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明是跑长途货运的司机,那天他拉了一车货从甘肃往四川走,走到半道天就黑了。他本来打算在前面的服务区歇一晚,可那服务区关了,正在修,围挡拦得严严实实的。他只好继续往前开,下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匝道,拐进了一条县道。路越来越窄,两边黑黢黢的,偶尔闪过几间亮着灯的屋子。他看见路边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住宿吃饭四个字,字都掉色了,但灯还亮着。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一片泥泞。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围着个灰围裙,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了照他,说住店啊。孙立明说住,有房间没。老太太说有,三十块钱一晚,吃饭另算。孙立明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墙角堆着一摞旧轮胎。老太太把他领到二楼一个房间,里头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孙立明放下东西洗了把脸,下楼吃饭。
老太太给他端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孙立明饿了,几下就扒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大娘您这手艺真好。老太太笑了笑说你慢慢吃锅里还有。孙立明擦了擦嘴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他问老太太这附近哪有信号。老太太说这儿偏,你得上坡顶上才有。孙立明说那算了明天再说。老太太收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来。孙立明说甘肃。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你跑长途挺辛苦吧。孙立明说习惯了。
老太太洗完碗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拿了把蒲扇慢悠悠扇着。她说我儿子以前也跑长途,开大车的,后来不干了。孙立明问为啥不干了。老太太笑了笑说结婚了就不让他跑了,太危险。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孙立明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来说大娘我先去睡了,明早还得赶路。老太太站起来说那你好好歇着,明早我给你做点早饭带上。孙立明道了谢上楼去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认床。窗外头静得很,连狗叫都没有。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他以为是老太太在接电话,也就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下楼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冒着热气。老太太给他装了三个馒头一包咸菜,用塑料袋扎好了递给他,说路上吃。
孙立明接了东西从兜里掏钱,老太太说不用了,一碗面一顿住不值当啥。孙立明说那不行,他硬塞了五十块钱在灶台上。老太太推了两下没推掉,说你这孩子实诚。孙立明往外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院子门口,忽然问了句你属啥的。孙立明愣了一下说我属龙。老太太点点头说属龙好,属龙命硬。孙立明笑了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口冲他摆手。
他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处坡顶停下车来掏出手机。信号有了,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挂了电话之后他随手翻了翻地图,想看看昨晚住的那个地方具体叫什么。地图上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地名,但奇怪的是他来回划了好几遍,怎么也找不到昨晚那个院子和那块住宿吃饭的牌子。他放大地图仔细看,那一带确实有几户人家,但位置对不上。他回忆了一下昨晚的路线,应该就是那片区域没错。
他越想越觉得纳闷。他记得清清楚楚的,院子门口有牌子,老太太穿着灰围裙,灶台上冒着热气,馒头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他摸了摸副驾上那袋还温热的馒头,心里发毛了一阵。他又给昨晚那个号码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老太太到底住哪,可那个号码是座机,拨过去之后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孙立明把这事跟朋友说了,朋友也觉得邪门。后来有一次他跑车又路过那一带,特意拐下去找了一圈。那条县道他记得,连路边的电线杆子都记得,可转了好几遍,就是找不着那个院子。路还是那条路,旁边那些屋子也还在,唯独那个挂着住宿吃饭牌子的院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下车问了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头,说这儿以前有没有一个开小旅店的老太太。老头想了想说以前是有户人家开过旅店,那家儿子跑大车出过事,后来老太太就不开了,房子也拆了。孙立明问房子拆了人搬哪去了。老头说老太太被姑娘接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孙立明站在路边发了半天愣。他心里算了一下,老头说老太太被接走的时间,跟他住店那天晚上对不上。差了快两年。他那天晚上住的院子、吃的那碗面、那个老太太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天早晨打过的电话记录,那个座机号码还在。他拨了过去,这次直接是空号。
孙立明后来把这事说给不少人听过,有人信有人不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每次跑长途的时候,副驾上都会放几个馒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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