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老城区的梧桐叶子落得干干净净。

我路过自己创办的“袁记·老味道”旗舰店,肚子咕咕叫了几声,索性推门进去。

店里冷清,服务员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一本满是油渍的菜单。

我点了份招牌扬州炒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想着尝尝大厨的手艺有没有变。

饭端上来,米粒硬得像石子,咸得齁嗓子。

我捏着筷子,勉强扒拉了两口。

结账时,小姑娘低头递过来一张账单,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八百四十二块。

我把菜单翻出来,指着上面印的“扬州炒饭,38元”,问她怎么回事。

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围裙边,支支吾吾说这是“经理定的隐藏菜单”。

我正想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四个字:“爸,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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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手机愣了几秒。

袁小磊这小子平时很少主动给我发短信,打电话不是要钱就是闯了祸。

这四个字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儿,我本想当场回个电话过去,但看了看面前站着的服务员,还是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又不敢说太多。

我把那张账单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压着嗓子问她:“你们经理在吗?”

她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后厨方向走。那步子慌慌张张的,像是逃命。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儿子那条短信。帮帮我,什么忙?欠钱了还是出事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掐灭了。

袁小磊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书读不好,工作干不长,手里存不住钱。

每次打电话来,除了要钱,还是钱。

可这回不一样。他从小嘴巴甜,真要钱的时候从来都是嬉皮笑脸地喊“爸”,不会用“帮帮我”这三个字。

“帮帮我”这三个字,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

我正想得入神,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是旗舰店的区域经理,我的外甥,郑志伟。

郑志伟是我姐的独子,我亲外甥,从小我看着长大。他走得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舅舅,”他笑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您怎么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把手搭在椅背上,弯着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刚才服务员跟我说有位老顾客对价格有疑问,我以为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您。

“老顾客?”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张账单,“一份炒饭收八百块,这是你定的规矩?”

郑志伟飞快地扫了一眼账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舅舅,您别生气。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我们最近搞了个‘隐藏菜单’的试点,专门针对一些特殊食材和定制服务。这炒饭里加了鲍鱼和火腿,成本摆在那儿,所以价格高一些。”

“菜单上可没写鲍鱼。”我把菜单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扬州炒饭,配料是鸡蛋、虾仁、火腿丁、青豆、胡萝卜。”

郑志伟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点了点头:“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服务员没跟您说清楚。回头我让人把菜单改一下,这顿饭算我的。

“不用了。”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账已经结过了。你忙吧。”

02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老城区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蹲着一只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盯着儿子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爸,帮帮我。”

到底帮他什么?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袁小磊的号码,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又放了回去。

这小子要是真的急事,会再打过来的。

要是又跟以前一样,是欠了什么赌债或者分期贷款,我打过去也没用,到头来还得听他说一堆谎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了没几步,心里又觉得不踏实。袁小磊再浑,到底是我儿子。他发这四个字的时候,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看着手机等我回话。

我停下脚步,想着给他发一条信息。字打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袁秀芬”三个字。我姐。

“阿杰,”电话那头传来我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志伟是不是在店里惹你生气了?”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从郑志伟认出我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分钟。

“没有的事,”我说,“我就是路过吃了顿饭。”

“志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店里菜单出了一些问题,让你不高兴了。他一着急,说话也没说清楚。”我姐在那头叹了口气,“志伟这孩子心眼实,做事又太急,你多担待着点。”

我捏着手机听了半天,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姐。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只黄狗伸了个懒腰。

郑志伟给我姐打电话,让我姐来当说客。这反应,未免也太快了。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用得着这么急着找补吗?

我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给袁小磊发了条信息:“你咋了?”发完之后,我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也没收到回音。

我索性拦了辆出租车,往公司方向去。

坐在车里,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刚才那顿饭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菜单上明明白白印着38元,服务员给我端上来的炒饭里,也确实没什么特殊食材,就是普通的鸡蛋虾仁火腿丁。

可账单上写着八百四十二块,服务员说这是经理定的。

那到底是郑志伟定下的规矩,还是服务员自己犯了糊涂?

我睁开眼,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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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公司,我径直去了财务部。

曾玉英正在办公桌前对账,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袁总,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把咱们老城区那三家门店近半年的营收报表和采购单子都调出来给我,尤其是旗舰店的采购明细。”我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不用声张,就说是例行抽查。”

曾玉英点点头,没多问。她跟了我十几年,知道我这个人不爱多说话,一旦开口要东西,说明心里已经有了疑影。

她调出电子表格,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打印好的厚厚一沓资料送到我手上。

我翻了翻,先是看了旗舰店的月度营收,数据倒是很好看,逐月递增,毛利率也维持在正常水平。

接着看采购明细,我看到蔬菜、肉类的进货价格。

我注意到旗舰店的进货单价有明显高于市场行情的地方,比如西红柿的单价比市价每斤贵了将近六毛,土豆贵了四毛,猪肉每斤贵了一块二左右。

小数点后的数字我记得很牢,毕竟是干了一辈子餐饮的人。

“采购部是独立核算的,供应商是哪几家?”

曾玉英打开另一个表格,把几家供应商的名称和法人信息调出来。

我看了一眼,一家叫“顺达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的供应上,在近半年内占了旗舰店四成以上的供货量。

我又看了看两家店的采购记录,发现它们都有同一个供应商,但账上的采购价却差了不少。

“这家顺达公司,什么来头?”我把那张纸递给曾玉英,“查查它的注册信息和法人。”

曾玉英接手过去,看了看,神色有些郑重:“袁总,您是觉得哪边有问题?”

“现在还说不好。”我站起身,把那沓资料夹在腋下,“你先把顺达的背景摸清楚,别打草惊蛇。”

走出财务室,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一声,是袁小磊回的信息:“没大事,过两天跟你说。”

没大事。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鼻子莫名发酸。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真要出事的时候反而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

04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里坐到后半夜。

我把那沓报表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心越凉。

旗舰店近半年的毛利率高得惊人,但明细账上的进货价已经超出了市场合理区间。

换句话说,这家店不是靠菜品赚钱,而是靠着抬高采购成本来“省利润”。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利润里的水分被灌进了采购环节,而采购环节的钱,最终流向了供应商。

如果供应商是郑志伟自己的皮包公司,那这三个月里,他至少能从中间套走几十万。

我合上文件,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前闪过郑志伟那张笑脸。

昨晚在店里,他弯着腰喊我“舅舅”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可真是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正是那笑,让我现在浑身发冷。一个人能在你面前滴水不漏地表演,他才不怕你查。

我伸手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袁小磊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就在我准备挂断时,听筒里忽然传来“咔嗒”一声。

“爸。”袁小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被吵醒。

“白天发的那条信息,到底怎么回事?”我压着声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袁小磊说:“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手头紧?”我冷笑了一声,“你上一次管我借钱,还是三个月前,说是要做点小生意。那笔钱呢?”

“生意亏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爸,我过几天回去看看你吧。”

我本想追问下去,但听到他这句“过几天回来看看你”,心里猛地软了一下。

“行。”我说,“回来之前跟我打个招呼,我让你妈把家里收拾收拾。”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子上看了半天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映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曾玉英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顺达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法人叫刘伟,”她把打印出来的工商信息摊在我面前,“注册地址是在郊区,我跟那边的人打听了一下,这家公司今年上半年才注册的,法人刘伟不是别人,是郑志伟的小舅子。”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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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我让曾玉英悄悄把旗舰店从面试到上岗的采购流程梳理了一遍,自己则亲自跑了趟顺达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

地址在郊区的城中村,一圈铁皮围起来的院子里堆着一些脏兮兮的蔬菜筐。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院里空无一人,一副临时搭起来充门面的样子。

我站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

我拨通郑志伟的电话,告诉了他周末到我家里吃饭的事。

他那边很快就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进出租车,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过人心会变。

但我没想到他会把算盘打到我的头上。

周六下午,袁秀芬先到了我家,提着几袋水果,进门就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她跟我姐弟几十年,素来是这样,一到我这就要张罗饭菜。

袁秀芬一边择菜一边问:“志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那顿饭是他定的隐藏菜单不太合规矩,回头给我一个交代。”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袁秀芬点点头:“他跟我说了。孩子心里也不好受,这几天饭都吃不好。”

我没搭话。

隔着一层门,我看到她弯腰择菜时鬓角那几缕白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姐姐这辈子不容易,生了郑志伟没两年,丈夫就出了车祸走了,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

那时我刚开第一家饭店,资金紧巴巴的,她还从家里挤了两千块钱给我周转。

她供郑志伟念完大学,风风光光把他送到我公司里来。她想着儿子能在我手底下有个正经出路,我也一直把郑志伟当半个儿子看。可现在呢?

晚上七点,郑志伟提着两瓶酒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着很精神,进门先喊了声“舅舅”,又进厨房喊了声“妈”。

袁秀芬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来,让他去客厅坐着喝茶。

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用茶杯压住。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酒过三巡,袁杰终于开口:“志伟,那八百块炒饭到底怎么回事?”郑志伟的筷子在半空里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下:“舅舅,我先跟您认个错。那家店的隐藏菜单,是我让人定的。”

“你定的?那为什么菜单上没写?”

郑志伟垂下眼睛,夹了一口菜:“这事怎么说呢。一方面确实是想多做点利润,另一方面也是我把关不严。您知道,现在餐饮不好干,尤其是旗舰店,房租高,人工贵,不搞点别的路子很难撑住。

我听他说话,听得心越来越沉。

他说得条理清晰,有头有尾,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但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舅舅,”郑志伟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我,“我知道您生气。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认。我打算下个月开始,把三家门店的菜单统一更新,搞透明定价,所有菜品按实际成本加固定毛利率来定,绝不再搞什么隐藏菜单了。

袁秀芬在旁边连连点头:“这孩子,知错能改就好。”她转头看向我:“阿杰,你看他都认错了,你也别太较真。”

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搁下。

“志伟,”我说,“你上次跟我说,那炒饭里加了鲍鱼和火腿。我今天去顺达农产品公司看了看,院子里头连个鲍鱼壳都没见着。”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了。

06

郑志伟脸上那层讨好的笑容,终于开始有了裂痕。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酒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舅舅,您查我了?”

袁秀芬看看他,又看看我,脸色刷地白了。

“顺达公司的法人是你小舅子刘伟,注册时间是今年三月份。”我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放在饭桌上推到他面前,“这家公司从注册第二个月开始,就成了旗舰店的供应商,供货价高于市价三成以上。这半年里,顺达跟咱们公司的交易金额,加起来大概在九十万左右。”

郑志伟的喉结动了动。

“你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九十万是怎么落到你小舅子账上的吗?”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来回拨弄了两下。

袁秀芬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发红,她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又始终没能说出来。

过了很久,郑志伟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舅舅,您当年在菜市场抢摊位,用砖头把隔壁老周家的秤砸了,这事您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

“我听我妈讲过的,”郑志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您当年靠这一招把老周挤出了市场,这才有了后面的第一家店。咱们袁记能有今天,真的是靠诚实经营赚来的吗?”

袁秀芬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志伟,你说什么浑话!”

妈,我说的都是实话。”郑志伟没有看我姐,目光直直地盯着我,“舅舅,我一直挺敬重您的。您是能人,白手起家,从路边摊做到十几家连锁店,这一路的腥风血雨,您比谁都清楚。可您想过没有,您是一路踩着多少人的肩膀走过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说的那件事,确实存在。

三十多年前,我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盒饭,隔壁卖熟食的老周总是故意压价抢生意。

有一次我气不过,抄起秤砣砸了他的电子秤。

这件事我姐知道,她骂了我很久,而我早已忘在脑后。

“那件事是我不对。”我看着郑志伟,一字一顿地说,“我后来找过老周道歉,赔了他一台新秤。你只记住了我砸秤的那一面,怎么没记住我给他赔礼道歉的那一面?”

郑志伟嘴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舅舅,”他的声音低了许多,“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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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痛。饭桌上一片安静,连墙上挂钟的秒针声都清晰可闻。

“你认了,”我说,“那你告诉我,一共拿了多少?”

郑志伟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店里那部分,我承认。顺达公司过手的那几十万,有一部分到了我手里,我在外面炒股亏了不少。剩下一部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给了小磊。”

我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在我后脑勺猛敲了一下,眼前一阵发白。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郑志伟看着我,目光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