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老钱第三次提醒我:“等会儿进寨子,彝族姑娘端酒过来,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别逞强。尤其她要是把酒碗举到你面前,还唱着歌,你接了就得回礼。”

我当时正忙着给前妻发消息,头也没抬:“回什么礼?给钱吗?”

老钱瞥我一眼:“回歌。”

我终于抬头:“我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回什么歌?”

“所以叫你别逞强。”

坐我旁边的老蒋笑得肩膀直抖:“梁哥,你这人就是嘴硬。平时公司年会让你唱歌,你能把《朋友》唱成追悼会。”

我把手机按灭,没好气地说:“那是音响问题。”

其实我不是来云南玩的。

准确地说,我是被老蒋拖来的。

我今年三十五岁,离婚第三个月,整个人像一件洗坏了的衬衫,挂哪儿都不合适。白天上班还能装,晚上回到出租屋,看见双人床只剩一个枕头,心里就发空。

前妻林茵是个很体面的人,连离婚都离得很安静。

她只说了一句:“梁序,我们不是谁对不起谁,是我们都太累了。”

我当时点头,点得像个成年人。

可办完手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连安全带都忘了解,盯着民政局门口那棵树看了二十分钟。

老蒋看不下去,硬给我报了个云南小团。

他说:“你就当换个地方喘气。再待下去,你迟早把自己活成冰箱里的剩菜。”

我嘴上嫌他多管闲事,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上了飞机。

到了楚雄附近的彝族村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山风带着草木味,路边晒着玉米,远处屋顶上飘着炊烟。车停在寨门口时,一群穿盛装的姑娘正站在木楼前,裙摆颜色亮得晃眼。

老钱转过身,压低声音又说:“记住,酒可以不喝,没人真怪你。喝了就别敷衍,人家敬的是礼,不是闹着玩。”

我点点头。

但人有时候点头,并不代表听进去了。

我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姑娘朝我们走来。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脸颊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头上银饰轻轻响。她端着木碗,身后两个姑娘一边拍手一边唱,声音清亮,像泉水撞到石头上。

老蒋在我旁边小声说:“别接,别接,老钱刚说了。”

我偏偏觉得问题不大。

离婚后我最讨厌别人劝我。

同事劝我早点走出来,亲戚劝我别太挑,老蒋劝我别喝酒。所有“劝”字听进耳朵里,都像在提醒我,我现在过得不怎么样。

姑娘走到我面前,笑着把酒碗举起来。

“远方来的客人,喝一口甜酒,带走山里的好运。”

她普通话带一点软软的腔调。

我看见旁边游客都举着手机,老蒋拽了我袖子一下:“梁序,真别喝,你不会唱。”

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不就是一碗酒吗?

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总不能连这点场面都躲。

我接过碗,还冲老蒋挑了下眉:“看好了。”

酒入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白酒那种冲人的辣,也不是啤酒那种苦,带着淡淡米香,甜得很温和,像小时候外婆蒸的甜酒酿。

我本来只想抿一口,结果一抬头,竟喝了半碗。

姑娘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大哥酒量好。”

老钱在后面拍了下额头。

老蒋也不笑了,嘴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我放下碗,还有点得意:“这有什么完的?”

姑娘把碗收回去,往旁边一让。

我以为结束了,正准备往寨门里走,她却伸手拦住我,脸上仍旧笑盈盈的。

“客人喝了迎客酒,要回我们一首歌。”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老蒋把手机举起来,低声说:“梁哥,来,年会冠军。”

我脸一下热了。

“我不会唱。”

姑娘眨了眨眼:“刚才阿叔说过的,不会唱可以不喝。”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到我脸上。

我看向老钱。

老钱摊手,表情写着:我劝过你了。

几个团友都在看我,手机镜头像一排黑眼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像离婚那天的自己。

明明知道说不下去,偏要撑着。

明明已经听见提醒,偏要装没事。

结果还是把自己架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姑娘没有催我,只端着空碗站在我面前。

我干笑了两声:“要不我背首诗?”

她身后的姑娘们哄地笑开。

“歌就是歌,诗不算。”

“那……《两只老虎》行吗?”

笑声更大了。

那个端酒的姑娘低头笑,肩上的银穗子一抖一抖。

我摸了摸鼻子,知道今天这脸是保不住了。

“行吧。”

我清了清嗓子,脑子里闪过无数首歌,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的是我和林茵结婚时放过的那首《小幸运》。

第一句刚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跑调了。

跑得山路十八弯,旁边一只狗听了都抬头看我。

老蒋笑得差点蹲下。

团友们也笑,那个姑娘起初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

我本来想停,可大家越笑,我反而越唱越大声。

唱到第三句,我忽然卡住。

不是忘词。

是那句歌词让我想起了林茵。

我们在一起七年,结婚三年,最后散的时候没有吵架,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狗血剧情。只是两个人在一间房里越来越沉默,连吃什么都懒得问对方。

那时候我总觉得,成年人不该把难过摆出来。

所以她说累,我说好。

她收拾行李,我帮她搬箱子。

她离开那天,我甚至还提醒她:“路上开车慢点。”

体面得像两个合租到期的室友。

可现在,在一个云南寨门口,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我唱着跑调的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停住了。

空气也跟着停了一下。

端酒的姑娘看着我,笑意慢慢收起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唱了,只把空碗抱在胸前,轻声说:“大哥,后面不会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是不会,是有点丢人。”

老蒋在旁边插嘴:“他失恋,别管他。”

我瞪他。

老蒋立刻改口:“离婚。”

周围又笑了一阵,但这次笑声轻了很多。

姑娘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碗递给身后的伙伴,然后向前一步。

“那我帮你回一首。”

我愣住:“还能这样?”

“你喝了酒,本来该你唱。你唱不完,我帮你唱完,算你欠我一次。”

她说得很自然。

旁边老钱笑道:“这是给你台阶,还不赶紧下。”

姑娘开口唱的是彝语。

我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旋律很慢,像山风从黄昏里一点点吹过来。她唱歌时不看别人,只看着我,眼神干净又坦荡。

周围的笑声渐渐没了。

连老蒋都把手机放下了。

那首歌不长,唱完之后,姑娘朝我伸出手。

“欢迎来我们寨子。我叫阿洛。”

我握住她的手,有些窘:“梁序。”

她重复了一遍:“梁序。”

发音不太准,把“序”念得像“许”。

我却莫名觉得好听。

进寨后,大家被安排在广场边的长桌上吃饭。腊肉、苦荞粑粑、酸菜汤,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天慢慢暗下来,寨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山腰上的星星。

我本来想躲着阿洛

可她偏偏负责我们这一桌。

每次经过,她都要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

老蒋压低声音说:“你完了,人家记住你了。”

我夹了一块粑粑塞进嘴里:“记住我跑调?”

“记住你尴尬。”

我没说话。

尴尬这东西,说起来轻,可它最会拆人的壳。

喝酒之前,我把自己装得挺稳。三十五岁,离过婚,做项目经理,能处理甲方发火,能熬通宵改方案,能在亲戚追问时笑着说“一个人也挺好”。

可一碗甜酒下去,我站在寨门口唱破音,才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稳。

晚饭后,广场上燃起了火堆。

游客和寨子里的人围在一起跳舞。我原本坐在角落,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林茵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一周前她发来的:“抽屉里有你的户口本,我放门卫了。”

我回了一个“好”。

从那以后再没说话。

阿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茶。

“这次不是酒。”

我接过来:“谢谢。”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你不开心?”

我把屏幕扣过去:“没有。”

她认真地看着我:“你刚才唱歌的时候,眼睛很难过。”

我笑了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直接吗?”

“山里风直,人说话也直。”

我捧着杯子,茶水烫着掌心。

火光照在她脸上,银饰投下细碎的影子。她不像城里那些见过几次就互相试探的人,问一句话要绕三个弯。她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故作聪明,也不装不在意。

我说:“我离婚了。”

她点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

“所以你不想唱那首歌了?”

我低头笑:“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是你唱到一半,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离婚后,身边的人反应大多很固定。

有人问原因,有人劝复合,有人介绍对象,有人说男人嘛别太矫情。很少有人只说一句,你像被什么绊住了。

我喝了一口茶,苦味慢慢散开。

“以前我觉得,只要不吵不闹,就是体面。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是会把人憋坏的。”

阿洛看着火堆:“那你现在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怕显得没出息。”

她笑了:“你刚才唱成那样,都不怕没出息。”

我被她一句话噎住。

她笑得很轻,不是嘲笑,是那种把人从难堪里拉出来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

这大概就是那碗酒真正的后劲。

不是上头。

是让一个原本只想躲起来的人,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把藏了很久的狼狈露出来。

跳舞的人群转了一圈又一圈,老蒋在里面被一个大婶拽得步伐凌乱。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情忽然松了一点。

阿洛站起来,朝我伸手:“欠我的一次,现在还。”

“什么?”

“你唱不完,我帮你唱了。你欠我一次舞。”

我立刻摇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肢体不协调。”

“没事,我带你。”

她的手一直伸着,没有强迫,也没有收回。火光跳在她指尖,像一个很小的邀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递过去。

那晚我出了两次丑。

第一次在寨门口唱歌跑调。

第二次在火堆旁踩了阿洛三次脚。

第三次差点摔倒,被一个八岁小孩扶住。

老蒋拍了一堆视频,笑得脸都红了。我本来该恼,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也笑了。

笑到最后,眼眶有点热。

阿洛带我跳完一圈,停在火堆边。

她弯腰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抬头问我:“你明天还要去大理?”

“嗯,团里安排的。”

“那早上有告别酒,你不要再乱喝。”

我警惕起来:“又要唱歌?”

她抿嘴笑:“不是唱歌。”

“那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

她转身跑开,裙摆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起了点奇怪的期待。

晚上住在寨子里的民宿。

房间很干净,窗外能看见黑沉沉的山。老蒋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坐在窗边发呆,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

“想啥呢?想那个姑娘?”

我没理他。

他坐到另一张床上,啧了一声:“梁序,你可别刚离婚就昏头。旅游遇见的人,热闹两天就散了。”

我回头:“我像那么不清醒的人吗?”

老蒋看着我,沉默两秒:“你今天喝酒前也这么自信。”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

他收起玩笑,声音低了点:“我不是拦你开心。你这三个月太闷了,能笑出来是好事。但别把别人当止疼药,也别把自己又推进一个说不清的坑里。”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茵发来的。

“听说你去云南了?”

我愣住。

她很少主动找我。

我回:“嗯,老蒋拉我来的。”

过了半分钟,她回:“挺好的。出去走走。”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她。

你现在过得好吗?

有没有后悔?

我们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你呢?”

她很久没回。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我搬回爸妈那边了。工作照旧。梁序,我们都试着往前走吧。”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闷得厉害。

往前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把门轻轻关上。

我该难过,确实也难过。

但奇怪的是,那一刻我没有像前些天那样觉得天塌了。

可能是因为白天我已经在众人面前丢过脸了。一个人最怕的体面破了洞,风吹进来,反而没那么憋了。

我回她:“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老蒋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窗外有虫鸣。

我忽然想起阿洛那句:“山里风直,人说话也直。”

我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强迫自己去回忆婚姻里到底是谁错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寨子里就热闹起来。

游客们背着包在广场集合。空气里有米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姑娘端着小碗站在出口处,阿洛也在里面。

老钱又开始提醒:“告别酒也是礼,不想喝可以双手合十说感谢,别乱接。尤其昨天已经出过节目的人,今天低调点。”

所有人都看向我。

老蒋拍了拍我的肩:“听见没,昨天的反面教材。”

我举起双手:“今天我绝不逞强。”

话音刚落,阿洛端着一个很小的酒杯走到我面前。

不是昨天那种木碗,而是一只白瓷小杯,杯沿上系着一根红线。

她看着我:“梁序,告别酒。喝不喝随你。”

她这次没有唱歌,也没有起哄。

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蒋在旁边小声说:“别喝,别又有什么规矩。”

我看着阿洛。

她眼里没有捉弄,也没有期待到让人有压力。她只是安静地端着那杯酒,像把选择放在我面前。

我问:“喝了要做什么?”

她笑了:“要说一句真话。”

我怔了一下。

“什么真话?”

“你心里现在最想说,但是一直没说的话。”

老蒋立刻往后退:“这个比唱歌狠。”

周围几个团友也停下来看。

昨天他们看我出丑,是看热闹。今天这杯酒端到我面前,气氛却不一样。

我没有马上接。

阿洛也不催。

老钱站在后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难得没插话。

我想起昨晚林茵那句“我们都试着往前走吧”。

也想起这三个月里,我每次深夜打开聊天框又关掉,每次别人问起我就笑着说“没事”,每次一个人吃饭时多点一副筷子又默默拿走。

我不是放不下某一个人。

我是放不下那个不肯承认自己难过的自己。

我接过那杯酒。

老蒋急了:“梁序!”

我说:“这次我知道规矩。”

酒不多,入口还是甜的。

我喝完,把杯子还给阿洛。

她问:“真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杯沿那根红线,忽然觉得比昨天唱跑调还尴尬。

唱错了,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

真话不一样。

真话说出来,会让人看见你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喉结动了动,声音比想象中低。

“我离婚以后,一直装得挺好。”

没人笑。

我接着说:“我怕别人觉得我失败,也怕林茵觉得我离不开她。所以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其实我很难过。”

老蒋站在旁边,脸上的玩笑没了。

阿洛看着我,眼神很静。

我吸了口气:“但我也知道,我们结束了。昨天那首歌我没唱完,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我还没承认这件事。现在我承认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山风从寨门吹过来,吹动阿洛耳边的银穗。

我抬头,对她笑了笑:“还有,昨天我不该不听劝。你们明明说了规矩,我还为了面子接酒,最后尴尬,是我活该。”

阿洛终于笑了。

“这句最真。”

周围人也笑,但这次不刺耳。

老蒋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算完了,结果阿洛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红线,和酒杯上的那根一样。

她把红线递给我。

“这是给守规矩的人,不是给酒量好的人。”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有规矩?”

“有。”

她一本正经地说:“收了红线,三个月内要给送红线的人寄一张你真正开心的照片。”

旁边一个姑娘补充:“不能是假笑。”

我愣住:“你们这规矩还带售后?”

阿洛憋着笑:“我们寨子欢迎回头客。”

老蒋在旁边小声说:“梁哥,这个可以接。比唱歌容易。”

我接过那条红线,放进口袋。

阿洛看着我:“梁序,你昨天喝酒很勇敢,但是有点傻。今天说真话,比昨天勇敢。”

我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最后只点了点头。

车要开了。

游客陆续上车。我走到车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阿洛站在寨门边,朝我们挥手。晨光落在她肩上,银饰没有昨晚火光里那么亮,却更真实。

老蒋坐在车里冲我喊:“走不走?舍不得就留下当寨民。”

我上车坐下,骂他:“闭嘴。”

车子缓缓开出寨子。

我看着窗外的阿洛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点空,也有一点轻。

这次的尴尬,没有让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它像一只手,把我从那种死撑着体面的日子里拽了出来。

后面的行程里,我没有突然变成多开朗的人。

在大理洱海边,我还是会发呆。

在丽江古城里,听见街边歌手唱熟悉的歌,我还是会停下脚步。

老蒋问我:“要不要喝点?”

我说:“不了,喝酒前先问规矩。”

他笑了半天。

第三天晚上,我们住在昆明。

酒店房间里,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蓝天和屋檐。

昵称是阿洛。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记得三个月内寄开心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点了通过。

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寨门口,我站在一群人中间,手里端着那只木碗,脸上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下一张是我唱歌唱到一半,表情僵住,旁边老蒋笑得弯腰。

我看得耳根发烫。

“你怎么也拍了?”

她回:“我们也要留证据,证明有人喝了酒不听劝。”

我打字:“可以删除吗?”

“不能。”

“太尴尬了。”

“尴尬说明你是真的。”

我看着这句话,慢慢笑了。

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一张在洱海边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得很远,背后是水和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回:“这张不算。”

“为什么?”

“不开心。”

我说:“那三个月后再交作业。”

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突兀的亲近。我们像两个在山风里短暂遇见的人,隔着屏幕慢慢说话。

她会给我发寨子里的早晨,发她阿妈做的苦荞饼,发小孩子练鼓时敲错拍子的视频。

我会给她发城市里的雨,发我加班到深夜的便利店饭团,发老蒋在办公室偷吃泡面的背影。

有时候她问我:“今天开心吗?”

我说:“一般。”

她说:“一般也可以,不要装很好。”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回到上海后,生活并没有因为一趟旅行立刻变好。

工作还是忙,房间还是空,夜里还是会突然想起过去。

只是我开始做一点很小的改变。

我把床上多余的枕头收进柜子。

不是赌气,也不是彻底告别,只是让现在的生活像现在。

我给自己买了一盆绿萝,摆在阳台上。

第一周差点浇死,阿洛听完语音笑了很久,说:“你这个人,喝酒和养花都不听劝。”

我也笑。

我开始按时吃饭,周末去楼下跑步。跑不远,三公里就喘,但每次跑完,胸口那团闷气会散一点。

林茵后来又联系过我一次。

她说有几本书可能还在我这里,问我方便寄给她吗。

我找书时,在柜子底下翻到一本相册。

里面有我们去青岛旅行时的照片。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没有哭,也没有撕。

只是把她要的书装进箱子,把相册也一起放进去,又拿出来。

最后我给她发消息:“书我明天寄出。相册我先留着,可以吗?”

她回:“可以。那也是你的回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平。

原来承认结束,不代表要把过去扔掉。

晚上,阿洛问我:“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回:“不开心,但不难受。”

她说:“这个也算进步。”

我问她:“你每天都这么会安慰人?”

她回:“不是,我只会说真话。”

我握着手机,笑了很久。

三个月快到的时候,老蒋提醒我:“你那张开心照片交了吗?”

我说:“还没有。”

“这都要逾期了。人家姑娘万一追债呢?”

“追什么债?”

“情绪债。”

我拿文件夹砸他。

其实那段时间,我和阿洛聊得越来越少。

不是冷淡,是生活各自忙起来。

她那边寨子里办活动,天天从早忙到晚。我这边项目上线,连续加班两个星期。我们经常隔一天才回消息,但每次说话都很自然。

我知道她不是我的解药。

她也没有把我当成需要拯救的人。

这让我很舒服。

三个月到期那天,是个周六。

上海下了小雨。

我一个人去了附近的公园。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跑道湿漉漉的。我跑了两圈,气喘吁吁地停在湖边。

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吹泡泡。

一串泡泡飘过来,落在我袖口上,啪地破了。

我忽然笑了。

不是为了拍照。

就是那一瞬间,觉得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我拿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里头发被雨打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歪着,笑也不算好看,但眼睛是亮的。

我发给阿洛。

“作业。”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这张算。”

我问:“及格吗?”

她说:“比及格好一点。”

我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句:“梁序,下个月我们寨子有新米节。你要是再来,这次先听劝。”

我看着那句话,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三十五岁的人,不该只凭一阵心动买机票。

我关掉手机,沿着湖边慢慢走。雨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想了很多,想林茵,想那场结束得体面的婚姻,想云南寨门口那碗酒,想自己当众跑调时所有人的笑声。

最后我发现,我不是怕再去云南。

我是怕自己又把一次普通的靠近,想得太重。

晚上,我给阿洛回消息。

“我可以去,但这次不乱喝酒,也不欠歌。”

她回:“那你欠什么?”

我想了想,打下一句:“欠你一张当面拍的开心照片。”

发出去后,我自己先笑了。

老蒋知道我要再去云南,反应比我想象中大。

他叼着咖啡吸管,瞪着我:“你认真的?”

“去参加新米节而已。”

“而已?”

“顺便见个朋友。”

“朋友?”

我皱眉:“你能不能别像我妈?”

他放下咖啡,难得正经:“梁序,我还是那句话,别着急。你刚离婚半年,别因为一个姑娘让你觉得自己又能爱了,就一头扎进去。”

我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来填空的。”

老蒋愣了一下。

我说:“我去见她,不是为了证明我走出来,也不是为了找个人替代谁。我就是想见她。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蒋看了我几秒,终于笑了。

“行,进步了。以前你连自己想什么都不敢说。”

我也笑。

机票订在十一月初。

再次到云南时,山里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寨子门口挂着新米节的彩带,空气里有稻谷晒过的香味。

我拖着小行李箱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阿洛。

她没有穿上次那套盛装,只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成辫子,站在人群后面朝我笑。

我走过去。

她第一句话就是:“这次老钱不在,没人劝你了。”

我说:“我现在自己会劝自己。”

她挑眉:“真的?”

“真的。”

旁边一个小男孩端着小碗跑过来:“阿洛姐,给客人喝新米酒!”

阿洛看我一眼。

我立刻后退半步:“先说规矩。”

阿洛笑得弯下腰。

小男孩不明所以,举着碗说:“喝了要帮我们搬米。”

我松了口气:“这个可以。”

阿洛说:“别急,还有一句祝词。”

我接过碗:“祝词可以现学吗?”

“可以。”

她教我一句彝语,我念了三遍都不准。旁边小男孩急得直跺脚,最后用普通话说:“你就说新米好吃!”

我认真举碗:“新米好吃。”

周围人笑开。

我喝了一小口,放下碗,跟着他们去搬米袋。

米袋不重,但来回跑了几趟也出汗。阿洛站在屋檐下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促狭。

“梁序,你比上次听话。”

“上次教训深刻。”

“还尴尬吗?”

我想了想:“尴尬。但不后悔。”

她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新米节比我想象中热闹。

白天大家一起舂米、蒸饭、摆长桌。晚上广场上又燃起火,鼓声一响,人群自然围成圈。

我这次没躲。

跳得还是不好,但至少没踩阿洛的脚。

中途休息时,我们坐在木楼的台阶上。远处有人唱歌,孩子们追着跑,火光把夜色照得很暖。

阿洛递给我一块新米粑粑。

“你为什么真的来了?”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笑:“慢点。”

我缓过来后,说:“因为我答应了。”

“只是因为答应?”

我看着她。

这问题比告别酒还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真话。

“因为我想见你。”

阿洛手指顿住。

火光映在她眼里,她没有像游客那样起哄,也没有立刻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粑粑,耳朵一点点红了。

这次愣住的人换成了她。

她好几秒没说话,连旁边小孩喊她,她都没听见。

我有点慌:“是不是太突然了?”

她抬头,眼神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我以为你只是来交作业。”

“作业交过了。”

“那你现在说这个,是新的规矩吗?”

我被她问笑了:“不是规矩,是我的真话。”

她握着粑粑,低头咬了一小口,像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说:“梁序,我在这里长大,我的家、阿妈、工作都在这里。我不会因为谁一句想见我,就跑去上海。”

“我知道。”

“你离过婚,心里也不可能一下空干净。”

“我也知道。”

“所以你不要把山里的风,当成能吹走所有事的药。”

我点头:“我没有。”

她看着我:“那你想要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说一句漂亮话,让场面轻松点。比如“顺其自然”,比如“看缘分”,比如“不给你压力”。

可现在我不想再靠模糊的话躲过去。

“我想从朋友往前走一步。”我说,“不用你答应什么,也不用你改变生活。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你直接说,我能接受。”

阿洛看着我,眼里的慌慢慢散了。

“那如果我说,我也想见你呢?”

这次换我说不出话。

她笑起来:“你看,你也会愣住。”

我低头笑,耳根热得厉害。

那晚回民宿时,老蒋给我发消息。

“怎么样?有没有又喝出事故?”

我回:“没有。”

他秒回:“不信。”

我想了想,拍了一张广场的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火堆很亮,人群在跳舞,角落里有阿洛模糊的背影。

老蒋回:“看起来你挺开心。”

我打字:“是。”

发完这一个字,我把手机收起来。

接下来的半年,我和阿洛保持着一种很笨却很踏实的联系。

我每个月去一次云南,她偶尔也来上海一次。

她第一次来上海时,被地铁换乘绕得头晕,站在人民广场出口给我打电话,语气严肃:“梁序,你们这里比山路难走。”

我去接她,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她阿妈做的米粑。她看见我,先把袋子递过来。

“别压坏。”

我说:“你大老远带这个?”

“你上次说好吃。”

那一刻,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们没有立刻谈婚论嫁,也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决定。

更多时候,只是在很普通的日子里互相靠近。

她来上海,我带她去吃热馄饨,去看黄浦江夜景。她说楼太高,人太多,灯太亮,但我笑起来比照片里自然。

我去云南,她带我上山看梯田,教我分辨哪种野菜能吃,哪种只能看。她阿妈起初对我很客气,后来发现我真的每次喝酒前都会先问规矩,才慢慢放松。

有一次饭桌上,她阿妈端来米酒。

我双手接过,第一句话就是:“阿妈,这次喝了要做什么?”

满桌人笑得不行。

阿洛坐在我旁边,笑着用胳膊轻轻撞我:“你现在胆子怎么这么小?”

我说:“不是胆小,是长记性。”

她阿妈笑着说:“喝了要多吃一碗饭。”

我立刻喝了。

吃完饭,我真的多添了一碗。

晚上送我回民宿的路上,阿洛忽然说:“我阿妈觉得你人还可以。”

我装作镇定:“只是还可以?”

“她说,至少不是那种只会嘴上热闹的人。”

“那你呢?”

阿洛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

我以为她又要躲,结果她忽然回头。

“我觉得你比第一次见面顺眼。”

我笑:“那第一次多不顺眼?”

“喝酒不听劝,唱歌还跑调。”

“这事能不能翻篇?”

“不能。”她说,“这是你在我们寨子的名声。”

我叹气:“一世英名毁于一碗酒。”

她看着我,轻声说:“也不算毁。”

山路很暗,只有路边几盏灯。她的声音落在夜里,像很小的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

后来有一天,林茵给我发来消息,说她准备结婚了。

我看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加班。

屏幕上的字很短,却让我怔了很久。

她说:“梁序,我想亲口告诉你。希望你也好。”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高架灯流,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有碎。

我回:“祝福你。真的。”

这次是真的。

发完消息后,我没有装作无所谓。

我给阿洛打了电话。

她那边有风声,应该在院子里。

“怎么了?”她问。

我说:“林茵要结婚了。”

她安静了两秒:“你难过吗?”

“有一点。”

“那你可以难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还爱她,也没有说什么你要放下。她只是让我可以难过。

我说:“阿洛,我现在好像明白了。过去不是敌人。它只是过去。”

电话那头,她轻轻嗯了一声。

“梁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喝过告别酒的人。”

我笑了。

那晚,我一个人走出公司,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有打车,沿着路走了两站。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我想起第一次到云南,自己不听劝接过那碗酒,想起众人笑声里那种无处躲藏的尴尬,也想起阿洛替我唱完的那首歌。

如果没有那碗酒,我可能还会继续把自己藏得很好。

藏到别人都以为我没事,藏到我自己也以为我没事。

可偏偏是那场尴尬,让我在人群里丢了脸,也在人群里找回了一点真实。

一年后的新米节,我又去了云南。

这次不是一个人,老蒋也跟着。

他说要亲眼看看,当年那个把我尴尬到差点钻地缝的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寨门口还是有迎客酒。

老钱已经不带我们这个团了,但寨子里的年轻人还记得我。一看见我,就有人喊:“唱歌跑调的大哥来了!”

老蒋当场笑喷。

我抬手捂脸:“你们记性真好。”

阿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着盛装,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端着一只木碗,走到我面前。

这个画面和第一次几乎一样。

只不过那时我满身防备,怕丢脸,怕被看穿,怕别人知道我婚姻失败。

现在我站在同一个寨门口,心里还是会紧张,但不再想逃。

阿洛把酒碗举起来。

“远方来的客人,喝一口甜酒,带走山里的好运。”

老蒋在我身后小声说:“梁序,历史重演啊。听劝,别喝。”

周围的人都笑。

我看着阿洛:“这次什么规矩?”

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这次喝了,要当着大家说一句真话。”

我问:“只说一句?”

“只说一句。”

我接过酒碗。

老蒋急得拍我:“你怎么又不听劝?”

我回头看他:“这次我听见了,也想好了。”

酒还是那种清甜的味道。

一年过去,我竟然还能记得第一口滑过喉咙时的感觉。

我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阿洛。

她看着我:“真话呢?”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火把还没点,天光正落在寨门和屋檐之间。游客举着手机,寨子里的孩子踮着脚看热闹,老蒋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看着阿洛,说:“我第一次喝你给的酒,是不听劝,怕丢面子。结果确实很尴尬。”

她抿着嘴笑。

我接着说:“但如果那天我没那么尴尬,我可能不会学会说真话,也不会有机会再站到你面前。”

阿洛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线。

已经戴旧了,颜色比最开始淡了一些,但我一直留着。

“阿洛,我想认真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孤单,不是因为离婚后需要谁拉我一把,也不是因为云南的风好看。”

我停了停,声音有点发紧。

“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你是谁。你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你不愿意,我也尊重。”

阿洛愣住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

她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旁边一个姑娘想起哄,被她阿妈轻轻拦住。

她低头看见我手里的红线,又抬头看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上海到这里很远。”

“我知道。”

“我不会为了你离开我的家。”

“我也不会要求你离开。”

“那以后会很麻烦。”

“麻烦可以慢慢商量。沉默不商量,才最麻烦。”

阿洛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把酒碗递给身后的姑娘,走到我面前。

“梁序,你现在说话不跑调了。”

周围一下笑开。

我也笑,笑得鼻子发酸。

她伸手拿过那根红线,没有立刻戴上,而是认真地缠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那就往前走一步。”她说,“但你以后喝酒,还是要先问规矩。”

我点头:“一定。”

老蒋在后面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次没让我救人。”

阿洛看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发朋友圈的人?”

老蒋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圈?”

阿洛笑得很慢:“第一次你喝酒唱歌的视频,老蒋发给你们朋友看,说点赞过百就救你。”

我转头看老蒋。

老蒋后退半步:“梁哥,往事不要再提。”

我咬牙:“你不是说只发给我看?”

周围人再次笑成一片。

我站在寨门口,手腕上系着红线,脸又一次热了。

结果确实有些尴尬。

可这一次,我没有想躲。

因为我知道,有些尴尬不是出丑。

它只是把一个人从假装体面的壳里推出来,让他在山风、人群和一碗甜酒面前,终于承认自己还会难过,还会心动,也还值得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