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点执念。因为卡夫卡(Kafka),我对K这个字母和用它作为缩写的名字很感兴趣。第一个K.是1945年出生的安瑟姆·基弗(Anselm Kiefer),在我看来,他天然属于“被命运化”的一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安瑟姆·基弗(Anselm Kiefer,1945—),画家、雕塑家,德国新表现主义的重要代表。1990年获沃尔夫奖,2008年获德国图书和平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基弗:日志1998-1999》

作者:[德]安瑟姆·基弗

译者:宁秋尧

版本:纸上造物|商务印书馆 2026年5月

“积极的不自由”

安瑟姆·基弗出生的那一天,家乡多瑙埃兴根遭到轰炸,他的家被炸毁;他是在医院地窖里出生的。《基弗:日志1998-1999》中写道:“1945年3月8日,在多瑙埃兴根的防空警报中,出生于医院防空洞里……玛丽-埃贡街22号……”“在奥特斯多夫,你曾经推着旧童车捡粪,用簸箕把街上柔软的牛粪铲进车里。马粪更容易收集。每装满一辆童车,可以得到五芬尼的报酬。”

所以,对他而言,奥斯维辛、柏林废墟、纳粹与集体罪责,并非历史教材里的文字,那是他童年时期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尘埃落在任劳任怨的新德国人身上,后者试图用逆来顺受的态度换取不再轻提旧事。

但是总有一些人,怪眼一翻:轻提?难道“不再轻提”不才是真正的“轻”吗?

这些人里面当然就有基弗。所以你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像某些战后艺术家那样,将艺术视为轻盈的风格游戏或自由漂浮的形式实验;对他而言,德国文化本身已成为一道无法撤回的命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基弗作品。

这让我想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托马斯的选择——因此昆德拉(Kundera)是另外一个K.。许多人把书中托马斯从瑞士返回捷克,解读为爱情冲动、政治选择,或存在主义的自我牺牲。我却越来越觉得,那其实是对“沉重感”的宿命服从。瑞士给他的是彻底的自由——自由到可以离开一切,自由到任何关系皆可取消,自由到人生只剩下一连串可逆的选项。其实在此之前,他的生活也大致如此之“轻”,因此他才选择了(昆德拉选择了让他)和特蕾莎结婚。众所周知,可逆的选择让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算数;众所周知,逃离过一次的人会试图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逃离。

昆德拉真正恐惧的不是压迫——至少在优先度的排序上不是。托马斯自始至终都在逃避“轻”;逃避是因为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那些“轻”。或者说,那些“轻”轻而易举地降临在他身上。当人生只发生一次、没有永恒回归,所有选择便如没有重量的灰尘,既不沉积,也不留下痕迹,更无法形成命运。于是,人反而会渴望某种不可撤销性,渴望那句“非如此不可!”(Es muss sein!)。

因此,除了以赛亚·柏林所定义的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之外,还存在第三种状态:“积极的不自由”。“积极的不自由”不是单纯的被压迫。作为一种自愿的不可逆性,它是主动投身于一个会限制自身的处境,并从这限制中获得生命的密度——密度和重量是线性关系,因此,“重”就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只拥有“生活/生命”(Life),有些人还拥有“命运”(Fate)。而命运之所以为命运,恰恰因为它无法被(轻易)取消。当然,这里要补充澄清一下:“重”与“命运”并不天然等同。有些沉重,其实只是被压住;有些轻盈,也未必只是空洞。真正重要的不是重量本身,而是重量从何而来。

“不可返航点”

基弗的艺术,正是在拒绝那种“一切皆可取消”的“轻”。

战后德国本有另一条更轻盈的路:遗忘、切割、去历史化,像后现代文化常做的那样,把一切化为可流动的符号。但基弗拒绝了在他看来非常“轻”的方式。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迫整个社会重新面对那些曾经发生、因而永远无法撤回的事物。这种姿态本身,便是一种“积极的不自由”。

读到这本《基弗:日志19998—1999》时,我越来越确定,基弗真正抗拒的,其实正是“流动性”本身。日志里,他如此写道:“你偏爱留存下来的,而不是流动消逝的。”又在另一处说:“徘徊在迷宫中即存在。”这种语气几乎已经接近昆德拉。因为真正令昆德拉恐惧的,也是那种毫无阻力、毫无停留、毫无沉积的人生——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可以取消,一切都不留下痕迹。

1998年夏天,他在描述无所事事时的感受时——没有创作任务的日子——写道:“这种状态是失重的、悬浮的、令人不安的、难以相信的。不,它实际上根本不算一种状态,更像是一种无方向的漂浮、一种愈加轻飘的感觉、一种流溢,是的,正在流溢,大概像在浴缸里割开静脉可能会有的感觉。”“轻”等于悬浮,等于流溢,等于接近死亡。

关于植物、关于灰烬,他写道:“对植物而言,开花是如此极致的生命行为,以至于它终将为此殒灭。它在这里绽放得淋漓尽致,比可能的极限更甚,也因此燃烧殆尽。所以才有灰烬的意象,此前那番极致的绽放,以及花香散发时已经能嗅到的自我毁灭的预兆。”完全投入,因此燃尽——花朵的灰烬,不是死亡的残骸,而是最大限度地自我实现之后的必然结果。这是他对不可逆性最精确的物质隐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基弗作品。

1999年印度之行时,在印度班加罗尔机场,他观察到飞机的起飞:“飞机滑行到跑道上。机库逐渐远去。很快便再无退路。飞机不能中止起飞,因为在满油的情况下很难降落。这就是所谓的‘不可返航点’。人生中这样的临界点在哪里——例如结婚的时候?或者开始从事某种职业?”他在日常的物理经验里,问出了整个讨论的核心问题。那个“不可返航点”——那个不可撤回之点——正是基弗终身在寻找、也终身在艺术里创造的东西。

历史的重量

基弗的作品因此总是极其沉重——不只是在题材上,更是在字面意义上。

他不以干净的油彩描绘世界,反而总是将物质的不可逆性嵌入画布。稻草、灰烬、泥土、焚烧的痕迹、腐蚀的金属——这些材料不仅仅充当装饰,它们本身即意味着某种事物已然发生,且无法复原。焚烧过的无法复原,氧化过的无法洁白,灰烬不是一种颜色——它是某种事物真正死去后留下的残骸。

在所有材料中,铅是基弗最钟情的。他最初在20世纪70年代修缮旧宅的水管时发现了这种金属,从此着迷于它矛盾的物理性质:既沉重又出奇地柔软,既是金属又可如同布料般折叠成形。他后来形容铅是“唯一足以承载人类历史重量的材料”。他用铅浇铸书页,制成大量铅制书籍,摆放在钢架书架上——那些书架有时重达数吨,展览场馆不得不加固地板才能承受。那些书无人能阅读,甚至无人能翻开,它们只是以自身的不可动摇,宣示着某种储存于其中、却已无法被轻易提取的历史重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另一个沉重的家伙:柯布西耶的混凝土椅子。

他也烧画。用喷灯直接炙烤画布,让表面焦化、龟裂、形成无法预料的纹路。他说,他在材料里寻找“已经存在于其中的精神”。这个过程是一种不可逆性的演示:一旦燃烧,就无法复原;一旦腐蚀,就无法洁白。所以基弗的画作不像“描绘”废墟,它们本身就是文明燃烧后的物质遗迹。

《死亡赋格》

他对诗人保罗·策兰《死亡赋格》的回应,尤其令人震颤。

《死亡赋格》是策兰于1945年写下的关于集中营的诗。策兰是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父母死于集中营,他在占领下的罗马尼亚幸免于难。诗中出现两个女性形象,作为对位的两条旋律:“你金色的头发,玛格丽特”是雅利安女性的象征;“你灰烬般的头发,苏拉米斯”则是犹太女性的命运——“灰烬”可能正是基弗选择策兰进行发挥阐述的原因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玛格丽特》。

基弗在整个80年代围绕这首诗创作了三十余件作品。在《玛格丽特》(Margarethe,1981)中,他用真实的金黄稻草——德国农业景观的核心意象——嵌入铅灰色的画布,稻草的质感唤起策兰诗中“金色头发”的意象,同时也召唤德意志浪漫主义传统对乡土的崇拜。这层缠绕是基弗刻意设置的:德意志文化的美丽,与那些被杀害的人,在同一个视觉空间中不可分割地存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拉米斯》。

《苏拉米斯》(Sülamith,1983)则是完全不同的视觉世界。这幅画作(290 × 370厘米)的图像来源,是建筑师威廉·克莱斯(Wilhelm Kreis)于1938年至1939年为纳粹“士兵纪念堂”所设计的方案。基弗呈现了这个本为颂扬战争英雄而建的建筑空间,用油彩、丙烯、乳胶、虫胶、灰烬、稻草层层堆栈,将墙壁转化为焚烧的黑色砖块。透过消失点向深处延伸的拱廊尽头,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我们可以想象,那是开往奥斯维辛的列车终点。

整座建筑在基弗的画笔下,从士兵的荣耀殿堂,坍缩为一座犹太受难者的阴暗地下墓室。策兰诗中的“黑色牛奶”在这里转化为物质:画面上的黑色,是真实的烟灰与积碳,是燃烧本身留下的痕迹。

两幅画形成无法拆解的缠绕:德国文化的伟大,是否从一开始就携带着焚烧的火焰?这是一个极度沉重的问题(也几乎无法解答)。基弗不允许这个问题被取消,他不像许多当代艺术家那样,把历史当成可随意提取的符号库,而是让历史重新获得物理的重量。

选择重量

在某种意义上,基弗与昆德拉共享了同一种恐惧:当世界变得过于自由,人就会失去命运。因为彻底可逆的人生,终将失去“(什么才)算数”的能力。当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重新定义,人最终可能不再真正承担任何事物。生活沦为偏好的排列组合,而不再是一条不可撤回的道路。

但人似乎又无法长期忍受这种轻盈。

于是托马斯返回捷克。书中说,他们回去,就再也无法离开了——护照被没收,行医执照被吊销,最后辗转到波希米亚乡村开卡车。从世俗眼光看,这是彻底的失败。然而昆德拉以一种奇异的温柔书写了他们最后的日子:平静而不是麻木。电影版的处理更显象征性:在雨刷不停的摆动中,前路变得弥漫和模糊。那个使托马斯生命获得重量的选择,被历史和国家的铁幕从外面焊死,成为无法撤回的命运。

于是基弗返回德国历史。他在法国南部的巴尔雅克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创作基地,用二十年时间在那里建造地道、塔楼、雕塑与装置,形成一个沉浸于历史重量的废墟式宇宙,然后在2008年搬离,留下这一切让自然慢慢接管。一位记者写道:“他遗弃了巴尔雅克的伟大工作——艺术与建筑。一位看守者照料着它。无人居住,它静静等待着自然接手。”人离开了,废墟留下,时间继续腐蚀。不可撤回。

他们都选择了重量。那重量未必带来幸福,甚至可能带有毁灭性,但它使生命不再只是漂浮。它迫使我们承认:有些事物一旦发生,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曾发生;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会永远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在日志里,基弗借用尼伯龙人的故事,问了一个问题:“是艰难时刻向你走来,抑或你走向它们?”他的回答是:“皆不重要,因为对于正在展开的命运,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命运,无论是主动迎向还是被动承受,其完成的方式是一样的。

不愿在“轻”中溶解

然而关于“积极的不自由”与单纯压迫之间的区别,值得再次重申一下。

托马斯之所以能获得那种近乎命运感的重量,不是因为他被困在捷克;恰恰是因为他曾经离开过,并且仍然选择返回。如果他从未离开,那么那种“重”便只剩下结构性的束缚。

在班加罗尔机场,基弗也观察到“女像柱”般的女工:“同样看到了头顶混凝土、砖石和泥土的妇女,她们的双臂就像戴着镣铐一样,被她们背负的石头所禁锢。”她们的重量,和基弗、托马斯主动选择的重量,在同一页纸上并排出现。基弗没有明说两者的差异,但那个并置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问号。

真正的命运,必须包含一个最初的“自由”(我使用引号,是因为我并不相信人类能有真正的自由)时刻。门最开始是开着的;人先自由地走进去;之后,它才慢慢从外面锁上。

比如,当我们回到卡夫卡的K.——这个家伙也拒绝了村庄的“轻”——村庄里的人其实活得相当“轻”。他们适应了城堡的模糊统治,接受了官僚体系的不可知性,过着一种混杂着小算计与宿命感的日常。但是这种宿命感和我说的“重”的区别正是如此,前者是一种逆来顺受的妥协,弗丽达、村长、村民,大多数人都已和那种“可取消”的存在达成某种妥协——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对于“轻”与“重”,还存在选择的可能。

而K.一到场就拒绝了这种妥协。

他坚称自己是“被召唤来的土地测量员”,死死抓住那个模糊的任命作为自己存在的不可逆依据。他宁可被一个不可能的目标压死,也不愿在“轻”中溶解。可惜,卡夫卡没有写完这本书,所以我们不可能知道他最后到底是否进入了他渴求的沉重生活。然而这才是“命运”真正的含义——以自由意志,走进了一个使自己无法完全自由,或者至少无法高度自由的地方,然后“接受”门被从外面锁上。

作者/鸭蛋娜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