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龙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手一抖,汤洒了他一手背。他“嘶”了一声,皱着眉往后退了退:“你小心点。”
我下意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躲开了。
我这才看清协议扉页上,他的名字已经签好,字迹遒劲,旁若无人。
翻到最后一页,抚养费那栏写着:每月两千。
我家给郭龙买一条领带,都不止这个数。
我捏着笔,指尖发木,怎么都拧不开笔帽。
我以为把老公伺候好了,日子就能安稳过一辈子。可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告诉我,我守了十七年的家,到头来一场空。
01
那天晚上,郭龙睡在书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翻来覆去地看。
纸很薄,两页,字不多,条条框框写得很清楚。
女儿归我,城郊那套老公寓归我,每月两千抚养费。
我算了一笔账,春儿下学期的补习费加学杂费,一个季度就不止六千。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头顶的水晶吊灯是前年换的,花了三万多,郭龙说客人来了有面子。他倒是没忘了面子。
夜里两点多,我起身去厨房喝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停在门口,没动。
“嗯,在弄了。”郭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周就能办完,你放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能听出是个女人。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把水喝完。那杯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抽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五点起来,给公公熬药。
薛义山中风偏瘫三年了,每天雷打不动要喝一碗中药。
我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见我进来,目光在药碗上停了停。
“郭龙呢?”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上班去了。”我把药碗放下,扶着他坐起来,“爸,今天天气好,下午我推你下去晒晒太阳。”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药,突然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我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嘴,他摆摆手,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子君,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把脸扭开,装作去晾毛巾。
这么多年,公公是家里唯一一个看得见我辛苦的人。可他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又能做什么呢?
中午,春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下周末要交一篇论文的打印稿,问我能不能帮她打印一下。我说好,顺便问她:“你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我赶紧说,“你安心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小会儿,春儿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下午我推公公下楼晒太阳。
小区里种了两排桂花树,风一吹,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倒让人的心静了几分。
公公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说:“子君,你姐姐以前来过咱们家,你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姐?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姐年轻时,带来一个男的。”公公的声音很低,“高高的,眉眼很俊。你姐叫他浩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蹲在轮椅边上问他:“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公公没回答。他歪着头,像是睡着了。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却轻轻拍了两下我的手背。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姐姐的遗物。
姐姐罗春花走了十二年了,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几件衣服,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日记。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底,有点泛黄。
照片上,姐姐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着,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男人我认得,叫冯浩,说来也算是我半个姐夫。
他长得确实俊,眉目舒展,只是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姐姐找了他两年,头发都白了许多,最后也没等到人回来。
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打开郭龙公司网站,在团队介绍那一页找到了冯欣雅的照片。
把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比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下子有了答案。
冯欣雅的眉眼,像极了照片里的冯浩。
我坐在床边,攥着那张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查了家里的共同账户,余额剩不到两万块。
柜员告诉我,大额存款在半年前陆续转走了,收款账户是一个叫“雅馨设计工作室”的对公账户。
我心里一沉,拿着流水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进了家,把流水单收进房间的抽屉里。又打开手机,翻出郭龙公司网站,找到冯欣雅的照片,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
中午郭龙回来吃饭,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公文包,连鞋都没换,径直去冰箱拿了瓶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才看向我,语气淡淡的:“看什么呢?”
“你今天回来得早。”我说。
“下午要去见个客户,回来拿个东西就走。”他把水瓶放在桌上,“你晚上不用做我的饭。”
我“嗯”了一声。他转身往书房走的时候,我叫住他:“郭龙。”
他停下来,侧过身看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春儿说想吃榴莲了,我下午去买个。”
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她快高考了,别让她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完就进了书房,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八点多,我煮了碗面,给公公端进去。
薛义山靠坐在床头,看了我一眼:“郭龙呢?”
“说是有应酬,不回来吃了。”我把面碗搁在床头柜上,又给他递了条毛巾擦手。
公公接过毛巾,没有马上用,捏了一会儿,忽然说:“子君,我床头柜下面有个抽屉,上锁的,你找找。”
我一愣:“什么抽屉?”
“最底下那层。”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开口了,低头慢慢吃面。我弯下腰在床头柜底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抽屉的边沿,拉了一下,锁着。
“钥匙呢?”我问。
公公没说话。他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来了一句:“钥匙丢了。你找个开锁的吧,反正里面也没什么要紧东西。”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把生锈的小锁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中风半瘫的老人,锁着一个打不开的抽屉,告诉我“没什么要紧东西”,这本身就够要紧的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开锁师傅,趁郭龙不在家把抽屉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歪歪扭扭地压在几本旧账本底下。
信封没什么分量,我捏了捏,像是一沓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开,原样放了回去。
下午我去接春儿放学。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就笑了:“妈,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我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比想象中重很多,“饿了吧?咱们去吃馄饨。”
春儿挽着我的手走在路上,走了一段,忽然说:“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些发白。我说:“秋天了嘛,手冷正常。”
春儿没说话。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忽然把我拽住:“妈,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脚下一顿,像踩空了台阶一样,心口的一处地方猛地下坠。
春儿直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元旦回家拿复习资料,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车里说话,那个女的还摸他的脸。”
没等我说话,她又补了一句:“妈,你要离就离吧,我跟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
十七年了。
从城中村的漏雨阁楼到外滩边上的大平层,我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
以为付出总有回报,以为这个家是块铁打的基石,风吹不动、雨打不塌。
可原来,一块最薄的窗玻璃就能让这一切碎得干干净净。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在阳台上坐到天快亮。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郭龙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他在家我不多话,他不在家我就到处翻找。翻他书房的抽屉、翻衣柜里翻旧西装的口袋。
有一天下午,刚把公公的药熬上,郭龙他妈忽然来了。
董秀梅今年六十二,满头白发,精神头倒是足得很。
拎着土鸡蛋和两袋子乡下种的青菜,进门就大嗓门喊:“子君!子君!快来接一下,沉死我了。”
我赶紧跑出去接过东西,她说:“郭龙呢?没在家?”
“上班呢,妈你先坐,我给你倒水。”我扶她坐下,又去厨房洗了几个苹果端出来。
董秀梅咬了一口苹果,四下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子君,你和郭龙……没吵架吧?”
我手里拿着水果刀,正在削苹果皮,动作停了停:“妈,你怎么这么问?”
“昨儿个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应付了几句就挂了,不像他平时的样。”董秀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两个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别憋着,夫妻之间有话摊开说。”
我低着头,削着苹果皮,手里的皮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
我没说话,心里却堵得慌。
晚上郭龙回来后,看到董秀梅,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来看我孙子,还用打招呼?”董秀梅白了他一眼,“吃饭了没有?子君炖了鸡,我给你留了半只。”
郭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应声,脱了外套往书房走。董秀梅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终究是没说什么。
晚饭后,董秀梅拉着我在厨房洗碗,压低声音对我说:“子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男人呢,你越拦他越来劲。你该吃吃该喝喝,把春儿带好,别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想——是他把我推开了,不是我要走。
第二天早上,趁郭龙上班不在家,我进了他的书房。
他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平时都锁着。
我从他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西装,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试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几本旧笔记本、几份合同。
最底下有一张折叠的纸,旧得很,折痕都发了白。
打开一看,是一张收据复印件,写着:今收到郭龙先生人民币三万元整,作为罗春华未婚夫冯浩之补偿款。
落款是一串名字,其中一个是“冯文英”,另一个名字被折痕挡住了。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像被人拿了根棍子搅了一下,嗡嗡响。
三万块钱。
当年我给郭龙拿去当启动资金的三万块钱,就是姐姐当年准备给冯浩结婚用的嫁妆钱。
而现在,这笔钱变成了“补偿款”,签收人里有一个姓冯的人。
冯浩。冯欣雅。冯文英。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张纸被我捏在手里,指骨泛白。我把它叠好,收起,塞进口袋里。又把抽屉锁回去,钥匙放回原处。
下午送董秀梅去车站的路上,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浩的人?”
董秀梅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她张口结舌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听谁说的?”
“我姐以前提起过。”我说,“妈,你听过这个人吗?”
董秀梅低下头,没有说话,两只手绞着膝盖上的布袋子。
汽车进站了,她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包,走到检票口才回头看着我:“子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慌慌张张地上了车,头也没回。
我站在站台上,风从过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我紧了紧外套,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冷了许多。
04
春儿的月考成绩下来了,班级第五。
我去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拉着我说:“春儿妈妈,春儿最近上课有点走神,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累。”
班主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她这个成绩,冲一本还是有希望的,你们家长多给她一点支持。”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春儿下学期的一对一辅导课,一科一万二,三门课就是三万六。
晚上到家,我坐在房间里,翻出那张银行卡。
春儿给我的那张卡里有六万块。
但一交学费,就剩不下多少了,我总不能拿女儿的钱去打仗。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床头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几张存折和零散的首饰。
其中有一张存折,是罗春华的名字,已经过期了,但里面还有一万多块钱。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姐姐走了十二年。
我一直没舍得把她的东西扔掉,一直留着她在上海用过的旧皮箱和存折。
就是没想到,这笔钱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拿来救急。
可我又凭什么用姐姐的遗产?
姐姐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到走都没等来那个负心汉的一句话。
我不甘心。
我把存折收起来,坐到书桌前,拿了一沓白纸出来。
我开始列清单。
家里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共同财产;公司的注册资金里,有我姐姐给的三万块启动资金;郭龙的股份,他名下的车,还有那套复式楼,我全算了一遍。
我的字不太好看,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写完已经是凌晨了。
我趴在书桌上,脸贴着那几张纸,纸面冰凉,心里却是滚烫的。
我在想,明天要怎么跟郭龙开口。
我甚至想过,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我低声下气地求一求,他还能回心转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
他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早就不在乎了。
我要是再低声下气一次,我就对不住我姐姐,对不住春儿,也对不住我自己。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一个离婚律师。
律师姓王,是我高中同学介绍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短发,戴一副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他看完我带过去的一沓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罗女士,你丈夫名下的公司,你能拿到财务资料吗?”
我说:“有一部分是公开的,可以查到。”
他点了点头:“那这套复式楼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呢?”
“在家里。”我说,“不过他不知道我翻了。”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行,那就没问题。你离婚的诉求是什么?”
“房子归我,女儿的抚养权归我。”我说,“还有公司我该得的那一份。”
他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跟他撕破脸?”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只是撕破脸的事。”
王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好,最后跟我说了一句:“罗女士,离婚这种事,讲究的是证据。你手上这些东西够打一场官司,但不够打一场必胜的官司。如果你能找到他转移财产的直接证据,那就稳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
从律所出来,我刚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号码,是郭龙。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想好了没有?协议你签了没?”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来车往的街头。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说:“郭龙,下周吧,我说我想好了就去签。”
他说:“你最好想明白一点,你现在闹下去,是对你自己不好。”
我吸了一口气,笑着回了他一句:“我闹什么了?我不是一直在好好伺候这个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天,天蓝得很。
这种天气,让人容易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春天。
也是这样蓝的天,郭龙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穿过城中村那条灰尘很大的马路,跟我说:“子君,以后我挣了钱,一定要让你住上大房子。”
那时我信了。
我信了十七年。
05
我没等到下一个周一。
周六傍晚,郭龙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进门先是砸了一个茶杯。
那声响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春儿吓了一跳,她站起来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放下手里的菜勺走出来。郭龙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看着我说:“你都干了什么?”
我看着他:“我干什么了?”
“你去找律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那股劲,“你以为我不知道?罗子君,你跑去咨询律师,你什么意思?”
我站在客厅的另一头,隔着茶几看他。半天,我说:“是你先递给我那张离婚协议的。”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哐当”一声,屏幕砸出一道裂纹来。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我告诉你,房子是婚前买的,你一分都拿不到。公司也跟你没关系,你爱签不签。”
我说:“好,那就不签了。”
他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签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既然按法律我拿不到钱,那我还签什么?就这么拖着吧。反正春儿已经长大了,孩子我带着,你愿意耗就耗。”
郭龙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又冷笑了一下:“行啊罗子君,学会拿捏我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什么实木做的鼓面上。
那天晚上郭龙没在家吃饭。
我做好饭端上桌,喊公公吃。
春儿自己从房间出来,坐到我边上。
她问我:“妈,你跟爸吵什么了?”
“没什么事。”我说,“吃饭吧。”
春儿捏着筷子,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妈,那天晚上不是元旦。是一月十号,是你生日那天。我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门口,看到他开车带着一个女人从那儿经过,两个人在车里笑得很开心,那个女的还靠在他肩膀上。”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
春儿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妈,他就是个混蛋。”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说:“春儿,你记住,他再有错,也是你爸。你以后该读书读书,该干嘛干嘛。妈的事,妈自己会处理干净。”
春儿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张了张嘴,说了句:“那你别难过太久。”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罗子君,你丈夫郭龙和冯欣雅在X酒店。
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我看了一眼,心跳擂在嗓子眼,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没去酒店。
我冷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那个地方。
在酒店后门的停车场,我看到郭龙的车停在那里,熄火,车窗关着。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没过多久,郭龙和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女的穿着浅灰色大衣,一头长发,笑得温温柔柔。
我看到她正朝郭龙歪着头说什么,一只手轻轻拂了拂他领口的位置。
是冯欣雅。
我看得很清楚。我捏在口袋里的手机,录下了全过程。等他们的车开远了,我才从树后走出来。腿有点软,但我站住了。
回到家里,我看着郭龙那张脸,什么都没说。他倒是主动问了句:“你去哪了?”
“买菜。”我说。
我换好拖鞋走进厨房。郭龙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子君,你要是痛快把字签了,我可以多给你十万。”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我说:“你自己留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书房了。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刀,把手洗净,走到阳台上。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啦啦地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那段录好的视频,看着冯欣雅低头笑着替郭龙整理领口的样子。
我把手机收好,走过去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我说:“王律师,我想好了,打官司。”
06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把整个家翻了个底朝天。
趁郭龙不在家,我把他书房的抽屉、衣柜内侧、书房角落的铁皮柜,全翻了个遍。
大多数时候一无所获,但有两次,我差一点就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第一次,是在铁皮柜里翻到一个文件袋。
袋子很厚,用牛皮纸封着口。
我正要打开,门外忽然响了汽车喇叭声,是郭龙回来了。
我把文件袋塞回去,假装在拖地。
第二次,是他书房抽屉夹层里露出半张纸角。
我用力抽出来,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件。
收款方写着“雅馨设计工作室”,金额是五十万。
我赶紧拍了照,把纸原样塞回去。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去冯欣雅住的地方看看。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天。
我想去看看,那个让我丈夫做出这些事的女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在网上查到了“雅馨设计工作室”的注册地址。
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
我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看到冯欣雅推着一辆婴儿车,从单元门里出来。
婴儿车里坐了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
冯欣雅穿着件旧棉服,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跟那天在酒店停车场看到的判若两人。
她推着孩子走到小区门口买了一只肉包子,蹲下来,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小女孩吃。
小女孩吃得满脸都是碎屑,仰着头咯咯笑。
冯欣雅也笑了,伸手替她擦嘴。
就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看不透这个女人了。
她到底是来这里讨债的,还是来找靠山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公坐在轮椅上,正歪着头看窗外的月亮。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
公公没回头,过了好半天,才说:“你姐姐那件事,郭龙也脱不了干系。”
我心口一紧:“爸,你说清楚。”
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亮:“当年你姐带那个冯浩回家来吃饭,我去医院住了几天。出院回来,你姐就哭着眼睛跟我说,冯浩跑了。后来我才知道,冯浩被郭龙带人堵了一顿,逼着写了份退婚书。那人不肯写,郭龙他们就把人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涩。
“因为郭龙怕。”公公咳嗽了两声,“冯浩那时候也做电器生意,郭龙怕他抢了自己的饭碗。”
我蹲在那里,手脚冰凉。公公又说:“你姐最后那几年,精神一直不好,也有这一层原因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姐姐走前那个冬天。
那阵子她总是半夜给我打电话,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有的没的,说春华,姐这辈子的命不好,但你好好的。
我没当回事。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性子弱,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原来不是。她心里的那个窟窿,这么大,这么深,我一无所知。我握住公公干枯的手,问他:“爸,那个姓冯的后来怎么着了?”
公公摇了摇头:“判了三年。进去以后病了一场,人就没熬过来。”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上到下,透心凉。
我回到房间,翻开手机,找到那段酒店停车场的视频。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正低头微笑的女人。
她是冯浩的妹妹。
她认识郭龙之前,就知道这个人是逼死她哥哥的仇人。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爱他,是为了替哥哥讨一个说法。
而我呢?我是郭龙的妻子。我守了十七年的家,是踩在我姐姐的眼泪上搭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姐姐,她穿着年轻时的碎花裙子,站在我面前,冲我笑。
她说:春华,你别怕。
好好过日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还没亮,我起身走到阳台。冷风吹在脸上,清醒了不少。风声中,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春华,该醒过来了。
07
我约冯欣雅见面的时候,她倒是爽快,一口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楼下卖茶叶,楼上包间。
她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罗姐,你找我。”
我点了一壶普洱,坐下,开门见山:“你是冯浩的妹妹,对不对?”
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她抬眼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你查到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郭龙来的。”我说,“你知道他当年害了你哥,你故意接近他,是不是?”
冯欣雅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但脸上还是挂着那抹笑:“罗姐,我哥死的时候,我站在牢房外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狱警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滚到胃里,却有些发苦。
我说:“那你现在跟他在一起,算什么呢?你为了报复他,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冯欣雅放下杯子:“我没想把自己搭进去。我带着孩子过日子,不容易。郭龙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就接了。”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也该还。”
我看着她,心里矛盾得很。
这个女人,来路不正,做的事也不光彩,可以说是拆散我家的那根撬棍。
但她说出“他也该还”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透骨的恨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被亏欠太久、再也兜不住底的眼神。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包里取出那张在郭龙书房找到的收据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冯欣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我妈的签名。”她说,“我妈叫冯文英。”
我点头:“这是郭龙给你们家的补偿。他当年给了三万,就打发你们了。”
冯欣雅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复印件攥出了褶皱。她声音发抖:“三万块钱,买我哥一条命。”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我问她:“你手上有郭龙的账目吗?”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他离婚。”我说,“我要拿回我该得的那部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女儿。”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心里盘算什么。最后她还是没有当场答应,只说:“罗姐,我回去想想。”
我点了点头,先一步走了。
出了茶馆,风迎面吹过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路口,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在想,如果姐姐知道我今天做的事情,会不会怨我拿她的旧账本去跟仇人的妹妹做交易。
可我又想,姐姐大概不会怨我。
她这辈子太软了,被人欺负到死,都没有为自己争过一回。
那就让我替她争一回吧。那天晚上,我本来准备睡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冯欣雅发来的消息:“后天晚上八点,滨江公园东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骤然加快。回了一个字:好。
天气很好,月亮很圆。
滨江公园东门的风有点大,我站在路灯下面,等了大概五分钟,冯欣雅出现在另一头。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U盘。
“里面是郭龙这两个季度以来,从公司账上转到雅馨工作室的全部资金流水和合同复印件。”她说,“和一部分他做假账的原始凭证。”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汗已经洇湿了U盘的外壳。
冯欣雅站在路灯下,脸上没有情绪,声音却有点哑:“罗姐,我哥的仇,我报了。你的事,你自己把握吧。”她说完就走了,鞋跟踩在柏油路上,嗒、嗒、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攥着U盘,看着月光洒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书桌前,把U盘里的文件一份一份看完,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把全部文件看完了。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夜。
我站起来,肩膀有点酸,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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