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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5日是我国第十一个“中华慈善日”。当风还裹着田地里的青草香,一封属于102岁老人严秀娥的“数字家书”已经发到了子女、村干部和家庭医生的手机上——里面详细记录着老人的血压、心率,还有她在村口遛弯时拍的笑脸照片。这份飘着烟火气的数字牵挂,正是今年上半年由《至爱》杂志、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上海市奉贤区一点公益发展中心联合发布的《技术慈善创新发展白皮书(V1.0)》中,最鲜活、接地气的实践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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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慈善,也被称作技术公益、技术向善,倡导以科技力量参与社会问题的解决。它的核心创新在于重构了慈善的内涵——将“技术、经验与方法”定义为继传统慈善“资金”与“物资”之后的第三类慈善要素。正如“一点公益·四团阿姨”志愿服务公益团队,靠着自己一步步打磨出来的低代码平台,把冰冷的数字技术揉进柴米油盐的乡村日常:8年时间,13位志愿者阿姨们累计完成15万次上门探访,把全镇1700多位高龄、独居老人的日常状态,都稳稳“装”进了这个小小的数字系统里。

在这里,技术不再是城市写字楼里遥不可及的专属产物,它变成了阿姨们背包里的血压计、手机里的一张笑脸照片、发给子女的一句“今天老人一切安好”的提醒,变成了田埂上每一个人都能触手可及的温暖牵挂。

技术慈善是“桥”不是“墙”

很多人对技术慈善的印象,还停留在“用高科技做公益”的模糊概念。但它的内核,从来不是堆硬件、追噱头。正如“人工智能之父”杰弗里·辛顿所说:“研究如何训练高智能AI向善,这与训练AI变得聪明的技术不同。”技术慈善的本质,是用技术搭建一座有温度的桥,让慈善从单向财富分配,转向可持续的生产力赋能,让弱势群体也能稳稳接住数字时代的红利。

四团镇的实践,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全镇户籍老人超过2.6万人,老龄化、空心化程度深,且绝大多数住在农村地区。不同于城市社区老人,农村老人居住分散、对智能手机和数字化工具的接受度较低——这是摆在无数基层干部和公益人面前的一道难题,也是始终萦绕在谢文轶心中的一个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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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2008年开始投身慈善事业的,也一直深耕IT行业。这么多年跑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很多时候我们捐钱捐物,解决的都是一时的问题。”奉贤区一点公益发展中心运营总监谢文轶说,2015年前后,“科技向善”“技术公益”的概念开始在国内兴起,各种公益科技项目层出不穷,可那些项目多集中在城市、瞄准的是有一定数字素养的人群,而真正最需要帮助的农村老人、残障人士、偏远地区群体,往往被远远甩在后面。‌技术跑得越快,数字鸿沟拉得越宽。

2018年,兼任职业教育教师的谢文轶带着三名学生,一头扎进了四团镇的田野里。他的想法很朴素,与其空谈空想,不如找一个点,让技术真正落地生根。带着这样的思考,他和三名学生开始在四团镇新桥村试点搭建一套简易的信息系统,里面没有追求复杂的功能,没有引入花里胡哨的概念,只抓住一个最核心的需求——‌让老人被看见,让牵挂被传递。于是,“微牵挂”数字平台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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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系统的逻辑简单得近乎“笨拙”:志愿者上门量血压、话家常,用手机把数据和照片上传到小程序,家属、村干部、家庭医生的手机上就能实时收到相关信息。但就是这样一个低成本、低门槛的数字平台,成功预警了数十起老人突发健康危机事件。

“我们不是来给乡村装一套系统的,是来给这里的牵挂搭一条小路的。”在他看来,技术慈善的精髓恰恰在于“克制”——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技术,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

硬币正反面,未来还要跨过几道坎?

一周两三天,57岁的“四团阿姨”朱永英的电瓶车轮胎上,总沾着田里带回来的草屑和泥点。背包里的血压计还带着余温,手机里存着七八张当天拍的老人照片。从农展村到民福村,从镇上的小店到村边的农田,这几年,她跑遍了自己负责片区的角角落落。农忙时节帮着干农活,逢年过节陪着拉家常,老人突发疾病时第一时间联系子女和村医——这些早已不是“志愿服务”四个字能概括的分量。

和她并肩的,还有另外12位平均年龄60岁的农村阿姨。她们能熟练操作“微牵挂”系统上传数据,甚至学会了用修图软件让老人“一键直达”天安门下。这群曾被认为“不懂科技”的农村妇女,用“活到老学到老”的韧劲,把自己活成了田野里最坚实的“数字守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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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岁的唐林珠是三年前“稀里糊涂”加入团队的。在此之前,她经常织手套、织围巾送给村里的老人。谢文轶偶然听说了她的事,三番五次“游说”把她拉进了队伍。刚加入那会儿,唐林珠的身边有不少人说风凉话:“一把年纪了,学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免费给人干活,图什么呀?”一来二去,唐林珠也产生过动摇,但家人的全力支持和老人们的期盼眼神让她坚持了下去。“我自己也是老人,我希望这份善意可以延续下去,以后我们老了也有人来看看我们。”靠着一点点跟着学、反复练,现在的唐林珠上传数据、给老人拍照片整理信息,操作比年轻人还麻利。

这份坚持,老人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92岁的沈连珍奶奶总是一早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家门口等,远远看见阿姨们的电瓶车过来,脸上就笑开了花:“开心的呀,我就等她们来量血压,跟她们说说话。”81岁的辛桂仙老人更是把阿姨们当自家孩子疼,每次上门都要塞个橘子、塞把瓜子:“一进门看到她们,心里就踏实,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

然而,硬币总有另一面。当“四团阿姨”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被越来越多媒体报道,项目自身面临的瓶颈和挑战,也逐渐浮出水面。

一方面,是人力的可持续性。志愿者阿姨们都不年轻了,自己也在慢慢变老。“再过五年、十年,我们这批人也跑不动了,到时候谁来接棒?”唐林珠的疑问,也是整个团队最大的隐忧。志愿者招募难、留存更难,是基层公益普遍面临的困境。年轻一代大多离开乡村外出务工,本地愿意长期投入这类低报酬、高精力志愿工作的后备力量十分稀缺,一旦核心志愿者队伍出现断层,再完善的数字平台也会变成没有内容填充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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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是资金的“紧平衡”。虽然项目自开展以来,在上海临港公益基金会持续六年的资助下得以稳步推进,但面对长期的社会刚需,仅靠常规资助和团队的“用爱发电”,仍难以为继。阿姨们的志愿补贴、平台的持续迭代与技术运维,都在考验着资金链的韧性。如何建立稳定、多元的资金机制,让项目从“靠情怀支撑”走向“靠机制运转”,让它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是谢文轶一直在攻克的难题。

“我们不能总等着基金会和政府来‘输血’。一个成熟的公益项目,也应该像商业项目一样,在多年运作中沉淀出可复制、能落地的技术与经验,并通过市场化运作实现‘自我造血’,进而反哺公益本身。”拥有20余年国际化项目管理专业(PMP)经验的谢文轶这样认为。为此,团队提出的“技术慈善”理念得到了上海临港公益基金会的积极回应,双方正携手探索公益项目长效发展的新可能。

技术慈善的“下一站”

谢文轶表示,“四团阿姨”作为为老服务项目,天然存在地域局限性。但随着项目一次次被媒体报道,越来越多外地机构来取经,他渐渐感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果只有四团一个地方做成了,那这个项目的价值还是太小了。我们得跳出本地视角,想想怎么让更多乡村的老人,也能被看见、被牵挂。”

今年4月,民政部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提出了“平时有人问,难时有人帮,病时有人管”的“三有”要求。谢文轶和团队看到文件的那一刻,心里特别踏实——这不就是他们做了8年的事吗?

围绕“三有”标准,团队很快开发出了一套面向全国62万家村居的“轻量数智体验方案”,几分钟就能配置完成,让更多基层机构能够以低成本、零门槛的方式,体验和评估“数字化微牵挂”探访关爱服务模式是否适合本地实际需求,让善意从“一点”扩散到“一片”。这套方案有三件“法宝”:一是‌“老宝贝数字服务卡”‌,即时生成、当场打印,老人揣在兜里,扫一扫就能联系到家属和村医;二是‌手机端数智推送‌,服务提醒、风险预警、协同联动直达掌心,村干部不用再靠腿跑、靠笔记;三是‌四类角色联动响应‌——志愿者、村干部、家属、家庭医生拧成一股绳,形成“数字预警+人工上门”的完整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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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的不是多么高深的技术,而是把8年踩过的坑、趟出来的经验,打包成一个人人能用的‘工具箱’。”谢文轶说。如今,江苏、浙江等地的多家基层公益机构,已经用上了团队分享的数字化流程和系统模板——不用重新开发,不用从零摸索,拿过去就能用,本地志愿者培训两三天就能上手。同样的血压数据、同样的笑脸照片、同样的“数字家书”,在不同的乡村里,传递着同样的牵挂。

很多人问谢文轶,“四团阿姨”模式为什么能成?他回答:“不是我们有多厉害,是这片土壤养人。”

在他看来,项目能从一间农民房里的小打小闹,走到今天的全国性示范,背后是一整套“培育机制”在托底——镇党委政府一路绿灯,区民政局、区社会工作部等相关部门持续关心,基金会和公益大赛提供资金支持,媒体的报道让更多人看见……各方力量像阳光雨露一样,慢慢浇灌着这棵田埂上的小苗,让它从“单纯做服务”,长成了一个和国家政策同频、和地方治理共振的“大格局”。

这既是技术创新的产物,更是地方治理生态的成果。而这片土壤里,最亮眼的收获,是‌人‌。00后姑娘代倩倩的出现,曾让不少阿姨心里犯嘀咕:“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在乡下待得住?”几年前,她还是谢文轶班上的中职实习生,有一次在七拐八绕的乡间迷了路,最后是一位陌生的老奶奶牵着她的手,一路把她送到目的地。那天的手心温度,让她读懂了这份工作的意义。

如今的代倩倩,不仅是团队里的“技术担当”,志愿者培训、功能测试、外联对接……大小事务都有她的身影。她的成长,和“微牵挂”平台的迭代几乎是同频的。“一开始是冲着学技术来的,现在是真的投身于公益事业。”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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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倩倩的故事,不只是一个年轻人的成长,更像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技术慈善可持续发展的第一道门:‌传承‌。

2023年,一点公益发展中心携手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三创教育中心联合共建“数字技术赋能创新创业实验室”。不同专业的学生将公益课题作为实践舞台,把“服务式学习”的理念融入为老服务,在内心埋下了一颗颗向善的种子。

“技术慈善”从来不是某一个组织或某一群人的事,而是一个政府、企业、基金会、学界与公众多元协同的生态系统。“四团阿姨”的实践,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政府的政策支持、高校的理论研究、媒体的传播推广、企业的技术赞助……越来越多的力量正在向田野深处汇聚。它让我们看见,在AI技术快速渗透的当下,最动人的科技进步,从来不是跑得有多快,而是愿意等一等落在后面的人;最珍贵的技术慈善,也从来不是算法有多精妙,而是把每一个普通人的牵挂,稳稳地递到另一个普通人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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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采访的尾声,谢文轶接到工作电话匆匆离开,志愿者阿姨和代倩倩一起去隔壁厨房间准备午饭,三花猫妈妈带着自己的三个猫崽蹲在厨房门口,一只慵懒的大黄狗趴在狗窝里打着瞌睡,对外人的接近也没有吠叫。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饭菜热气,阿姨们的说话声混着摆碗筷的轻响,软乎乎落在院子里。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复杂的概念,这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而这份烟火气里长出来的牵挂,恰恰就是最动人的。

记者:陆婷婷

编辑:陆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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