,她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给他做了早饭。

时光流转,转眼便过去六年。

这六年里,家里的大部分家具都换了一轮,新添了许多婚后共同生活的痕迹,可那件旧外套,始终占着衣柜的角落。

今天她本想去书房拿本书,顺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指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她低头,看到一本旧法学著作,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

像锤子敲在心上。

她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人非草木。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下去,平静了一会儿,还是拿着照片走回了客厅。

“何以琛。”她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旷的平静,“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默笙的人?”

何琛正站在阳台浇花,闻言,手里的水壶微微倾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与她对上,停了两秒钟:“你从哪里看到这个名字的?”周博雅没回答,把照片放在桌上,翻到背面。

然后她看到那行字:“今天也是喜欢你的一天。”她看到这一行字时,笑得有些苦涩。

“结婚六年了,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这样的话。”何琛沉默。沉默像一面墙,横亘在两人中间,又厚又冷。

周博雅深吸一口气,把那照片轻轻放回桌上:“你打算怎么办?”何琛低垂着目光,盯着地面,过了许久:“我不知道。”周博雅没有再追问。

她忽然觉得,这六年来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等他说“我爱你”,或者等她看到一个值得她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可今晚,她看到一个空洞的背影,里面没有任何空间可以容纳她。

她回到房间,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何琛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阳台上,听她在房间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他想说点什么,可开了两次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周博雅拖着行李箱走了。没有人提离婚,但空气中的裂痕,已经没法修补了。

04

何琛去了城中村。

赵清源住的那个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泥墙上爬满了青苔,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

他问了两个邻居,才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门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废纸箱和旧报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赵叔。”何琛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何琛,半天没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才像认出他似的,忽然站起来,又像是膝盖疼,身子晃了一下:“何……何琛?”何琛点了点头。

赵清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

何琛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赵叔,默笙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赵清源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