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三个姑娘
楔子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独自坐在江边喝了一罐啤酒。手机震动,是高中同学小柔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呀,听说你考上南大了,真替你高兴。”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僵。三个月前,她还是我女朋友,我们在高考前一个月分手。理由很俗套——她说她要去北京,而我要留在南京,长痛不如短痛。我没挽留,只是把给她准备的所有复习资料都扔进了回收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江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三个姑娘的脸——小柔、阿兰、陈橙。她们都在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想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惊醒时后背全是汗,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我抓起手机想找人说说话,通讯录翻了三遍,还是放下了。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三个姑娘,后来真的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事。而所有事情的源头,都要从那个被蚊子咬醒的夏夜说起。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我撒了人生中第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谎。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刚过半,南京城就已经像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的蒸笼,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水汽。我住在秦淮区老城南的巷子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每到傍晚就落一地细碎的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一床旧棉被上。
高考结束的第七天,我窝在阁楼里吹电扇。那台骆驼牌落地扇是奶奶当年陪嫁的物件,转起来哐当哐当响,像是一台老式柴油机在苟延残喘。我光着膀子趴在竹席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躺着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班里同学在商量毕业旅行的事。我没回,因为我正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小柔。
她是我高三那年的同桌,也是我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全部的心动。她不高,刚到我的肩膀,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喜欢在课间把头发散下来,用一把牛角梳子慢慢地梳,梳完了又重新扎成马尾。我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从胳膊缝里偷看她的侧脸,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耳朵上细细的绒毛染成金色。
我们是在高三上学期在一起的。十一月的某个晚自习,停电了,整个教学楼陷入一片漆黑。有人在走廊里嗷嗷叫,有人在用手机放歌,气氛闹腾得像过年。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小柔突然把手伸过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似的。
我反手握住她,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来了之后,我们俩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都会陪她走一段路。她家住在大光路那边,我得绕二十分钟才能回自己家,但那二十分钟是我一整天里最期待的时光。
我们聊很多。聊她想考去北京的新闻系,聊她想成为一个调查记者,去揭发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真相。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真正相信什么东西的、年轻人才有的光。我听着,一边替她高兴一边悄悄难过。因为我知道,我是那个考不上北京的人。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温州人去了广州,再也没有回来。我爸在城南的菜市场里摆摊卖鱼,每天早上四点半出门,晚上七点收摊,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他的手被冰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腥味。我们家没有多余的钱让我复读,更没有多余的钱供我去北京念书。我能做的,就是稳稳当当地考进南大,拿奖学金,然后赶紧毕业赚钱。
这些事我没跟小柔说过。我总觉得一个男人不该把自己的难处挂在嘴边,尤其不该在喜欢的人面前显得那么狼狈。可小柔多聪明啊,她从我的沉默里读出了很多东西。高考前一个月,她约我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见面,递给我一只纸折的千纸鹤,说分手吧。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因为我们想去的方向不一样。"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鹅卵石,"长痛不如短痛。你值得一个愿意留在南京的姑娘。"
我想说我不值得,我想说我可以跟你去北京,我可以去那边打工、送外卖、干任何能养活自己的活。可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我爸需要我,我也确实拿不出北漂的底气和资本。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那天傍晚的天是紫红色的,有几只麻雀在矮冬青上跳来跳去,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肝肠寸断。
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高考那两天她坐在隔壁考场,我进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她一眼,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可她还是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在考数学的时候恍惚了三秒钟,差点算错了一道大题。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涌出来,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有人抱着哭,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订机票订酒店。我没有书包可扔,我的书包早在考完第一门就被我塞进了垃圾桶——那里面全是我一年来做过的卷子和笔记,摞起来大概比我整个人还高,我不想再看见它们。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柔。"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回。
"那就好。"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说,"我后天去北京,提前参加一个暑期训练营。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我没问她具体多久。我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祝你前程似锦。"最后我打了这六个字。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扔在旁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天很蓝,蓝得不像话,有几朵云慢吞吞地挪着,像是懒得动弹的老牛。我想起去年十一月那个停电的晚上,她抓着我手指时掌心里的汗,温热的、潮湿的,像夏天里刚切开的西瓜瓤。
她就这么走了,而我留在了这座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的城市里。
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十八岁之前全部的恋爱经历,就是这一场无疾而终的、像南京梅雨天一样黏稠又潮湿的初恋。我准备用一个暑假来淡忘她,然后去南大报道,老老实实地开始我的大学生活。
可事情没按我想的方向走。
那个被蚊子咬醒的夜晚,是六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柔站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边,河面上漂满了碎冰,她光着脚踩在冰面上,脚踝被冻得发紫。我在岸上拼命喊她的名字,她像是听不见,一步一步往河中心走。河水漫过她的小腿、膝盖、腰,最后淹到脖子的地方她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因为我醒了。
醒来之后左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两个包,又红又肿。我抓了抓,越抓越痒,干脆爬起来把灯打开。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我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下冰面的凉气。
我拿起手机,点开小柔的对话框。她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天前,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出发啦"。照片里她背着一个大书包,侧脸对着镜头,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下面有十几条评论,都是同学在祝她一路顺风。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吗?一切都好吧?"
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忙,或者还没看到,就放下手机继续睡。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只蚊子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偶尔嗡嗡一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坐立不安。我就那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
我爸已经出摊了。灶台上扣着一碗白粥,旁边搁着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冰箱里有咸鸭蛋,自己拿。"
我喝了粥,又给手机充上电。小柔还是没回。
到了中午,我终于坐不住了。我在班级群里翻了一圈,找到一个跟小柔关系不错的女生,叫林婷婷,就住在小柔家楼上。我给她发了条私信:"婷婷,你最近有跟小柔联系吗?"
林婷婷很快回了:"没有啊,她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啦?"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你还没放下她呀?"林婷婷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接这个话茬。又等了半个小时,小柔那边依然石沉大海。我的右眼皮开始突突地跳,跳得我坐立难安。我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河面上漂浮的碎冰,想起她一步一步走向河中心的样子,后脊梁一阵发凉。
下午三点,我给小柔打了第一个电话。关机。
下午四点,第二个。还是关机。
下午五点半,第三个。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爸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坎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各种可能性——手机丢了?没电了?训练营封闭管理不让用手机?
每一种都说得通,可每一种都没法让我安心。
六点钟,我做了个决定。我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钱包和充电宝塞进裤兜,跟我爸留了张纸条说去同学家住两天,然后出门打车去了南京南站。到售票窗口问去北京的票,当天的高铁已经没了,最近的一班是晚上十点零五分的动卧。
我买了票。那是我这辈子买过的第一张去北京的票,七百四十三块钱,差不多是我爸卖半个月鱼才能挣回来的数。可我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去确认她没事。
火车上很安静。我躺在狭窄的上铺,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翻了无数次手机。微信上没有任何新消息,班级群在讨论毕业旅行去青岛还是去厦门,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夜里十二点多,我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梦里我又看见了那条河,这一次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柔站在河中央,冲我招了招手。我朝她跑过去,脚底下的冰咔嚓咔嚓地裂开,冰水灌进我的鞋里,冷得我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我被冻醒了。车窗外是黑沉沉的华北平原,偶尔有一点零星的灯火倏地闪过去。我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到北京。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片白雾。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的光影打在车厢里,像是谁在快进播放一部默片。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早上六点零八分,火车准时抵达北京南站。我跟着人流出了站,站在南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这座陌生城市的天。北京的六月比南京干爽一些,风是热的,但没有南京那种蒸笼似的闷。广场上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站在其中像一个被水草缠住了脚的游泳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我给小柔打今天第一个电话。依然关机。
我站在广场上把林婷婷昨晚回我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她告诉我小柔参加的那个训练营叫"青芒计划",是某个大型媒体机构办的暑期项目,为期一个月,地点在朝阳区一个创意产业园里。我搜了一下,离北京南站还挺远。
我打车过去。出租车司机是个北京大爷,听我口音是外地人,一路跟我聊,问我来北京是上学还是找工作。我说找个人。他问找谁。我说找女朋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说小伙子有骨气,当年我追我媳妇儿也是从通州追到海淀,那会儿还没地铁呢,骑自行车骑了仨小时。
我没心思跟他搭话,只是嗯嗯地应着。车在高架桥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前面。我付了钱下车,看见园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芒计划·暑期训练营"。
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大叔。我过去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苏小柔的女生。保安大叔翻了一个登记本,查了半天,说确实有这个名字,她昨天到的,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采访任务。
"她去哪采访了?"我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保安大叔摇摇头,"她就是登记了一下外出,说明天才回来。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我说。
保安大叔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好像在说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为女朋友能从南京追到北京来。我没管他怎么想,道了谢,退到园区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疼。我在园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里所有能想到的、小柔可能去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可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北京的事。我们分手之前那段时间,她偶尔会提起北京,说故宫的角楼冬天会结冰溜子,说后海的酒吧里有唱民谣的歌手,说三里屯的夜里灯光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那时候听着,觉得那些东西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星球上。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对她想去的那座城市一无所知,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闷得发慌。
我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都是关机。我开始认真地考虑报警的可能性,但转念一想,一个十八岁的女生外出采访一天没接电话而已,警察大概率不会当回事。
到了中午,我饿得不行,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啃。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差点把牛奶喷出来,可拿起来一看,不是小柔,是我爸。
"你去哪了?"他问。
"北京。"我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爸说:"行,注意安全。"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鼻子有点发酸。我爸从来不多问,我十二岁那年我妈走了之后,他更是沉默得像一座山。他只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两百块钱,在我发烧的时候把毛巾浸了凉水搭在我额头上,在我高考前一晚破天荒地炖了一锅排骨汤。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可他的沉默里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分量。
下午两点,我又去保安亭问了一次。保安大叔说人还没回来。我说你能帮我查一下她登记的那个采访地址吗?保安大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登记本翻给我看了。小柔的字迹我很熟悉,她在"去向"一栏填的是"昌平区某水库,采访当地环保情况"。
昌平区。水库。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昨晚梦里那条河,水面上的碎冰,她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样子,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强作镇定,跟保安大叔道了谢,转身走出去就开始搜昌平区的水库。地图上显示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我挨个筛选,最后锁定了一个叫"翠明湖"的小型水库,因为网上有一条地方新闻说那里最近被举报有人偷排污水。
我打车过去,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北京的交通让我这个在南京长大的人大开眼界,司机师傅在地图上一片一片的红线里左冲右突,最终把我扔在了一条乡间公路的路口,说前面车开不进去了,你得自己走。
我下了车,沿着一条柏油路往水库方向走。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传过来。走着走着我远远地看见了水面,反射着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明晃晃的一片,像是铺了满湖的碎玻璃。
我加快脚步跑过去。水库不大,四周有铁丝网围栏,挂着"禁止游泳"和"水深危险"的牌子。我在围栏外面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正打算再往前走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库东侧的树丛里传出来:"你站那边别动,对,就是那个位置,别动——"
那个声音我听了无数回,在课间、在放学路上、在晚自习停电的黑暗里,它曾经抵着我的耳朵轻声说过许多少年人听了会脸红的话。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我看见她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短袖白衬衫,牛仔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举着一台单反相机,对着水库东边的一片芦苇在拍照。她瘦了,比高考前又瘦了一圈,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清晰得像两道刀刻的痕迹。
可她活着,好好的,全须全尾地站在离我几十米远的地方。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跪下去。我扶着旁边的铁丝网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我,相机差点脱手。
"你怎么在这儿?"她瞪着眼睛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酸涩得厉害。我就那么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所有在火车上积攒的疲惫、恐惧、不安,在这一刻突然都涌了上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电话关机,我联系不上你,我以为……"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自己的包,翻了好一会儿,从夹层里掏出一只手机来。屏幕是黑的,她按了按,没反应,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昨天忘了充电,今天一大早出来采访,忙着取景就……忘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风吹过玉米地,沙沙沙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远方跑过来。
她走过来,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着脸看我。我比她高一个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还有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
"你从南京过来的?"她问。
我点点头。
"就因为我没回消息?"
我又点点头。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一步跨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前,两只手攥着我T恤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抖,又像是在忍,忍得很辛苦。我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跨了半个中国来找我。"
"你才傻。"我终于把手落下去,搭在她后背上,"手机都不充电。"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又像是哭了一声。那天下午的风是热的,带着水库的水腥味和远处农田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我抱着她站在水库边的土路上,身后是整齐的玉米地,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天边堆着一团一团的白云,像是谁在蓝布上绣了大朵大朵的棉花。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朝阳区。她说采访还没做完,明天还得再来一趟水库。我们在昌平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她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她带来的大T恤当睡衣。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她在那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喂。"她突然喊我。
"嗯?"
"你今天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那天说分手,是骗你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根本没想跟你分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那天就是……就是心里特别慌,我觉得你好像没那么在乎我,你从来不说你以后想怎么样,你家里的事也从来不跟我说。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
"不是。"我翻了个身也面朝她,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彼此的方向,像两只隔着玻璃缸互相张望的鱼,"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那么优秀,能去北京,能做你想做的事。我能给你什么?一个卖鱼家的儿子,连复读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这个人真讨厌,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觉得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我想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从小到大被教会的道理就是男人的难处得自己扛着,说出口就会变成软弱。可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最后我叹了口气,说:"对不起。"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久,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她抱着枕头爬到了我的床上,在我身边躺下来。床很窄,我们两个人并排躺着胳膊碰着胳膊,她的头发散在我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椰子味。
"以后别这样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旁边,"有什么事跟我说,行不行?"
"行。"
"那我们还在一起?"
"当然。"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和去年停电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她的手还是凉的,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反手握住她,心里想这一次我不会再松开了。
我们在北京待了三天。白天她去做采访,我就在她附近晃悠,帮她背器材、举反光板、跟附近的村民聊天打探消息。她采访的是翠明湖附近一个小村子被化工厂排污影响的事。村子里有不少老人说湖里的鱼这两年越来越少,之前能钓上三两斤的鲫鱼,现在连巴掌大的都难觅踪影。她认真地记、认真地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像在发光,我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绕着她转的笨拙的飞蛾。
第三天傍晚采访结束,我们坐地铁回市区。车厢里人很多,我们挤在角落里,她靠着我打了个盹。北京的地铁哐哐当当地开,报站的声音机械而清脆,她在我肩膀上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
那天晚上我回了南京,她留在北京继续参加训练营。高铁票是我爸又给我转了一千块钱买的,他只说了一句"够不够",我说够了,他就再没回。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把摊子托给别人帮忙,自己跑去银行给我汇的钱。他没有网银,也不会用手机转账,只能排队去柜台。
回南京之后我跟小柔恢复了联系。每天打电话、发消息,跟以前差不多,只是更黏糊了一些。她会把白天采访到的有趣事讲给我听,什么村里的老奶奶养了一只八哥会说普通话,什么她在回龙观吃了一碗炸酱面特别地道,什么训练营的老师夸她稿子写得有灵气。
我听着,替她高兴。我自己的日子也在往前走,南大的录取通知书七月中旬到了,那天我爸难得地请了半天假,买了一只烤鸭和一瓶啤酒,我们爷儿俩在逼仄的客厅里吃了个饭。他没说太多,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出息了",然后闷了半瓶啤酒。
我以为一切都会顺着这个轨道走下去,我开学、念书、毕业、找工作,然后等小柔从北京回来,或者我去北京找她,我们有一个有希望、有奔头的未来。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节外生枝"。
那个枝子叫阿兰。
阿兰是我初中同学,严格来说是我初一时候的邻居。我们家那时候还没搬去秦淮区,住在城东一个老厂区的家属院里。阿兰家在我们家隔壁,她爸是厂里的锅炉工,她妈在厂门口开了一间小卖部。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在院子里玩,跳皮筋、打弹珠、拍画片,夏天的时候还一起抓过知了。后来厂子倒闭了,我们家搬走了,阿兰也跟着她爸妈去了别处,我们就断了联系。
重逢是在七月底的某一天。那天我去家附近的水果店买西瓜,结账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冲我笑。她瘦高个儿,皮肤白得发青,衬得眼角下一颗小痣格外显眼。
"不认识了?"她歪着头看我,"我是阿兰啊。"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八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小时候圆嘟嘟的脸抽成了鹅蛋形,个子蹿了一大截,唯一没变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兰?你怎么在这儿?"
"我搬回来啦。"她说,"我爸去年退休了,我们又把老房子盘回来了,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在住这儿。你呢?听说你考南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你爸在菜市场遇着过,你爸说的。"她从西瓜堆里挑了一个圆滚滚的,抱在怀里拍了拍,"你爸说你考了六百多分,厉害啊。"
我嘿嘿笑了两声,有点窘。她又问我现在有没有空,说她买了好多东西提不动,想让我帮忙送回去。我本来是准备买完西瓜就回家躺着吹空调的,可她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那个表情跟八年前在院子里喊我"来抓知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阿兰租的房子在三条巷那边,是个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没有电梯。她搬回来的东西确实不少,两大箱子书、一袋子衣服、还有一个看起来特别沉的收纳箱。我帮她一趟一趟地搬上去,三层楼跑了四趟,后背全湿透了。
她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显然还没完全归置好。她给我倒了杯冰水,我坐在沙发上灌了半杯,打量四周。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初中毕业照,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第二排的我自己,那时候我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剃得短短的,一脸傻气。
"你看这个。"阿兰凑过来指着照片里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女生,"你还记得她吗?"
我凑近看,是个圆脸短头发的姑娘,笑得咧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努力回忆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是我呀。"阿兰笑出了声,"我那时候胖的,你肯定认不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眉眼之间有几分影子,只是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圆润得多,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糯米团子。我忍不住笑了:"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那可不。"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递了一块给我,"女生嘛,长开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们在沙发上坐着聊了很久。她说她初中毕业之后去了一个中专读护理,现在在市里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她爸身体不太好,所以她从外地回来了,方便照顾。她问我的事,我就简单说了说,家里情况、考了南大、暑假正闲着呢。说到小柔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太多,只说了有女朋友了,在北京。
阿兰点点头,没多问。她靠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搁在坐垫上,赤着的脚趾甲上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窗外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窄带。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们还在那个厂区家属院里,还是两个满院子疯跑的小孩,可现实是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一个要去上大学,一个已经上了两年班。
那天之后我们恢复了联系。她有时候下了夜班会给我发消息,吐槽医院里遇到的奇葩病人;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关于高考报志愿的事,说是帮她表妹打听的。我就耐心地给她讲,她听完总是说"你好厉害啊,我一听这些就头大"。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跟阿兰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现在重新联系上了,说说话、聊聊天,多正常一事儿。小柔在北京忙着她的训练营,她白天采访晚上写稿,有时候连着两三天才有空跟我通一次电话。我就跟阿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填补那些空档。
八月初的一天晚上,小柔给我打电话,说她训练营结束了,过两天就回南京。我挺高兴的,问她几点的车,我去接她。她在电话那边笑,说不用接,她爸她妈会去,让我在家等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然后就收到了阿兰的微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做的一盘红烧排骨,配文说"第一次做,好像盐放多了"。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又发了个哭脸,说"你来帮我尝尝呗,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快晚上十点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我想说太晚了算了,可她又发了一条:"我明天上白班,再不吃完就坏了,浪费。"
我想了想,还是出门了。三条巷离我家不远,骑共享单车十分钟就到。到了她家楼下,她已经在窗户那儿探出头来冲我招手了。
上楼,进屋。桌上摆着那盘排骨,确实有点焦了,旁边还放了两碗米饭、一碟拍黄瓜。她穿着居家的短袖短裤,头发随便抓了个丸子头,鼻尖上沾着一小块面粉。我指着她鼻子笑,她愣了愣,跑去照镜子,回来的时候脸红了,在围裙上蹭了半天才蹭掉。
我们吃饭,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放了一部老港片,周星驰的《喜剧之王》,我们一边看一边笑,看到尹天仇说"我养你啊"的时候她停住了筷子,盯着屏幕没动。我看她一眼,发现她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这个镜头特好。"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把她的脸照得白惨惨的。我跨上单车,冲她挥手说走了,她点点头,站在那里目送我出了巷口。
骑出去一百米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瘦长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更长了,像一根细竹竿插在路灯底下。她看见我回头,又冲我摆了摆手。
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点异样甩到了脑后。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想过,一个年轻的、刚刚重逢了旧日伙伴的姑娘,深夜把一个人叫来家里吃饭、看电影、送他到楼下,还站在那里目送他不肯上楼,究竟意味着什么。
八月中旬小柔回来了。我去火车站接她,她拉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跑出来,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蹭了蹭。她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叽叽喳喳地跟我讲这一个月在北京的见闻。我听着,帮她拉着箱子,走在南京八月滚烫的柏油路上,觉得日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阿兰还是会找我聊天。她给我发好笑的短视频,给我看她做的饭菜,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尝尝她新学的菜。我一概回复,但没有再去过她家。我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好,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只好用"保持距离"这种笨办法来处理。
直到有一天,小柔翻我手机。
那是个很寻常的下午,我们在新街口的一家奶茶店里坐着。她去上厕所,手机没电了,说借我的手机查个东西。我没多想就递给她了,然后低头喝奶茶。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我抬起头,看见她盯着屏幕,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我跟阿兰的聊天记录,她翻到了昨天晚上,阿兰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夜班好累啊,有个病人折腾了半宿,我都快散架了",我回的是"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两句话。可小柔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问:"这是谁?"
"阿兰,我初中同学,以前邻居。她刚搬回来,就……"
"你们每天都聊?"小柔打断我。
"也没有每天吧……就偶尔。"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给我看聊天记录的时间线。我这才发现,这一个月里我跟阿兰的聊天频率确实不低,差不多隔天就会有几条,有些是闲聊,有些是她问我事情,有些是她在吐槽工作。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可被小柔这么摆出来一看,确实显得有些频繁了。
"她是不是喜欢你?"小柔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可能。"我立刻否认,"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跟哥儿们似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小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坦然地回视她,因为我心里确实没鬼。我跟阿兰就是正常聊天,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越界的想法,也没有给过任何暗示。可小柔的表情没有放松,她把手机还给我,端起自己的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没再追问。但那一下午她的话明显少了,笑也少了,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了我们中间。
我当时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心想女生是不是都这样,看见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话就要吃醋。可我忽略了,小柔是我认识的最敏感、最会观察细节的人,她能在采访的时候从村民的三言两语里抽丝剥茧出关键信息,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一个十八岁的女生对另一个人有没有特别的心思。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阿兰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这边喂了半天她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被吓着了,连声问她怎么了。她抽噎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她爸今天晚上晕倒在家里了,送去医院一查,胃癌,晚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本来就不是我擅长的事,何况是这种至亲重病的大事。我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别急,在哪家医院?我过去。"
她报了个地址,在城南的一家中医院。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骑单车骑了二十分钟赶到医院。在急诊走廊里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塑料椅子的角落,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妈在旁边坐着,也是一脸憔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见我,又哭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她爸在抢救室里,她和她妈在走廊里等,这时候我就是个来帮忙的朋友,我不能把她推开。
那晚我们在医院待到凌晨。她爸脱离了危险,被转进了病房。她妈留下来陪护,让我送阿兰回家休息。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南京八月底的夜还是热的,风裹着溽热扑在脸上,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走到医院门口的停车棚旁边,她突然站住了。我也跟着停下,回头看她。路灯在她头顶,她的脸明暗交错,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去,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谢谢你。"她说。
"别客气,应该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抬手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特没用,遇到事情就只会哭。"
"没有,你挺厉害的。你爸这事儿换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一串:"你回去吧,太晚了。我自己能走。"
"我送你到家。"
"真的不用。"她推了我一下,推得很轻,"我又不是小孩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送她回去了。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着我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我骑着车,走过了南京深夜安静的街道,心里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把她送到楼下,我看着她上了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她在三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挥了挥手,说了句"路上慢点",就把窗户关上了。
我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不停地转着。我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了,可我理不清楚。我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刚刚高中毕业的男生,我的人生经验全部来自课本和街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复杂得像毛线团一样的关系。
第二天小柔约我见面。她一见我就问昨晚去哪了。
她站在我家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背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过头。我站在她对面的阴凉里,看着地上被阳光割裂成碎片的槐花影子,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你喜不喜欢她?"
"我跟她真的就是朋友。"我几乎要举手发誓了。
"朋友会在半夜打电话哭着叫你过去?朋友会靠着你肩膀哭?朋友会搂着你的腰坐在你自行车后面?"她一连串地问,声音一点一点地拔高。
我想反驳,可我发现我反驳不了。那些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如果是我看到一个男生这样为另一个女生跑前跑后、深夜相送,我也会觉得不对劲。可我身在其中,总觉得"我们是发小啊"这五个字可以解释一切。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她。"我说,"我喜欢的是你。"
小柔闭了一下眼睛。她再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她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有一天她跟你说她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我说我会拒绝,这是实话。可我心里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个场景如果真的发生,我做不到像拒绝一个陌生人那样干脆利落。阿兰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之一,她爸现在重病住院,这种时候如果她跟我说了那些话,我根本没法狠下心来伤她。
就那两三秒的沉默,小柔全都读懂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小柔……"
"你别说了。"她背对着我,肩膀纹丝不动,"你是个好人,阿兰也是好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本来就不一样。我掺和在中间,迟早大家都不痛快。我不想以后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想着怎么照顾她的心情,更不想哪天你们俩出了什么差错反倒怪到我头上。"
她说完就开始往前走。槐花被她的脚步带起来,细碎地飞在空中。我追了两步,想拉住她,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停下了。
那种眼神我在新闻上见过,在那些经历了天灾人祸的人脸上见过——是一种彻底放弃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荡荡的平静。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认识又不太认识的人,嘴唇微微抿着,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巷子走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那天下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槐花还在往下落,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我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邻居问我是不是中暑了。
我跟小柔又分手了。这一次她铁了心,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去她家楼下等她她也不出来。林婷婷后来告诉我,小柔跟她说过,她不是不爱我,可她受不了那种"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窒息感。她说她宁愿一个人痛痛快快地难受一阵子,也不想被钝刀子一点一点地磨。
那阵子我整个人像丢了魂。白天吃不下,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小柔走那天的背影,想她在奶茶店里红着眼眶问我的样子。我想去找她,可每一次站在她家楼下,脚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觉得我没资格去找她,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我跟阿兰之间确实有一条细得看不见、可确实存在着的线,那条线让我没法斩钉截铁地拒绝任何事。
阿兰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她发给我的消息变少了,即使发,也只是一些寒暄问好的话。我不敢多回,可又不敢不回。我怕她爸的病情加重、怕她压力太大撑不住、怕她一个人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这种左右为难的感觉把我磨得精疲力竭,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谁也没叫,一个人跑到江边喝了罐啤酒,对着江水发了半宿呆。
那个晚上我做了那个梦。三个姑娘的脸在水面上一一浮现——小柔的、阿兰的,还有一张我一时没认出来,后来才想起是陈橙的。她们都在笑,都在流泪,我怎么伸手都够不着。我在梦中拼命挣扎,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月来了。我拖着行李去了南大。开学那天校园里人山人海,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办完了入学手续,被分到了六人间的宿舍,认识了一帮从五湖四海来的新舍友。新的生活像是强行给我按下了"重启"键,我逼着自己去上课、去食堂、去社团,白天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可有些东西不是"重启"就能消失的。小柔的微信头像我一直没删,但她的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更新了。我偶尔会点进去看,最近一条还是她训练营结束时发的那张"结业啦"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文化衫,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阿兰那边我也在关心。她爸做了手术,恢复得还不错。她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谢谢你那段时间陪着我",我回了一句"应该的",然后对话框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风平浪静地滑下去。我跟小柔彻底完了,跟阿兰也回到了普通朋友的状态,大学生活按部就班。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谈一段新的恋爱,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挺好看,在食堂打过两次招呼。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在宿舍刷手机,突然看见班级群里有个人转了一条新闻链接,标题写着"北京某媒体训练营学员因涉嫌编造虚假新闻被调查"。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点进去看,越看越慌。那条新闻里提到一个叫"青芒计划"的暑期项目,涉及到一个学员在采访过程中伪造采访对象、夸大事实。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上面的人影我看不清楚,可那个背着的书包——藏蓝色的、侧面有一个白色的小刺绣——我认得。那是我跟小柔在北京的时候,陪她在王府井买的。
我几乎是颤抖着给小柔打了电话。这一次没有关机,但她没有接。我连续打了七个,第七个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你看到新闻了?"
"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说我在水库的采访里编造了污染数据,说那个村子里没人举报过排污的事,说我全程都是在自导自演。"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训练营把我除名了,媒体那边说要追究我的责任。我学校的导师也找我谈话了,说这个事情会影响我的学业。"
"可你明明去了那个村子,那些老人明明跟你说了那些话,我亲眼看见的!"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扭头看我。
"没用了。"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短促而苦涩,"那个化工厂的老板有关系,找到训练营的负责人压下来的。他们说我不懂规矩,说一个实习生不该去碰这种敏感的事。反正就……就这样了。"
我的手在发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我想安慰她,想说你别怕我帮你作证,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一个刚上大一的穷学生,拿什么帮她作证?拿什么去对抗一个能把媒体训练营都压住的化工厂老板?
"你还好吗?"最后我只能问出这一句。
"还行。"她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以为做记者是伸张正义,结果还没踏进这行呢,就被人教做人了。"
"小柔……"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语气很疲惫,"我没事。挂了。"
电话就这么断了。我再打过去,又关机了。那一个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六月那个夜晚,焦虑、恐惧、无能为力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可这一次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会在哪里哭、哪里难过、哪里一个人坐着发呆。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翻来覆去地找所有能联系到她的人。林婷婷说小柔确实出事了,她爸她妈都急得不行,可小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让她帮忙转达几句话,说我一直在、我信她、她没做错任何事。林婷婷说好的,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转达,也不知道小柔收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就在我为小柔的事焦头烂额的时候,阿兰的电话来了。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一接通就听见她在哭。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一次她在电话里哭,是她爸查出癌症的那天。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我……"她喘了口气,"我怀孕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手机差点滑脱手。我靠在图书馆外面的墙上,感觉腿有点软:"谁的?"
"我们医院的一个医生。结过婚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他逼你的?"
"没有。"她吸着鼻子,"是我自己傻。他对我好,说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说会离婚娶我……我就信了。现在他翻脸不认人,说是我勾引他的。医院里传开了,我待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秋天的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有点凉了。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我翘了下午的课,坐地铁去了她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戴着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整张脸藏在阴影里。我坐到她对面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你别管我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就是想说给你听,说出来我舒服一点。"
"什么别管?你这种时候我能不管?"我把她的咖啡推到她面前,逼她喝了一口。
她捧着杯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咖啡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们一起在厂区院子里疯跑过、一起抓过知了、一起吃过她妈小卖部里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后来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犯了不该犯的错,现在坐在我对面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妈还不知道。我爸身体刚有点起色,我不敢告诉他。"
"那个男的……真的一点责任都不负?"
她苦笑了一下:"他有老婆有孩子,他负什么责?他巴不得我消失。"
那个下午我在咖啡馆里陪她坐了三个小时。我跟辅导员请了假,帮她想了几种办法——先去正规医院做检查,确定身体状况,然后咨询法律途径,实在不行也要想办法让她爸妈知情,毕竟这种事瞒不住。我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偶尔嗯一声,肩膀一直在抖。
我承认,那天下午我动了某种不该动的心思。看到阿兰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地坐在那里,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跟小柔彻底完了,如果阿兰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是不是……可为这个想法,我在当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我凭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我才十八岁,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我拿什么去给另一个人托底?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钉子,被锤进去之后就钉在那里了,抠都抠不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在一种奇怪的节奏中度日。白天上课,晚上跟阿兰联系,陪她说说话、问问检查结果、帮她查一些相关的规定和信息。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笑着跟我说两句,有时候一接通就开始哭。我尽可能耐心地听着,尽可能给她出主意。可我知道我能做的很有限,这种事归根结底是她自己要面对的决定和后果。
十一月初,阿兰做了手术。是她妈陪她去的,她爸那边终究还是知道了,气得摔了一个碗,可第二天还是去了医院。我去看了她一次,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我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你别来了,看着吓人。"她说。
"我看看就走。"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阿兰闭上眼,说了句"妈你别说了",病房里就安静了。我坐了十几分钟,看她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妈在后面小声说了句"这孩子命苦",我的心揪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那段时间小柔那边也终于有了回音。林婷婷告诉我,小柔被学校留校察看了,虽然没开除,但档案里留了一笔,以后考研找工作都有影响。她的导师帮她周旋了很久,把最严重的"造假"降格成了"失察",算是从轻发落。可我知道以小柔那种把"真相"两个字刻在骨头上的性格,这种"从轻发落"对她的打击远比处罚本身更重。
我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我相信你做的采访是真的,那些村民说的话是真的,你拍的照片是真的。总有一天会有别的人去把那个化工厂的问题揭开,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对的。别人怎么给你定性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做了对的事。
她过了很久才回。只有四个字:"谢谢。我信。"
那四个字让我一个人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半个多小时,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堵住了。
就在我以为所有风浪都差不多平息了的时候,陈橙出现了。
陈橙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开学一个多月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都是"借过一下""谢谢你""好的"这类。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窗位置,头发剪得很短,齐耳的长度,戴一副银框的圆眼镜,个头小小的一只,总是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
第一次注意她是在军训的时候。那会儿九月初太阳毒得很,我们在操场上站军姿,隔壁连有个女生中暑晕倒了,陈橙第一个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把她背到了医务室。她那么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差不多高的姑娘,走得踉踉跄跄的,可愣是没让人中途摔下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挺仗义。
真正跟她熟起来是十一月中旬。那天晚上我情绪特别差,小柔那边又被学校某个老师在课堂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所谓的"行业失德",阿兰的身体恢复得不太好,我在宿舍待不住,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操场上去坐着抽烟——我那时候刚学会,抽得还不太熟练,呛得直咳嗽。
"你还好吗?"
我抬头,陈橙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把橘子递过来:"吃吗?我从家里带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一个。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不说话,就剥橘子吃。操场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孩子气,像高一新生。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散步。"她说,"晚上吃撑了,出来消消食。"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操场上有几个夜跑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脚步声踢踏踢踏的。她吃完了第二个橘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扭头看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自己接下去说:"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是看你坐这儿抽闷烟,看着挺惨的。"
我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她看我笑了,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路灯底下白白亮亮的。
那之后我们慢慢熟了起来。她家在常州,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说她从小就想学新闻,考南大新闻系是她从初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结果分数差了一点被调剂到了中文系,正打算大二转专业。我听着她的规划,心里想起了小柔。她们想做同一件事,可小柔走了太多弯路。
陈橙有一种本事,她能用最平淡的话把一件事说得让人浑身舒坦。我失魂落魄的那阵子,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偶尔在图书馆碰见了会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一杯热牛奶,说"熬夜伤肝";或者在我发朋友圈说"今天好累"的时候评论一个抱抱的表情。她的关心是那种不给你压力的、润物细无声的,像春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可过了一会儿你发现脚下的草全都绿了。
我心里很清楚她在做什么。一个女生主动关心一个男生、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身边、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不是"同学情谊"能解释通的。可我那时候的状态实在太疲惫了,我不想再猜谁的心思、分析谁的好感、判断该拒绝还是该接受。跟小柔的两次分分合合已经把我折腾得精疲力竭,跟阿兰那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更是让我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所以我选择了装糊涂。陈橙递牛奶我就喝,她约我去图书馆我就去,她在微信上跟我聊东聊西我就嗯嗯啊啊地回。可我从来不主动找她,也从来不给她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回应。我想的是——等她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就退回去了。
我高估了自己的钝感,也低估了她的韧性。
十二月的一天,阿兰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她妈跟她爸商量之后,决定把她送到她姨妈那边去待一阵子,换个环境散散心。她在消息里写了长长一段话,说她谢谢我这段时间陪着她,说她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一些糊涂事、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最后她说:"我跟你说个实话吧,我确实喜欢过你。从小就喜欢。你别有压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了我就放下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窗外在下雨,南京十二月的雨又冷又阴,敲在宿舍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另外几个人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坐在床沿上,把那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给她回了一句:"你好好养身体,到了姨妈那儿安顿下来跟我说一声。"
她没有再回。那之后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但频率低了很多,内容也变成了纯粹的寒暄。她去了苏州她姨妈家,在一家小诊所找了份工作,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同时又有些空落落的——一个人从小陪着你长大、后来又用另外一种方式在你的青春里留下痕迹的人,突然从你的生活中心退到了边缘,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说清楚。
小柔那边的情况也在好转。她参加了学校的一个读书会,交了几个新朋友,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日常——读的书、写的随笔、在天台上拍的夕阳。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去打扰她,可每次她发动态我都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句"挺好的"。
我以为这些事都翻篇了,我跟陈橙之间的关系也会慢慢淡下来。可陈橙显然不这么想。
大一的寒假来临之前,陈橙约我去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吃街吃麻辣烫。十二月末的南京冷得入骨,我们坐在热气腾腾的小店里,窗玻璃上全是雾。她呼着白气跟我说了她的新年计划,说了她想转专业的事,说了寒假准备去北京参加一个短期传媒实践——她说这些的时候一脸雀跃,跟当初小柔说起北京时一模一样。
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了:"你寒假要去北京?"
"对啊。"她咬着筷子,"有个机构办了一个寒假训练营,我申请上了。你想不想去?我帮你也问问?"
"我不去了。"我摇摇头。
"为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麻辣烫的锅子在面前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的红油在汤面上打转。我看着那些气泡一个一个地浮起来又破裂,然后我说:"陈橙,我有些事得跟你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有点紧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能说的事挑着说了。我说了我高中谈过一个女朋友,她去了北京,我们在两个城市之间拉扯过、分手过、和好过、又分手了。我说了我有一个从小的发小,她出了一些事,我在她那段时间帮了不少忙,也因为这个跟那个女朋友彻底闹掰了。我没说那些太具体的细节,但我告诉她,我现在心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北京,我不知道我跟她还有没有可能,可我知道我现在没法干干净净地去喜欢别人。
陈橙安静地听完了。她夹了一片娃娃菜慢慢嚼着,嚼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圆圆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清亮亮的:"你说的那个女朋友,你现在还想跟她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可我没想明白之前,我不该拖着你。"
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麻辣烫的锅子还在咕嘟,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小店里的热气把我们两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坦坦荡荡的,跟平时一样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说,"我其实早就猜到你心里有人了。你这个人吧,看人的眼神有时候飘得很远,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件事或者一个人。"
我被她说得有点窘,低头吃了一口粉条。
"我不急。"她又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还在。我又不跑。"
我抬头看她,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用筷子在锅里捞着丸子,好像刚才那些话跟她没关系似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女生宿舍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花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她站在台阶上冲我挥手,说"寒假快乐",就一蹦一跳地上楼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冬天里忽然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杯热茶,掌心烫了一下,可浑身上下都暖了。
寒假回到家,我终于又见到了小柔。除夕前一天,她约我在当初我们第一次牵手的那所中学门口见面。那天下了小雨,我撑着伞提前到了,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头发长了一些,披在肩上,整个人清减了许多,但眼神还算亮。
我们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梧桐树——去年我们高三的时候经常在树底下碰头,她给我带她妈做的红枣糕,我给她带我爸煮的茶叶蛋。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干被雨淋得黑乎乎的。
"我来跟你说一声。"她看着那棵树,没有看我,"之前那个事,我学校那边差不多处理完了。我导师帮我争取了一个去上海交流的机会,下学期就走。"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还是平稳的:"去多久?"
"一年。如果表现好,可能直接转过去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雨丝被风斜吹着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我认真想过了,我还是想做记者。北京那个坑我不会再踩,但这条路我得继续走。"
"挺好的。"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祝你前程似锦'?"
我被她说得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冬天的雨里对着笑了一会儿,笑得各自的鼻尖都红通通的。笑完了,她呼了一口白气,说:"这次我想听点别的。"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服,采访的时候别一个人去太偏的地方,手机记得充电。"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可脸上在笑:"记住了。你也是,别老替别人操心,多想想自己。"
那天我们撑着同一把伞在雨里走了很久,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走了无数回的街道,一直走到大光路的路口,她家的方向。她在路口停下来说就到这里吧。我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雨幕里。白色羽绒服的背影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了下头,冲我扬了扬手中的伞,然后就拐进了巷子里。
我站在路口淋着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那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回去的一路上心里又酸又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月里阿兰从苏州给我寄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芝麻糖,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新年快乐,谢谢你"。我把糖分给了宿舍的兄弟们,明信片夹在日记本里收了起来。
大一下学期开学,陈橙果然成功转了专业。她高兴得像只得了坚果的小松鼠,在食堂里拉着我又蹦又跳,我被她晃得手里的汤差点泼了。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为了庆祝,你得请我吃饭",我说"你不是刚吃完吗",她说"那不一样,那是食堂,这是庆功宴"。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新街口吃了一家港式茶餐厅。她点了一桌子的虾饺烧卖流沙包,吃得不亦乐乎。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住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故宫角楼的雪景。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戳着碟子里的虾饺:"我寒假去北京的时候买的。当时想着你好像对北京挺在意,就带了张回来。"
我拿着那张明信片翻了翻,背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愿你看到最美的风景"。我抬头看她,她正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一颗烧卖,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我收好明信片,说了句"谢谢,我很喜欢",她嗯了一声,把烧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满嘴松果的小仓鼠。
那天晚上送她回宿舍,又走到那棵桂花树底下。她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一点暖色的光。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四月的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香樟花的味道。我脑子里快速闪过了很多人和事——小柔在雨里说"我想听点别的"的样子,阿兰在明信片上写"新年快乐"的笔迹,陈橙递给我热牛奶时掌心的温度。她们每一个人都在我的十八岁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记,每一个都让我变成了跟以前不一样的人。
我笑了一下,说:"想明白了一半。"
"那一半是什么?"
"那一半是——我还不能给你百分百的保证。可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剩下那一半也想明白,我挺想试试的。"
陈橙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没有跑下来抱我,也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冲我伸出了小拇指:"拉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她的手指小小的、暖暖的,勾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似的。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提过"想明白"这件事。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周末去夫子庙吃小吃。她偶尔会问起小柔的事,我就说她在上海交流得挺好的,发过几条消息,都是报平安。她就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继续看书。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了去年夏天在北京拍的那些照片——翠明湖的水面、昌平小旅馆的走廊、南站广场拥挤的人流。我看着那些照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小柔发了一条消息:"上海冷吗?"
她回得很快:"还行。你呢?"
"南京也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句:"当初那个水库的采访,后来有个环保组织的人找过来了,说他们在做相关调研。你信吗,可能真的有人会替我把那个真相翻出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我信。"
"那我继续努力了。"她发了一个奋斗的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窗外是南京四月的夜,梧桐树新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间或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我想起去年六月那个被蚊子咬醒的夜晚,想起我做过的那个梦,想起我在火车上睁着眼睛熬过的漫漫长夜。那时候我以为十八岁这一年会把我的生活彻底撕碎,可现在回头看看,每一个碎裂的缝隙里都透进来了光。
小柔在北京栽的跟头没有白栽,她后来写的那篇关于环保问题的稿子在校刊上发表了,引起了一些关注。阿兰在苏州的小诊所干得挺好的,她发过一张自拍,气色好了很多,眼角那颗痣在阳光底下亮亮的。陈橙在我旁边均匀地呼吸着,手指蜷在我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我十八岁那年,先后和三个姑娘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奇怪的是,这三个人后来全都出了事——她们遭遇了人生的困顿、挫败、打击,一个被制度性的力量压弯了脊梁,一个被情感的贪婪灼伤了肌肤,一个在暗恋的泥淖里浪费了大半个青春。可她们全都挺过来了。这大概就是我不愿意用"邪门"或者"倒霉"这种字眼来描述那段岁月的理由。因为那些"出事"的背面,恰恰是她们在谷底硬生生把自己拽上来的、那股谁也夺不走的韧劲。
而我也从那个在江边喝闷酒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愿意拉别人的手、也愿意被别人拉着往前走的人。这大概就是十八岁给我最狠也最温柔的馈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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