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备受瞩目的抄袭风波引发了英国历史上最大的学术丑闻之一。事件的核心人物是杰森.阿尔代(Jason Arday)教授,他是围绕“觉醒”和多元、公平与包容(DEI)展开的文化战争中的新晋“代言人”。他备受争议的回忆录将于本月晚些时候出版。
这场丑闻震动了英国学术界的最高层,涉及抄袭指控、离奇的说法,不仅导致一位所谓天才的陨落,也对英国最负盛名的教育机构之一——剑桥大学——进行了严厉的谴责。
一切都围绕着杰森.阿尔代展开——这位教育社会学教授在剑桥大学对其“学术资格和荣誉任命” (academic qualifications and honorary appointments)展开调查后,已从剑桥大学辞职。
剑桥大学发表声明:
“鉴于有关阿尔代教授学术资格和荣誉任命的新信息,剑桥大学已启动调查。为确保调查过程的公正性,在调查结束前,我们将不再发表任何评论。此外,目前仍有一些关于学术不端行为的投诉正在处理中,我们将按照科研不端行为政策进行处理”(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has begun an investigation following new information about Professor Arday’s academic qualifications and honorary appointments. In order to ensure a fair process, we will not comment further until this has concluded. Separately, there remains a number of ongoing complaints regarding academic misconduct, which are being handled in line with our misconduct in research policy)。
这起丑闻使剑桥大学的招聘政策受到质疑,许多人利用阿尔代的故事煽动关于代表性和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倡议的文化战争。毫无疑问,这些激烈的辩论还将继续,因为阿尔代与伊芙.克拉克斯顿(Eve Claxton)合著的回忆录《伟大与不幸的事》(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将于8月27日在英国出版——尽管争议仍在持续。
据称,他曾在杜伦大学和格拉斯哥大学教授社会学,之后发表了关于批判种族理论、英国教育领域的种族主义以及他自身神经多样性经历的论文。
2023年,37岁的杰森.阿尔代成为剑桥大学最年轻的黑人教授,并当选为该大学耶稣学院院士。
当时,剑桥大学自豪地宣布,他是这所拥有800年历史的学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youngest Black person ever appointed to a professorship),与剑桥大学其他五位黑人教授并肩。
剑桥大学主管教育的副校长巴斯卡.维拉(Bhaskar Vira)称阿尔代是“种族、不平等和教育领域杰出的学者” (an exceptional scholar of race, inequality and education),并补充说,他将“为剑桥大学在该领域的研究做出重大贡献,并有助于解决来自社会经济弱势背景人群,特别是黑人、亚裔和其他少数族裔群体在高等教育中代表性不足的问题……”(contribute significantly to Cambridge's research in this area and to addressing the under-representation of people from socioeconomically disadvantaged backgrounds, especially those from Black, Asian, and other minority ethnic communities...)。
维拉当时还补充道:“他的经历凸显了许多代表性不足群体在高等教育领域,尤其是在顶尖大学中面临的障碍。剑桥大学有责任尽一切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感到归属的学术空间” (His experiences highlight the barriers faced by many under-represented groups across higher education and especially at leading universities. Cambridge has a responsibility to do everything it can to address this by creating academic spaces where everyone feels they belong.)。
被任命为社会学和教育学教授后,媒体报道纷至沓来。阿尔代频频亮相电视节目,被授予多个荣誉博士学位,并受益于积极的关注,许多人因此将他视为“学术巨星”。
然而,随着他作为学术先驱的声望日益提升,人们对阿尔代的背景和资历也进行了更严格的审查。
“他的履历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这个质疑长期以来挥散不去。
几周前,针对学术不端行为的严重指控浮出水面,最初的指控是可能存在抄袭行为。
今年4月,阿尔代在英国社会学协会(British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发表了主题演讲,他在演讲中指出,白人保守派和右翼活动人士使用一套“剧本”(playbook)来攻击黑人学者。他称之为学术界的“毒瘤”(cancer),他的同行应该“将其从学术界根除” (eradicate from academia)。
随后,对阿尔代的抄袭指控于今年7月被公开。
根特大学哲学家、自称“种族现实主义者”(ace realist)的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在Substack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声称,阿尔代的博士论文题为《探索学生教师同伴互评以指导反思实践》(An exploration of peer-monitoring among student teachers’),该论文涉及一篇题为“关于研究”的论文,经查重软件检测后被认定为抄袭。
据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称;“分析发现,杰森.阿代教授的博士论文中有超过100处内容与伦敦布鲁内尔大学学生宝拉.兹沃兹迪亚克.迈尔斯Paula Zwozdiak-Myers)六年前发表的另一篇论文相似。
《每日电讯报》在其题为“剑桥多元化代言人卷入抄袭风波” (Cambridge’s diversity poster boy in plagiarism row)的文章中,引用了普利茅斯马尔乔恩大学荣休教授戴夫.哈里斯(Dave Harris)的话。哈里斯教授曾在2023年就阿代教授的抄袭问题向剑桥大学和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发出警告,当时他曾表示:“在我看来,杰森.阿代教授的博士论文以及一些后续发表的文章(包括独立撰写和合作撰写的文章)中的重要部分似乎存在严重的抄袭迹象” /“对于我读到的内容,我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些指控一经提出,便引发了强烈反弹。剑桥大学最初表示,那些质疑阿尔代学术诚信的人是出于种族主义动机。当时剑桥大学用一种不容任何质疑的语气强硬宣称,阿尔代是“一场旨在诋毁其信誉的卑劣运动”的受害者。
更复杂的是,有报道称,专业性杂志《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记者杰克.格罗夫(Jack Grove)此前曾调查过阿尔代涉嫌抄袭一事,并于2025年9月撰写了一份报告。他联系阿尔代征求意见,而阿尔代则以卡特-拉克律师事务所(the firm Carter-Ruck)的律师函作为回应。《泰晤士高等教育》并未刊登该报道。
更有甚者,后来阿尔代还向伦敦警察厅投诉了格罗夫,警方随即对这位记者展开了长达四个月的调查。
时过境迁,伦敦警察厅长马克.罗利(Mark Rowley)承认,他们“处理不当”,并表示对格罗夫的投诉本应“更早地被排除在外、无需调查”。
这番自作聪明且傲慢感十足的操作意在塑造“受害者”人设,结果却适得其反——针对一位仅仅寻求答辩权的记者的调查,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批评,认为英国正处于某种“警察国家”状态,而伦敦警察厅应为此行为负责。随后,关于阿尔戴的背景故事的更多指控浮出水面。
8月1日,英国著名左翼大报《卫报》(The Guardian)发表了兰雷.巴卡雷(Lanre Bakare)的调查报道,揭露了阿尔戴对其生活经历的诸多说法存在诸多矛盾之处。他的故事将在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出版的回忆录中详细讲述,该书仍计划于今年晚些时候出版。据报道,阿尔代三岁时被诊断出患有自闭症;11岁之前不会说话;18岁之前不会读写;他曾在六天内跑完600英里(约965公里)——这足以让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长跑运动员和耐力运动员之一;他还声称自己在35天内跑了30场马拉松,为慈善机构筹集了超过500万英镑的善款——其中包括在腓骨轻微骨折的情况下跑完的9场马拉松。
当对此感到难以置信的《卫报》记者巴卡雷就500万英镑的筹款金额向阿尔代询问时,他澄清说,这笔钱是在“二十年间众多筹款团体” (many fundraising collectives over a two-decade period)的帮助下筹集的。
阿尔代声称,他在剑桥大学任职后遭到网络辱骂,并且一名蒙面持枪男子曾到他的工作场所威胁他。《卫报》的调查发现,监控录像中没有这名入侵者的踪迹,也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报告看到过此人。人物。
他还声称,有人把一个猪头寄到了他父母位于伦敦南部的家中。他表示,伦敦警察厅已经查明了购买这头猪的肉铺。然而,《卫报》并未找到任何证据支持这些说法,而伦敦警察厅也否认曾进行过调查。
许多人质疑这些故事纯属虚构。当记者巴卡雷就阿尔代某些说法缺乏证据一事质问他时,阿尔代说:“说实话,我以为你会相信我。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根据该书的宣传资料,他的回忆录《伟大与不幸的事》(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详细描述了他“不可思议的成功和令人心碎的挫折” (improbable triumphs and heart-breaking setbacks)。据报道,由于人们对他令人瞩目的成就进行了审查,一些故事已被修改甚至从传记中删除。
在接受舰队街小报《泰晤士报》采访时,阿尔代进一步否认了撒谎的指控,他说:“我们谈论的是学术界。我没有杀人”、“我认为我所遭受的残酷对待,以及把我描绘成这种说谎者和幻想家的形象,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事情搞砸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8月5日发表于“良好法律项目”(Good Law Project)网站上的辞职信中,阿尔代写道:“批评是学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但我所经历的远远超出了学术批评的范畴”、“无休止的指责、猜测和公众评论对我以及我所爱的人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对此表示反对。”
他补充说,“结束这一篇章的唯一方法”就是离开,他写道:“这个决定不应被解读为我对学术或最初将我带到剑桥的价值观失去信心。也不应被误解为我接受了围绕我的种种说法。这仅仅是一个人已经承受了太多,无法再承受任何一个人所能合理预期的极限时做出的决定。”
“来自世界各地如此多的人的反应令人感动。成千上万的人不仅庆祝我的任命,更庆祝它所代表的意义:才华、毅力和希望可以战胜最大的逆境。”
在辞职信的末尾,阿尔代宣称自己需要“时间去疗伤”:
“我需要时间重新做回自己” 、“时机一到,我就会回来”。
这则充满傲慢和自以为是口气的采访答词让阿尔代的处境雪上加霜,《泰晤士报》媒体人随后用检索软件发现,所谓“辞职信”大概率是用AI生成的。
最新进展是,阿尔代取消了新书巡回宣传中的几场活动,包括在爱丁堡的一场活动以及在皇家地理学会的“炉边谈话”(fireside chat)。
谁该为此负责?
不出所料,阿尔代的失势引发了右翼媒体和评论员的围攻和炒作,他们利用他的故事,将他塑造成一场围绕“觉醒”和多元、公平与包容(DEI)展开的文化战争的代言人。这也导致许多人指责左翼媒体和人士过于草率地驳斥了对阿尔代的合理担忧。
目前,大部分指责都指向了剑桥大学。这所历史悠久的学府在多元化方面一直饱受诟病。
人们开始质疑判断力和筛选程序是否恰当,并持续指责阿尔代可能被快速录取。大学可能会利用他的形象牟利。
由包括剑桥大学教授普里亚姆瓦达.戈帕尔(Priyamvada Gopal)在内的多位资深学者联名致信校方,要求对阿尔代的任命过程展开独立调查。信中暗示,阿尔代是被那些试图“快速解决”(quick fix)其所认为的多元化问题的人聘用的。信中还表达了担忧,认为这一丑闻会“阻碍剑桥大学在解决历史上代表性不足问题上取得的微弱进展” "(set back the modest progress Cambridge has made in addressing historical underrepresentation)。
剑桥大学在8月7日发布的一份声明中证实:“大学将继续调查杰森.阿尔代的任命和终身教职的相关情况”。声明还补充道:“调查结果将用于对高级学术职位任命流程的审查”。此外,正如之前所述,大学的研究政策委员会将审查研究政策中的不当行为。
截至发稿时,阿尔代仍然坚称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究竟是一个撒谎成性、自欺欺人的骗子,用谎言和一段许多人都乐于接受的“战胜逆境”的故事蒙蔽了整个体制?还是他恰恰是这个体制的受害者?这个体制导致一个雄心勃勃的人陷入了自由派利用他、极右翼利用他等政治目的的夹缝之中?
这两种情况可能同时存在。显而易见的是,这场持续发酵的丑闻并非简单的互相攻讦,各方都应为阿尔代的故事对黑人学者和英国高等教育声誉造成的负面影响承担责任。
最后,尽管发生了如此多的事,阿尔代的回忆录《伟大与不幸之事》(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仍将如期于8月27日在英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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