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村口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王海洋从车上下来,拢了拢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的领子,挽住旁边女人的胳膊。

那女人穿着貂,脖子上挂的链子比他兜里的钱还沉。

两个人从村口走进去,一路跟人点头打招呼,笑得像回来过年的大老板。

路过亚菲小吃店门口时,王海洋的脚顿了一下。

他本想快走两步绕过去,偏偏那一步还没迈出去,门帘子掀开了。

安杰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还没解下来,沾着面粉的手搭在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声。

“王海洋,你如今过得还好吗?”

那声笑不高不低,正好让门口几桌吃饭的客人都听见了。王海洋攥着车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来,脸上刚堆出来的笑僵在那里,半天没接上话。

沈新柔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王海洋没动。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那口十年前的气,扑面打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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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的这个月份,亚菲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产检单。

她记得那天走廊里的暖气片烧得不热,窗户缝往里漏风,她穿着丁冬梅给的那件旧棉袄,拉链坏了,肚口敞着,能看见里头的毛衣。

她伸手把棉袄拢了拢,指尖冻得发白。

那时候她三十九岁半,肚里怀着两个多月的身孕。她蹲在那里不敢动,因为一动就想吐。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丁冬梅走得急,脚上的棉鞋磨着地面出溜出溜地响。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问了一句:“查了没有?医生咋说?”

亚菲摇了摇头。

丁冬梅把保温桶往长椅上一搁,脸上的笑收了收,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查,拖到什么时候算到时候。”她说着掀开桶盖,示意亚菲看一眼。

亚菲低头看,是一锅黑乎乎的老母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

“我特意托人抓的,你喝点,给肚里的孩子攒攒劲。”丁冬梅的口气像在吩咐一件要紧事。

亚菲接过来喝了一口,油腥味冲上来,她弯腰干呕了两声。

丁冬梅皱着眉看她,嘴上没说,眼里那意思很明白:连汤都喝不下去,怎么给我生个白胖孙子。

王海洋那天出差,打电话来说赶不上晚上的产检。亚菲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口袋。

下午她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在镇上那条街上走了很久。

沿街的铺面开了不少新店,有一家卖童装的,橱窗里挂着一排小衣服,粉色的,蓝色的,都有。

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浮肿的,暗淡的,两个眼袋垂得像两个小水袋。

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丁冬梅留的晚饭在灶上,一碗米饭一盘炖白菜,凉了,油凝固成白点。

她没胃口,洗了个热水澡,坐到床边翻手机。

点开王海洋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昨天凌晨一条已撤回的消息,对方昵称备注只有一个字,柔。

亚菲的心像是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空了一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在上面悬了半天,终究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手搭在肚子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还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手里抱着一只空碗,怎么都装不满水,急得直哭。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丁冬梅又端了一碗汤过来。

亚菲说喝不下,丁冬梅的脸当场拉了下来:“你不吃,孩子还要吃。你都这个岁数了,好不容易怀上,自己不金贵谁金贵?”

亚菲端起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半。

放下碗的时候,她听见丁冬梅在厨房里跟邻居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四十岁的人了,生头胎都费劲,这胎要是再是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我王家是造了什么孽。

亚菲握着碗沿的手紧了紧,没有吭声。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那半碗汤,黄色的油花在表面晃了晃,像一只盯着她看的眼睛。

她想起十年前生王小宇那天,丁冬梅在医院走廊里,一听护士说是个带把的,当场嚎了一嗓子,把旁边床位的人都吓了一跳。

如今肚里这个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已经被人分了三六九等。

亚菲把碗放进水池里,擦了擦手。她没有跟丁冬梅顶嘴,也没有跟王海洋告状,她只是把这件事咽了下去,像咽下那半碗油腻的鸡汤一样。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择豆角。日光穿过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

说到底,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怎么想,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02

怀孕六个月,产检的事闹了一次大的。

丁冬梅在村里的卫生所托了关系,找了个熟人医生,非要加一项检查,说看清楚了心里好有个底。

亚菲站在检查室门口,当着医生的面,把那张加项的单子退了回去。

“我不查这个。”她说得很平静。

丁冬梅脸色变了,当着几个候诊的产妇和家属,把水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你懂什么!你是要气死我!”她声音尖起来,像一把利剪戳进耳朵里。

亚菲没跟她吵,转身挂了号,照常做常规产检。

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丁冬梅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骂,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心野了,骂她生了个女儿还不长记性。

亚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只是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握得指节发白。

出了卫生所的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亚菲站在台阶底下,在心里对自己说:不闹,不哭,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丁冬梅还在身后骂着,亚菲没有回头。她走了四十多分钟,沿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走回家去。脚底下踩着碎石子,硌得脚心发疼,她也没换路走。

晚上王海洋从省城回来,进门就先听见他妈的数落。

丁冬梅坐在堂屋里,拍着大腿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还抹了两把眼角,鼻涕一把泪一把。

王海洋听完,走到卧室。亚菲正坐在床沿叠衣服。

“你怎么又惹我妈生气了?”他的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责备。

亚菲没抬头,把一件衬衫叠好放平。“我没惹她,我就是不想查孩子性别。

“她也是为你好。”

亚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叠下一件。“是为我好,还是为孙子好?”

这句话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王海洋站在门框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终究没有接话,转身出去了。

亚菲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坐在床沿没有动。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王海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过来,划开屏幕,微信最新的聊天记录已经被清空了,但通讯录里“柔”这个字还躺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放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轻覆上去,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一脚踢在她手心里。

她抿住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咽下去了。

那晚王海洋睡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亚菲躺着,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翻身声,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这个人愿意为了她骑着自行车跑三十里地,就为了买一斤她爱吃的橘子。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就能过好。

后来橘子也有了,房子也有了,两个人的心却走散了。

亚菲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某一次加班回来的深夜,也许是某一次他没有接她的电话,也许是更早,早到她都没有察觉,那个人的心就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凌晨两点多,她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亚菲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听见王海洋在客厅里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她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她认得,那是他说“好的,我知道了”的语气,在公司跟同事打电话时的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

结婚十年,王海洋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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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

那天夜里亚菲睡得正熟,忽然觉得腰下一阵发紧。

她醒过来,伸手摸了一把床单,湿了一片。

她翻身起来,也顾不上收拾,跑到堂屋喊丁冬梅。

丁冬梅披着棉袄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喊啥,头胎那会儿你不也自己熬过来的。”

亚菲没有再喊第二遍。她喘着粗气,扶着墙一步步走回里屋,拿上收拾好的包,自己拨了电话给安杰。

安杰在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叫车了没有?”亚菲说还没。安杰说:“你别动,我来。”

四十分钟后,安志国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到了门口。

亚菲被扶上车时,阵痛已经开始往短了缩。

她蜷在后座上,咬着嘴唇不吭声,攥着车座靠背的那只手,指节上凸起一道白印。

安杰坐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就是拍着。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说开了两指,办理住院。安杰扶着亚菲进了产房,安志国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到护士第三次来叫他签字。

产房里的灯很亮,晃得亚菲睁不开眼睛。

她躺在产床上,听着医生指挥她呼吸,“吸气,用力”,她跟着做了,力气用尽又散掉,再做一次。

每做一次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五脏六腑,然后松开,再来一次。

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被掏空的疲倦。

恍惚中她听见护士说了一句,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亚菲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那一声闷哼堵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去。

然后她听见一声又脆又响的哭声,像一把剪刀,把她心里绷了十个月的弦一下子就剪断了。

孩子是早上七点零八分生的,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又脆又响。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亚菲怀里,她低头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翕动,小手攥成拳头,搭在她胸口上。

亚菲看着,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疼都算是值得的。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得像一团棉花。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丁冬梅从家里赶来,接过来看了一眼:“丫头?”她声音里那点期待一下子落了地,“又是丫头。”她把孩子交还给安杰,转身走了,头都没回。

安杰接过孩子,没有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像拢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王海洋是中午十二点多到的。

他进病房的时候,亚菲正侧躺着给孩子喂奶,头发乱得像一蓬草。

他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挺像你”,然后说下午有个会,改天再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安杰站在窗户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从走廊那头消失,一句话没说。

她把手里那只刚从开水房打回来的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亚菲闭着眼睛,眼泪沿着眼角往下淌,没有声音。

后来亚菲才知道,那天下午王海洋根本没去开什么会。他去了县城一家宾馆,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

亚菲没有问,王海洋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之间隔着这十年的婚姻,和一张刚出生的女儿的嫩脸。

那道裂痕终于从地底拱了上来,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谁都假装没看见。

04

月子里第十二天,王海洋提出离婚。

那天屋里没有别人。

孩子刚吃了奶睡熟,亚菲半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一个枕头。

王海洋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搓了搓手指,然后开口:“亚菲,我想了很久,咱俩过不到一块儿了。”

亚菲没接话。

她其实早就等到了,从他清空聊天记录那天,从孩子出生那天,从他走进产房到离开只说了一句话那天,她就知道这个人早晚要开口。

但她还是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四十了,我也四十了。”王海洋搓着手指,“咱别耽误了,孩子我养,你该干嘛干嘛去。”

亚菲想起了那个“柔”字,但她没有提。她只问了一句:“儿子跟谁?”

王海洋愣了愣:“小宇肯定跟我,我妈说了,孙子不能走。”

亚菲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女儿,孩子的小嘴微微翕动,像在做一个香甜的梦。“那女儿呢?”她问。

王海洋没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亚菲只觉得心里那口井彻底干了,连一滴水都升不上来。

“行。”她说。

王海洋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儿子,你得让他来看我,我什么时候想见都要能见到。”亚菲的声音很轻,“这是条件。”

王海洋点了点头。他说过两天把手续办了,然后起身出了门。

亚菲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她低头把奶头放进孩子嘴里,孩子含住吸了几口,安静下来,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亚菲摸着女儿软乎乎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是安杰。亚菲没接。安杰又打了一遍,她还是没有接。第三遍,她划开了。安杰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问她:“说话方便吗?”

“妈,他说离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安杰说:“我这就过来。

当天下午,安志国听完消息,倒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送到县城医院,医生说是中风。

亚菲第二天在病房里坐了一夜,她没哭,天亮后跟安杰说:“妈,把字签了。”

安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你想好了?”

亚菲点了点头。

安杰没有再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风很大。

亚菲从民政大厅出来,怀里抱着小女儿。

身后是王海洋和丁冬梅,丁冬梅抱着王小宇,拉着他的小手朝她喊:“跟妈妈再见。”

王小宇才七岁,呆呆地看着她,喊了一声妈妈。

亚菲站在那里,笑了笑,转过头,走了。

她走得一点都不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她没有伸手拨开。

安杰走在她旁边,接过孩子,两个人一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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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的头一年,是亚菲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年。

她带着安小熙住在娘家,没有收入,没有房子,除了两个孩子,她什么都没有了。

安杰养着她,养着外孙女,没有一句怨言,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安志国瘫痪在床,说话含含糊糊,亚菲每天一早起来给父亲擦身、喂饭,然后再出门去摆摊。

她开始在学校门口摆馄饨摊,一辆旧三轮车,上面架一口大锅,旁边放两张折叠桌,几条塑料凳子。

学校十一点半放学,她九点就开始出摊,择菜、切菜、包馄饨,一连站四五个小时。

到了第二个月,她就能包出又快又漂亮的馄饨了,一手摊皮一手拿筷子,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冬天下雪的时候最难熬。

手冻得开裂,指头上贴满创可贴,指甲缝里全是面粉和洗洁精的痕迹。

有一次收摊时推车上坡,雪地滑,她怎么推都推不上去,最后是一个过路的年轻人帮她从后面推了一把。

她回头说谢谢,那人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大姐,你辛苦了”。

她笑了笑,等到转过身,眼里忽然就酸了。

她没哭,硬撑着把车推回了家。

安杰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外屋传来的声音。

亚菲在灯下数钱,一堆零票,硬币,一张一张地叠好,一笔一笔地记在账本上。

安杰没有出去,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坚定。

第三年,安志国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亚菲在坟前跪了一下午,没有说一句话。

安杰站在她身后,手里牵着小熙,风把她的头发吹白了似的,她也没有哭。

小熙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亚菲回来得晚,路过菜市场时看见安杰蹲在一个旧书摊前,手里捏着一本旧账,低头翻着。

她走过去,安杰站起来,把那本账塞回摊上,扯平衣角说:“走,饭做好了。”

亚菲看了一眼那本旧账封皮上的字,是一本老宅的抵押登记簿。她没有问,跟着安杰走了。

后来亚菲才慢慢知道了那次安杰去菜市场的事。

原来在她摆摊的那几年里,安杰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她只当母亲是去串门,实际上,安杰是去了房管局。

安杰没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亚菲。

她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取了出来,又跟娘家亲戚借了一笔钱,凑在一起,通过一个中介,把王海洋抵押出去的那套老宅买了下来。

手续办完那天,安杰站在房管局的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过户单,在风里站了很久。

她回到家,把单子夹进一本旧书里,什么话也没有说。

产权人写的是安小熙的名字,监护人写的是安亚菲。

这套宅子,就是王海洋这次回来要找的那套老宅。

安杰那年做这个事的时候,王海洋还在省城风光,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老王家的老宅,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落到那个他从来不想认的女儿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