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捧着厂里发的搪瓷缸子往门外走。
新厂长叫住我,递来一个旧信封,说是档案室压了二十年,该物归原主了。
我以为是当年的奖状,随手一抽,一张发黄的合影滑了出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蹲在机床旁,满手油污。
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我曾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
可让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的,不是他,是照片背面的字。
笔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眼睛里。
01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老伴儿去世三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可我还是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面,我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领子磨出了毛边,袖口也起了球。
我伸手拽了拽,又放下。
这身衣裳,穿了三十多年。今天过后,怕是再也穿不着了。
厂里的欢送会设在食堂。
车间主任王年说了几句场面话,说他刚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厂里了,说我这个人老实,手艺好,就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扎耳朵。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不会来事儿。
这么多年,提干没我,分房没我,连先进工作者都轮不到我。
我端着茶杯,没搭话。
欢送会散了以后,我绕到车间去拿工具箱。
那台老式的C620车床还在,我摸了摸它的手柄,手上感觉还在。
这机器陪了我大半辈子,比有些同事还亲。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抽根烟,摸遍了兜也没找着。
“宋师傅。”
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是新厂长何建辉。
他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站在车间门口,和这满地的机油味儿格格不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缘都磨白了。
“档案室翻东西的时候找出来的。”他说,把信封递给我,“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压了二十年了。”
我愣了愣,接过来。信封很轻,不像装着什么东西。我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卡片。我没急着拆,问他:“谁放那儿的?”
“不知道。”何建辉说,“就是您的名字,别的什么也没写。”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何建辉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等我拆开看。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车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工具箱旁边,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五寸大小,边角卷曲,发了黄。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蹲在机器旁拧螺丝,一个站在旁边。
我一眼就认出了蹲着的那个是我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宋高峯。
那时候我才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
站着的那个人,瘦瘦高高的,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可能。
他不是……他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认得出:“宋师傅教我修第一台机床,记一辈子恩。”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拿不惯笔的人写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那个人,我整整二十年没有想起过他了。
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他怎么会在照片上?
怎么会和我站在一起?
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放进了档案室?
我坐在工具箱上,愣了很久。车间的灯昏黄昏黄的,工人们都下班走了,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掏出手机,想给师父刘根生打个电话。他退休快十年了,前阵子听人说住了院。可我没拨出去。深更半夜的,打扰人家休息算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揣回信封里,塞进工装口袋,贴着胸口的地方。然后拎起工具箱,关灯,锁门,走出了车间。
厂门口,何建辉的车还停在那儿。他没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点了点头:“宋师傅,慢走。”
我嗯了一声,低头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那照片里的人,您还记得吗?”
我停住了。
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我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信封,说:“不记得了。”
说完,我加快脚步走了。
那时候我还没料到,这张照片会把我的退休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02
那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照片里那张脸。
瘦瘦的,黑黑的,两个颧骨顶着,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劲儿。
我想起来了,那年他好像还不满二十岁。
他说他叫“瘦猴”,说他从南边来,一路扒火车蹭货车过来的,饿得不行了,在厂门口晕倒了。
是我把他扶起来的。
那天我值夜班,大概十一二点的光景,出来透口气,就看见一个人蜷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以为是醉鬼,踢了踢,不动。
弯腰仔细一瞧,小年轻,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我把他拖到传达室,灌了半碗温水。
他醒了以后,盯着我手里的馒头,那眼睛里冒出来的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掰了一半给他,他几口就吞完了,噎得直翻白眼。
我又倒了杯水,他喝下去,喘了会儿气,说了句:“谢谢叔。”
后来呢?
后来我让他洗了把脸,又给了他一点钱。
本想着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二天他在厂门口蹲着,第三天还在。
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他没地方去,问我能不能给他找口饭吃。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他带进了车间。
当时刚好有一批活儿要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你就在这儿帮我搭把手,工钱我分你一半。”他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小伙子手巧。
真的很巧。
我教他看图纸,他学了三天就会了。
教他用卡尺量尺寸,他一上手就稳得不行。
干了大概一个来月,我看他聪明,就问他想不想学车床。
他说想,眼睛亮得跟蜡烛似的。
就这样,他跟着我学了三个月手艺。后来,那台进口机床出了事,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丁琬的电话。
她是厂里食堂的老阿姨,干了二十多年,厂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问她:“胖子,你还记得以前厂里有个外号叫瘦猴的小年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丁琬的声音有点奇怪:“瘦猴?是不是那个……瘦瘦高高,黑黑的那个?”
“对,就是他。”
“咋了,你找他?”
“不是。”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有人给我看了张老照片,里面有他。我想问问你记不记得这个人。”
丁琬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宋,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几天我收拾食堂库房,发现有人翻过旧文件柜。我仔细看了一眼,少了几本老账,后来又放回去了。我问门卫老李,他说是何建辉翻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老宋,”丁琬的声音压低了,“你那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何建辉。”
丁琬吸了一口气:“那你小心点儿。这个何厂长来头不简单,听说是从南边一个大集团空降过来的。”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茶几上的信封看了很久。南边的大集团,空降的厂长,还有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这些事儿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那里面有我这些年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有一只旧手表。表蒙子裂了道口子,表带也断了,我留着没扔,是舍不得。
我盯着手表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只表,是瘦猴离开前一天送给我的。他说他没钱,就弄了块表当谢礼。我还笑他说你一个小年轻哪来的钱买表,他含糊说是捡的。
这表,捡的?我拿起放大镜,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表底刻着一行小字,我早就发现了,但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那行小字是:“赠吾弟”。
我以为是他家里人给他的,就没往深处想。可现在我眼皮跳了起来。这表的价格,抵我当时三个月工资。一个小乞丐,哪来的钱买这样的表?
除非,这表不是他的。
我放下表,脑子里越来越乱。
瘦猴那天突然消失,机床被人砸坏,警察来调查,车间主任问我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
当时我什么都没多想,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现在想想,那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03
我是在周三下午去的医院。
刘根生住在三楼的老干部病房。我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哟,小宋来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扎着吊针。我坐到他床边,放下水果,他连连摆手:“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我寒暄了几句,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师父,您还记得这个人吗?”
刘根生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清楚,他看到那个瘦高个儿的时候,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放下照片,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说,“您还记得他吧?”
刘根生没有回头:“多少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当年那台机床被砸,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刘根生心里。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照片是现在的新厂长给我的。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刘根生的脸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小宋啊,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说:“师父,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可我心里有疙瘩。当年那件事,我背上了一个处分,提干的机会没了,分房也没了。我认了。可我得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刘根生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话:“那个瘦猴,好像有个哥。”
我愣住了:“哥?”
刘根生点头:“他说的。有一次他喝多了,迷迷糊糊说过一句,说他哥为了供他上学,犯了事进去了。后来我再问他,他不肯说。没过多久,机床就出事了,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瘦猴有个哥哥。他哥哥为了供他上学,犯了事,进了监狱。后来瘦猴消失了,机床被砸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如果瘦猴的哥哥从监狱里出来了,想报复他弟弟?
不对,那把机床砸了有什么用?砸机床的动机是什么?
刘根生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小宋,你听我一句劝。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了,你都快退休了,别折腾了。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这位师父,这辈子待我不薄,当年我能进车间,还是他力保的。
可现在我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是瞒了二十年的那种。
我没有再追问,把照片收起来,说:“师父,您好好养病。”
刘根生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台机床……不是人为砸的。”
我脚步一顿,猛地转头。刘根生的眼睛还是闭着,但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说:“是我签的报废单。但我知道,那不是人为砸的。”
我没有回话,脚步沉重地走出病房。走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晃眼。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人为砸的,那到底是怎么坏的?
刘根生为什么要隐瞒?他签了报废单,又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
我攥紧那张照片,牙咬得咯吱响。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从医院出来,我给宋毅打了个电话。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回。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听起来很累:“爸,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他在遮掩。
我顿了顿:“工作忙不忙?”
“还行吧。爸我这边有点事,回头给你打。”
他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04
过了大概一周,我听说丁琬来找过我。
她给我带了几个自己腌的咸鸭蛋,放在传达室。我去拿的时候,门卫老李问我:“老宋,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二十年前机床的事儿?”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老李嘿嘿一笑:“这厂里哪儿有不说事的墙啊。再说了,当年那事知道的人也不少。”
我问他:“那你怎么看?”
老李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台机床出事那天晚上,有个人进了车间,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我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老李摇头,“天太黑,看不清脸,就看个子挺高的,瘦瘦的。”
瘦瘦的,高高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瘦猴。
老李又说:“但是怪就怪在,第二天车间主任王年一大早就来查,直接说机床坏了。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了。你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王年?”我一愣,“他为什么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查?”
老李摊开手:“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从那以后,王年就升了副车间主任。”
我心头一沉。王年,他今年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欢送会那天,他还说是他给我说的送别词。如果他当年就知道机床的事,那他现在……
我在厂里没多待,拿着咸鸭蛋回了家。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瘦猴的脸,一会儿是刘根生苍白的表情,一会儿是王年似笑非笑的样子。
最后我爬起来,翻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右下角。
拍摄日期清清楚楚:2001年6月14日。
机床出事的日期是6月11日。
照片是出事之后第三天拍的。
出事之后第三天,瘦猴还在厂里,还和我拍了这张照片。然后他就走了。
可他走之前,还送了我那块表。他走了以后,机床被砸了。
等等,如果机床是6月11日坏的,那警察来查的时候,瘦猴还在?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机床是他砸的?如果真是他砸的,他为什么要砸?
我越想越糊涂。翻出手机,想了想,给刘根生发了条短信:“师父,您知道瘦猴的大名叫什么吗?”
等了好几分钟,他回复了:“不知道。他一直叫自己瘦猴。”
我又问:“那他有没有提过,他哥哥叫什么?”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快到半夜了,手机才亮起来。刘根生就发了三个字:“秦广军。”
秦广军。我盯着这三个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瘦猴叫秦广海?
秦广军,秦广海。是哥俩。
我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儿见过。
秦广海,秦广军。
我爬起来翻柜子,翻出了好几年没人动过的旧报纸,那是厂里订的省报,我一直留着攒起来卖废纸。
我翻开一张,上面有一篇报道:“鼎盛集团董事长秦广海捐资千万建设希望小学。”
鼎盛集团。何建辉就是从鼎盛集团来的。
我盯着报纸上那张照片,那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瘦削少年的影子。
秦广海。瘦猴就是秦广海。
他发达了。成了鼎盛集团的董事长。而当年砸坏机床的人,是他的哥哥,秦广军。
所有的事情瞬间串了起来。
瘦猴为什么突然消失,那台机床到底怎么坏的,当年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报纸,良久良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何建辉又来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箱水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宋师傅,秦董事长想请您去一趟南方,当面叙叙旧。”
05
何建辉说的“叙叙旧”,听着轻巧,可我心里清楚,这趟门不是那么好出的。
我在客厅里坐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腹摩着背面的字。
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说:“好,我去。”
我得当面问问他,那台机床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南方那天,我穿了一身干净的旧夹克,把照片揣在内袋里。
儿子宋毅打电话来问我五一回不回去,我说出差。
他沉默了一下,说:“爸,您那个年纪,出什么差啊?”
我说:“厂里返聘,帮忙带带年轻人。”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都退休了,厂里哪儿还会返聘我。
宋毅也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心里酸酸的。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随我。可我知道他心里头有我,只是嘴上不说。
高铁站人山人海。
我抱紧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包,心里有些打鼓。
年轻那会儿,我也算走南闯北过,可这些年一头扎在厂里,哪儿都没去过。
进站的时候,我看到一群人举着手机在拍照,突然觉得这个时代离我好远。
六个小时后,我到了。
何建辉派了车来接我。
黑色的商务车,玻璃反着光。
我坐进去,车内空调冷飕飕的,司机客客气气地问我热不热。
我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楼大厦。
车停在一栋大厦门口。抬头看,楼高得看不见顶。秦广海就在这上面?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电梯口,又有些退缩。一只脚踏进去,另一只脚还在外面。
何建辉在旁边笑了笑:“宋师傅,秦董等您很久了。”
我嗯了一声,踏进电梯。
电梯往上走,数字不断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到了四十八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张脸。只是不再瘦削,不再苍白。他的两鬓有了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我认得出来。
“宋师傅。”他朝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小瘦猴。”
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从来没想过他会从一个流浪的小年轻变成身家百亿的董事长。
他走得更近了,眼眶泛红:“宋师傅,我对不起您。”
我心头一颤,问他:“机床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秦广海停住了脚步,沉默了好久,才说:“不是。”
“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群工人中间,微微笑着。
我一下子认出了那张脸。
“秦广军。”我说。
“我哥。”秦广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年轻的时候为了供我上学,偷了厂里的铜料。那天晚上他在车间里翻找值钱的东西,不小心碰到了那台机床。那台机器本来就有些毛病,他不懂,一弄,里面一个核心部件断了。王年第二天来查,直接认定是人为破坏。我哥害怕了,跑了。”
我看着他:“那你呢?”
秦广海低下头,我听到他声音发哑:“我哥让我走。他说如果查到我头上,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就真的……走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宋师傅,我欠您一句对不起。从我走的那天起,我天天都在想这句话。可我哥不让我联系您。他说那个锅已经让您背了,如果我回去翻案,他就要坐牢。”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照片差点没拿住。
我背了二十年的处分,让了二十年的提干机会,就这样,被他们兄弟俩一句“害怕”定了案。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嗓子里面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
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才开口:“那你现在找我,就是来道歉的?”
秦广海擦了一把眼睛:“宋师傅,我想补偿你。我给您准备了一套房子,还有一笔钱……”
我打断了他:“我不要你的钱。”
秦广海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把我的处分销了,比给我什么钱都强。”
秦广海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宋师傅,这……我哥那边……”
我望着他,心里突然一阵发凉。二十年了,他还是护着他哥。
我说:“你哥偷东西,砸了机床,让我背了二十年黑锅。现在你告诉我,你还要护着他?”
秦广海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宋师傅!”
我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安排车送您。”
我说:“不用了。”
然后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长廊尽头,何建辉又出现了。
他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可笑意没有到眼底。他说:“宋师傅,聊得不愉快?”
我没有搭理他。他也没再追问,而是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秦董让我给您的,您先收着,不用急着做决定。”
我本想拒绝,可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宋师傅,您儿子的工作,是秦副总‘特批’裁掉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何建辉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秦副总,就是秦董的哥哥,秦广军。”
我的心猛地一沉。
06
我拿着那个信封,没有拆开,也没有扔。
回酒店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何建辉那句轻飘飘的话:“您儿子的工作,是秦副总特批裁掉的。”
宋毅。
我儿子。
他在这家集团下属公司干了五年,去年年底突然被裁员,他一直瞒着我没说。
要不是一次我打错电话,他姐接起来说漏了嘴,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公司裁员。
可何建辉的那句话清楚地告诉我,这不是运气不好的问题。
秦广军,那个我背了二十年黑锅的人,在背后用更阴险的方式,报复了我儿子。
“为什么?”我当时站在走廊里问他。
何建辉轻轻笑了笑:“宋师傅,秦副总听说您找到了,怕您跟他弟弟提当年的事。他这么做,是想让您回去好好考虑。他让您知道,他有办法动您最在意的人。”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求过人,也没坑过人。可现在有人拿我儿子来堵我的嘴。
晚上,我坐在酒店的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我没拆开,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钱,也不想知道。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报警?
去找秦广海施压?
还是拿着钱,息事宁人?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给宋毅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刚睡醒:“爸?这么晚了……”
我说:“你工作是不是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沉默了很久,宋毅才开口:“是,去年年底被裁的。我一直在找新的,还没找到合适的。”
我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爸,我没事。”宋毅的声音很平静,“我还能坚持。你别担心我。”
儿子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
这个从来没跟我诉过苦的孩子,一个人扛了半年。
而我这个当爹的,连他丢了工作都不知道。
我鼻子有些发酸,但忍住了,只说了一句:“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找秦广海,但不是去拿钱,也不是去质问。
我去了他办公室,把那封信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秦广海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底都是血丝。
看到我把信封还回来,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这个,我不要。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抬眼望着我:“您说。”
“你哥动我儿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秦广海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对我来说就是答案。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拿你哥怎么办?”
他终于低下头:“宋师傅,他是我哥。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为了我连学都没上完。我不能把他送去坐牢。求您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寒心。
二十年前那个瘦猴,那个眼睛里有一股倔劲儿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的秦广海,是一个掌握了巨大财富和权力的人,他讲的是利害关系,讲的保全,讲的盘算。
我说:“那你找我干什么?让我原谅你们?让你们心里好受一点?”
秦广海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说:“行。这件事,就当没有过。我回老家,从此咱们各走各的路。”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秦广海喊了一声:“宋师傅!我会安排宋毅重新入职,让我哥不要再动他!”
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他脸色一白。我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酒店,我开始收拾行李。
正准备退房,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笑:“宋师傅,大城市住着还习惯吗?”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谁?”
“我是谁您心里清楚。”那人顿了一下,“我劝您,别多管闲事。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您要是非要翻旧账,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攥着手机:“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提醒您一下,您儿子的新工作,我已经帮他找好了。只要您不闹事,他就能安稳上班。要是您非要闹,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手指僵得快要握不住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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