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白得晃眼,薛平贵躺在病床上,胸口接着管子,脸白得像一张纸。
代战守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才想起得回家给他拿医保卡和换洗衣物。
她推开家门,屋里冷锅冷灶的,厨房里还搁着昨天早上没洗的一只碗。
她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墙角那只老樟木箱,锁了十八年。
钥匙一直挂在薛平贵的裤腰带上,他这个人,走哪儿都带着。
薛平贵倒下的时候,裤子是护士帮着脱的。
钥匙挂在皮带上,医院的人收在床头柜里。
代战接到电话,赶过去,一眼就看见那把黄铜钥匙躺在白色抽屉的角落里。
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老樟木箱的铜锁已经起了斑驳,钥匙捅进去,有点涩。她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锁芯里发出一声闷响,咔嗒一声,开了。
樟木箱里堆着几件旧毛衣,一条褪色的围巾,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最上面是一幅油布裹着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边角用麻绳系了死扣。
代战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蹲下去,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麻绳。
油布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樟木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一幅画。画上是个侧脸的女人,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姿势很端正,微微侧着身子。眉眼温婉,嘴角带笑,像是正看着什么人。
代战的手僵在那里。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忍不住轻轻发颤。
01
她认出来了,王宝钏。
她见过王宝钏的照片,在大学校庆纪念册上。
那时候还是小姑娘,一头长头发,笑得青春明媚。
后来听说她去了省城,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挺好,再后来断了联系。
可薛平贵从来没提过她。
十八年了,代战问过他:“你心里是不是有过一个放不下的人?”薛平贵不回答,她就是问出来,他也不承认。
他不承认,可也没否认过。
代战蹲在那里,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眼眶开始有些发酸。
她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说不上多么疼,却让她整个人都发麻。
忽然,她的目光被画中女子发间的一支玉簪吸引住了。
那簪子碧绿透亮,簪头雕着一朵梅花,一片花瓣微微翘起,像是真的被风吹过。
青翠的颜色在画纸上格外醒目,看着看着,代战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她在哪里见过这支簪子?
手机在这一刻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代战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抖,画从手中滑落,油布散开摊在地上。
02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薛平贵心绞痛又发作,已经推进抢救室了,让家属赶紧过来。
代战的脑子一炸,抓起包就往门口冲。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那幅画像一个人躺在瓷砖地上,画里的女子眼神平静温柔,像是从那个年代穿越过来,一直在等一个人掀开油布,仔仔细细看上一眼。
代战赶到医院的时候,薛平贵已经脱离了危险。
主治医生告诉她,心脏有一根血管堵得厉害,放了两个支架,人没事了,但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操劳。
代战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薛小燕在外地读研,还没告诉她爸住院的事。
代战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先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响了几声,薛小燕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妈,这么晚了,咋了?”
代战压低了声音:“没啥大事,你爸住院了,做了个手术,挺顺利的。”
薛小燕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手术?严重不严重?”
代战说:“心梗,放了支架。医生说没事了,你别太担心。”
薛小燕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明天请个假回去。”
代战说不用,你忙你的。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安心读书,这边有我呢。”挂了电话,她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薛平贵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血色,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代战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十八年了,从结婚到现在,这个男人的心思她从来没摸透过。
他话少,不爱笑,也不爱往人堆里凑。
对她好,是有目共睹的好,吃饭知道夹菜,下雨知道送伞,换季知道添衣裳。
可从不说心里话。
罗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上提着个保温桶。他看见代战,顿了顿脚步:“嫂子,平贵咋样了?”
代战说:“好多了,谢谢你惦记着。”
罗强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是我让家里炖了点汤,等他醒了让他喝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代战手里的包。
代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包口露出一截油布边角。
她心一沉,那幅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卷进了她的包里,她自己都没注意。
罗强的眼神顿住了,他盯着那截油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代战心里咯噔一下:“老罗,你认得这个?”
罗强收回目光,脸上带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嫂子,你想多了,我就是看看。”他说完,也没多坐,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代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团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罗强那个表情,分明是认出了那幅画。
他认识那幅画?
他见过那幅画?
代战坐回床边,看着还在昏睡的薛平贵,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她摸摸包里的油布,想到了那个锁了十八年的樟木箱,想到了钥匙就攥在自己手心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总以为那个箱子里锁着的是别人的秘密,到头来,那个秘密可能是她自己。
不,是她的整个人生。
03
薛平贵住了五天院,代战几乎没合过眼。
她跟厂里请了假,白天守在病房里,晚上就蜷在陪护椅上,眼睛一闭就是天亮。
医生交代说病人不能吃太油腻的,她每天早上赶回家熬粥,炖汤,再拎着保温桶坐公交去医院,来回折腾一个多小时。
薛平贵看她忙前忙后的,有一回开口说:“你别这么辛苦了,累了就回家歇歇。”
代战摇了摇头:“我不累。你好好养着就行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屋里冷清清的,还不如在医院守着。”
薛平贵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转开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代战也没有多问。
她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等到想说出口的时候,又觉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薛小燕回来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空气里透着一层凉意。
代战去医院门口接她,看见闺女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头发被雨丝打湿了一些。
她心里酸了一下,嘴上却只说:“回来了。你爸刚醒,你先上去看着他,我去买点午饭。”
薛小燕拉住她的手:“妈,你也歇歇吧,我去买。”
代战拗不过她,在走廊上坐下。
片刻之后,薛小燕拎着两份盒饭上来,母女俩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
薛小燕往她边上靠了靠,说:“妈,你瘦了。”
代战笑了一下:“瘦点好,以前老是胖,医生都说我要注意血脂。”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筷子。心里的事压着,饭也咽不下去。
薛小燕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初二那年,有一回爸喝多了。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他一个人在客厅里说话。我以为他在打电话,出去一看,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相框,也没喝酒了,坐在那儿,嘴里念叨着什么人。”
代战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念叨什么了?”
薛小燕想了想:“听不太清楚,就听见他说了一句‘婉清,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她顿了顿,“我问他婉清是谁,他说是厂里的同事。第二天我再去问,他就不承认了,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代战的手微微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薛小燕:“婉清?你是说,他喊的是婉清?”
薛小燕点了点头。
代战的脑海里猛地翻涌起一些久远的画面。
梁婉清,她年轻时最要好的姐妹。
两个人一个车间干活,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星期天约着去镇上的街上逛。
梁婉清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人就笑。
后来梁婉清查出了病,是肝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代战陪她跑了好几家医院,拿回来的都是一个结果:治不了,回去养着吧。
梁婉清老家在外地,父母早没了,也没什么兄弟姐妹。
她一个人租了间旧屋住着,代战隔三差五地去给她送饭,帮她洗衣服、打扫屋子、陪她去医院打针。
梁婉清越来越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可她还是笑。
笑着跟代战说:“阿战,你别老往我这儿跑了,我这病又不是什么好病,你别成天待在这儿。”
代战红着眼睛骂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姐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梁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转过头擦了擦眼睛,没有再说话。
后来的日子,代战还是每个星期都去,给她带饭,带水果,带报纸。
梁婉清走的那天,代战记得很清楚,是个阴天,风很大。
头天晚上她去看梁婉清,梁婉清气色忽然好了很多,还坐起来跟她聊了一会儿天。
梁婉清拉着她的手说:“阿战,你是个好人,往后会有好日子的。”代战当时没觉得什么,第二天下午再去,房东说,屋里的人已经走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04
代战一个人办的后事,火葬场去了三趟,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骨灰盒落土。
她哭了好几天,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现在回想起来,代战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薛平贵和梁婉清,是认识的。
都是一个厂里的,梁婉清是缝纫车间的,薛平贵是车间主任。
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代战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往一起想过。
薛平贵和她处对象的时候,梁婉清还活着。
后来梁婉清走了,薛平贵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
再后来,别人介绍了对象,两个人谈了半年,结了婚。
代战从来没有问过薛平贵,梁婉清去世前后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
她笃定地认为薛平贵心里那个人是王宝钏,是因为有一回过年,厂里的老同事来家里喝酒,席间有人提起薛平贵年轻时候的风光,说他跟大学里一个姑娘好过,叫王宝钏。
那名字代战听了一耳朵,就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问他,他也没否认过。
他不否认,她就以为是。
可那幅画上的碧玉簪,明明是她陪梁婉清去老银匠那儿做的。她记得那支簪子的样子,和她送梁婉清的,一模一样。
“妈,你怎么了?”薛小燕的声音把代战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代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你爸的心思,我从来没猜透过。”
薛小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片刻后她轻声说:“妈,我觉得爸心里的人是放不下,但那个人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代战看着女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没有深想,也不敢想。
薛平贵出院前一天,代战回家收拾东西。
她打开衣柜,翻出那幅卷起来的画像。
这回想看个仔细。
她把画像摊在书桌上,摁住两个角,开了台灯凑近了看。
这幅画确实画得很用心,颜料一层一层叠上去,画中女子的眉眼、发丝、衣褶,每一处都精细得不像话。
代战的目光沿着女子的脸廓一路往下,最后落到发间那支碧玉簪上。
簪子青翠欲滴,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微微张开,其中一片花辫的根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手指头开始发抖。
那支簪子,确实是梁婉清的。
代战记得很清楚,那年梁婉清生日,她特意拉着梁婉清去城里的老银匠那里,请人打了一对碧玉簪。
银匠的手艺好,打出来的簪子精致得很。
梁婉清特别喜欢,当场就插在头发上了,还回头冲她笑:“好看吗?”
代战说:“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梁婉清长得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画里的人。
后来梁婉清去世,整理遗物的时候,代战没见着那支簪子。
她当时以为梁婉清埋在土里了,也就没多想。
可现在,那支簪子却出现在薛平贵珍藏的画上。
代战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画翻了过来。
画纸背面,靠近边沿的地方,用刀尖刻着四个字。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进去的。
四周有毛糙的纸屑,看得出是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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