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花,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透不过气。
我妈还坐在采血区门口的椅子上等我,怀里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站在自助报告机跟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屏幕上跳出“报告已出”四个字,我点了打印,机器嗡嗡响了半天,才吐出一张纸。
我一把扯过来,眼睛扫到结论栏那一行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劈下来一样,腿一下子就软了。
不可能。
我扶着机器站稳,又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旁边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扶了我一把,问我闺女你没事吧,脸色咋这么白。
我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把那张报告单手叠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里。
我妈见我走过来,站起来拍拍裤子,问我怎么说,是胃病不,我说还得再查个血,明天咱再去一趟。
她嘴里嘟囔着,说我就说没啥大事吧,你非让我来,麻烦得很。
她说着话,低头给怀里的孩子擦了擦口水。
孩子咿咿呀呀地朝我伸着手,我接过来抱着,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行字到底是什么,她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01
我妈是半年前来的。
我产假休完,不能再拖了,要回去上班。
婆婆那边前年动过腰上的手术,抱孩子抱不了太久。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在电话里说,那我来带,你安心上班。
第二天就收拾了一个编织袋,一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到了我家。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一见我就笑了,说路上火车晚点了,不然还能早点到。
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掂了掂,差点没提住,问她都带了啥,咋这么沉。
她说是老家的核桃和干蘑菇,还有给我做的两床棉被胎,新弹的棉花,暖和。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几块漆。
她把铁盒递给我,说这是老家钥匙,你放好。
我随手接过来往鞋柜上一搁,说知道了,便没再管它。
我妈手脚麻利,当天晚上就把我家厨房收拾了个遍。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边摇一边念叨着儿歌,嗓音沙哑却温软,像摇椅一样让人安心。
沈俊誉偷偷跟我说了好几回,妈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又跑来帮咱带娃。
我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头也清楚,可一直没好意思当面跟她说什么。
我小时候问过她,妈,别人都有爸,我怎么没有。
她每次都回答我,你爸走得早,一场急病,没的,不提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不停地干活,像是不干点活就坐不住似的。
我后来看人家妈妈提起老公都是红着眼眶的样子,我妈从来没有过。
她连叹气都没有,只是把手里那棵白菜一叶一叶掰开,洗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心硬。后来才知道,她是心里头有事,不能说。
她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家里也干干净净的。
我早上起来,早餐已经在桌上摆好,豆浆油条或者是小米粥鸡蛋,换着花样来。
下班回家,菜已经洗好了切好了码在盘子里,她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今天累不累。
她在这大半年,脸上的笑比我记忆中多了不少,话也多了一些。
可一个多月前开始,她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早上起来干呕。
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好几次,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说大概是晚上着凉了,胃里不大舒服。
我让她歇着,她说不碍事,转身就去厨房忙活。
然后是犯困。
以前她中午不睡午觉,这两天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冲盹儿,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哭了才惊醒过来。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餐桌边,胳膊搭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往锅里热。
我说妈你这不行,咱去医院看看。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哪就那么娇气了,胃病嘛,老毛病了。
她自己老这么说,我也就没太当回事。
因为她这么多年,从没生过大病,连感冒都很少。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累了,每天带娃做饭收拾家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直到那回她干活干到一半蹲下去,扶住马桶沿,吐出来的全是水。
我从睡梦中被声音惊醒,光着脚跑到卫生间门口,看到她蜷在那儿的样儿,才下定了决心,必须去医院。
02
市一院的血液科在三楼。
一大早就来挂号,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化疗的,头发掉光了戴着帽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有陪床的家属,提着保温桶来回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饭菜、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有些恶心。
我妈坐在长椅上,抱着孩子,孩子穿着她亲手织的毛线连体衣,米黄色的底,她织了一个多星期。
旁边一个大姐跟我妈搭话,问她这是带外孙还是孙女,我妈笑着说外孙女,闺女家的。
大姐说你看着真年轻,我妈笑得眼睛弯起来,说我闺女都三十了,我还能年轻到哪儿去。
我听着她跟人唠家常,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她精神头看着还行,不像什么大病的样子。可我就是莫名地害怕,说不上来为什么。
骨穿是第二天下午做的。
我妈被推进处置室的时候,我站在门外,手抓着包带子,来回地在走廊上走。
沈俊誉坐在一旁,拿手机刷了两下又锁上屏,跟我说,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我停下来,坐在他旁边。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咋觉得妈跟你长得不太像呢。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瞎说啥呢。
他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俩脸型不一样,你偏圆脸,妈是尖脸。
他嘴里嘀咕着,自己倒也没当回事。
可我心里头,扑通一下,像有块石头被丢进了井里。
我妈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没啥事,就是抽了点儿东西,跟蚊子咬似的。
她笑着拍我的手,手指冰凉冰凉的,我心里头难受,却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医院陪床。
她睡得早,我坐在折叠椅上,看她的睡脸。
她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
灯光昏暗,她的脸显得比白天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两鬓的白发遮不住地往外冒。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看我睡觉。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背影好高,高得像一座山。
可现在,她就那么蜷缩在病床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像一只飞累了的鸟。
第三天下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点点侥幸,应该是普通贫血吧,开点补血的药,回家休养就好了。
可医生让我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你母亲的血常规很不理想,骨髓像是出了问题。
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
医生的语气很平,每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他翻着手里的化验单,说还需要做进一步的免疫分型确认,同时建议尽早安排直系亲属做造血干细胞配型。
越快越好。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
这段时间她干呕、犯困、脸色蜡黄,我一直以为只是胃病。
她自己也说是胃病。
谁想到,竟然是这个病?
医生后面又说了些话,什么住院安排、化疗方案、费用之类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知道点头,机械地点头。
出来的时候,我妈站在走廊上,问我大夫说了什么。
我挤出个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贫血,咱好好养养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可我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早就知道些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料理完医院的事回家拿换洗衣物,经过她卧室门口时,听到她在屋里压低声音打电话。
信号好像不太好,她提高了一点音量:那个号码打不通……对,就是那个……他家好像搬走了。
我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她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算了,找不到算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什么事“算了”,但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隐隐地发沉。
03
我妈住院了。
高烧39度多,送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有些迷迷糊糊。
值班医生一翻她的检查报告,说必须马上收治,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天正好是周六,沈俊誉在家带娃,我一个人跟着救护车来了医院。
她躺在轮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这没啥事……家里娃没人看……得回去……
我按住她的肩膀,说你听话,好好躺着,家里有俊誉呢。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护士推着她往病房走的时候,她偏过头去,我分不清她是在看窗外的天,还是在擦眼泪。
那两天她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一点东西。
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说话有气无力。
她老跟我念叨老家的事,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这个季节该结果了,隔壁的张婶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她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我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应着,心里头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第三天,我终于跟她提了配型的事。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妈,医生说了,你这个病做移植效果最好,咱们先抽个血做个配型,我跟我舅那边都联系好了。
她正拿着勺子在喝粥,听到我的话,勺子停在碗沿上,顿了好一会儿。我等着她应声,她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碗,说了一句让我出乎意料的话。我不查。
我说,妈,这是救命的,怎么就不查了?
她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含着眼泪,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心里头又急又慌,手心里的汗不知不觉渗了出来。
她最终还是低下头,说了句,过两天再说吧。
我虽然心里不安,却也不敢再逼她。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肯配型?是怕花钱,还是怕别的什么?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头没底。
那天晚上,护士过来查房,给她量了体温,问了几句。
她跟护士说,白血病这个病,治得好吗?
护士说您别想太多,现在医学发达,很多都能治好的。
她听了没说话,侧过身面朝墙壁,好半天没动静。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被子下瘦弱的肩膀,忽然觉得她像是藏了很重很重的心事,一个人扛了三十多年,扛到快扛不动了,也不肯跟谁说。
04
配型结果比预想的更让人费解。
我跟我舅、表弟都抽了血,加急做配型。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妈的病情加重了,白细胞一路飙高,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签完字出来,站在走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两条腿止不住地发抖。
护士说,配型结果还要等两天。
我说,等。
可我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接到的电话不是护士打来的,是医生直接打的。
他说,你来办公室一趟,有结果了,也有个情况需要跟你说明。
我挂掉电话,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在里面睡着,打着点滴,呼吸有些急促。我看了看她的脸,转过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医生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指着一行数据说:你跟你母亲的HLA半相合结果,从遗传学角度来说,不可能存在母女关系。
我愣了一下,说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他直截了当地说:从血缘关系上看,她不可能是你的生物学母亲。建议您做一个血缘关系鉴定。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彻底凉透了。这怎么可能?我看着她把我拉扯大,她为我受了那么多苦,她怎么可能不是我亲妈?
出了办公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盯着那盆绿萝盯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生物学母亲,不可能存在母女关系。
我一直以来认知的整个世界,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凉。
晚上回家,我翻出了老相册。
那本相册是母亲带来的,很旧了,封面是墨绿色绒布,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是我满月的照片,我妈抱着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笑得很开心。
再往后翻,我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高中毕业、大学军训,每张照片都站在她旁边。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她看着我长大,我看着她的眉眼从来没变过。这张脸与我自己的脸那么相近,怎么会没有血缘关系?
我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忽然发现夹层里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更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镇口的老树下。
其中一个,赫然是我妈。
另一个,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但比她瘦一些,梳着两根长辫子,笑得有些腼腆。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丁梅。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丁梅。我妈叫丁婷,那这个丁梅是谁?
05
鉴定报告是周一下午送来的。快递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我叫他放在小区门口快递柜里,我下班回去拿。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口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慌。
我不知道那个鉴定报告里到底写着什么。
可我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跟我妈之间,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它。
可那天晚上,我到底还是去取了。
快递柜的门弹开,薄薄的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纸。
我站在快递柜前,打着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排除生物学母女关系”那一行字的时候,我双腿一软,蹲在快递柜前面,扶着电线杆才没有整个人坐到地上。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我也顾不上。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我妈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些,正在跟邻床的大姐聊天。
见我进来,她笑着问我吃了早饭没有。
我没说话。
我把那份报告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报告,然后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谁也没说话,邻床的大姐也察觉到不对劲,拿起水杯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妈,这怎么回事?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过了好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慧妍,你不是我生的。
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继续说:你亲妈叫丁梅,是我姐。
生你的时候难产,没抢救过来。
你爸,你亲爸,叫王德彪,还活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像说了很多遍,终于说出来的那一天。
可她握着床单的手,骨节泛白。
我知道她在用力撑着,像她这三十年一直在用力撑着一样。
她还说:你爸找过我,我留了张假地址给他。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找到他。可他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你要找他,你自己去,别让他觉得是我让你来的。
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恨是痛还是什么别的滋味。
我只知道,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我妈不是我妈。
可我活了三十年,每天喊妈的那个人,又明明是她。
06
我妈病情恶化,是第二天晚上的事。
白天她虽然虚,但精神状态还稳定,还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她说慧妍,你小时候不爱吃饭,我追着你满院子跑,一碗饭能喂一下午。
她说你那会儿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每回吃完还要舔碗。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也跟着笑。
可我们俩谁都没有提起那份报告的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护士忽然按响了呼叫铃。
值班医生跑进去的时候,她在床上抽搐,血氧直线往下掉。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一群白大褂围着她忙碌,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有人递给我一张病危通知书,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沈俊誉赶来的时候,我蹲在走廊的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他蹲下来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我的背。
拍着拍着,我才终于哭出了声。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但要尽快做移植,再拖下去人就扛不住了。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姥爷丁建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舅舅丁武开车带他来的,八十多岁的人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老泪纵横。
我扶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没看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问他,我亲妈……还有我亲爸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我舅舅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了:你那会儿刚满月,我妹半夜把你抱回来的,我亲眼看着的。
她这辈子没结过婚,就为了把你带大。
我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一个跟我无关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的人物,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可我又感觉那故事里的一切离我好远。
我坐在那,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手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姥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他说:你妈之前让我打听过你爸的下落。
后来打听到了,他在邻县柳河镇做棺材。
这个地址,你拿着。
我接过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亲爹的线索,也是我养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给我留的路。
我攥紧那张纸条,好像攥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我妈,另一头牵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害怕去找他,也不敢想象找到他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可我更怕的是,如果不找到他,我妈就没有救了。
07
柳河镇离市区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镇子不大,街两边都是低矮的旧房子,很多门面关着,显得有几分冷清。
我按着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在街尾看见一间灰扑扑的铺面。
门口挂着块旧木牌,油漆剥落了大半,隐约能看出“王记棺材铺”几个字。
铺面没开灯,光线很暗。
一个男人蹲在门口,弓着背在刨一块木头。
他穿着一件灰旧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了白,头发花白,像落了层霜。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没吭声。
他刨了一会儿,手底下的动作慢慢停了,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的样子。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您好,请问王德彪在吗?
他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粗粝沙哑:我就是。
我说:我叫王慧妍,丁梅的女儿。
他手里的刨子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过了好久好久,他弯下腰,把刨子捡起来,然后又蹲了回去,像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坐下。
最后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几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他问我:她……她好吗。
我说: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着头抽烟。过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你妈。丁梅。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丁婷。他记得的,还是当年那个名字。
我斟酌了一下,说:她病了,白血病,需要移植。我……来做配型,想问您能不能也去医院做个配型。
他没说话。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铺子里的木头气味混着烟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抽到一半,闷声问了一句:她让你来找我的?
我说没有,是我自己来的。她不肯说你的下落,是我姥爷给我的地址。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过了半天,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那天下午,我没有等来他的答复。
他只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留了一张写了我手机号码的纸条,放在他身边的木板上,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没阻止我,也没有回应。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泥塑。
那一瞬间,我心里发酸:这三十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吗?
一个人蹲在铺子门口,一根烟一根烟地消磨日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连丁梅这个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走进了镇口的风里。风迎面吹过来,吹得眼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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