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拉响手榴弹的时候,很多观众才跟着陈开来一起回过神。
之前大家关注的是百乐门那个嘴贱又节俭的舞女,认为她是乱世中想要活下去的人。
帮陈开来开照相馆,被抓之后有人去救他,她掏钱的速度最快,怎么看都是个热心肠的伴儿。
等到弄堂口的火光炸开的时候,陈开来已经被气浪给掀翻在了后巷里。
手里拿着金宝塞来的胶卷残片,脑子里把前后的事情串在一起之后才发现。
金宝是军统的“财神”,天天在仙浴来澡堂角落里拉三弦、戴着墨镜装瞎子的杜黄桥,并不是什么落难的长辈。
陈开来刚到上海的时候,眼中最凶恶的就是日本兵以及76号的枪了。
在澡堂里看到杜黄桥被苍广连用枪顶着脑袋羞辱,于是心软地去修理了一个怀表,并且还喊了一声师父。
杜黄桥腿脚不方便,墨镜压在眉毛上,满脸胡子抱着一把三弦,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这个世界压榨过的老艺人。
陈开来卸下大部分戒心,并且受到了感动——师父教给他枪法,帮他化解危机,听他说照相馆的事情,在乱世中这点温暖可以让他一辈子记住。
他没有往坏处去想,因为杜黄桥演得非常逼真,墨镜后面的眼睛虽然很清澈,但是走路的时候却是一摇一晃的,三弦琴箱也只是一副吃饭用的工具而已。
金宝死了之后,这块布就被掀起来了。
没有子弹了,没有喊口号,就把陈开来推到后窗,然后自己拿着手榴弹。
陈开来趴在垃圾堆上回头看看火光,突然想到了沈克希当年被杜黄桥“解救”出76号的时候的样子。
沈克希脚掌被钉子扎破了都没有说话,醒来之后听说是杜黄桥救了自己,脸上立刻就沉了下来,因为单线联系的组织从来没有派过一个瞎眼的琴师。
另外还有赵前,在马场的时候有一个盲人在人群中看赛马。
赵前觉得很奇怪,于是就一直盯着杜黄桥看,但是还没有等到他把话说出来,仙浴就炸了。
赵前为了杀死陆小光,给沈克希和陈开来留出时间,拿着空枪迎着乱枪而上,三十岁的赵前倒在了阴沟里。
把所有的珠子都串起来之后,杜黄桥的线就会显现出来。
他是李默群安进76号的“清道夫”,专门清理军统、地下党的事情。
救沈克希并不是慈悲,而是把她当作活饵,等组织来接应顺藤摸瓜;
教陈开来枪法不是传艺,而是把徒弟培养成听话的棋子,等到用完了再把人和胶卷一起送给李默群;
就连杨小仙睡梦中漏出的那句话“金宝是财神、仙浴来有军统点”也是他故意躺在旁边偷听来的,然后马上去接管澡堂。
南京城破之后,家人被日本人杀害之后,他的信仰就垮台了,投奔到76号里去。
从此以后每次都可以选择回头,但是每次都往黑色的地方走去。
这样比生来就是坏人还要让人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仍然帮助敌人把好人送入坟墓。
金宝牺牲是转折点。
陈开来以前认为师父是罩着自己的人,直到金宝说出“我骗了你”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把杜黄桥修表、教开枪、替解围的事情重新考虑了一遍:原来都是收网之前的准备。
后来杜黄桥逼着他举起相机拍摄“最后一张”,快门一响,机身内的钢珠就穿过了他的脑袋。
杜黄桥一直到死都认为徒弟不会动手,他算到了各种各样的势力,但是没有算到陈开来最信任的是相机而不是枪。
陈开来是打枪就发抖的学徒,金宝是嘴上说要算账心里却能扛得住的人,杜黄桥是愿意给别人递热毛巾的老琴师。
三弦一弹、墨镜一戴,温情都是戏台上的东西。
金宝、赵前、沈克希、李木胜一个个倒下,陈开来在暗房里冲洗出那卷人换来的底片,接过“断桥”的称号,才算真正醒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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