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面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碗里冒白气的馄饨。

我坐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刚挑起一个,就看见墙角蹲着个人。

六十来岁,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

他没看我,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碗。

我犹豫了一下,把碗推过去:“大爷,您吃吧。”他愣了两秒,没推辞,接过来就吃,没拿筷子,直接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我转头跟老板又要了一碗。

他吃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忽然凑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小伙子,今晚千万别回家,你们小区要出大事。”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佝偻着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我骂了句“神经病”,付了钱往回走。

夜风挺凉,吹得脖子发紧。

刚走到单元门口,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六个字:“别上去。你爸在看着你。”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爸,叶秉毅,失踪七年了。

我抬起头,朝七楼那扇窗户望去。

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

就在这时,三楼周大爷家的灯,突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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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六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我揉了揉眼再看一遍,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显示外地。

我回拨过去,嘟了三声,直接被挂断。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夜风吹得旁边的老槐树哗啦响。

口袋里那碗馄饨的热乎气已经散光了,手指头冰凉。

我往上看了看,七楼,我那间屋子的窗户黑洞洞的。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那条短信说得清清楚楚,我爸在看着我。

我爸叶秉毅,七年没露面了。

七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这人突然冒出来,还用什么陌生号码给我发短信?

我想不通。

窝在沙发里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后半夜,我实在憋不住,起身翻出床头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几张旧照片,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照片是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我爸还年轻,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笑。

他的脸已经被我翻过太多次,边角都磨白了。

信是他走之后大概半年寄回来的,只有几句话,说他在外地找了活,让我好好学习,别挂念他。

落款地址是一个省份的小县城,具体是哪我记不清了,但那封信之后,再没有第二封。

我把照片放回去,铁盒盖上,又坐回了客厅那把破椅子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

我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

报表做错了两处,被经理指着鼻子说了一通。

我点头认错,脑子里却全是我爸那条短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沛菡给我端了杯水过来,问我怎么了。

她是我女朋友,在附近的社区医院当护士,性格温和,比我靠谱得多。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她见过我喝醉的样子,也知道我爸的事,但我不怎么提,她也从来不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条短信的事告诉她。

她那两天正忙着考职称,我不想让她操心。

我就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

她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板感冒药塞给我:“别硬撑,晚上早点睡。”我心不在焉地点头。

下午,我请了假,到小区附近的派出所跑了一趟。

我抱着“万一有点线索”的念头,跟值班民警说我爸失踪多年,最近可能有消息。

民警查了一下系统,摇了摇头:“叶秉毅,户籍信息正常,没有报失踪记录。您这情况,得先到所属派出所立案。”我说我就是来报案的。

民警给我做了登记,让我留了电话和住址,说有了消息会通知我。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七年,我从来没有正式报过警。

我妈走得早,我爸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过。

当时我还年轻,觉得反正他不会回来了,报案有什么用?

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打不开的结。

我往回走的路上,路过面摊,又看到了那个乞丐。

他还是蹲在昨天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大爷,你还认得我吗?”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浑浊,像不认识似的。

我追了一句:“昨晚,我还请你吃了一碗馄饨。”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吭哧了一句:“那晚你走了之后,有人跟着你。”他说完就转身走,晃悠悠地往巷子深处去。

我愣在原地。

有人跟着我?

什么人?

跟了多久?

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追了几步想再问,他已经走得没影了。

那瘦小的背影晃晃悠悠,走进了灰蒙蒙的暮色里。

我站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傍晚,我久久没有回小区,而是推开门,进了面摊老板的棚子里。

02

面摊老板姓陈,五十多岁,本地人,在幸福里小区门口摆摊摆了七八年。

我常来,跟他算是脸熟。

他看我坐下,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

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看我:“你刚才跟那老头说什么呢?”我说:“没什么,昨天在你这吃了碗馄饨。”

老板嘿嘿笑了一声:“你呀,真是心善。那老头姓陶,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这几个月他老在附近晃荡,白天在桥洞底下睡觉,晚上来我这要点吃的。也不闹腾,给啥吃啥。”我心里一动,顺着话往下问:“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老板摆摆手:“看着是不太对劲,但脑子清不清醒就不知道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那老头以前是个警察。退休的。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我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警察?

退休的?

可昨晚他说话那声音,那语气,分明不是个糊涂人能说出来的。

我强压着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倒没看出来。”老板又说:“对了,昨晚你走了以后,他还坐了好一会儿,一直盯着你走的那个方向看。我问他看什么,他也不说,就摇摇头。”我心里紧了紧。

那老头盯着的方向,正是我们小区单元门的方向。

他是真的在看我,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又想起了那条短信。

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面摊上陆续来了几个吃夜宵的人。

老板去招呼客人了,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绕着一个问题:这老头到底是真疯了,还是在装疯?

我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回了小区。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

七楼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余光瞥见楼道拐角站着个人影。

我猛地转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有人。

我自己吓自己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上楼。

进屋后,我反锁了门,又把窗户全部检查了一遍。

这种不安的预感,说不上来从哪来的,但就是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手机攥在手里。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留着,号码还是那串陌生的数字。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叶秉毅吗?”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回音。

那天夜里我破天荒没有失眠。

我实在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套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肖三江,小区保安,六十岁的人了,精瘦精瘦的,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很好。

他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小叶子,你昨晚在家?”我说:“在啊,怎么了?”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你家昨晚进人了。”我脑袋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肖三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截烟蒂,黄鹤楼牌的。

他说:“我今早巡逻的时候,在你家门口地上捡到的。你抽烟吗?”我摇头。

我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攥紧了那截烟蒂。

不抽烟的人家门口捡到烟蒂,而且是刚扔下不久的。

昨晚,肯定有人来过。

我转身冲回屋里,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

床底下、衣柜里、抽屉里,连阳台的角落都看了。

家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值钱的东西都在。

笔记本电脑、备用手机、钱包里的现金,一样没少。

我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来。

那个人进来干什么?

就为了站一会儿,扔根烟头再走?

肖三江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丢了东西没?”我说:“没有。”他松了口气:“那可能是走错门的。”我看着手里的烟蒂,没有接他的话。

走错门会走到七楼?还会用钥匙打开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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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白天上班不踏实,晚上回到小区总觉得背后有人。

我特地去监控室调了楼道监控,结果物业说探头坏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没修。

我心里骂了一句。

整栋楼就一个监控,还坏了,真不知道这小区到底有没有人管。

许沛菡大概是看出我状态不对,周四中午她主动过来找我吃饭。

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她点了一份酸辣粉,我要了一碗牛肉面。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我:“叶俊智,你最近不对劲。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心不在焉的。”我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顿了顿,又说:“是工作的事?”我说:“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我爸可能回来了。”她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她当然知道我爸的事,我从来没瞒过她,但也很少提。

她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说不清楚。收到过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老陶也说了些奇怪的话。”她听了我的话,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回来,为什么不见你?”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见我?

如果是他回来了,他完全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可他偏偏要用陌生号码发短信,还偏偏躲在暗处不露面。

这里面肯定有别的隐情。

我低着头,把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心里却堵得慌。她也没逼我,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点。”

周五晚上下班,我又在小区门口的面摊坐了一会儿。

老陶今晚没出现。

面摊老板给我端了碗馄饨,随口说了一句:“那老头两天没来了。”我筷子一顿:“他去哪了?”老板摇头:“谁知道呢。到处跑的,可能去别处讨饭了吧。”我心不在焉地吃完馄饨,付了钱,往小区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还是黑的。

我上楼拿钥匙开门,进屋开了灯。

客厅里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我走到窗前,准备拉窗帘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对面的四栋楼,三楼那户亮着灯。

周大爷家的客厅窗户能看见一角,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想起前几天半夜,周大爷家灯突然灭的那一幕。

他一个老人,为什么好端端半夜把灯关了?

又为什么在三更半夜密切关注自己家的窗户?

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阵子,直到四栋三楼那盏灯熄了,我才拉上窗帘,进屋洗漱。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句:我爸回来了,老陶不见了,周大爷家的灯灭了,肖三江捡到了一根烟蒂。

一连串的疑点,像珠子一样散落在黑暗里,我看得见每一颗珠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周六上午,我睡了个懒觉,快十点才醒。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许沛菡打的。

我没有回电,而是直接去了四栋,上了三楼。

我想了想,没有再迟疑,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大爷站在门里,穿着件旧棉袄,戴着老花镜,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他认得我,点头道:“小叶,怎么了?”

我说:“周大爷,前几天夜里您家灯忽然灭了,我瞧见下面好像有人影。您没事吧?”周大爷愣了一下:“我那天晚上八点多就睡了,没关灯灭灯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大概是看错了。”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躲着什么。

我追问道:“您真没动那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没。我就早睡了。”我站在门口,心里瞬间明白了。有人在撒谎。

我下到楼底,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如果周大爷没关灯,那就是别人。

那个人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半夜进周大爷家关灯?

我掏出手机,给老陶那个号码打过去。

关机。

我转身去了保安室,肖三江正在值班。

我开门见山:“肖叔,周大爷家的钥匙,除了他本人还有谁有?”肖三江想了想:“周大爷有俩儿子,都在外地。钥匙在他儿子那。”我又问:“那陈志刚呢?”肖三江的脸色变了变:“陈主任?他管着业委会的事,按理说手里会备份钥匙。”他顿了一下,“小叶子,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没有正面回答。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走出保安室,我掏出手机,翻出陈志刚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语气热络:“小叶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说:“陈主任,想咨询您点事,小区燃气检修安排在哪天?”他说:“这个你不用管,物业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一阵发凉。他接电话时顺口说“安全第一”,语气之自然,反而让我觉得异常。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偷偷去周大爷家看看。

04

周大爷家在三楼,我隔天借着帮忙扛米的机会,进了他家门。

他不好意思拒绝,让我进去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头日子过得讲究。

我帮他把米搬进厨房,随口聊了几句,目光在客厅和卧室门口来回扫了几圈。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站着又聊了一会儿别的。

然后我说:“周大爷,阳台那盆花好像蔫了,是不是该浇水了?”

他愣了下:“我这两天没顾上。”我走过去,假装看花,余光扫向阳台角落。

阳台的推拉窗下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改锥从外面撬过。

我蹲下来,把花盆挪了挪,果然,窗台边沿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

漆皮翻起来一小块,是最近才弄的。

我站起身,笑着说:“周大爷,您这窗户够旧的,该换了。”他有些紧张地摆摆手:“老了,凑合住吧。”我没再问,帮他把花盆放回原位,告辞出来了。

走出楼道,我站在太阳底下,心跳得厉害。

有人想撬开周大爷家的窗户,而且下手不止一次。

一道道的划痕叠在一起,看样子是一遍又一遍地试过。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陈志刚的施工队,正在小区后面挖管道。

带队的工头姓刘,四十多岁,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很大。

我假装修空调,走进围挡里看了一眼。

地上堆着几根新换的燃气管,管壁崭新,没有任何锈迹。

但我注意到围挡角落堆着一截旧管,管子上有个不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我问刘工:“这旧管换下来的?”他瞥了一眼:“对,老化了,该换了。”我又问:“换下来的旧管多不多?”他含糊道:“也不多,就这一截。”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下飘了一下。

直觉告诉我,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越想越不对劲。

周大爷家窗户有人想撬进去,燃气管道换了新管还藏着旧管,小区门口的乞丐知道要出大事,我爸的短信让我别回家,老陶又失踪了。

这些事,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陶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幸福里小区所在的区划。

这一查,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区住建局的网站上,挂着一份公示文件:幸福里旧改项目,合作开发商是本市一家叫宏远的房地产公司,公司法人叫陈志刚。

而宏远房地产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离我们小区三站路的一栋写字楼里。

陈志刚。

业委会主任陈志刚。

他跟开发商是同一个人。

他既是业主选出来的业委会主任,又是要拆掉这个小区的开发商老板。

这套路,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盯着那份公示文件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截图,存进手机相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特别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

我爸回头对我笑。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在笑。

后来线断了,风筝越飞越远,我爸也消失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我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别上去。

你爸在看着你。

我盯着那六个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爸不让我回家,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小区里要出的事,不是我能掺和的?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外面就传来一声闷响。整个楼都震了一下,窗户玻璃嗡嗡响。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四栋炸了!”

我猛地坐起来,光着脚冲向窗口。对面四栋三楼,周大爷家的窗户里冒出滚滚黑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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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光着脚冲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对面四栋三楼周大爷家的窗户里窜出火苗,黑烟一卷一卷地往外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气味。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警笛尖厉得刺耳。

我挤到人堆前面,看见周大爷被两个消防员从楼道里架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衣服上烧了几个洞,但人还能走,看起来没有大碍。

他被扶到花坛边坐下,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呆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是煤气没关好,有人说老年人记性差忘了关阀门,还有人说是电线老化。我不信。

我挤到周大爷面前蹲下,“周大爷,怎么回事?”他抬眼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是一声响……”他顿了一下,声音抖得厉害,“窗子被炸开了……满屋都是火……”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睡了,窗户却被炸开了。

如果是燃气泄漏引爆,人不可能睡得那么沉,楼道里那么大的煤气味,他闻不到吗?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弄破管道,然后引爆。

周大爷情绪太激动了,很快被急救人员扶上担架,抬走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起了那截被换下来的旧燃气管,想起了工地围挡角那个不显眼的凹痕。

那不是磕碰的痕迹,那是人用工具撬出来的。

我转身去了工地围挡。

围挡被警戒线拉了起来,几个警察站在外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我挤到警戒线边上,趁没人注意,伸手把围挡布掀开一条缝。

我看到地上那截旧管已经不在了。

只有一根新管,躺在地上,切口平整光滑。

我松开手,心跳如擂鼓。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截图,陈志刚的名字和宏远房地产开发公司排在一起。

我又翻到那条短信:别上去,你爸在看着你。

现在这句话的意味,完全不同了。

有人想逼走钉子户。

制造一次“燃气事故”,不会死人,但足以把老住户吓走。

是陈志刚。

这个小区就是他开发的,拆迁启动之后,钉子户不走,他就想办法。

他在小区里搞出这么大动静,警察早晚会查到他头上,但有了“燃气泄漏”这层意外,一切都顺理成章。

周大爷成了钉子户,他没走,所以他家的燃气“漏了”。

我越想越脊背发凉。我爸不让我回家,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他拦住了我,但他没能拦住周大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保安室里,盯着窗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肖三江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你也别多想,人没事就好。”我看了他一眼:“肖叔,周大爷家的燃气管道,上个月才检修过一次。”肖三江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上面安排检修的人,是陈主任找来的。”我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句话,等于把陈志刚跟这件事的联系摆到了明面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谢了,肖叔。”肖三江叫住我:“小叶子,你打算干什么?”我说:“去派出所,报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自己当心。最近不太平。”我走出保安室,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给老陶拨了第三遍电话。

这次居然通了。

那头接起来,没有声音。

我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郑学智,退休警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叹息:“你比你爸知道的还多。”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我爸在哪?”那头又沉默了一阵:“你在面摊等我。晚上八点。”

电话挂断了。我蹲在小区门口,手里的手机发烫。我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七楼。我的家。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正在一点一点翻上来。

06

晚上八点,面摊的灯照常亮着。我坐在塑料凳上,面前的馄饨已经凉了,我看着热气在眼前消散。

老陶来了。

他没有穿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沧桑藏不住。

他坐下来,老板端了碗馄饨过来,他也没客气,低头吃了两个,才开口:“你爸是个好人。”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定定地看着我:“七年前那件事,你知道多少?”我说:“我只知道他走了。欠了赌债,我妈气得不行,他就走了。”老陶摇了摇头:“他欠的是赌债,但不是他自己赌的。”我愣住了。

老陶说:“你爸有个朋友,姓方,早年在工厂跟你爸一个班组。那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求你爸担保。你爸心软,签了字。方某跑了,债主找不到他,就找你爸要钱。你爸当时被逼得没办法,又怕连累你和你妈,所以他主动提了离婚,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债。”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画面:我爸下了夜班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我问他累不累,他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不累”。

原来那句话背后担着这么重的东西。

我喝了一口凉了的馄饨汤,喉咙发紧:“你是他什么人?”

老陶说:“我以前是派出所的,你爸帮过我一回。后来他出事,我知道了,就帮他打听那姓方的下落。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查一个人。你也猜到了,陈志刚。”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他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老陶说:“知道一部分。他让施工队换管子的时候动手脚,专门挑钉子户。周大爷家是第一户,你爸在工地上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打电话给我,让我拦住你。”

我猛地抬头:“所以那条短信……”老陶点头:“那是你爸发的。他不敢露面,怕连累你,只能发条短信拦你一下。”我喉头一堵。

七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原来他用尽力气,只是为了不连累我。

老陶说:“现在证据还不够。要扳倒陈志刚,得拿到他亲手签字的文件。你爸说工地上有一份他签字确认的施工单,藏在工地的工具房里。”

我站起身:“我去拿。”老陶皱眉:“你一个人去?”我说:“你去了反而引人注意。工地这时候没人,我去最合适。”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我从后门绕进了工地。

深秋的风刮得紧,板房的铁皮门被吹得哐当响。

我正想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谁?”

我猛地转身,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他手里握着根铁管,借着远处路灯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施工队那个姓刘的工头。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这么晚了,你来工地干什么?”我说:“我掉了个东西,来找找。”

他冷笑一声:“什么东西?”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抡起铁管砸了过来。

我本能地偏头躲开,铁管擦着我的耳朵砸在板房门框上,“”的一声闷响。

我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脚步声咚咚地砸在地面上。

我冲进工地深处,地形不熟,一路跌跌撞撞。

他在后面追得紧,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跑到一处钢筋堆放区时,脚下一绊,我整个人栽倒在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追了上来,铁管举过头顶,嘴里骂骂咧咧:“让你多管闲事!”我闭上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挡。

铁管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铁管砸在我身上的声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睁开眼。

姓刘的工头歪倒在地,后脑勺上渗出血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砖头。

是我爸。

七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旧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得脱了相。

他看着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七年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些话,此刻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手扶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吧?”我没有回答,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很瘦,骨头硌手。

我抓住他,像抓住七年来一直落空的那只手。

“爸。”他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那晚的工地,风很大。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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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工地的警车来得很快。刘工头被带走了,我爸也被带上了警车。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读懂了他的意思:小心。

我站在警车旁边,看着远远驶近的另一辆车。

车门打开,一个卷发男人走下来,正是陈志刚。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斯文的生意人。

他下了车,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小叶,你也在啊?听说工地出事了,我过来看看。”

我没接话。

那张笑脸,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老陶走过来,亮出了证件:“陈志刚,你涉嫌一起燃气爆炸案,请配合调查。”陈志刚没有慌。

他站在原地,双手一摊,语气轻松:“郑警官,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业委会主任,配合你们工作是应该的,但你得有证据。”

老陶说:“证据自然会找到。”陈志刚笑了笑:“那好,我等着。”他转身钻进车里,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半侧脸:“郑警官,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事,别管太宽。”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老陶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走得越镇定,说明他越心虚。”

刘工头被带到了派出所。

那个晚上,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望着对面的白墙,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一个警察从审讯室出来,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说:“刘姓工人供出了一件事:陈志刚在那份施工单上签过字。单子在工地的仓库里。”

我跟着警察回到工地。

仓库门口还拉着警戒线,警察用手电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沓施工单。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们的动作同时停了。

陈志刚的名字签在右下角,字迹潦草但工整,像是刻意控制过力度。

老陶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说:“够了。”这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我握着那沓施工单,指尖微微发凉。

这张纸在他手里攥了不过几秒,却像攥着一条命的重量。

我把它交给警察,然后走到工地门口,蹲下来,点了根烟。

凉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的画面纷至沓来,刘工头抡起铁管的时候,我爸冲上来砸倒他的时候,陈志刚下车时那副笃定的笑脸。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拨通了许沛菡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困倦的声音:“喂?”我说:“我爸回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还好吗?”我说:“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她没多问,只说:“我明天请假,陪你。”挂了电话,我又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我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站在身边。

我是说,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