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友

**楔子**

“都别抢,这顿我请。”赵大川把钱包往桌上一拍,金利来的,四角磨得发白。

包间里九个男人都笑。老周说:“赵大川,你一个开出租的,充什么大头。”赵大川眼一瞪:“开出租怎么了?战友聚会,我高兴,我乐意。”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三千八百块。赵大川豪气地一挥手:“记我账上。”服务员迟疑了一下:“先生,我们这儿不赊账。”

赵大川脸色微变。我站起来:“我来吧。”手机还没掏出来,赵大川已经按住了我的手:“李成,你坐下。”

酒店老板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看见赵大川,愣住了。又看了看那一桌子人,目光最后落回赵大川脸上。

“大川?”老板声音发颤,“你是赵大川?”

**一、老班长**

这次聚会是赵大川张罗的。

他在微信群里喊了半个月:“八一快到了,都给我回县里,一个都不能少。”群里十个人,当兵时一个班。后来各奔东西。有七个留在了外面,据说都混得不错。只有赵大川回了老家,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我转业后去了县交通局,算是在家门口。

聚会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战友之家”酒楼。听名字就是奔着这个主题去的。老板是谁,我们都不清楚。赵大川说:“地方我订了,你们回来就行,别的甭管。”

我到得早。赵大川站在酒楼门口,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人比当兵时胖了两圈,脸也糙了。见了我,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李成,你小子看着还行!”

“大川,你张罗这局,费了不少心吧?”

“费什么心。订个包间的事。”他递我根烟,“他们几个说好,都到。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那帮孙子灌我。我晚上还出车呢。”

我笑:“出什么车。今晚要喝酒,车停这儿。”

他嘿嘿笑,没说话。

**二、人都齐了**

晚上六点半,十个人全部到齐。

老周从深圳回来,听说开了家电子厂。孙胖子在杭州做电商,大金链子挂在胸口。小方在北京,说是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副总裁。还有几个,有开连锁超市的,有做建材生意的,有跑物流的。每个人推门进来,都带着一股子外面的风。

大家先是喊,然后抱,然后拍桌子。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唱起军歌。声音大得隔壁都来瞅。

赵大川坐在主位,笑呵呵地看着。他旁边是曾大勇,当年班里最调皮的一个,如今在广州做服装,据说一年流水几千万。曾大勇搂着赵大川:“班长,你看看你,我们都在外面拼,就你守家。”

“守家怎么了?没我守家,你们回来吃啥?”赵大川白他一眼。

“吃你!”曾大勇哈哈大笑。

菜上得丰盛。茅台开了三瓶。赵大川不喝。他说:“我得保持清醒,明天一早替班。”大家都不干。曾大勇把酒杯往他面前一墩:“老班长,我大老远飞回来,你不喝,像话吗?”

赵大川看了我一眼。我端起自己杯子:“大川不喝,我替他喝。”

“你一边去。”曾大勇推开我,“你那点量我还不知道?今天非让班长喝。”

赵大川摆摆手:“行行行,我喝三杯,就三杯。喝完我出车,你们继续。”

他说到做到。三杯茅台,一口一杯。喝完全场叫好。他脸红了,但眼神还稳。我有点不放心,低声说:“大川,车明天再跑。”

“没事。”他摆摆手,“我什么量,你知道。”

**三、当年的账**

酒过三巡,话题从生意、孩子,慢慢转回了部队。

大家说起新兵连,说起打靶,说起半夜紧急集合。赵大川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说:“有回拉练,曾大勇你把脚崴了,我背了你五公里。你记不记得?”

曾大勇愣了一下:“记得。班长,你那时候真够意思。”

“够意思有什么用。你现在是大老板,我还在开出租。”赵大川笑着说,语气很淡。

曾大勇脸色微变:“班长,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战友,别说谁老板谁小工。你要有困难,兄弟我没二话。”

“我没困难。”赵大川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有车有房,媳妇贤惠,孩子争气。我挺知足。”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老周举起杯:“来,敬我们的老班长。敬知足常乐。”

大家干了。我注意到赵大川端茶杯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四、酒话**

后半场,几个人话越来越多。孙胖子说起自己公司上市失败,亏了千万,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小方说他离婚了,孩子跟了前妻。老周一直沉默,烟抽得凶。平时风光无限的人,几杯酒下肚,全露了底。

赵大川听他们说完,慢慢说:“你们在外,都不容易。可人活着,不能光看钱。我开出租,一天拉三十个客,有笑的有哭的。见过要跳河的,也见过刚出院的。日子嘛,就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别把自己逼太紧。”

曾大勇点着头:“班长,你这话跟谁学的?你以前可不会劝人。”

赵大川笑了:“以前我也不懂。后来我开了十七年出租,什么人都见过。就明白了。”

小方倒酒:“班长,你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滚。”赵大川笑骂,“少给我灌迷魂汤。”

**五、买单**

酒足饭饱,服务员推门进来:“几位先生,现在买单吗?”

赵大川说:“买。多少钱?”

“三千八百六。”服务员把单子放桌上。

赵大川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刷卡。”

“先生,我们这儿暂时不能刷卡。系统升级。”服务员小声说,“可以现金,或者扫码。”

赵大川翻钱包,现金只有八百。他掏手机,按了几下,黑屏了。手机没电。

曾大勇说:“班长,我来吧。我手机有电。”

赵大川摆摆手:“说好我请。你们谁都别动。”他抬头对服务员说,“能不能记我账上?明天给你送过来。”

服务员迟疑:“先生,我们这儿不赊账。”

“我是赵大川,跑出租的。就住在南门桥那边。你问老板,他知道我。”

“这……”服务员为难。

我掏出手机:“大川,我来。”

他按住我胳膊:“李成,你坐下。”

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以前在班上那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场面有点僵。几个战友都开始掏手机。赵大川转头看我:“李成,你帮我跟老板说一声。就说明天我送来。”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包间门被推开了。

**六、老板**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白白净净,戴副眼镜。他先看见服务员,问:“小刘,怎么回事?”

服务员说:“老板,这位先生要赊账。”

老板的目光扫过包间,忽然定在赵大川脸上。他愣住了。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大川?”他声音有点抖,“你是赵大川?”

赵大川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对方:“你是……许文军?”

“对!许文军!”老板一下子激动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赵大川,“班长!我可算找到你了!”

整个包间都愣住了。我猛地想起来——许文军,当年的许文军。瘦瘦小小,说话结巴。当兵第二年,他家出了变故,父亲病重。是赵大川把自己攒下的五千块钱塞给他,还替他请了假,送到火车站。后来许文军提前退伍,再没了消息。

“我退伍以后,去深圳打了几年工。后来做了餐饮。前年回县里,开了这家店。”许文军拉着赵大川的手,眼眶发红,“班长,我打听过你。有人说你开出租。可我总怕认错。”

赵大川也有些激动,但他笑着:“好小子,都当老板了。这酒楼不错啊。”

“班长的战友聚会,我早该想到的。”许文军转头对服务员说,“这桌,免单。”

赵大川眉头一皱:“不行。生意是生意。我赊账,你信我,明天我还。”

“班长!”许文军急了,“你当年给我五千块,让我回家尽孝。我问你什么时候还,你说,等你有钱了再说。现在我有钱了,这顿算什么?”

赵大川说:“那更不能免。你那年回来还我钱,我收了。这顿饭钱,你按价收。你要还当我是班长,就别整这些。”

许文军眼圈更红了:“班长,这酒楼叫‘战友之家’。我干这个,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请你们吃顿饭。”

赵大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今天这顿,我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下次再请我们。行不行?”

许文军还想说什么,曾大勇、老周、小方他们几个已经围了上去。大家和许文军互相认着,说着,笑成一片。

最后,赵大川让许文军从自己手里收了八百块现金。说:“剩下的,算我欠你一顿。”

许文军点头:“班长,这顿欠着。下回你们来,我亲自下厨。”

**七、送行**

散场已经十一点多。

许文军亲自把我们送到门口。赵大川的出租车还停在路对面。他问:“班长,你这车还能开吗?”

“能。我又没喝多。”

“我叫个代驾吧。这么晚了,你跑了一天,别自己开。”

赵大川犹豫了一下。我看出他舍不得代驾费。我说:“大川,我开你车送你回去。代驾费我来出。”

他瞪我:“你出什么。我出。”

最后还是我送他。他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脸。车是老捷达,座椅磨得发亮。我发动车子,慢慢开上县城的主路。

“大川,今天许文军那小子,变化真大。”我起了个话头。

“嗯。当年瘦得跟小鸡子似的。现在白白胖胖,挺好。”他闭着眼,嘴角带笑。

“你当年给他那五千,可是你全部家当吧?”

“不是全部。”他笑了笑,“还有三百块留着买烟。”

我也笑。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忽然说:“李成,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张罗这次聚会吗?”

“为什么?”

“我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我想着,趁还能折腾,把战友们叫回来见一见。人就这一辈子。有些关系,不常走动,就真凉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那以后多聚。”我说。

“多聚。”他声音很轻。

**八、车灯**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他醒了,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塞我手里:“打车回去。”

“不用。”

“拿着。”他脸还红着,但眼睛很亮,“今晚谢了。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我推不过,接了。他下车,站在车灯前,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我看着他家窗户亮起灯,才打车回家。车窗外的县城,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我想起许文军那张脸,想起他抱着赵大川时颤抖的肩。想起曾大勇他们掏手机时的尴尬。想起赵大川说“我挺知足”时的神情。

这个老班长,到今天还在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把天南地北的人往一块拢。他没什么钱,可他把人看得比钱重。

**九、第二天**

第二天中午,我去赵大川常停车的路口找他。他正在擦车。

“来了。”他扔了块抹布给我,“帮我擦那边。”

我接过抹布:“昨晚许文军给我打电话了。说剩下的饭钱,你一早转给他了。”

“嗯。八点出车前转了。”

“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笑:“不是面子。是规矩。人家开店,一大家子要吃饭。我欠的,就还。”

我擦着车灯:“大川,你说你,当年要是跟曾大勇他们一样出去闯,现在肯定不比他们差。”

他停下手,看着我:“李成,我也想过。可我妈那时候身体不行。我走了,谁管?人不能光图自己。”

我点头:“知道。”

“其实我没觉得亏。”他继续擦车,“我每天在县里跑,哪条街有个坑,哪家店几点开门,我都门儿清。我拉过赶考的,拉过娶亲的,拉过临产的。他们下车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我挺受用。”

我笑了:“你这就是命里有福。”

“对。我这福气,钱买不来。”他咧嘴笑。

**十、饭钱**

过了一周,许文军给我打电话,说想请赵大川吃饭。赵大川不去,说忙。

“这老班长,还是这么倔。”许文军笑,“李成哥,你帮我说说。我就是想还他个情。当年要不是他那五千块,我连回家的车费都没有。我爸最后的日子,我陪了。这恩,我记一辈子。”

“文军,你记着就好。大川不图你还。”我劝他,“你有心,以后战友聚会,多照应点。”

“那肯定。下回我还免单。”

“别。大川会不高兴。”

许文军叹了口气:“知道了。”

**十一、老地方**

八月底,我儿子开学前,我拉赵大川去河边钓鱼。他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鱼漂。我坐旁边,半靠着树干。

“大川,你觉得咱这些战友里,谁混得最好?”

他想了想:“都挺好。”

“非让你说一个呢?”

“说不上来。”他笑了笑,“能平平安安,有口饭吃,不缺胳膊少腿,就挺好。”

“你现在嘴上是越来越会说了。”

“废话。天天跟乘客聊,不会说行吗。”他忽然一提竿,一条小鲫鱼上钩。他摘下鱼,又放回河里。

“怎么放了?”

“太小。等它长大点。”

我笑:“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他没说话,把鱼竿甩出去。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远处的桥上有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李成,你知道吗。那晚聚会,我本来挺没底。你们都混得比我好。我寻思,别请得太寒酸。可后来一想,战友就是战友。寒酸不寒酸,不在菜上。”

我看着水面:“你能想开就好。”

“不是想开。是想明白了。”他顿了顿,“人这辈子,有的钱你得争,有的面你得挣。可跟谁在一起,不能算账。一算账,就远了。”

我点点头。鱼漂又动了。他没提。

**十二、未完**

前几天,许文军新开了一家分店,叫“战友之家二部”。开业那天,他给赵大川送了请柬。赵大川来了,还送了花篮。我们几个在门口帮他招呼客人。

曾大勇从广州又飞回来。小方带了新女朋友。老周说深圳那边暂时放一放。十个人又齐了。

新店里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我们当年在新兵连的合影。十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橄榄绿,站成两排。赵大川在第一排中间,瘦得跟竹竿一样,但笑得最响。

许文军说:“这张照片,我存了二十多年。从深圳到县城,一直带着。”

赵大川仰头看照片,半天没说话。

我走过去。他侧过脸,眼角有点亮。他笑着说:“看看,那会儿多年轻。”

“现在也不老。”我说。

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少哄我。我头发白了好几根了。”

“班长,你在我心里,还是当年那个班长。”许文军端着酒杯过来,“这杯我敬你。以后再聚,不许赊账。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赵大川笑了,跟他碰杯:“行。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许文军一本正经。

我们都笑。新店里热热闹闹,觥筹交错。门口又有人进来。赵大川看了眼时间,说:“你们继续。我出去拉个活。回来再跟你们喝。”

“你还跑啊?”曾大勇喊。

“跑。不跑,哪来油钱请你们吃大肠面。”赵大川笑着出门。

我追到门口。他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擦得锃亮。他坐进去,系上安全带。我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来:“咋了?”

“慢点开。”

“知道了。”他挥挥手,车子汇入车流。

我站在新店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渐远。路边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绿得耀眼。这个县城不大,他每天跑几十圈。他熟悉这里的每一盏红绿灯、每一个坑、每一条巷子。

他守着这个县。也守着我们这群人的来处。

只要他在,聚就不会散。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