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陪李梦茹加班到凌晨一点,她忽然把会议室的百叶窗全拉上了。
我正低头收电脑,听见“哗啦”几声,心里莫名一紧。她站在玻璃窗前,背对着我,手里还捏着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过了几秒,忽然问:“杨振鸿,你胆子大不大?”
我愣了:“什么意思?”
她回过身,眼睛直直看着我,嘴角像笑又没笑:“敢不敢跟女上司谈办公室恋情?”
我手里的充电器“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浪漫,而是公司茶水间那群人的脸。
尤其是行政部老周那张藏不住话的嘴。
李梦茹是两个月前空降到我们公司的运营总监,三十六岁,比我整整大三岁。
她来的第一天,穿一件米白色衬衫,头发松松挽着,没有职场剧里那种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路杀进会议室的气势。相反,她拎着一个很普通的帆布袋,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可十分钟后,所有人都不敢小看她。
第一次业务会,她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只把我们上季度的报表投到大屏幕上,问了一句:“这个转化率,谁能跟我解释一下,是客户不想买,还是我们不想卖?”
会议室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声都听得见。
我当时在她右手边,低头装作看数据,余光却瞥见她用指甲轻轻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速度不快,却莫名让人心里发虚。
那天散会以后,同事小杜凑过来问我:“新来的这位,听说离过婚,真的还是假的?”
我瞪他:“你一上午方案没改完,消息倒挺灵通。”
小杜压低声音:“行政部传的,说她以前在上海干得挺好,突然辞职回来,多半是感情出事了。”
我没接话。
成年人到了三十几岁,公司里只要哪个单身男女稍微优秀一点,别人就恨不得立刻替你编出半部电视剧。
我跟李梦茹真正熟起来,是从一次意外加班开始的。
那天公司要赶一个商场周年庆项目,客户晚上九点临时改方案,整个部门骂声一片。十点半,人一个个找借口走了,最后办公室里只剩我和李梦茹。
她从会议室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扫了我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方案是我经手的,改完再走。”
她点了点头,没客气,只说:“那给你点份夜宵,想吃什么?”
我随口说:“都行。”
半小时后,外卖送来两碗猪脚饭。
我看着她愣了两秒:“李总,你晚上吃这个?”
她拆筷子,低头把肥肉夹到盒盖上:“怎么,三十六岁的女人只能吃沙拉?”
我忍不住笑了。
她抬眼看我,也笑了一下:“笑什么?我在广州待过六年,熬夜不吃猪脚饭,跟没加班一样。”
就是那晚,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像平时会议桌上那么冷。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她加班,我总是那个最后还没走的人。
有时真是工作没做完,有时其实已经做完了,我却会故意再检查一遍数据。人到了三十三岁,本来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种偷偷期待某个人多跟自己说几句话的年纪,可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
李梦茹也越来越随意。
她会在晚上十一点脱掉高跟鞋,踩着办公室一次性拖鞋去接热水;会一边看报表一边揉后颈;会嫌外卖的汤太咸,顺手把没喝的那碗推给我。
有一次我说:“李总,你这样不太好吧?”
她头也没抬:“哪里不好?”
我指着她喝过两口的汤:“你喝过。”
她终于抬头,盯了我两秒:“杨振鸿,你三十三岁了,不至于还讲究间接接吻吧?”
我脸一下就热了。
她却低下头继续看电脑,耳朵尖也有点红。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公司年中聚餐那晚。
饭桌上有人起哄问李梦茹:“李总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笑着说:“年纪大了,懒得折腾。”
有人又问:“那要是碰上比你小的呢?”
不知道是谁,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桌上顿时一阵意味不明的笑。
我正准备装傻,李梦茹却放下筷子,淡淡说了一句:“比我小怎么了?人靠不靠谱,又不写在身份证上。”
那一桌人安静了两秒。
小杜在桌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
聚餐散场后,我本来想送李梦茹,她却说不用,有人来接。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莫名有点空。
十几分钟后,我去停车场取车,刚拐到出口,就看见李梦茹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替她拉车门。
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动作熟得不像普通朋友。
更让我难受的是,李梦茹上车前,那男人伸手替她理了一下头发。
我站在柱子后面,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挺可笑。
人家不过是跟我吃过几顿夜宵,多说过几句玩笑话,我居然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特殊的人。
第二天开始,我故意躲她。
以前她加班,我十一点还在公司;后来她刚说一句“今晚方案再过一遍”,我六点二十准时关电脑。
她找我说话,我也只谈工作。
“杨振鸿,数据核了吗?”
“核了,邮件发您。”
“下午一起去客户那边?”
“我让小杜跟您去,他比较熟。”
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把我堵在茶水间。
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皱眉看我:“我得罪你了?”
我低头冲咖啡:“没有。”
她冷笑一声:“你这几天见了我像见债主,这叫没有?”
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太难看,只说:“最近有点累,想早点回家。”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看到那天来接我的人了?”
我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溅出来。
我没说话,她反而笑了。
“杨振鸿,你吃醋啊?”
我当场否认:“没有。”
“那是我哥。”
她靠在门边,眼里都是笑:“亲哥,一个妈生的,需要我拿户口本给你看吗?”
我尴尬得恨不得把咖啡机拆了钻进去。
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经过。
行政部老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我俩,脸上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第二天,公司就开始传我和李梦茹有事。
流言传得比公司通知都快。
有人说我最近的项目资源变多,是李梦茹偏心;有人说我升主管的名单提前内定;更难听的,说我是“陪领导加班陪出来的”。
我在卫生间隔间里亲耳听见两个男同事开玩笑。
“你别说,杨振鸿这招真行。”
“比自己大三岁也不亏啊,人家还是总监。”
我坐在里面,手攥得发白。
成年男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说你谈恋爱,而是别人把你的工作能力说成靠关系换来的。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主动去找李梦茹。
她办公室门半开着,我进去时,她正低头签文件,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得出来也没睡好。
我开门见山:“李总,以后晚上如果没必要,我不陪你加班了。”
她的笔停住了。
“为什么?”
“公司已经传成什么样了,你应该知道。”
她沉默几秒,把笔帽扣上:“所以呢?”
我说:“避嫌。”
她抬起头,眼神一下冷了:“杨振鸿,你是怕别人说你,还是怕别人说我们?”
我被问住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算了,你出去吧。”
从那以后,我们真的疏远了。
工作上她照样挑我的错,而且比以前更狠。
有次我做的方案被客户退回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杨振鸿,如果你最近状态不好,可以休假,但别拿这种半成品浪费团队时间。”
我脸上发烫,却一句话没反驳。
散会后,小杜拍拍我肩膀:“完了,你俩这是分手了?”
我瞪他:“滚。”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里两罐之前加班时她说好喝的无糖乌龙茶,心里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一个星期后,公司突然出了件大事。
有员工匿名举报李梦茹利用职务便利,给“关系亲密员工”倾斜重点项目资源。
虽然没写名字,但全公司都知道说的是我。
人事找我谈话那天,我手心一直冒汗。
我把所有邮件、项目记录、任务分配全部翻出来证明流程没问题,可走出会议室时,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晚上十点,我发现李梦茹办公室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我可以辞职,但杨振鸿不行。”
她的声音很低。
“项目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客户复购也是他谈的,谁举报我都可以查,但不能因为我跟他关系走得近,就把他的成绩一起抹掉。”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沉默几秒,又说:“如果公司觉得必须有人承担影响,我来承担。”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她这段时间故意在会上对我严格、故意减少我们单独接触,不是嫌我,也不是生我的气。
她是在保我。
我推门进去时,李梦茹明显愣了一下。
她挂掉电话:“谁让你进来的?”
我第一次没叫她李总。
“李梦茹,你是不是傻?”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还硬撑着:“出去。”
我走到她桌前:“举报的事,我可以一起解释。”
“你解释什么?”她声音突然提高,“你没结婚,我也没结婚,我们就算真有什么,违法了吗?可公司就是这样,一旦上下级谈感情,男的会被说吃软饭,女的会被说以权谋私。”
她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呼呼吹着,她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手却明显有点抖。
我这才发现,她桌角放着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她的咖啡杯、数据线、护手霜,还有那双晚上加班常穿的一次性拖鞋。
我心里一沉:“你真要辞职?”
她淡淡说:“还没决定。”
我伸手按住纸箱。
“别走。”
她抬头看我。
我喉咙发紧:“至少别因为我走。”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岗位调整申请。
申请人:杨振鸿。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她说:“一个月前。”
原来她早就在向公司申请,把我从她直属部门调到另一个事业组,而且给出的理由写得很清楚:杨振鸿具备独立负责业务线的能力,建议晋升项目负责人,避免长期处于辅助岗位。
我抬头看她,半天说不出话。
李梦茹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胆子大不大了吗?”
我怔住。
她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关上,又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上百叶窗。
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凌晨一点,公司只剩我们两个。
这一次,我没装傻。
我问她:“你不是说办公室恋情麻烦吗?”
她点头:“很麻烦。”
“那你还问?”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因为下个月你调岗以后,我就不是你直属上司了。”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早算好了?”
她也笑,却很快红了眼睛。
“我三十六了,不想再跟一个人暧昧半年、一年,最后等一句‘我还没想好’。”
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过去。
她上一段婚姻谈了七年,结婚不到两年就散了。
她前夫不是坏人,只是永远把她排在最后:工作忙的时候顾不上她,父母有事顾不上她,朋友聚会顾不上她,等到离婚那天却哭着说,其实最爱的人一直是她。
李梦茹看着窗外,轻声说:“我后来才明白,成年人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其实我很爱你’。”
“爱不应该藏在其实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不是犹豫要不要爱,而是在想一件更现实的事。
我说:“我三十三,你三十六。如果真在一起,最多一年,双方家里就会问结不结婚,两年就会催孩子。办公室外面的压力,比办公室里面还麻烦。”
李梦茹看着我,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我接着说:“所以你问我敢不敢,我不想只回答敢。”
我走到她面前。
“我想问你,敢不敢不只谈一场办公室恋爱。”
她愣了两秒。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赶紧转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里还逞强:“杨振鸿,你这人是不是故意挑凌晨一点说这种话?我妆都花了。”
我笑:“办公室没人。”
她瞪我:“监控有人。”
我也愣了。
两个人对视三秒,同时笑出声。
后来公司调查结果出来,举报不成立。
我也顺利调去了新事业组,职位升了一级。
我跟李梦茹没有立刻公开,倒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我们都很清楚,三十多岁的感情不像二十岁,牵个手就觉得全世界该知道。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公司附近一家很普通的砂锅粥店。
她穿着卫衣,素着脸,一边剥虾一边问我:“你第一次喜欢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半天:“你吃猪脚饭的时候。”
她筷子一停:“杨振鸿,你这审美挺有烟火气。”
我说:“主要是那天发现,女总监也会把肥肉挑出来。”
她笑着拿纸巾扔我。
半年以后,我们在一起的事还是被公司知道了。
意外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风浪。
倒是老周在茶水间碰见我,神神秘秘拍了拍我肩膀:“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说:“周哥,你上次还说我们肯定三个月就散。”
他一本正经:“那是为了保护你们,反向祝福。”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李梦茹三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带她回家见了我爸妈。
我妈私下问我:“比你大三岁,你想清楚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我妈又问:“以后要孩子呢?”
我说:“那是我们俩商量的事,结婚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别欺负人家。”
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送李梦茹回去,她坐在副驾驶,忽然问我:“你妈是不是嫌我年纪大?”
我故意叹气:“嫌。”
她脸色一下变了:“嫌什么?”
我说:“嫌我以前怎么没早点认识你。”
她抬手就打我胳膊。
“杨振鸿,你现在越来越会骗人了。”
车窗外是晚上十一点的城市,烧烤摊还亮着灯,代驾骑着折叠车从路口穿过去,远处写字楼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陪她加班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两碗猪脚饭,几次凌晨加班,一场荒唐的职场流言,会把两个原本已经不太相信爱情的人,推到一起。
人到三十多岁以后,爱情最难的从来不是心动。
心动很容易,一个眼神,一顿夜宵,一次深夜并肩,都可能让人突然喜欢上谁。
真正难的是,你看清了年龄、现实、职场、家庭、流言和未来所有可能的麻烦之后,仍然愿意往前走一步。
年轻时的爱情常常问:“你爱不爱我?”
成年人的爱情更像是在问:“麻烦这么多,你还愿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
所谓靠谱的感情,也许不是两个人都没有顾虑。
而是明明各自都有顾虑,最后还是有人伸出手说——
我知道前面不好走,但如果是你,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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