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底,中国科学院夏季党组扩大会议在京召开。这次会议有一个特殊的背景——“十五五”开局之年,全院上下正朝着“四个率先”目标发起决胜冲刺。会议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科研组织模式必须变,而且要从根子上变。

几乎同一时间,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张锦在《光明日报》发表长文,系统阐述了科研领域的“四个转变”。其中有一句话被反复提及:“推动科研组织从学科发展导向转变为重大任务导向。”

这像一声发令枪,宣告中国顶级科研机构正式进入“组队”模式。这不是修修补补,而是一场从根子上的重塑。

01当“各扫门前雪”遇上大科学

过去几十年,中国科研机构的基本组织单元是学科。物理系、化学系、生物系……每个系所下面分设教研室和实验室,教授带学生、课题按学科申、成果归个人。这套模式在工业化追赶时期功不可没,但当科学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它的短板开始暴露。

最典型的痛点是“重复分散”。同一个“卡脖子”技术难题,可能好几个课题组都在单打独斗,各自买设备、各自招人、各自发论文,资源浪费严重。更棘手的是跨领域问题——比如碳中和,它涉及能源、材料、化学、环境、经济甚至法学,任何一个单一学科都无法独立回答。但传统组织架构下,物理系和生物系隔着一栋楼,就像两个世界,信息流不动,人也流不动。

张锦院士在文章中直指问题核心:当前世界已经进入大科学时代,在坚持高水平自由探索的同时,应当不断加强和优化有组织的科研。所谓“有组织的科研”,不是要取消自由探索,而是要让重大任务来“牵头”,把散落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可以想象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过去,一个研究核聚变的教授,可能终其一生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理论计算,偶尔和隔壁搞材料的同事吃顿饭聊几句,仅此而已。而现在,一个“人造太阳”项目,团队里不仅有等离子体物理博士,还有材料专家、控制工程师,甚至连知识产权律师都常驻实验室。任务单上写的是“解决能源问题”,而不是“发表几篇论文”。

这正是从“学科导向”到“任务导向”的本质区别——前者以知识的边界为界,后者以问题的边界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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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围绕一个“靶子”组队

任务导向的团队怎么建?张锦院士给出了清晰的路线图:围绕重大科研任务建设科研组织,选好用好带头人,推动团队从单一学科来源转变为多学科来源,从纯学术团队转变为由基础研究、技术研发、产业转化等各方面人才共同组成。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场硬仗。

以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的“人造太阳”EAST团队为例。2026年1月,EAST科研团队宣布了一项重大突破:实验证实了托卡马克密度自由区的存在,找到了突破密度极限的方法,相关成果发表在《科学进展》上。这个成果的背后,是一个高度异质化的团队——等离子体物理学家设计实验方案,材料科学家研发耐高温的壁材料,控制工程师编写精密的反馈算法,数据分析师处理海量的诊断数据,甚至连超导技术专家也从核聚变领域“跨界”转化出了国产首台超导回旋质子治疗系统,用于肿瘤精准放疗。

一个团队,既出基础研究成果,又产出应用技术,还能推动产业转化。这正是任务导向型组织的理想模样。

再看“悟空号”暗物质卫星。这颗2015年底发射的卫星,已在轨平稳运行超过10年,下传了约185亿个高能粒子数据。2026年5月,“悟空”号国际合作组发布新成果,发现地球附近存在“超级粒子加速器”,首次对上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粒子加速模型给出直接证据。这项成果由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近代物理研究所、高能物理研究所,以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瑞士日内瓦大学、意大利多家研究机构共同完成。从基础物理学家到数据分析专家,从探测器工程师到国际合作协调员,所有人围绕一个科学目标——搜寻暗物质——汇聚在一起。

张锦院士在文章中特别强调,要“精准配置资源”,推动资源配置方式从“撒胡椒面”转变为高效集聚,从单一投入转变为政府资助、企业合作、社会捐赠等多元投入。这意味着,任务导向的组队不仅仅是人和人的组合,更是钱、设备、数据等各类资源的精准投放。

03给年轻人一个“挑大梁”的舞台

在传统的学科体系中,年轻人要出人头地,往往需要熬年头、排队等课题。一个博士毕业进入研究所,可能先给资深教授做助手,几年后才能独立申请课题,再几年才能带团队。周期长,试错成本高,很多有潜力的年轻人就这样被磨掉了锐气。

任务导向的组队模式,恰恰给了年轻人一个打破资历壁垒的机会。张锦院士明确提出,要让年轻人挑大梁、当主角,强化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注重在科研一线发现、培养和使用更多优秀青年科技人才,推动科研组织的年轻化。

这并非空话。在“悟空号”团队中,大量的数据分析、算法开发工作是由青年科研人员主导完成的。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科学问题,还有跨学科合作的沟通成本——一个物理学家可能需要理解机器学习的基础逻辑,一个计算机工程师可能需要补等离子体物理的常识。压力很大,但一年学到的东西,可能比过去五年都多。

机遇的另一面是挑战。跨学科合作对知识广度的要求极高。一个传统的物理博士,可能只需要精通自己的细分领域;但在任务导向的团队里,他需要和材料学家、工程师、甚至产业界的人对话。这意味着,年轻人不仅要“深”,还要“广”。这既是压力,也是成长最快的路径。

中科院近年来的实践来看,越来越多的重大任务中设置了青年首席科学家、青年攻关小组。比如在EAST团队中,很多关键实验的主持人都是80后、90后。他们被推到一线,直面最复杂的问题,也在解决问题中快速成长为下一代领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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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组织也要“新陈代谢”

如果说“组队”是变革的起点,那么“动态管理”就是让变革持续的关键。

传统科研机构有个通病:一旦成立,就很难撤销。一个研究所,即使研究方向已经过时,人员老化,但只要还在,经费就照拨,编制就照有。这导致大量资源被固化在低效的组织里,新方向反而得不到支持。

张锦院士在文章中提出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概念——全生命周期管理。他要求做好科研组织的“存、改、废、立”,推动科研组织的存续状态从长期固化、逐渐退化转变为动态更新、可进可出。

中科院内部流传着一种说法:没有哪个科研组织是铁饭碗,只有任务才是硬通货。一个老牌研究所,如果不再适配当前重大任务的需求,就可能被合并或重组;一个新成立的跨学科中心,如果成功攻克了“卡脖子”技术,就可能获得更多资源,甚至成为标杆。

这种“新陈代谢”机制,对科研人员来说既是压力也是动力。过去,进了研究所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现在,任务完成了,团队可能就地解散,人员重新配置到新的任务中去。这要求科研人员必须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不能一辈子吃老本。

当然,动态管理并不意味着冷酷无情。中科院也在探索配套的保障机制,比如人员的流动通道、再培训体系等,确保改革既有力度,也有温度。

05从“单兵作战”到“集团军攻坚”

回过头来看,从学科导向到任务导向的转变,本质上是科研组织逻辑的一次重构。过去,我们习惯用“学科”来划分世界,一个学科就是一个知识部落;现在,我们更习惯用“问题”来定义战场,一个问题就是一个攻坚决心。

这不是要取消学科。恰恰相反,任务导向的组队,依赖的是各学科深厚的积累——没有扎实的物理基础,做不了核聚变;没有前沿的材料科学,造不出高性能探测器。学科是“武器库”,而任务是“作战目标”。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协同关系。

张锦院士在文章最后说,站在从全球科技参与者、贡献者走向开拓者、引领者的历史关头,我们必须加快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而科研组织模式的转变,正是这一进程中的关键一环。

组队容易,合作难。当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律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的语言体系、思维方式、评价标准都不一样,真正的协同远比想象中复杂。你认为跨学科合作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语言不通还是评价体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