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婆婆嫌我身高只有1米58,说会影响孩子基因,我笑了:“阿姨,您儿子身高1米86......

01.

我第一次去周家吃饭,阿姨把一只量衣软尺放在了桌角。

她没急着说我矮,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女孩子太瘦了也不好看。

我说谢谢,低头把排骨里的骨头挑出来,放到小碟里。

桌上有四个人,周叙、他爸爸、阿姨,还有我。

周叙提前跟我说过,他妈妈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

阿姨看着我挑骨头,忽然问:小沈,你身高到底多少?

1米58。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净身高?

嗯,早上量也是这个。

阿姨把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还是温和的:那以后孩子的基因,会不会受影响?

周叙抬头:妈。

我就问问,问问也不行了。阿姨看我,你别介意,我也是替你们以后想。女孩子个子太小,孩子以后容易随妈妈。男孩子还好,女孩子个子矮,穿衣服都不好看。

她说得像在讨论一盆绿萝该放窗台还是柜子上。

我看了一眼软尺。

那顿饭后半程,阿姨一直在说身高。

她说小区里谁家的孙女因为个子不高,拍照总要站前面。

又说周叙舅妈家的儿媳妇有1米7,生的孩子从小就比别人高一截。

周叙给我盛汤,手指碰到了碗沿。

妈,吃饭吧。

你们现在年轻,听不进去。等以后孩子出生,才知道这些都是现实。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周叙骑车,我坐在后座。

路灯一盏一盏从肩膀旁边掠过去,我手里还拎着阿姨塞给我的一盒小点心。

周叙说:她没恶意。

我知道。

她就是想得多。

我也知道。

你别因为这个不高兴。

我低头看着那盒点心,包装纸的边角被我捏出了一道褶。

我没不高兴。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和周叙谈了三年,准备年底结婚

以前去他家,我总会主动洗碗,阿姨说不用,我还是会把碗摞好。

她嫌我切菜慢,我就把菜提前切好带过去

她说年轻人别太娇气,我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去擦桌子。

不是我多懂事。

我只是怕别人说我刚进门就摆脸色,也怕周叙夹在中间难受。

第二天,阿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周叙小时候的照片,他站在一扇木门旁边,脑袋几乎碰到门框。

阿姨配了一句话:男孩子长得高,还是看爸爸。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晚上周叙来接我吃饭,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妈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这个身高?

他看了一眼,笑了:她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就是比较在意下一代。

下一代还没影子呢。

她说说而已。

我把手机拿回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1米58,不高不矮,站在人群里不显眼。

以前我从没觉得这是件需要解释的事。

有些人把越界说成关心,是因为她们习惯了别人替自己的不舒服让路。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跟她说,让她别再提了。

我点点头。

天晚上,我还是把他送到楼下。

电梯门合上前,他问我:你不会真的因为这个不跟我结婚吧?

我说:先别问这个。

电梯门慢慢合拢,周叙站在里面,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

我转身回家,把阿姨送我的点心放进了橱柜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过期了也没舍得扔。

02.

周叙回去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第二次带我去周家阿姨没有再提身高,只是吃饭前把一双有一点高度的拖鞋放在我脚边。

穿这个,地上凉。

我低头看了看。

那双拖鞋是新的,鞋面上有一朵不太合我的粉色花。

不用了阿姨,我穿自己的就行。

你那双太薄。

我脚不冷。

阿姨抿了抿嘴,把拖鞋往旁边挪了挪。

随你。

两个字听起来像一句退让,又像给我记了一笔。

吃饭时,周叙爸爸问我们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周叙说酒店订好了,桌数还没完全定。

阿姨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说:照片背景我看过了,别选太高的台阶。

周叙皱眉:什么?

我说拍照。小沈个子不高,站台阶下面不好看。到时候让她站前面,或者穿带跟的鞋。

我把碗里的米饭拨到一边。

周叙说:她穿什么舒服就穿什么。

我又没说不让她舒服。阿姨看我,女孩子结婚那天,总得好看一点。你说是不是,小沈?

我本来想说是。

话到嘴边,忽然卡了一下。

阿姨看着我,等我的回应。

周叙爸爸低头喝汤,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收纳柜,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我把筷子放下。

阿姨,我想穿平底鞋。

阿姨愣了愣。

结婚穿平底鞋?

嗯,我平时穿平底鞋。

那照片里显得你更小。

我本来就比周叙小一头。

周叙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阿姨看了他一眼,脸色淡了些:我也是为你们好。结婚照要看很多年的,别到时候觉得不好看。

我说:那就不修身高。

饭桌上静了几秒。

什么?

照片不修身高,不把我拉长,也不把周叙缩短。两个人原来多高,就多高。

我说得很慢,自己都能听出声音在发虚。

阿姨把筷子转了半圈:现在拍照哪有不修的?

脸可以少修一点,身高不用。

周叙看了我一眼,伸手给我添汤

他没有接话,像是还在判断这场面该不该笑

阿姨没有再说拍照,转而问我们新房的窗帘颜色。

我回答了两句,后面她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回家的路上,周叙突然说:你今天挺直接。

我以前不直接吗?

以前你都说随便。

随便不是同意。

他看着我,没说话。

走到楼下,他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纸袋我妈让我给你的。说是她朋友家做的鞋垫。

我没接。

你拿着吧,她一片心。

我有鞋垫。

那就备用。

周叙,我看着纸袋,如果我以后每次都得靠穿高一点、站前一点,才能让你妈妈觉得顺眼,那我可能不适合进你家门。

他说: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是她先把身高说到孩子和婚礼上去的。

她就是嘴上说说。

可每一次都是我来消化。

周叙的脸色有点沉:那你要我怎么办,跟她吵一架?

我没让你吵。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纸袋推回去。

我想要你在她说的时候,告诉她不用替我改。

他站在路灯下,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我也没有再解释。

以前我总怕话说重了,要赶紧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次没有。

回到家,我把婚礼流程表摊在桌上,把新娘备用高跟鞋那一栏划掉。

划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小气。

我盯着那条黑线看了半天,拿橡皮擦,没擦掉。

周叙在凌晨发来消息,说他已经跟阿姨讲了,以后不提身高。

我回了一个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她说你可能误会她了。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第二天,阿姨给我打电话。

她说:小沈,我昨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女人结婚,都希望自己体面一点。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阿姨,我知道您想让我体面。

知道就好。

不过,我自己觉得体面,就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真正的体面,不是把自己改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而是站在那里,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

阿姨说:你这孩子,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我还是好说话。

那怎么……

好说话,不等于什么都听。

她没有再说下去。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你家那盆栀子花,是不是还没换盆?

我愣了下:还没。

我这儿有个小花盆,周末让周叙给你送去。

电话断了。

我把水龙头拧紧,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先擦水,还是先看那张被划过的流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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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姨没有再直接说我矮。

她开始用别的话提醒我。

比如她来新房看窗帘,站在客厅里抬头看了半天,说:颜色别太深,屋子小,显得人更小。

我说:屋子面积还行。

她说:我不是说屋子。

我没接。

她伸手摸了摸沙发靠背,又说:这沙发别买太高的,坐下去人就没了。以后来客人,别人看不见你。

我当时正在拆快递,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剪到一半停住了。

阿姨,沙发已经订了。

可以换嘛,没送到家。

我喜欢这个高度。

你喜欢是你的事,家里总要顾全别人看着舒不舒服。

周叙正在阳台装晾衣架,听见这句,探进头来:妈,她喜欢就买。

我跟小沈说话,你插什么嘴。

周叙又缩回去了。

我把纸箱封口一点点拆开,里面是一套白色餐具。

阿姨看了看:白色容易脏。

脏了就洗。

你倒是想得简单。

那天她坐了两个小时,没说几句完整的话,每一句都绕着我的身高打转。

临走时,她看见门边放着我的平底鞋,弯腰把鞋尖往里踢了踢。

以后家里来人,鞋别乱放。

我把鞋摆正。

我下次注意。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等着我继续说什么

我没有。

过了几天,阿姨让周叙陪她去挑婚礼当天的礼服,还特意给我发来几张照片。

这件腰线高,显腿长。

这件鞋跟有七厘米,配起来好看。

你自己选一件,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

我把照片转给周叙,问他:你妈妈是不是觉得我不穿高跟鞋,婚礼就不能举行?

周叙回:她没这么说。

她每句话都没这么说。

你别总往坏处想。

这句让我半天没动。

我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问题。

有时候阿姨发一条消息,我还没看内容,心里已经先把她想成要挑我的样子。

她可能只是问我吃不吃饭,我也会先皱眉。

那天晚上她发来一句:周末来家里吃饺子吗?

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拒绝。

手指停了很久,还是回了:好。

到了周家,阿姨果然拿出了那双高跟鞋。

我让周叙买的,你试试。

鞋跟不算特别高,细细的,鞋面上有一颗小扣子

我说:我不穿这个。

阿姨说:先试试。

不用。

你都没穿,怎么知道不舒服?

我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她家时,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一小块。

那天我没说,晚上回去拿创可贴贴了两层。

阿姨应该没看见。

周叙把饺子馅端出来妈,她不穿就算了。

阿姨说:你就护着她。以后她嫁进来,家里人都顺着她,谁还做事?

我抬头:阿姨,穿不穿鞋,跟做不做事没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

您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一家人不能太计较。

她把鞋推到我面前:我让你试一下,怎么就成计较了?

我没有碰那双鞋。

厨房里的水沸了,周叙爸爸在灶台旁边喊饺子是不是要下了?

没有人动。

阿姨说:小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您不高兴。

她怔住了。

我说完就低头去剥蒜,剥了两瓣,发现蒜皮粘在手上,便拿纸巾反复擦。

阿姨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吃饭时,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爸爸最近睡得好不好。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我碗里,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也吃了。

饭后,周叙送我回去,在车上一直没开口

到楼下,他才说:我妈是觉得你太瘦小,怕你以后在我们家受欺负。

我笑了一下:她让我穿高跟鞋,是为了保护我?

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别人会先看外表。

我看向窗外,楼下花坛旁边堆着几只旧纸箱,有人把不用的衣架插在里面。

别人怎么看我,是别人的事。

周叙握着方向盘: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硬?

我哪里硬?

你现在说话,总像在给我妈划线。

我就是在划线。

他侧过脸看我。

我把安全带解开,推门下车。

周叙,家不是考场。我不用每次去你家,都证明自己够高、够好、够懂事。

他没追下来。

第二天,阿姨给我送来了那只花盆。

花盆很普通,浅蓝色,边沿缺了一点漆。

我把栀子花从旧盆里倒出来,发现根缠得很紧,拆了半天。

阿姨站在旁边说:别弄坏了,慢一点。

我说:嗯。

她又说:你们以后过日子,别把话说得太满。尤其是对长辈。

我把土填回去,压了压。

那您也别把话说得太绕。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低头整理花盆边上的土,没有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哪句话绕了?

您想让我穿高跟鞋,可以直接说。想让我在照片里站前面,也可以直接说。不要每次都从孩子、客人、家里人绕一圈。

阿姨坐在小板凳上,抿了口茶。

我只是觉得,女人要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知道。

你怎么总说知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

我把手上的土拍掉,去厨房洗手

水声盖住了后面几句。

她像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周叙晚上来接我,问:你们今天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妈说你让她别把话说得太绕。

她说得对。

你就不能哄哄她?

我抬头看他她不舒服的时候,需要别人哄。我不舒服的时候,就需要懂事,是吗?

周叙没有回答。

车里只剩下导航的机械声音,报着下一条街该往哪边拐。

我可以照顾长辈的情绪,但不能拿自己的尊严,去替所有人维持和气。

那晚我把婚礼流程重新看了一遍。

高跟鞋划掉了。

新娘敬茶时站在台阶上划掉了。

我又拿笔补了一句:双方都穿自己舒服的鞋。

写完以后,周叙从我身后伸手拿走了笔。

我来跟婚庆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把笔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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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事情真正闹到桌面上,是在婚礼前二十天

那天周家来了几个亲戚,阿姨让我陪着一起吃饭。

席间有人问我多高,阿姨抢先回答:1米58。

说完,她还笑了笑。

不过我们家周叙高,应该能中和一下。

亲戚们跟着笑,有人说:那得多吃点,争取以后孩子随爸爸。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只是那一刻不知道脸该放在哪里。

吃完饭,阿姨把我拉到卧室,让我试婚礼礼服。

那件礼服是她托人改过的,裙摆短了一截,腰线往上提了很多,鞋子放在旁边,还是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

你穿上看看。

我说:礼服不是已经定了吗?

我让人改了。原来那件太压个子。

为什么没先问我?

都是一家人,问不问有什么区别。你穿上好看就行。

我把礼服放在床上,没有动鞋

阿姨的语气沉下来:你别又跟我拧。婚礼是给两家人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一点。

房间里有一面穿衣镜,镜子下方摆着一个木凳

凳子上放着针线盒,红线露在外面。

我看着那双鞋。

阿姨,我不穿。

你……

她顿了顿,重新把声音压低:小沈,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别让人一眼看出你个子小。结婚第一天,谁都想给亲戚留个好印象。

我不想藏。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句话落下来,轻轻的,像一碗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周叙在门外喊:妈,礼服试好了吗?

阿姨立刻说:好了,你别进来。

我把礼服叠好,放回床上。

周叙进来吧。

阿姨转身看我:你这是做什么?

把话当着他的面说。

周叙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怎么了?

我指了指床上的礼服和地上的鞋。

阿姨希望我婚礼当天穿七厘米的鞋,把礼服改成显高的样子,还希望亲戚看不出我个子小。

周叙看向他妈妈妈,你改礼服了?

我不改,难道等着她穿原来那件上台?你看看原来那件,腰线都到胯了。

那也应该先问她。

我是她长辈,我还能害她不成?

周叙张了张嘴。

阿姨看着他:你说句话。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站在镜子前,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人不高,肩膀也不宽,穿着家居衫,脚上是旧棉拖。

阿姨还在说: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背后议论,说我们家娶了个小个子媳妇。你们年轻人不在乎脸面,我们老人要在乎。

我听完,去把衣柜门关上

动作不重,里面几件衣服滑下来,落在地板上。

阿姨,婚礼可以不办。

周叙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礼服不用改,鞋我不穿。要是一定要靠这些,才能让您觉得我配得上周叙,那婚礼可以先停。

阿姨脸色变了。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手里的衣角捏紧了。

你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说不办婚礼?

不是小事。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您可以不喜欢我的身高,可以担心以后孩子像我。那是您的想法。我不能管。但您不能把这个想法变成我必须穿什么、怎么拍照、站在哪里,最后还要我为您的安心负责。

周叙说:小沈……

我抬手打断他。

你先别劝我。

句话说出来以后,屋子里很安静。

我继续整理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回衣柜

阿姨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那鞋怎么办?

退了吧。

已经穿过一次了。

放着也行,您留着自己穿。

周叙低声说:妈,她不是说您不能关心她。

我听得出来。阿姨说。

她说完,走到床边,把那件改过的礼服拿起来,摸了摸腰线。

这是裁缝说这样显精神。

我说:我穿原来的,也能精神。

阿姨没有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礼服放回去,拿起那双鞋,鞋跟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什么都要讲边界。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

边界不是不让您进门,是让您进门以后,知道哪些东西不用替我决定。

她抬头看我。

周叙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又说:还有,阿姨,您儿子身高1米86,他愿意娶我,不是因为没见过高个子的女人。他知道我多高,也知道我不穿高跟鞋。

周叙看着我,慢慢点了下头。

我知道。

阿姨没有再劝。

她把鞋放进纸盒,盖上盖子。

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暂时不用的东西。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说:婚礼先照原来的办。

周叙愣了一下。

妈?

她不穿就不穿。照片也别修了。到时候台阶撤掉,站平地上。

她说得像在安排一道菜。

我没有道谢。

她也没有等。

我不是来参加一场被挑选的婚礼,我是来和一个人组建自己的日子。

阿姨换鞋时,忽然回头:那双平底鞋,别穿太旧的。

我说: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走了。

周叙留下来,站在衣柜前看我。

你刚才真的想过不结婚?

想过。

因为身高?

因为你们把我的身高,变成了我进你家门的条件。

他低头看着那盒鞋,半天说:我会处理好。

我把掉在床下的衣架捡出来,递给他。

不是替我处理。是以后你妈妈说我的时候,你也在场。

他接过衣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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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照原计划举行。

阿姨没有再提我的身高。

她甚至没让我穿那双高跟鞋。

婚礼当天,她只在我出门前看了一眼我的鞋,说:鞋底防滑吗?

我说:防滑。

那就行。

她替我把头纱边上的一根线头剪掉,剪完以后,手指在空中停了停。

别动,耳环歪了。

她帮我扶正耳环,动作很轻。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今天也穿了有一点高度的鞋,站在我旁边,肩膀比我宽一些

她的头发盘得很紧,耳朵后面有一小撮没收进去。

摄影师让我们站到背景板前。

工作人员过来问要不要给新娘垫个小台阶?

阿姨先开口:不用,撤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不垫的话,画面比例可能——

就这样拍。两个人站平地上。

我看向阿姨。

她没看我,只抬手整理自己的袖口。

照片拍了很多张。

有人提议让我往前站一点,周叙往后退一点

周叙还没动,阿姨说:不用调。自然站。

那句话很轻,摄影师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阿姨说:按原来的拍。

亲戚们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议论。

有人夸我盘发好看,有人问桌上的菜是不是本地做法。

小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踩得地毯一阵响

敬茶时,我站在阿姨面前。

她接过茶杯,先看了看我手指上的戒指,才接过去。

以后跟周叙过日子,有话就说。

我愣了一下。

周叙在旁边低声说:妈,你这句话应该早点说。

阿姨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她喝了茶,从旁边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递给我。

不是红包,是一枚木头书签

上面刻着一只很小的鸟,边角磨得圆润。

这个是你婆婆……我年轻时候用的。她说,以前看书夹页用的。没什么值钱的,给你放书里。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又补了一句:你上次拿回去的花盆,我看见你换好了。根没伤着吧?

没有。

栀子花不能老挪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以前还说不用换盆。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回去

婚礼结束后,我们搬进了新房。

周叙爸爸偶尔过来帮忙组装柜子,阿姨每次来之前会先发消息。

今天方便进去坐坐吗?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她都是直接让周叙开门

我回:方便。

她来时带了一袋青菜,进门先换鞋

她没有再把我的平底鞋踢到里面,反而蹲下来,把她自己的鞋尖往鞋柜里推了推。

你们家鞋柜做得有点高。

是我选的。

看出来了。

她伸手打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摆着几双拖鞋。

最右边有一双新的平底布鞋,鞋面是灰色,没有花。

我问:这是谁的?

阿姨说:你的。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周叙在厨房洗菜,听见了,探头说:我妈说你那双旧鞋鞋底磨平了。

我看着阿姨。

她把那双鞋拿出来,放到我脚边。

试试。不合适就算了。

我穿上,大小正好。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到周家时,阿姨把鞋放在我脚边,说地上凉。

那时候我以为那双有高度的拖鞋,只是为了让我看起来高一些

后来她每次来,都总要看一眼我的鞋。

我一直没问。

也许她那时确实想让我显得高一点,也许她只是想让我别磨破脚

两件事放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冲突。

阿姨坐在沙发边,拿起桌上的相册。

那本相册是她上次来时带来的,一直放在电视柜最下层。

里面都是周叙小时候的照片。

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木门旁边,旁边是年轻时的周叙爸爸。

她的身高只到丈夫肩膀附近,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

周叙爸爸微微弯着腰,她却不肯站高,手里还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男孩。

这是你们结婚那天?我问。

不是,孩子满周岁。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一家人,站平了拍。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我没说话。

阿姨也没解释,只把照片放回相册。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时候我也矮。别人总说我配不上你叔叔,说以后孩子随我,长不高。

您听过这些话?

听过。听多了也就那样。

她把书签从我手里拿过去,擦了擦上面的灰,又递回来。

我不是怕你矮。我是怕别人说周叙娶了个矮媳妇,怕你以后听见了不舒服。说着说着,就说得不像话了。

厨房里传来周叙洗菜的声音,水哗哗地响。

我说:您担心我,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那不是不会说嘛。

您挺会说的。

阿姨瞪了我一眼。

我笑着把书签放进相册里

这句话别放里面。她说。

为什么?

书签就是夹书的。

我觉得夹照片也行。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看周叙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晚上别做太复杂,三个菜够了。

我说:您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热闹是热闹,累也是累。

周叙在厨房接话:妈,你终于知道了。

你少说两句。

阿姨把围裙接过去,系在自己腰上。

她个子不高,围裙下摆拖得有点长,踩着那双旧布鞋,弯腰去看锅里的汤。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听见她问周叙盐放了吗?

放了。

你每次都说放了,最后还是淡。

那你别喝。

我不喝你做什么。

两个人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高。

我把那枚木头书签夹进了正在看的书里。

纸页合上,正好卡住。

一个人愿意尊重你的边界,不代表她从前没有做错过;一个人承认做错了,也不等于你要把委屈重新咽回去。

晚饭时,阿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

那就再吃一点。

周叙爸爸看了看我:小沈,你们那盆花开了吗?

还没。

阿姨说:快了,花苞都出来了。

她说完,低头挑鱼刺,没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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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结婚后第三个月,周叙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整理衣服。

阿姨发消息问:晚上吃什么?

我回:还没想好。

她说:我包了饺子,给你送一盘?

我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厨房台面

好。

她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盘子上扣着一只玻璃碗

她先站在门口换鞋,换的是那双灰色平底布鞋

我说:这不是给我的吗?

我穿着舒服。

您不是以前喜欢有跟的吗?

年纪大了,站久了脚累。

她说完,拎着盘子进厨房

我拿出两个碗,她说:一个就行,周叙不在,别洗那么多。

我也吃。

我陪你吃一点。

饺子下锅以后,阿姨站在旁边看着水沸起来。

她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

她问周叙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后天。

她又说家里那盆栀子花长得不错,放在窗边别老晒。

话题绕来绕去,没什么重要的。

我把青菜洗好,放进篮子里

阿姨忽然说:下个月我娘家那边有个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

有多少人?

七八个吧。都是自家人。

那我去。

穿舒服的鞋。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像是等我笑,又像是怕我多想。

平底的也行。

我知道。

我就是随口说。

我也随口答。

她低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饺子。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叙他爸。

这算夸我吗?

算吧。

饺子盛出来,阿姨把大的都夹到我碗里,小的留给自己。

她夹到第三个时,我按住她的筷子。

别挑了,大小都一样。

大的皮薄。

您怎么知道?

我包的。

我松开手,她继续夹。

吃到一半,阿姨忽然问:婚礼照片洗出来了吗?

洗了几张,放在柜子里。

给我看看。

我拿出相册。

那天的照片没有修身高。

周叙站在我旁边,肩膀高出一截,我仰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阿姨坐在长辈席上,正好被拍到,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我脚上的平底鞋。

她翻到那一页,停了一会儿

这张拍得还行。

哪张?

就这张。

她指着我和周叙站在一起的照片。

你看起来不小。

我说:我本来就不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把相册合上,又打开,翻到下一页。

照片里,周叙爸爸和她站在一起,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束花

她脚上也是平底鞋,丈夫的手搭在她肩上。

阿姨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你叔叔以前也不爱让我穿高跟鞋。

为什么?

他说我走路不稳,摔了不好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买了。结婚那天穿了半天,脚疼得不行。敬完茶就换掉了。

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鞋合不合脚,自己最知道。

句话她说完,就去收碗。

我没有马上回应。

桌上的饺子汤凉了一点,碗底粘着几片葱花

我拿纸巾擦桌面,擦到刚才放相册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忽大忽小。

我问:阿姨,您那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说过矮?

说过。

那您为什么还总拿这个提醒我?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不想你被人说。

可您先说了。

嗯。

她应得很轻。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再补一句我没恶意

我把相册放回柜子,顺手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婚礼照片的排版单,第一页有一行手写字:不拉长,不垫台阶,按原样印。

字是阿姨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端着洗好的碗出来,见我手里拿着那张纸,脸上有一点不自在。

那天摄影师说要修,我让他别修。

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还不问?

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阿姨把碗放到桌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一块地方擦了三遍。

她说:以后你们有孩子,别太早给他买带跟的鞋。

我看着她。

她又补充:小孩子站不稳。

我笑了:那就买软底的。

嗯。

长不高也没关系。

她瞥我一眼谁说没关系。

您说的。

我说的是鞋。

我们都笑了。

笑完以后,阿姨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池边。

周叙晚上回来,带了一袋家里常用的东西,进门就问:妈今天有没有欺负你?

阿姨正在厨房切葱,头也没抬。

我来送饺子,顺便吃了她三个。

周叙看向我:三个?

大的三个。

那我吃什么?

阿姨把葱放进碗里:你自己包。

周叙换好拖鞋,走过来把我的围裙接过去。

我来做。

阿姨说:你别把菜切得太碎。

知道。

盐少放点。

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我在旁边把桌上的书收起来,那枚木书签还夹在里面。

书页边缘有一点被压出的痕迹,我用手指抚平。

阿姨忽然问:小沈,那盆花要不要搬到客厅?

不要,放窗边挺好。

客厅光线也行。

它在窗边待习惯了。

那就放着。

她拿起自己的包,准备回去。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你们这鞋柜最下面,空着也浪费。

以后可以放您的鞋。

我来之前带鞋做什么。

您不是说平底鞋舒服吗?

阿姨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

那我下次再穿。

她说完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饺子别一次吃完,留几个明早煎着吃。

好。

门合上后,周叙问我:你和我妈现在算和好了?

我把桌上的碗往里挪了挪。

哪有那么快。

那算什么?

算她来之前,会先发消息。

周叙点头:这进步挺大。

你也有。

我有什么?

你现在听见她说我,不会先让我别介意了。

他想了想:我以前那么说过?

说过很多次。

那我以后少说。

我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到门边的挂钩上。

挂钩有点松,我踮起脚去按,还是够不着。

周叙伸手替我挂好。

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了一声。

我转身去关火,顺手把窗边那盆栀子花往里挪了半寸。

花苞还没开,叶子碰着玻璃,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日子不是谁压过谁才算赢,是彼此都知道,哪一步不能再往前

周叙在厨房问:明早吃什么?

我说:饺子。

煎的还是煮的?

看你表现。

那我今晚洗碗。

先把葱切完。

他低头继续切菜,阿姨刚才留下的葱香还在屋里。

我把相册放回柜子,柜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小缝。

后来那只浅蓝色花盆一直放在窗边,周叙偶尔浇多了水,我就把盆往旁边挪一点阿姨下次来时会顺手把它摆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