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说:“我走以后,老大一百万,老二一百万。”
我妈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还拿着给姥姥剥了一半的橘子。
那一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橘子皮垂下来,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看着姥姥。
舅舅先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太得意。
姨妈低头理了理围巾,嘴上说:“妈,您说这些干什么,您身体还硬朗呢。”
可她眼角的笑藏不住。
我看了一圈。
客厅里十几个人,没人看我妈。
仿佛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第三个女儿。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妈,我们走。”
我妈抬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说别闹,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拉住她冰凉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一下,是舅舅。
他说:“小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你姥姥话还没说完呢。”
我没回头。
这些年我妈最有规矩。
姥姥住院,她守夜。
姥姥摔了腿,她辞掉半天工去陪复健。
舅舅说公司忙,姨妈说婆家事多,最后永远是我妈拎着保温桶赶过去。
现在分遗产,舅舅一百万,姨妈一百万,我妈连名字都没有。
这个规矩,我不想让她守了。
我刚摸到门把手,姥姥忽然喊了一声。
“站住!”
那两个字又急又重。
客厅一下静了。
我回过头,看见姥姥扶着椅背站起来。
她今年八十九岁,平时说话慢,走路也慢,可那一刻,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许宁,你把你妈拉走,是嫌我分得不公?”
我说:“是。”
我妈急忙拽我:“小宁,别这么跟姥姥说话。”
“妈。”我看着她,“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舅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现在的小孩真厉害,长辈说句话都不让了。分遗产是老人自己的事,给谁不给谁,还得看你脸色?”
我转向她:“舅妈,我没让姥姥看我脸色。我只是带我妈走。她照顾了这么多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我替她委屈。”
舅舅脸沉下来。
“照顾老人是应该的。你妈离得近,她不照顾谁照顾?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没出钱。”
我差点笑出来。
舅舅每个月给姥姥转八百块,转了三年,就在亲戚群里说了三年。
姨妈逢年过节买几盒营养品,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愿母亲安康”。
可姥姥夜里高烧,是我妈背着她去医院。
姥姥吃不下饭,是我妈一勺一勺熬米汤。
姥姥大小便失禁那阵子,也是我妈偷偷洗床单,没让任何人知道。
这些事不体面,不能发朋友圈,所以就像没发生过。
姨妈把茶杯重重一放。
“许宁,你少拿照顾说事。你妈这些年也没白照顾吧?妈那套老房子,不一直让你们住着吗?”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走后,我们没地方住,姥姥让我们暂住的。
房子四十多平,冬天漏风,夏天顶楼热得睡不着。水管坏了,是我妈修;墙皮掉了,是我妈刷;楼道灯坏了,也是我妈掏钱换。
我们在那里住了十五年,从没说过那房子是我们的。
可姨妈一句话,就把我妈这些年的照顾变成了占便宜。
我妈低下头,声音很轻:“二姐,你要是介意,我明天就搬。”
“搬什么搬。”姥姥忽然开口,“我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替我赶人了?”
姨妈脸色一僵。
姥姥慢慢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门边。
“许宁,把你妈带回来坐下。我刚才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我站着没动。
“姥姥。”我说,“如果后半句还是让她忍,那就不用说了。”
姥姥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这脾气,像你外公。”
我妈听见“外公”两个字,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我外公去世得早,我只在照片里见过他。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家卤味店门口,笑得很憨。
那家卤味店叫“孟记”。
小时候我总听街坊说,孟记以前很有名,排队能排到巷子口。后来外公没了,店也转给别人做了。
我以为那就是一段旧事。
直到那天,姥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文件袋。
文件袋鼓鼓囊囊,封口处贴着一张旧标签,上面写着三个字:给阿芸。
阿芸是我妈的小名。
舅舅的脸色变了。
姨妈也坐直了。
我妈怔怔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指捏着橘子,橘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姥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们都听着。”她说,“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看我偏心谁。老大一百万,老二一百万,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加上卖掉城南那间小仓库的钱。你们两个拿了,就别再惦记别的。”
舅舅皱眉:“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钱给你们,孟记给阿芸。”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妈先反应过来:“妈,孟记不是早就没了吗?”
“店面没了,招牌还在。”姥姥拍了拍文件袋,“商标、配方、老客户名册,还有城西市场那间铺子的二十年租约,都在这里。”
姨妈猛地站起来。
“妈!您开什么玩笑?孟记的招牌值多少钱您不知道?当年有人出八十万买,您都没卖!”
舅舅也急了:“那铺子现在一个月租金都一万多,二十年租约,怎么能全给三妹?”
姥姥冷冷看着他们。
“刚才不是都说分遗产是我的事吗?怎么,一听不是钱,就开始算账了?”
舅妈赶紧接话:“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觉得,您刚才先说一百万一百万,又突然说铺子和招牌,大家心里没准备。”
“我就是要让你们没准备。”
姥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你们这些年说话办事,我都看着。谁真照顾我,谁只会嘴上孝顺,我没糊涂。”
我妈慌了,连忙摆手。
“妈,我照顾您不是为了这些。我不要,您别这样分。大哥二姐会难受的。”
“他们难受什么?”姥姥看着她,“他们一人拿一百万,还难受?”
我妈眼泪掉下来。
“可孟记是爸留下的东西,不该只给我。”
姥姥眼神忽然软了。
“你爸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块招牌。他说,三个孩子里,你手最稳,心最正,舌头也灵。孟记的味道,只有你记得住。”
我妈一下愣住。
“我?”
“你忘了?”姥姥问,“你十四岁那年,每天放学回店里帮忙,你爸让你尝卤汤。多一粒八角,少半勺糖,你都能尝出来。”
我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回忆堵住了。
我记得我妈的手艺好。
她做的卤牛肉,邻居吃过一次就惦记。
她做的酱鸭,过年时亲戚都要带一盒走。
可我从不知道,那是孟记的味道。
舅舅忽然笑了一声。
“三妹会做卤味不假,可她现在多大了?五十六了,还能重新开店?妈,您别被感情带偏了。这个招牌要真值钱,不如卖了,三家平分。”
姨妈立刻点头。
“对,卖了最公平。三妹要是想做,我们可以另外支持她。可这么大的东西直接给她,外人听了也不好看。”
我妈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我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
只要别人说“公平”,她就会先退一步。
只要别人说“外人怎么看”,她就会觉得自己不该争。
我握住她的手。
“妈,你想要吗?”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不知道。”
“那你先别替别人想。”我说,“你只想你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又静了。
因为我妈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只想自己。
姥姥看着我,眼里多了一点亮光。
她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不是遗嘱。
是一张老菜单。
菜单上写着孟记卤味:酱鸭、卤牛肉、糟鸡爪、豆干、海带结。
纸边已经毛了,中间有几处油渍。
姥姥把菜单递给我妈。
“阿芸,你爸走后,我把店关了。不是我不想做,是我撑不住。那时候你大哥读技校,你二姐准备考中专,你才十二岁。我卖掉店面还债,把招牌留了下来。”
“这些年有人来买,我没卖。因为我知道,卖了就是卖了,你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她停了停,声音哑了。
“我等了三十多年,不是等它涨价。我是等你敢不敢接。”
我妈低头看着那张菜单,眼泪一滴一滴砸上去。
舅舅急了。
“妈,这话说得不对。爸留下的东西,我们也有份。您不能因为三妹照顾您几年,就把孟记全给她。”
姥姥抬眼看他。
“几年?”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爸走的时候,阿芸十二岁。那天夜里,她站在灶台边帮我洗锅,手冻得通红。你在哪里?你躲在被窝里哭,说以后家里没指望了。”
舅舅脸涨红。
姥姥又看向姨妈。
“红兰,你十六岁那年要买自行车,说没有自行车上学丢人。阿芸把你爸给她买的红皮鞋退了,钱给你凑车款。你记不记得?”
姨妈嘴唇动了动:“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了。”姥姥点头,“你们记不住,我记得。”
舅妈小声说:“妈,旧账翻起来就没意思了。”
姥姥笑了。
“我今天就是来翻旧账的。”
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三张纸,摆在桌上。
“这不是给你们看的证据,这是给我自己留的明白账。老大结婚,我给了九万。老二买房,我给了十二万。阿芸结婚,我给了两床被子和一只旧木箱。”
我妈猛地抬头:“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姥姥眼圈也红了,“你不说,他们就真以为自己没占过便宜。你不争,他们就真以为你天生该让。”
舅舅沉着脸。
“妈,您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我们当年困难,您帮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姥姥点头,“所以我帮了。现在阿芸接孟记,也是应该。”
姨妈声音尖起来。
“那一百万我们不要了,孟记三家平分!”
这句话落下,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姥姥却像早就等着这句。
她慢慢拿起桌上的遗嘱复印件。
“晚了。”
舅舅皱眉:“什么晚了?”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老大一百万,老二一百万。你们两个如果要,就拿钱。如果不要,我捐给街道养老基金。”
姨妈脸色一下难看。
“妈,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选择。”姥姥说,“我给你们留了体面,你们别把体面撕碎。”
舅舅看着那文件袋,又看着一百万的分配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
我知道他在算。
一百万是现钱,拿到手就稳。
孟记招牌和铺子值钱,可真要争,未必马上能变现。况且姥姥还活着,她态度这么硬,闹开了谁都不好看。
舅舅最后咬着牙说:“妈,您决定了就行。”
姨妈不甘心:“大哥!”
舅舅瞪她一眼。
“妈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
姨妈气得脸发白,可也没再说话。
我妈却把菜单放回桌上。
“妈,我不能接。”
姥姥看着她:“为什么?”
“我怕做不好。”我妈低着头,“我这么多年只是在家做给你们吃,真开店不一样。爸的招牌要是砸在我手里,我没脸见他。”
姥姥没骂她。
她只是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跟小宁走?”
我妈愣了。
“因为我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您没提我。”我妈声音发颤,“我以为在您心里,我还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照顾您是我应该,分东西没我的份也是应该。”
姥姥眼泪终于落下来。
“傻孩子,我急着喊你站住,就是怕你真这么想。”
她伸手,把我妈拉到身边。
“我不是没给你。我是把最难的留给你了。”
我妈哭出了声。
那种哭不是委屈一下子爆发,而是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她蹲在姥姥膝前,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抖一抖。
舅舅和姨妈都沉默了。
那天的家庭会,最后没有吵翻。
舅舅拿走了那份一百万的分配确认书,姨妈也拿了。
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再说公平。
我妈抱着那个红色文件袋,从姥姥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她走得很慢。
我问她:“妈,你后悔留下来吗?”
她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小宁,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舅舅姨妈以后怨我,怕孟记做不起来,怕你姥姥失望,怕你外公留下的东西毁在我手里。”
我挽住她胳膊。
“那你有没有一点想做?”
她停在楼梯口,低头看怀里的文件袋。
很久后,她轻轻点头。
“有。”
那一个字,比她哭出来还让我心酸。
我妈五十六岁,第一次承认自己想要一样东西。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姥姥,也不是为了这个家。
只是她自己想要。
回家以后,她一夜没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灯亮着。
我妈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排小碗:盐、糖、黄酒、桂皮、草果、香叶、陈皮。
锅里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拿着勺子尝了一口,皱眉,又加了小半勺糖。
我靠在门边看她。
“妈,你不睡?”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才松了口气。
“我想试试。”
“试出来了吗?”
她摇头:“差一点。”
“差哪儿?”
“说不上来。”她盯着锅,“你外公的卤汤后味是回甘的,不腻,香味往鼻子上走。我现在这个香是香,但浮。”
我听不太懂。
可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我以前很少见。
我记忆里的妈妈,总是在赶时间。
赶着上班,赶着买菜,赶着去姥姥家,赶着给我交学费,赶着给别人道歉,赶着把自己放到最后。
可那天夜里,她站在灶台前,终于没有赶。
她只是认真地守着一锅汤。
第二天一早,姥姥来了。
她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楼下邻居陈阿姨。
陈阿姨手里还拎着两个白萝卜。
我妈赶紧扶她:“妈,您怎么来了?这么冷。”
姥姥没回答,先走到锅边闻了闻。
“糖多了。”
我妈一愣:“我也觉得甜了点。”
“不是甜,是厚。”姥姥说,“你爸当年不用白糖收尾,用麦芽糖。香味沉得住。”
我妈眼睛一下亮了。
“对!我怎么忘了!”
她像个学生一样,赶紧拿笔记下来。
姥姥坐在厨房小凳上,一句一句地说。
“鸭子先用盐擦,不要直接下锅。”
“牛肉要泡血水,泡到水清。”
“豆干不能急,火大了里面没味。”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厨房变得很挤。
不是人挤,是时间挤。
那些过去的日子,外公站在卤锅前的影子,年轻时的姥姥忙着收钱找零,十二岁的我妈踩着板凳洗盆,好像都挤进了这间小厨房。
三天后,第一锅像样的卤味出锅了。
我妈切了一盘卤牛肉,一盘酱鸭,装进保温盒,带去姥姥家。
舅舅和姨妈也被叫来了。
他们进门时脸色都不太自然。
姥姥没多说,只让他们坐下吃。
舅舅夹了一片牛肉,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
姨妈吃的是酱鸭,她咬了一口,眼圈一下红了。
“这个味儿……”她声音轻了,“真像爸以前做的。”
舅舅低着头,又夹了一片。
没人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到最后,舅舅把筷子放下,闷声说:“三妹,你要真开店,我认识几个做包装的,可以帮你问问价格。”
姨妈也低声说:“我单位附近有个小门脸,之前做熟食的,位置还行。我帮你打听打听租不租。”
我妈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说。
我也没想到。
姥姥却一点也不意外,只慢悠悠喝着茶。
回去路上,我妈问我:“你说你舅舅姨妈是真心的吗?”
我说:“可能有一点真心,也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怕姥姥。”
我妈笑了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姥姥。”
“这不是坏事。”
“嗯。”她点头,“不是坏事。”
开店的事,比我们想象中麻烦。
孟记虽然有商标,但停了很多年,重新做起来不是把招牌挂上去就行。
要找铺子,要办证,要试菜,要算成本,还要想清楚到底卖给谁。
我原本在一家社区幼儿园做美术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妈不想让我辞职。
“你有自己的工作,别为了我折腾。”
我说:“我不辞。我周末帮你做菜单和包装,平时你先少量试卖。”
她松了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再习惯性地把我拖进她的人生里。
她开始学着自己做决定。
铺子最后租在老城区菜市场旁边。
只有二十多平,门口能摆一个小玻璃柜,后厨刚够两个人转身。
舅舅介绍的包装厂价格确实便宜,但我妈没有直接答应。
她让对方写了报价单,拿回来一项一项对。
姨妈打听的门脸位置不错,可租金太高,我妈也拒绝了。
姨妈当时有点不高兴。
“我好心帮你,你还挑三拣四。”
我妈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以前她肯定会赶紧道歉。
可那天她只是说:“二姐,你的好意我领。但这是我的店,我得按我的账来。”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姨妈说:“行,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妈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我笑:“你不是说得挺好吗?”
“腿都软了。”
“下次就不软了。”
她也笑。
孟记重新开张那天,没有请很多人。
姥姥坐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招牌是我设计的,黑底白字,旁边有一枚小小的铜锅图案。
开门前,我妈站在门里,手心全是汗。
她问姥姥:“妈,要不您剪彩吧?”
姥姥摆手。
“这是你接下来的,你开。”
我妈握着剪刀,剪了三次才剪断那条红绸。
红绸落下时,旁边卖菜的大叔喊了一声:“孟记回来了啊!”
几个老街坊围上来。
有人说小时候吃过孟记的酱鸭。
有人说他爸以前下酒就爱买这家的豆干。
还有个白头发的老太太,看着我妈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老孟家的小丫头吧?以前总坐在门口写作业那个?”
我妈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我。”
老太太买了半只鸭,临走前说:“味道要是对,我明天还来。”
那一天,店里的卤味卖到下午三点就空了。
我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坐在小板凳上一直笑。
舅舅傍晚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提了一箱一次性手套和两捆打包袋。
“路过。”他说得别别扭扭,“看你这儿人多,估计用得上。”
我妈接过来,说:“谢谢大哥。”
舅舅站了一会儿,眼睛往店里看。
墙上挂着外公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姥姥亲手写的一行字:老味道,慢慢做。
舅舅看着那张照片,喉结动了动。
“爸要是还在,应该挺高兴。”
我妈轻声说:“嗯。”
舅舅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以前爸进货那家香料铺的地址。我前几天翻旧东西翻出来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妈接过本子,眼神变了。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舅舅有些尴尬。
“以前没想起来。”
我知道不是没想起来。
是以前他不愿意想。
有些人不是天生没感情,只是算计久了,感情被压在账本底下。
现在账本翻开了,他才看见自己欠过什么。
姨妈来得比舅舅晚。
她买了两盆绿植,放在门口。
“熟食店门口也得好看点。”她说,“别弄得灰扑扑的。”
我妈笑着收下。
姨妈看了一圈,小声问:“忙得过来吗?”
“暂时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跟我说。”姨妈停顿了一下,“我单位有几个同事想订年货礼盒,到时候我把名单发你。”
我妈看着她。
姨妈被看得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我就是觉得……孟记要是真做起来,也算给爸争口气。”
我妈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关店后,姥姥让我们把剩下的边角料装一小盒。
我问她:“您还没吃够啊?”
她瞪我:“拿去给你外公。”
我们陪她去了河边。
外公的骨灰当年葬在城郊公墓,可姥姥说他年轻时最爱来这条河边钓鱼。
她把那盒卤味放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夜风有点冷。
我妈给她披上围巾。
姥姥看着河面,忽然说:“阿芸,你怪过我吗?”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
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怪过。”
姥姥点头。
“应该怪。”
“小时候怪您偏心大哥二姐。长大了怪您什么都不说。后来照顾您,又怪自己没出息,明明委屈还舍不得不管。”
我妈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现在我不想怪了。不是因为那些委屈没了,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您也有您的难。”
姥姥眼圈红了。
“我那时候总想着,老大要撑门面,老二要嫁得好,你最老实,委屈一点也不会闹。可我忘了,不闹的人也会疼。”
我妈蹲下来,把头靠在姥姥膝上。
“妈,我疼过。”
姥姥摸着她的头发。
“妈知道得太晚了。”
我站在旁边,眼睛酸得厉害。
那一刻我才明白,姥姥那天急喊“站住”,不是为了摆威风。
她是怕我妈又一次安安静静地走掉。
带着委屈走,带着误会走,带着这辈子都没被看见的心走。
她喊住的不是我和妈妈的脚步。
是她们母女之间差点错过的最后一次机会。
孟记开了半年后,生意稳定下来。
店不大,赚不了大钱,但每天都有老客人来。
我妈请了一个帮工,自己不用从早忙到晚。
她开始有时间去学短视频,笨手笨脚地拍卤汤翻滚,拍切牛肉,拍姥姥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一次她拍我,我赶紧挡脸。
“别拍我,我今天没洗头。”
她笑得不行。
视频发出去后,有人留言:阿姨手艺真好,看着就香。
我妈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像小孩拿了奖状。
姥姥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
她每天上午来店里坐一会儿,不干活,只负责挑毛病。
“鸭子今天咸了。”
“豆干火候短了。”
“许宁,菜单上那个字太花,看不清。”
我一边改菜单一边说:“知道了,孟老板。”
姥姥哼了一声:“我早退休了。现在老板是你妈。”
我妈正在后厨切肉,听见这句,探出头来。
“妈,您别乱说,我还没适应。”
姥姥说:“慢慢适应。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次站在自己名字前面。”
我妈愣了愣,然后低头笑了。
舅舅和姨妈后来没有再提分遗产的事。
一百万还在姥姥名下的账户里,按她的安排,等她百年之后再办手续。
她说活着的时候不把钱全交出去,省得儿女忘了她还活着。
这话难听,但实在。
舅舅现在每周来一次,帮忙搬重东西。
姨妈嘴上还是挑剔,但她单位订礼盒,她比谁都上心。
有时候她们姐弟三个在店门口坐着,会因为一点小事拌嘴。
舅舅说酱鸭要切大块才过瘾。
姨妈说礼盒丝带颜色太土。
我妈听烦了,就把两个人都赶出去。
“你们要吵回家吵,别挡我做生意。”
舅舅和姨妈竟然真就闭嘴了。
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这么听我妈的话。
那天晚上收店,我妈数完账,忽然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姥姥。
姥姥问:“什么?”
“这个月给您的。”我妈说,“不多,三千。以后孟记每个月给您三千分红。”
姥姥皱眉:“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您的养老钱。”我妈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这是孟记给老掌柜的。”
姥姥拿着信封,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说:“您给大哥一百万,给二姐一百万,把孟记给我。以前我觉得您是在补偿我,现在我觉得不是。”
姥姥抬头看她。
我妈笑了笑。
“您是在让我有个能站起来的地方。”
姥姥眼睛一下湿了。
她低头摸着信封边缘,嘴硬道:“三千太少。”
我妈笑出声。
“那我努力多赚点。”
那晚回家路上,我和我妈慢慢走。
街边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问她:“妈,要是那天我没拉你走,姥姥还会说后半句吗?”
她想了想。
“会吧。你姥姥那个人,想好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她为什么非要等我们走到门口才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她想看看,我还会不会为自己难过。”
“那你呢?”
“我?”她抬头看着路灯,眼里有细细的光,“我那天真的难过。可幸好,你拉了我一把。”
我挽住她。
“以后你自己也要拉自己一把。”
她点头。
“嗯。”
后来有客人问孟记怎么重新开起来的。
我妈总是笑着说:“老人分遗产,分着分着,把我分回了自己。”
别人听不懂,只当她开玩笑。
只有我知道,那一天在姥姥家的客厅里,舅舅一百万,姨妈一百万,我拉着妈妈就走,姥姥急喊“站住”。
那声“站住”之后,妈妈才终于听见,自己不是被落下的那一个。
她是被等了很久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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