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成都,秋雨下得没完没了,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股子说不清的闷。诸葛军师倚在廊柱上,手里那把羽扇难得没摇,眼神跟着雨丝往远处飘,像是要把这湿漉漉的秋天看穿。主公刘备从里屋出来,脚步放得比猫还轻,生怕踩碎了满园子桂花的残梦。两人对了个眼神,都笑了——心里想的竟是同一个人:常山赵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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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赵云,但凡听过三国故事的,谁不竖个大拇指?长坂坡上杀得七进七出,怀里揣着阿斗,枪尖上挑着曹营名将,那画面比戏文里唱的还热闹。可要是真按武艺排座次,关云长那青龙偃月刀八十二斤重,一刀下去跟劈山似的;张翼德在长坂桥上嗓子一吼,活生生吓死个夏侯杰,这俩人一个是雷一个是火,谁顶得住?赵云呢,他的本事更像水,不急不躁,绵绵不绝,能穿石也能载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五虎将里论单打独斗的狠劲儿,赵云顶多排个老三。可这事儿,刘备和诸葛亮心知肚明,却从不当着外人面挑明——有些话,说出来就薄了。

要说赵云这辈子最露脸的时刻,还得是建安十三年那个冬天。曹操大军压境,荆州刘琮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直接投降。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往南跑,那速度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结果在当阳长坂坡被曹家五千铁骑撵上,杀得天昏地暗。老婆孩子全跑散了,甘夫人和阿斗不知在哪儿哭呢。赵云本来已经杀出重围,回头一看,主公的家眷没跟上,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就往敌阵里扎。张飞在后头急得跳脚:"子龙你疯了吧!那是五千人!"赵云头都没回,撂下一句:"我若不回,请兄长代我照看主公。"这话说得跟出门买菜似的轻巧,可谁都知道,这一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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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赵云在曹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银枪舞得像条白龙,血把战袍染得看不出原色。他先救了简雍、糜竺,又在一堵破墙根下找到甘夫人,可阿斗还不知在哪儿。糜夫人腿上中了一箭,靠在枯井边,怀里紧紧搂着孩子。赵云跪下来请她上马,糜夫人却笑着摇摇头——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她说自己拖累不起,纵身就跳了井。赵云没哭也没喊,把阿斗用缨绳绑在胸前,对着枯井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又冲了回去。那一夜他在五千精骑中杀了个对穿,曹操在景山顶上看得直咂嘴,派曹洪下去问姓名。赵云横枪立马,一声"我乃常山赵子龙也"穿透了整个战场,那气势,比戏台上唱得还威风。

等他把阿斗完好无损交到刘备手里时,浑身是伤,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刘备接过儿子,瞧了瞧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忽然把阿斗往地上一摔:"为你这孺子,几乎损我一员大将!"赵云扑过去接住孩子,眼泪刷就下来了:"主公,云虽万死,不敢让少主有半分闪失。"打那以后,刘备对赵云的信任再没人能比——内事不决问法正,外事不决问孔明,身家性命全托付给赵云。这话一点不夸张,建安十六年孙夫人想把阿斗带回江东,赵云单人独骑追到江边,白袍让江风吹得猎猎响,银枪往岸上一横:"夫人要走我不拦,但少主是大汉血脉,若硬要带走,先杀了我。"孙夫人气得拔剑,可瞅瞅赵云那眼神,愣是没敢动,最后乖乖把孩子交了出来。这一年赵云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五虎将的排名里,他注定得跟在关张后头吃灰。

刘备称汉中王那年大封群臣,关张马黄各封前后左右将军,唯独赵云得了个翊军将军。有人私下抱不平,说这官职配不上他的功劳。赵云听见了只是摆摆手:"云追随主公二十多年,图过啥官职?"可诸葛亮心里门儿清,这男人太会藏情绪了,跟当年糜夫人跳井时一样,一滴泪不当人面掉,所有的痛都化成枪尖上的寒光。有一回雨夜,军师去赵云府上串门,瞧见他在后院练枪。雨幕里那杆银枪密不透风,每一刺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分力气——关公的刀大开大合,翼德的矛暴烈如火,可赵云这枪法,是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是克制到极致的精准。诸葛亮递了块布巾过去,随口问他对五虎将排名咋看。赵云擦着脸上的雨水,淡淡说:"云从没想过排名,云只知道,主公和军师让云去哪儿,云就去哪儿。"这话诸葛亮信,他也知道赵云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是尊重。

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在荆州走了麦城,被东吴砍了脑袋。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哭得昏过去,醒来就嚷着要发兵报仇。满朝文武谁劝都不好使,唯独赵云站出来唱反调:"国贼是曹魏不是东吴,陛下若伐魏云愿打头阵,若伐吴恕云不敢从命。"刘备气得指着他哆嗦:"你也要拦我?"赵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云跟了陛下三十多年,从没违逆过,可大汉的江山不能因私仇动摇。"诸葛亮也劝,张飞也闹,可刘备吃了秤砣铁了心,最终还是起兵东征。出征前夜赵云跪在刘备帐外,一言不发待了整宿。天蒙蒙亮时他才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陛下非去不可的话,云给陛下殿后。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云死,云不皱眉头。"刘备掀开帐帘,瞧见晨光里那个五十岁的老将鬓角都白了,背还挺得跟枪杆子一样直,眼泪唰就下来了:"子龙,我何尝不知你说的对?可二弟的仇不报,我活着还有啥滋味?"赵云也哭了,可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夷陵那一仗败得惨,陆逊一把火烧了刘备七百里连营。赵云率军断后,银枪舞了整整一夜,白马都让血染成了红的。刘备在火光里回头,瞧见赵云的身影跟座山似的戳在那儿,半步不退。退到白帝城刘备就不行了,临终把诸葛亮和赵云叫到跟前,对孔明说了那番"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话,转头又拉住赵云的手:"子龙,我走了以后你接着帮孔明、帮阿斗。我始终把你当兄弟,你虽不在五虎将之首,可在心里你比谁都可靠。"赵云攥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说得斩钉截铁:"陛下放心,云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那年刘备驾崩,谥号昭烈皇帝,赵云六十岁了,可肩膀上的担子一点没轻。

建兴五年诸葛亮北伐,赵云都六十七了还非要去当先锋。军师心疼说您老就歇着吧,赵云脖子一梗:"云一辈子没退过,北伐是最后的心愿,您让我去。"箕谷那一战他亲自上阵,银枪舞得曹军不敢靠前,可马谡在街亭掉了链子,北伐功亏一篑。赵云带兵撤退时亲自断后,全军没丢一个人没丢一匹马。有人夸他不减当年,他却摆摆手:"老了,不能再给主公和军师分忧了。"建兴七年,赵云在成都病逝。临终把儿子赵统赵广叫到跟前,说:"我赵云这辈子没建啥大功,可先主和丞相待我不薄。你们往后要忠于汉室忠于丞相,别给我丢人。"儿子哭着问他还有啥心愿,赵云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嘴角忽然翘起来——他八成又想起那个雨夜,孔明在廊下看他练枪,看穿了他的武艺只能排第三,却从没看轻过他半分。他闭上眼睛时,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跟练了一辈子的枪法一样,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诸葛亮听说赵云走了那天,正在北伐路上。他一个人跑出营帐冲着北方发呆,姜维跟出来瞧见他脸上挂着泪。军师说:"我识人无数,可像子龙这样的,再不会有了。他一生不争不抢,总在最要紧的时候顶上去,武艺也许排第三,可那份忠诚那份品格,谁比得了?五虎将里没他,那就不叫五虎。"姜维忽然想起个老话——曹操当年在长坂坡上瞧见赵云,曾感叹"若能得赵云,胜过十万精兵"。可赵云至死都是刘备的人,这事儿比啥排名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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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成都武侯祠里赵云的神像还在,银枪在手,目光稳稳当当。前阵子我去看,听见几个年轻游客争五虎将谁最能打,有说关羽的有说张飞的。旁边一个白发老爷子听了半天,插了句嘴:"你们都不懂,赵子龙最厉害的不是武艺,是他一辈子都清醒,清楚自己该站哪儿。"那几个年轻人一愣,都不吱声了。我瞅着神像肩上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诸葛亮那句"云乃四海英雄"——可不是么,论武艺他排第三,可论靠谱论稳当,他要是认第二,谁敢认第一?这不就跟咱过日子一样么,有人噼里啪啦风光无限,可到了事儿上,能托底的永远是那个不声不响扛事的人。长坂坡上那声"我乃常山赵子龙也"穿了一千多年还在耳边响,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有些人,压根儿就不需要靠排名来证明自个儿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