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导师给我介绍女儿那天,特意强调她是医生,身高176,性格直,不喜欢绕弯子。他把餐厅地址发给我,只说女儿随母姓,让我去了别摆研究生答辩那副紧张样。
我本来不想去。
三十四岁,被亲戚朋友轮番介绍过几次,不是对着履历查户口,就是两个人客气地吃完一顿饭,转头互发一句“感觉不太合适”。
导师郑建国却没给我推辞的余地。他说:“我这辈子就撮合这一回。她不看照片,你也别看,见面聊,聊不来各回各家,谁都不欠谁。”
周六傍晚,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服务员领我进靠窗的小包间,我刚把导师送我的茶叶放到桌边,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灰蓝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她比四年前瘦了一点,站在门口却还是让我一眼认了出来。
沈知意。
她看见我,没有退,也没有惊讶。她关上门,把包放在空椅子上,慢慢摘下口罩:“许川,好久不见。”
我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沿,杯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桌布。
“怎么是你?”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郑建国是我爸。你读了他三年研究生,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她随母姓,父母在她读初中时就离了婚。我们谈恋爱那两年,她提过父亲在大学任教,却从没说过姓名,我也没追问。
那时我总觉得,尊重一个人,就是不碰她不愿意说的部分。后来才明白,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逃避包装成体面。
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羊绒外套,又落在窗外停车场。我的车不贵,是一辆开了三年的国产车,可比起四年前那辆刹车总响的旧面包车,确实像换了个人生。
她用指尖敲了敲菜单:“离开我,日子过得挺滋润。”
声音不大,正好能扎进我最不敢碰的地方。我没有解释车是公司的,也没说外套是年会抽奖抽到的,只觉得脸上发烫。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沈知意抬眼看我,几秒后,从包里拿出一枚钥匙扣。红色橡胶做成听诊器的样子,边缘已经磨白,下面挂着一把旧钥匙。
那是我以前出租屋的备用钥匙。四年前分手时,我换了门锁,把她留在屋里的东西装进纸箱,托同城跑腿送去了医院,却唯独没见到这把钥匙。
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后悔是你的事。来不来得及,不该又由你说了算。”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点菜。沈知意把菜单合上,说人还没到齐,暂时不用。
我以为她在等她父亲,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爸不会来。他只知道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不知道你就是那个用一条消息结束两年感情的人。”
“你早知道相亲对象是我?”
“他一说许川,做医疗数据项目,我就知道了。”她靠在椅背上,“我答应来,不是想复合,是想看看你见到我以后,会不会还像当年一样,连句人话都不肯说。”
四年前那条分手消息,我到现在都背得下来。总共四十七个字,开头是“我们不合适”,结尾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别再联系”。
每个字都是真的从我手机里发出去的,只有内容是假的。我当时以为,话说得越绝,她就越容易放下。
“我没喜欢过别人。”我说。
“这个答案晚了四年。”她停了停,“而且没让你好看多少。没有别人,说明你是在我最难的时候,清醒地把我扔了。”
我想说不是扔,是我家出了事,是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可看着她的脸,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理由,忽然都显得又薄又脏。
“对,是我扔下了你。”
沈知意的手指顿住。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认得这么干脆,眼底那层硬撑着的冷淡松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点菜吧。”我把菜单推过去,“这顿饭既然躲不掉,至少别饿着。吃完你想骂什么,我都听。”
“少来这一套。”她低头翻菜单,“香菜不要,花生不要。别摆出一副还记得我口味,就能抵消旧账的样子。”
她对花生过敏,严重时会起大片风团。我们第一次吃饭,我夹了一筷子凉菜给她,半小时后陪她去急诊,从那以后我看菜单总先找花生两个字。
我叫来服务员,特意确认厨房不用花生油。沈知意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把那枚旧钥匙重新收回掌心。
饭吃到一半,她问:“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我爸酒后开车,撞了一个送外卖的小伙。人活下来了,腿做了两次手术,保险因为酒驾不赔。我爸被判了刑,家里卖了房,还差四十多万。”
她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什么时候?”
“你规培结业考核前一个月。”
“所以你跟我分手,是去外地挣钱还债?”
“还有躲。”我没让自己说得好听,“我怕你知道我有个坐牢的父亲,也怕你说愿意陪我。你只要一开口,我就可能真把你拖进来。”
沈知意盯着我:“听着还挺伟大。”
“不是伟大,是自卑,也是自私。我替你判断了什么生活值得过,再替你做了选择,最后连解释都没给。”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知道那天我在干什么吗?”
我摇头。
“我连着值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班,刚跟家属解释完抢救失败。手机一开机,就看到你说喜欢上别人了。”她说得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病历,“我在更衣室坐了半小时,连哭都不敢出声,因为外面还有病人等着。”
我的喉咙发紧。那时她正在急诊轮转,我只记得她忙,怕自己一旦听到她声音就说不出口,所以特意选了她值班的时候发消息。
我以为那样能避开争吵。实际上,我只是把所有疼都丢给她一个人扛。
“后来我去了你的出租屋。”她继续说,“门锁换了,邻居说你连夜搬走。我给你打了十九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我都看见了。”
“那你真够狠。”
“是。”
她眼圈发红,却没有掉泪。她把纸巾撕成两半,又慢慢对齐:“许川,我这些年最过不去的,不是你家穷,也不是你爸出事,是我一直怀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值得被这么处理。”
我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句:“你什么都没做错。”
“这句话也不值钱。”她抬头,“你现在工作稳定了,债也快还完了,见我还是单身,就想把以前那段捡回来。听起来像你落魄时把我扔了,翻身后又觉得我合适。”
这正是最难听也最合理的判断。我没资格因为自己有苦衷,就要求她自动看见我的深情。
“你可以这么想。”我说,“我今天问那句话,不是要你立刻答应。是我终于敢承认,我一直后悔。”
沈知意拿起包,旧钥匙被她攥得轻轻作响:“那就先后悔着。”
她走后,我在包间坐了二十多分钟。桌上的菜几乎没动,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打包,我看着那盘没放香菜的鱼,最后还是点了头。
导师的电话在我走到停车场时打来。他声音压得很低:“知意说,你们以前谈过。”
“谈过。”
“还是你甩的她?”
“是。”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郑老师平时讲课温和,很少说重话,那晚却直接骂了一句:“你有病吧。”
我靠在车门上,没辩解:“您骂得对。”
“少拿这句话堵我。她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以后别管她的事。”他喘了口气,“许川,我介绍你们认识,是觉得你做人稳当。现在看来,我看学生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老师,项目和这件事分开。该回避的我回避,该交接的我交接。”
“你先别急着装正人君子。”他冷声说,“你欠她的,别想着借我这个导师的身份补。她要是不愿意见你,你就别去堵她。”
我答应了。回到家,我把打包的饭菜放进冰箱,坐在餐桌边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写长篇解释,只写:“今天的话没说完,但我不追着你说。钥匙不用还,那扇门早就没了。你需要我把当年的事说明白时,我随时在;你不需要,我不打扰。”
她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复:“别写苦情作文。把你爸的事、债务和你离开的时间线整理清楚发我,只要事实。”
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删掉所有替自己开脱的句子。从事故发生、赔偿调解、卖房,到我辞职去外地做医院信息化实施,一项一项写清楚。
最后我加了一行:“我不是因为债务必须分手,是我主动选择不让你参与。责任在我。”
她看完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以后半个月,我们没有联系。我以为这顿相亲会成为另一种结束,直到公司把市中心医院的信息系统升级项目交到我手上。
启动会那天,我站在会议室调试投影,门外进来一群医生。沈知意走在最后,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胸牌上写着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
她看到我,脚步只顿了一下,随即坐到离我最远的位置。医务处主任介绍她是临床联络人,负责汇总急诊科需求。
散会后,她留在最后:“这是巧合,还是我爸安排的?”
“项目去年就立项了,投标时我还不知道郑老师是你爸。”我把盖章文件递给她,“他参与过前期论证,知道我们的关系后,已经向医院申请退出验收专家组。”
她翻了两页:“动作挺快。”
“该说的得提前说。你如果不想跟我对接,我可以申请换负责人。”
她抬眼:“又替我做决定?”
我怔了一下。
“我只是问项目有没有猫腻,没说不能跟你工作。”她把文件合上,“公事按公事办。你敢拿私人关系影响上线,我第一个投诉你。”
“行。”我点头,“需要调整之前,我先问你。”
她没有回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急诊科晚高峰不是你们演示里的三十个人。明晚七点来现场看,别穿你那身羊绒外套,碍事。”
第二天晚上,留观区挤满了人。叫号声、脚步声、监护仪的提示声混在一起,家属围着护士站问进度,连说话都得提高音量。
我跟着沈知意跑了两个小时,才发现原方案里看似顺手的确认按钮,会让护士在最忙的时候多点三次。三次不多,落到一个夜班几百条医嘱上,就是实打实的折磨。
她把我堵在墙边:“看见了吗?你们会议室里点一下,临床上可能要多走一趟。病人等的是命,不是你们的页面加载。”
同事被她说得脸色不好看。我拦住准备解释的人,拿出本子:“你继续说,我记。能当天改的当天改,涉及流程的明天拉医务处一起确认。”
她一口气提了十几条,语速快,火气也大。我没有拿“技术限制”堵她,先把每一条对应的使用场景问清楚。
凌晨一点,现场的人散了大半。沈知意靠着护士站揉胃,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面包和温牛奶,拆开包装才递给她。
“没有花生,配料表我看过。”
她没接:“想靠一块面包刷好感?”
“项目负责人防止临床联络人饿晕,算工作保障。”我把东西放到桌边,“你不吃,我五分钟后自己吃。”
她盯了我两秒,拿走了面包:“少拿以前那套说话。”
以前我们刚认识,也是在这家医院。那时我还不是项目负责人,只是跟着师傅跑现场的小实施员,她是轮转到急诊的住院医师。
我第一次见她,她正蹲在走廊边替一个迷路的老人系鞋带。老人耳背,她就凑到耳边一句一句说,等家属赶来后,她站起来,差点因为蹲太久一头栽在我身上。
我扶住她,她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你们那个破系统又卡了,能不能先救救医生。”
我被她训得不敢吭声,回去跟同事熬了一夜。第二天她发现页面快了,特意给我带了一杯豆浆,杯子上用黑笔写着“技术大神,别骄傲”。
我们从拌嘴开始,谈了两年。她值夜班,我就带饭去医院;我跑外地项目,她会在凌晨下班后给我留一条语音,骂我别拿泡面当饭。
真正出事那天,我正在县医院机房。母亲打来电话,只会哭,说父亲被交警带走了,被撞的小伙还在手术。
我连夜赶回去,在医院走廊看见受伤者的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笔债不能落到沈知意身上。
母亲却说:“知意是医生,家里条件也好,你跟她商量商量。等你们结婚了,总能周转过去。”
我第一次冲母亲发火,让她不准给沈知意打电话。可我越怕家里缠上她,就越觉得分手是唯一干净的办法。
我辞掉本地工作,接了外省一个长期驻场的岗位,工资多一倍。搬家那晚,我把沈知意送我的红色听诊器钥匙扣摘下来,放进她的纸箱,却没找到备用钥匙。
我没等她考核结束,也没当面告别。我用一句“喜欢上别人”,把她所有追问都堵死,然后拉黑号码、退出共同的群,连住处都换了。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保护,是我没有能力面对她的眼泪,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家里出了丑。我需要她恨我,好让我走得轻松一点。
系统试运行第三天,急诊的处置记录出现重复弹窗。问题不严重,却特别烦,医生每开一次页面就得手动关掉。
沈知意在项目群里直接点名:“许川,半小时了,原因查到没有?”
公司同事私下替我抱不平,说她明显带着私人情绪。我没接这话,只回复:“已定位,旧缓存和新规则冲突,二十分钟内处理。今晚受影响的记录会逐条核对。”
二十分钟后弹窗消失,我和同事留下来复查到凌晨。沈知意忙完一轮抢救,从诊室出来,把两杯热水放到我们桌上。
“今天不是你们一个人的问题,医院这边测试样本也没覆盖全。”她说,“我在群里语气重,只针对故障。”
同事赶紧摆手,说能理解。等人走开后,我低声问她:“你是在跟我解释?”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公报私仇。”她看着屏幕,“也不想欠你一句该说的话。”
“谢谢。”
“别顺杆爬。”
她转身时,我看到她白大褂口袋边露出一点红色。像那枚钥匙扣,又像只是一支笔帽,我没敢细看。
月底,公司内部有人把我和沈知意以前的关系传了出去。项目群里没人明说,茶水间却有了“导师女儿帮前男友拿项目”的闲话。
领导找我谈话,意思是项目正到关键节点,没必要主动把私人关系写进正式记录。只要大家装不知道,验收过后自然没人再提。
我拒绝了。我把恋爱时间、分手时间和项目投标流程交给合规部门,申请增加一名独立负责人参与需求确认,所有涉及急诊科的变更由医务处共同签字。
领导脸色很难看:“你这么一报,没问题也像有问题。公司花那么多精力培养你,不是让你碰见点私事就往后缩。”
“我不退出项目,只放弃单独签字权。传言已经起来了,靠捂解决不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沈知意耳朵里。她把我叫到楼梯间,开口就问:“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怕再拖下去影响你。”
“你看,又来了。”她冷笑,“一有事就觉得自己知道怎样对我最好。许川,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证明你换了一种更高级的自作主张?”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申请已经提交,撤回只会更难看,可她说得没错,我又在替她决定应该怎么应对。
“对不起。”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给合规负责人,“我的申请暂不变,但需要补充沈医生的意见。后续公开说明和分工方式,由双方一起确认。”
她没有因为这个电话消气,却没再转身就走。我们在楼梯间站了十几分钟,把能想到的风险一条条摊开。
沈知意的方案比我的温和。项目不用换人,也不必刻意回避,只增加交叉复核,会议纪要同步全体成员,郑老师不参与任何评审。
“把关系藏起来,别人会以为有鬼;你突然退出,别人也会以为有鬼。”她说,“正常工作,留好记录,谁有证据谁说话。”
公开说明发出后,闲话没有立刻消失,但项目进度没受影响。沈知意照样当众挑我的问题,我也照样退回她没写清楚的需求。
有一次她气得在会议上说:“许工,你们这个设计是让医生用脚点吗?”
我回她:“沈医生,需求一天改三回,手也追不上。”
会议室里没人敢笑。散会后,她在电梯里瞪我半天,最后自己先没绷住:“你现在胆子肥了。”
“你说公事按公事办。”
“行,算你会活学活用。”
电梯门打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那是重逢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
关系刚缓和一点,我父亲找到了医院。那天下午我在门诊楼开会,接到保安电话,说有个男人在大厅闹着找许川。
他刑满后一直在外地打零工,后来膝盖出了问题,听亲戚说我回了这座城,坐长途车过来找我。他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一见我就说要五万块做手术。
“医生说不是急诊,先检查。”我把他带到僻静处,“我每月按约定给你生活费,额外的钱要看病历和费用清单。”
他当场翻脸:“我是你老子,找你拿钱还得开证明?你现在开车穿好衣服,五万都舍不得?”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压着声音:“车是公司的。你如果真看病,我陪你走正规流程;想拿现金去喝酒,没有。”
他抬手推了我一把,塑料袋里的酒瓶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沈知意正好从急诊通道出来,弯腰捡起瓶子,看了看标签。
我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认出来:“你是知意吧?以前那个儿媳妇。”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沈知意把酒瓶递给我,没有接那声称呼:“叔叔,这里是医院。您要看病,我帮您联系骨科;要吵架,请出去。”
父亲还想说什么,我叫来保安,让他们陪我把人送到门外。他骂我没良心,说当年要不是家里出事,我也不会跑去外地受罪。
沈知意站在几步外,把每个字都听见了。
我父亲最后还是没拿到现金。我替他挂了号,检查结果是膝关节磨损,暂时不需要手术,医生建议先规范治疗和戒酒。
我给他买了返程票,把药和缴费单放进袋子里。他临走前问我:“那个医生还没嫁人,是不是在等你?”
“她没嫁人跟我没关系,更不是因为等我。”我说,“以后别乱叫,也别去找她。你欠下的事,我会按调解协议承担我答应的部分,但她不欠我们家。”
送走父亲,我在车站外坐了很久。沈知意发来消息:“人走了吗?”
我回:“走了。今天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她隔了几分钟发来一个地址,是医院后街的面馆:“我还有四十分钟上班,过来吃饭。”
我到时,她已经点了两碗牛肉面。她把香菜一根根挑到小碟里,问我父亲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这样。
“酒戒过两次,又喝。他觉得坐牢和赔钱已经算受罚,剩下的账都该我处理。”
“你还了多少?”
“事故赔偿剩下的二十七万,去年还清。卖房后欠亲戚的十二万,还有三万。每个月给我妈生活费,给他一千五,医疗费用单算。”
我把手机里的还款记录给她看,不是为了证明我惨,而是她有权知道当年那句“拖累”到底指什么。
她没有细翻,只把手机推回来:“你当年要是把这些放在我面前,我未必会替你还钱,也未必会陪你熬。可至少我能自己选。”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低下来,“我后来从你表哥那里知道事故,去看过那个受伤的骑手。他恢复得不算好,换了工作,孩子倒是挺可爱。”
我猛地抬头。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我。
“你去看他干什么?”
“我那时以为,你跟我分手是因为受害者家属找到了医院,怕影响我。后来才发现,人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扯了下嘴角,“我还匿名给他们转了三万块,想着至少让孩子那年过得松一点。”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那时她一个月工资并不高,房租和考试培训就占去大半,那三万很可能是她所有积蓄。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跟谁说?”她拿起筷子,“别露出这种表情。那笔钱不是替你还债,是我看见那家人确实难。后来他们退回了一万,说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我半天没动筷子。她敲了敲我的碗:“面要坨了。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感动,是记住我从来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也没高尚到愿意替你家填无底洞。”
“我记住。”
“别光记。”
吃完面,她告诉我,自己下个月要参加省城心肺急救中心的进修选拔。通过后要离开十个月,夜班更多,考核也很严。
“所以你答应相亲,是想在走之前把钥匙还我?”
“钥匙只是一部分。”她看着我,“我看见你的名字时,想知道自己再见到你还会不会失控。结果还行,至少没把水泼你脸上。”
“那我算运气好。”
“别贫。”她顿了顿,“我也想问清楚,你当年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现在问清了,没别人,只有一个胆小鬼。”
“评价准确。”
她被我噎得翻了个白眼,起身去上班。走出几步,又回来说:“选拔结果出来前,我可以给你三次见面机会。不是约会,是把该谈的谈完。”
第一次见面,我们谈钱。
我带了现有存款、收入、给父母的固定支出和剩余三万元借款记录。沈知意也把自己的情况摆出来,她有房贷,父母都不需要她供养,但母亲身体不好,她每周要过去一次。
“我不查你资产。”她皱眉,“我是想知道,如果以后你家再出事,你会不会又消失。”
“不会。我可以承担我该承担的,不再承担我爸没有边界的索取。超过两万元的家庭支出,如果跟你有共同生活,会提前商量。”
“要是我不同意呢?”
“先把分歧说清楚。最后各自的钱各自有决定权,但不能靠撒谎解决。”
她在纸上画了个圈:“这句话先留着,做不到再退货。”
第二次见面,我们谈四年前那场分手。
她把手机里保存的截图翻出来。聊天界面已经是旧版,最下面是十九个没有接通的电话,还有我那句“别再找我”。
我逐句告诉她,当时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故意伤人的。说到“我早就受够你的工作”时,她抬手打断我:“这句最恶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大半年不敢跟别人谈工作,一提值班就觉得自己不配谈恋爱。后来有人追我,我先问的都是他介不介意医生忙,问得像面试。”
我没有说“以后我不介意”。她需要的不是另一份口头保证,而是有人承认那句话留下过什么。
“我当时为了让你死心,挑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我说,“不是气话,是算准了才说的。我向你道歉。”
她盯着截图看了很久,最后按下删除:“我删的是截图,不是原谅你。别理解错。”
“好。”
第三次见面前,我问她愿不愿意见我母亲。她想了一天,回复说可以,但只谈当年的事,不谈复合,也不接受劝婚。
母亲这些年一直不知道沈知意是郑老师的女儿,更不知道我们重新见面。她赶来时拎了两大袋水果,我在楼下拦住,只让她带了一个小盒子上去。
见面后,母亲一直搓手。她先叫“知意”,见沈知意没应,又改口叫“沈医生”。
“当年是我不好。”母亲说,“家里出了事,我怕小川把你牵扯进来,也怕你家看不起我们。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让你别再找他,那话说得难听。”
我第一次知道母亲打过那通电话。沈知意却记得很清楚:“您说他要去外地结婚,让我一个女孩子别缠着。”
母亲脸一下白了:“那是我胡说的。我想着你听了就死心。”
我压住火气:“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都快撑不住了,我还能怎么办?”母亲眼泪掉下来,“我怕她一来,你又舍不得走。家里那摊事,总不能拖累人家。”
沈知意把纸巾放到母亲面前,没有安慰她:“阿姨,你们母子俩很像。都觉得撒一个狠心的谎,就是替别人好。”
母亲低着头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们补偿,也不是听你说让我们重新开始。”沈知意继续说,“以后许川怎么照顾父母,是他的责任。你们家不能因为我收入稳定、职业体面,就默认我该帮忙。”
“不会,绝对不会。”母亲急忙说。
“这句话他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要看以后怎么做。”
分别时,母亲把小盒子留在桌上,里面不是首饰,只是一本旧存折。她说那是卖房后剩下的一点钱,本来想给我结婚用,现在拿来做她和父亲的医疗备用金,不让我再临时拆自己的生活。
沈知意没有碰存折。出门后,她对我说:“你妈今天能把话说出来,是好事。但别因为她哭了,就逼自己马上原谅。”
“我生气的不是她穷,是她替我伤害了你。”
“主要伤害我的还是你。别忙着转移责任。”
“明白。”
她嘴上还是不饶人,却把步子放慢了。走到停车场,她从包里拿出那枚红色听诊器钥匙扣,在指间转了两下。
“这东西本来想还你。”她说。
“怎么又不还了?”
“看你表现。”
三次见面结束后,谁也没正式提出复合。我们保持着一周见一次的频率,有时吃饭,有时只在她下班后绕医院走半圈。
她不会秒回消息,我也不再连着追问。我要去外地出差,会提前告诉她回来的时间;家里有事,也不再用“最近忙”三个字糊弄过去。
父亲后来又找我借钱,说跟朋友合伙做小生意,只差两万。我没有瞒着沈知意,也没有让她替我拿主意,只把事情原样告诉她。
“你想给吗?”她问。
“不想。治疗和生活费我负责,做生意不负责。”
“那就拒绝。”
“已经拒绝了。他骂了我半小时。”
“难受吗?”
“有点。但没打算改。”
她回了一个“嗯”,十分钟后又发来一张值班室的照片。桌上放着我前一天给她的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有点进步,继续观察。”
项目验收前一周,沈知意的进修通知下来了。十个月,省城,报到时间正好在系统正式上线后的第三天。
郑老师希望她放弃。他嘴上说尊重女儿,真正听说她要走,还是忍不住劝:“你三十三了,再折腾十个月,回来什么都耽误了。”
沈知意当场冷了脸:“耽误什么?结婚还是生孩子?”
那顿饭是重逢后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郑老师被问得下不来台,转头看我,像想让我帮着劝。
我说:“进修名额不容易,她应该去。”
郑老师皱眉:“你们刚缓和,她一走十个月,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需要人看管。”我说,“她的工作不是给我的感情让路。”
沈知意看向我,眼神却没有轻松:“许川,你别急着表演支持。四年前你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放手才算为我好。”
“这次不一样。”我把手机里的列车时刻表打开,“省城到这里最快一小时四十分钟。她一个月能休两天,我的出差可以往那边排,但先看她愿不愿意见。”
她盯着屏幕:“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报名那天。”
“要是我忙得两个月没空呢?”
“就视频。你不想说话,发一句平安也行。”
“要是异地以后发现还是不合适?”
“当面说清楚再分。谁都不消失,也不替对方编理由。”
郑老师咳了一声:“你们这是已经复合了?”
沈知意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观察期。”
我顺着她的话点头:“我在排队。”
“你还挺自觉。”她嘴角压着笑,“前面没人,主要是审核严。”
郑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我,最终没再劝进修的事。饭后他把我叫到一边,只说了一句:“你要是再跑,我不认你这个学生。”
“我不跑。”
“别跟我保证,跟她做。”
正式上线那晚,急诊比预计的忙。我们在临时工作区盯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处理了七个小问题,没有出现影响诊疗的故障。
凌晨六点,天刚发白,沈知意从抢救室出来,把一张完成确认单放到我面前。她的字一向利落,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许工,项目过了。”
“谢谢沈医生手下留情。”
“想得美。问题清单还有三页,后续一个月不准失联。”
我在确认单上签完字:“工作不失联,别的也不失联。”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让我少顺杆爬,只把一袋热包子扔给我:“吃完回去睡觉。下午陪我收拾行李。”
她住的房子我四年没进去过。门口还是那块灰色地垫,阳台多了几盆绿植,客厅墙上挂满她参加培训和救援演练的照片。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旧纸箱。我认出那是当年托跑腿送给她的箱子,胶带已经发黄。
沈知意踩上凳子,把箱子抱下来:“你的东西,我扔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别自作多情,主要是忙忘了。”
里面有我穿过的旧卫衣、一本项目管理教材,还有那只写着“技术大神,别骄傲”的豆浆杯套。杯套被压得很平,字迹已经淡了。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这个也算忙忘了?”
她伸手抢走:“废纸回收漏网之鱼。”
收拾到傍晚,她把阳台上的绿萝搬到客厅,交代我十天浇一次水。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天天来,物业记录看着像踩点。”
“我没钥匙。”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红色听诊器钥匙扣。旧出租屋的钥匙已经被拆掉,下面换成了她家的备用钥匙。
我没有立刻接:“这个给我,算什么意思?”
“让你浇花。”
“只浇花?”
“还可以检查冰箱,过期的东西扔掉。别乱动书房,别带别人来,也别趁我不在把你东西搬进来。”
“还有吗?”
她耳朵有点红:“观察期规定暂时就这些。你再问,我收回。”
我赶紧把钥匙接过来,攥进手心。红色橡胶硌着掌纹,和四年前一样软,又明显不是同一把钥匙了。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郑老师原本也要来,临时有课,只能在家庭群里反复提醒她带证件。那个群是前一晚刚建的,里面只有他们父女,没有我。
沈知意过安检前,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完消息,忽然把我拉进群,备注写的是“许川,项目负责人”。
我盯着那行字:“这称呼是不是太公事公办了?”
“方便我爸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她没回答,低头点开我的个人资料,把通讯录里存了四年的“许川”改成“男朋友,观察期”。
我看着她:“现在后悔,算来得及了?”
“勉强。”她收起手机,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十个月里敢消失一次,观察期重新计算。”
“不会。”
“家里出事也不准瞒。”
“好。”
“吵架不准拉黑。”
“好。”
广播开始催促检票。她往闸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伸手摊开我的掌心,把那枚红色听诊器钥匙扣按紧。
“许川,这回钥匙给你,不是让你守着门等我。”她看着我,“该过你的日子就过,周五晚上记得视频。”
我点头。
她转身刷证进站,走出几步,郑老师在群里问她上车没有。沈知意举起手机回语音,声音故意放得很清楚:“爸,我到了,男朋友送的。”
闸机那边的人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别愣着了,男朋友,回去给我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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