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加完班回来,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推开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沙发上一个男的盘腿坐着,穿一身灰蓝色棉睡衣,脚上趿拉着我舅妈那双粉红色拖鞋。

他手里端着我舅妈的搪瓷杯,正仰头喝水。

我愣在玄关。

那男的看着五十出头,头发有点少,脸圆,肚子把睡衣撑出个弧线。

他看见我,也不慌,冲我点个头,说回来啦。

我舅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根葱,笑盈盈地说你回来了正好,这是我老同学老刘,县城里过来办事住两天,家里没客房了我就让他睡沙发

老刘。

两年了,我搬来这套两居室跟舅妈同住,每个月从工资里交两千块房租,水电另算。

她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之后我就不怎么回去了。

舅妈说你来吧,咱娘俩有个照应。

我盯着那男的脚上那双拖鞋

粉红色,鞋面上有朵褪色的花,我舅妈穿了起码三年,鞋底磨薄了一片。

她说家里没客房,可沙发就是沙发,也不用非得穿她的拖鞋。

我说舅妈,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转过身继续切菜,老刘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跟亲兄弟一样,你不用担心。

老刘又冲我笑了下,嘴角往下耷拉,笑得不怎么自然。

我没再说什么,把包放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听见舅妈在厨房说老刘你喝不喝汤,今天炖了排骨。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两点多,外面鼾声响得跟电钻似的。

我爬起来喝了口水,看见沙发上那人一条腿耷拉下来,脚上还是那双粉拖鞋。

客厅窗外老槐树被风刮得直响,树枝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那男的还在睡,我舅妈已经把早饭摆桌上了。

她看见我就说你以后晚上早点回来,别让小刘一个人待着,他怕生。

这男的一住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穿着我舅妈给他找的旧T恤,脚上始终趿拉那双粉红拖鞋。

有一天我中午回来拿东西,客厅没人,卫生间门关着,里面水声哗哗的。

我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刘光着膀子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看见我就往后缩了一步。

你舅妈让我洗个澡,他说,城里热水好。

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跟舅妈在厨房洗碗,我说舅妈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一个男的在你家住七天,穿睡衣穿拖鞋洗澡,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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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把碗重重墩在水池里,声音拔高了两度。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老刘是我发小,人家有老婆有孩子,你这脑子里天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看着她。

她眼睛没看我,低头使劲搓那只碗,手指关节都白了。

我说那我搬出去住吧。

她猛抬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亏待你了?

你妈走得早我哪点对不起你,不就是留个朋友住几天,你就要跟我翻脸?

我没跟她吵。

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听见她在客厅摔了个盘子。

第三天我就开始找房子了。

那时候我工资到手四千六,租房预算只有一千二,找了半个月,在城东找了个二十多年的老小区,单间,带个巴掌大的卫生间,厨房在走廊里共用。

房租一千一,压一付三。

搬走那天我舅妈没出来送我。

我把东西收拾好,两个编织袋加一个行李箱,装了我所有的东西。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了句舅妈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没转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头掐得发白。

老刘站在厨房门口,还是那双粉拖鞋。

七年。

我在那个单间里住了七年。

房子阴面,冬天冷夏天闷,外墙有裂缝,每年雨季墙皮往下掉。

我买了张折叠桌,吃饭写字都在上面。

楼下早点铺每天早上五点半开始炸油条,油烟往窗户缝里钻,醒了就再睡不着。

这七年我换过两份工作,从文员做到部门主管,工资从四千六涨到八千二。

攒了三年钱把那张折叠桌换了张实木的,三百七,二手市场淘的。

手机用了五年没换,屏幕右下角磕了个口子,贴了张钢化膜接着用。

每年过年回老家跟我爸吃顿饭,他问我舅妈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没再往下说。

跟舅妈偶尔通电话,逢年过节的。

她问我住哪,我说换了地方。

她问要不要来看看,我说不用了,忙。

电话里她声音还是那样,尖尖的,语调往上挑。

有时候能听见她那边有个男的声音在笑,她说是邻居老赵来借酱油。

我没问。

三年后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迁,分了三十二万。

钱打到我账上那天下着雨,手机响了一声,我没看。

到了晚上舅妈电话来了,声音很急,说房子拆迁款你拿到了吧。

我说拿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爸那边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她声音软下来,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表弟明年结婚,首付还差十六万,你能不能先借我们周转一下,一年就还。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

我说舅妈,这钱我得留着,我这边也要买房。

她说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找个对象不就有了。

你表弟是男的,没房子谁跟他结婚。

我说等我考虑考虑吧。

挂了电话。

后来我没借。

她再打来我就不接了。

表弟结婚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新房里红彤彤的喜字铺满墙,配文说总算把儿子的大事办完了。

我点了个赞,没去。

第五年冬天,我扁桃体发炎,烧到三十九度多。

半夜爬起来找退烧药,翻遍抽屉只有两片过期的布洛芬。

烧得浑身抖,嘴唇干裂,倒了杯热水靠在床头喝,水杯是几块钱的塑料杯,烫得拿不住。

那一刻突然想起舅妈家那个搪瓷杯,老刘端着喝水的那个。

那晚烧迷糊了,梦见我妈,她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围裙上全是面粉,弯腰从烤箱里端出个烤焦的蛋糕。

我想喊她,喉咙里发不出声。

天亮了烧退了,我洗了把脸,照常上班。

第七年夏天,公司派我去广州出差三天。

白云机场取行李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喊我小名。

我一回头,看见我舅妈,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白了小一半,手里拖个红色行李箱,箱子上绑了条绿色绑带。

她也看见我了,嘴巴半张着,愣了好几秒才合上。

她说你咋在这。

我说出差。

她身后跟着个男的,穿着件灰蓝色polo衫。

那人走过来,冲我笑了下,嘴角往下耷拉。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老刘。

七年了,他胖了点,头发少了大半,但那个笑法一模一样。

他还是站我舅妈身后半步的位置,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舅妈的行李箱拉杆。

我盯着那只手。

他中指上戴了枚金戒指,挺粗的。

舅妈赶紧解释,说来广州参加个老年旅行团,老刘也一起。

我说你们俩跟团?

她点头,脸微微红了,说就是老同学一起出来转转。

老刘在旁边补了一句,是啊是啊,你舅妈不容易,带她出来散散心。

我看着他。

我说老刘是吧,你家住县城哪里?

他愣了一下,说城南那片,你是不知道,拆迁都拆没了。

我说当年你来我家住那几天,你说你家在城里开五金店的,店名我还记得,叫老刘五金。

我去找过。

舅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老刘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说那店后来关了。

我说是吗,可我当年去的时候,那地方是个幼儿园,开了十多年了。

我问旁边小卖部的人,人家说这附近从来没开过五金店。

周围人走来走去,广播里在通知哪个航班延误了。

舅妈脸色刷地白了,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在抖,指头松开又攥紧。

她扭头看老刘,老刘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看我,又看地上,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

舅妈说你说什么。

我说舅妈,你当年留个男的在家住七天,穿你的睡衣你的拖鞋,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根本不是县城来的,他是城乡结合部那片出了名的,没正经工作,到处跟人说自己是老板,哄女人钱花。

当年你刚分了那笔社保金,我搬家那天你还让我别告诉别人。

她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旁边的行李车,另一只手捂着嘴。

那个搪瓷杯,那双粉拖鞋,沙发上的鼾声,她切排骨时笑眯眯的样子。

她嘴唇在哆嗦,说不可能,他说他离了婚,他开了店的。

老刘脸涨得通红,说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看不得你好。

说完转身要走。

舅妈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大得指甲掐进他肉里,说你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他使劲甩开她的手,说你松手,松手。

旁边几个路过的扭头看。

舅妈没松。

她拽着他胳膊,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你当年是不是就是冲我那笔钱来的。

老刘没说话,脸憋得发紫,一把扯开她手,拖着行李箱就走了,头都没回。

舅妈站在原地。

她行李箱倒在地上,绿色绑带松了,散开拖在地上。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一个哭得直不起腰的中年女人。

我走过去,把箱子扶起来,绑带重新系上。

她抬头看我,妆花了,眼线晕成两道黑印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抖得厉害,攥着拉杆捏了又捏,指甲缝里全是汗。

我说舅妈,七年了。

她眼泪不停地流,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你早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声音沙哑,你早知道他骗我,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当年说了你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拍了拍她肩膀,把她行李箱推到她手里。

广播又在催登机了,我说舅妈你也别太难过,钱没了再挣,人骗了就当买教训。

她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一个,碎花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拉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背抵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旁边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绕了她一下。

转机登机的时候手机响了。

舅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那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听着耳机里她哭得断断续续的,没说回什么。

飞机起飞,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开水。

那次出差回来之后,我搬了第二次家。

这回是在城西买了个小两居,首付三成,月供三千二。

房子不大,朝南,阳光能照到沙发上。

我买了新的搪瓷杯,白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那笔拆迁款剩的不多,但我也没再想起过。

有时候晚上坐沙发上喝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杯沿上,我就想我妈当年围裙上沾的面粉。

她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日子,大概会觉得还行。

至于我舅妈,那天之后再没联系。

偶尔听亲戚说起她,说她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还过得去。

我没去问那个老刘后来怎么样了,也没必要问。

有些事你当时不说破,是因为你知道说了也没用。

等过了几年再说破,对方才会真的疼。

疼过了,也就明白了。

这辈子最贵的不是房子车子,是把真心当垃圾踩的人,你还替他数钱。

那杯白开水喝完,我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楼下早点摊五点五十准时出摊,油条一块五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