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上海闷得像扣着一口大锅,我和姐姐顾星河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饭桌上,谁也不敢先点查询。
我妈端着一盆凉拌毛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摘,嘴里一直念:“慢点,别点错,身份证号再核一遍。”
我爸更夸张。
他平时在虹口开一家小小的修表铺,手稳得能把一粒芝麻大小的螺丝夹起来,那天却把老花镜戴反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我们手机,而是桌上的遥控器。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
她比我早出生六分钟,从小到大,家里人叫她星河,叫我星眠。
我们长得像,声音像,连笑起来嘴角弯的方向都一样。区别也有,她右耳后有一颗小痣,我左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可外人分不清,老师也经常喊错。
姐姐性子稳,做什么都像提前排过一遍。我不一样,我看起来安静,其实心里什么都急。
高考查分这种事,她能坐在椅子上慢慢喝水,我已经把验证码输错了四次。
“你先吧。”我把手机往她那边推,“反正你每次都比我高。”
姐姐看了我一眼:“你这话说得像提前认输。”
“我认输惯了。”我嘴硬,“从小学到高中,你不是第一就是第一,我最多算第二个第一。”
姐姐笑了笑,没有再说。
她点开查询。
页面转了几秒,慢得像故意折磨人。
我妈屏住呼吸,我爸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连楼下小卖部的扫码提示音都显得特别响。
下一秒,分数跳出来。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1,综合278。
总分,699。
我妈先是没看懂似的,把头往前伸了伸,然后“哎呀”一声,手里的毛豆差点扣在地上。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都抖了:“多少?六百九十九?”
姐姐低头又看了一遍,像确认别人家的成绩。
她轻轻说:“嗯,699。”
我妈一下子红了眼圈,嘴里一连串念:“好,好,太好了,星河,太好了。”
我心里也轰地一下热起来。
699。
这个数字太亮了,亮得我都有点不敢直视。
我替姐姐高兴,又在那一瞬间忍不住想,我呢?
我不敢承认自己有这种念头。
我拿起手机,手心全是汗。姐姐把纸巾递给我:“擦擦手,别再把验证码输错。”
我白了她一眼,低头输入。
这一次页面很快出来了。
语文131,数学147,英语142,综合278。
总分,698。
我愣了一下。
只差一分。
从小到大,我和姐姐被摆在同一张桌上比较。谁先会走路,谁先会背诗,谁考试多一分,谁作文被老师念。我们也烦,可谁也逃不开。
这一次,她699,我698。
我还是比她少一分。
可那一秒,我居然没有难过。
因为698也足够好了,好到我爸的嘴角已经咧开,好到我妈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想给外婆打电话,好到姐姐伸手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顾星眠,你也很厉害。”
我鼻子一酸,刚要笑,饭桌上的座机响了。
那座机很少响。
我爸怕修表铺的老客人找不到他,一直没舍得停。平时响起来,不是推销,就是楼下居委会通知。
那天它响得特别急。
我妈把手机放下,接起电话:“喂?哪位?”
她听了两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唐老师?”她看了我和姐姐一眼,“现在吗?什么叫身份核验异常?”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爸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妈握着听筒,脸色越来越白:“好,好,我们明天一早到学校。先不填志愿?两个都先不要动?好,我明白。”
她挂了电话,手还贴在座机上,半天没拿下来。
我问:“妈,怎么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急了:“你倒是说啊。”
我妈看向姐姐,声音低得发飘:“唐老师说,星河的考生身份核验出了问题。区招办通知,明早九点到学校说明情况。在结果出来前,先别对外报喜,也别提交志愿。”
姐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也懵了。
“身份核验?”我说,“什么意思?姐不是自己考的吗?”
我妈立刻说:“当然是自己考的!”
可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却慌了。
因为我们全家都想起了高考第二天早上的那件事。
那天考数学,上海刚下过一场急雨。出门前,我和姐姐的证件袋放在鞋柜上,都是透明的,只是我那个夹层里贴了一张小月亮贴纸,姐姐那个贴了一张小星星。
我那天早上闹肚子,急急忙忙从卫生间冲出来,抓起鞋柜上的袋子就往外跑。姐姐比我早一步下楼,她拿的,是我的袋子。
到了考点门口,她刷身份证时,机器响了一声。
工作人员把她拦住:“同学,你证件和准考证不是一个人。”
姐姐当场就愣了。
她打开袋子,才发现里面是我的身份证和她自己的准考证。
我爸那时骑着电瓶车送我们,已经拐到路口了。姐姐给他打电话,他一路逆行推车回来,又赶回家拿她的身份证。
唐老师也赶到门口,跟考点老师说明我们是双胞胎,证件袋拿错了。后来姐姐走备用通道,人工核验,签了一张情况说明,才进了考场。
她比正常开考晚了五分钟。
考完出来,她还笑着跟我说:“幸亏数学题不难,不然你这袋子要害死我。”
我当时也笑,还请她喝了一杯冰豆浆赔罪。
谁都没想到,这张情况说明会在查分那天晚上翻出来。
更没想到,姐姐考了699,反而让那件小事变成了大事。
我爸把椅子往后一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核验就核验,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我妈脸色还是白的:“唐老师说,不只是那天拿错证件。系统里还显示,星河报名照片的特征和现场复核记录不完全一致。”
姐姐抬起头:“报名照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高三上学期拍报名照那天,我和姐姐也差点闹过一次乌龙。
拍照老师按班级名单叫人,叫到“顾星河”,我正低头系鞋带,姐姐去拿矿泉水了。前面同学推了我一下,说“叫你们顾家那个了”。我以为叫的是我,就往蓝幕前一坐。
刚坐下,姐姐从后排喊:“那是我的名字。”
拍照老师笑着说:“双胞胎啊?那你们自己别乱。”
后来到底有没有重新对应好,我们谁也没再查。
我妈听完我的话,手扶住桌沿,眼睛一下子湿了。
“都怪我。”她说,“那天我就该陪你们去。”
姐姐立刻说:“妈,这跟你没关系。”
我也说:“是我当时没听清。”
我爸停下脚步,重重吸了口气:“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明天去学校,把事情说清楚。”
饭桌上那盆毛豆没人动。
我妈原本准备给外婆打的电话没打出去。我爸原本说要去楼下买两瓶汽水庆祝,也没下楼。
那两个分数还亮在手机屏幕上。
姐姐699,妹妹698。
全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像有人把灯啪地关了。
那一夜,我和姐姐睡在同一张床上,谁也没睡着。
小时候我们也是这么睡的。
她靠墙,我靠外。晚上我踢被子,她会迷迷糊糊把被子拽回来盖到我肚子上。那时候我总觉得,有个姐姐挺烦的,她管我作业,管我吃饭,管我冬天不穿秋裤。
可真遇到事,我第一反应还是想抓她的手。
黑暗里,姐姐忽然说:“星眠,明天你别乱说话。”
我翻身看她:“什么叫乱说话?”
“拿错证件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们两个袋子一样,谁都可能拿错。”
我一下子坐起来:“可袋子是我放乱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我声音有点哑,“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把两个袋子都碰掉了,我捡起来随手放回去的。我当时急着走,没看贴纸。”
姐姐没说话。
我心里更难受:“要不是我,你不会被拦,也不会有现在这个核验。”
姐姐也坐起来,靠着墙:“顾星眠,你听好。你只是放错了一个袋子,不是替我考试,也不是害我作弊。我们明天要解释事实,不是找一个人背锅。”
我眼眶发热:“可如果因为这个影响你填志愿呢?”
“那就按程序等。”
“等到错过怎么办?”
姐姐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说:“那你先填。”
我一下子愣住。
“你说什么?”
“如果我的状态一直没解开,你先填。”姐姐说,“你的698不能跟着我的699一起悬着。”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姐姐皱眉:“我是在说现实。”
“现实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考完,一起查分,一起填志愿。”我盯着她,“不是你出事了,把我推到前面去。”
姐姐声音也沉下来:“这不是出事,是核验。”
“你少装不在乎。”我说,“你比谁都想去你想去的学校。”
她沉默了。
姐姐一直想学城市规划。
别人都以为她应该去读金融、计算机,选最热门的路。可她从初中起就爱画上海的街区,画老房子的窗台,画弄堂里的晒衣杆,画地铁站口来来往往的人。
她说,城市不是楼越高越好,是人住在里面觉得踏实。
她的志愿表第一行,早就写好了同济大学城市规划。
我也有自己的目标。
我想读复旦新闻。不是为了当什么名人,只是想学会把人的故事说清楚。
我们为这两张志愿草表吵过,笑过,也偷偷把对方的学校路线查了好多遍。
现在姐姐让我先填,像是让我踩着她的空白往前走。
我做不到。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要是被问,我也被问。你要是等,我也等。”
姐姐叹了口气,隔着被子拍了拍我。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平时怂,关键时候倔得要命。”
我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从小也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家四口到学校时,门卫刚把校门打开。
七月初的校园很空,操场上没有跑操声,教学楼玻璃反着白光,看起来比平时冷清得多。
唐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
她教我们语文,带了我们三年。平时说话温温柔柔,那天眉头一直没松开。
办公室里还有教务处赵主任。
赵主任把两份打印材料放在桌上:“情况先跟你们说清楚。星河同学成绩是699,星眠同学成绩是698,分数本身没有复核问题。但是星河同学在数学考试入场时出现过证件误拿,现场走了备用核验流程。系统回传后,又发现报名照片原始采集记录可能存在错位。两个异常叠加,所以区招办要求补充材料。”
我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赵主任,孩子是自己考的,这个我们可以保证。”
赵主任点头:“我们相信学生。但考试程序讲证据,不讲口头保证。”
姐姐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眼神稍微软了一点:“今天先做三件事。第一,你们两个分别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报名照采集和数学考试那天的经过写清楚。第二,提供身份证、户口簿、准考证原件。第三,学校去调原始报名照片、考点备用通道记录和当天情况说明。”
我问:“多久能有结果?”
办公室一下安静。
唐老师轻声说:“正常很快。但今年志愿填报后天晚上截止,所以时间紧。”
后天晚上。
这四个字像小石子砸进水里,我心里一圈圈发慌。
姐姐低头看材料,手指按在纸角上。
我知道她也怕。
她不是怕被冤枉,她是怕来不及。
赵主任又说:“在核验结论出来前,建议两个同学都先保存志愿草稿,不要最终提交。尤其是星河,状态没恢复前,系统可能提交不了。”
我爸问:“那星眠呢?她为什么不能提交?”
赵主任看向我:“因为报名照片可能涉及双胞胎采集错位。如果只核星河,不核星眠,材料链不完整。你们两个最好一起配合。”
我爸点点头:“配合,我们肯定配合。”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指一直绞着包带。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心疼。
昨晚她还想着给外婆报喜,今天就坐在学校办公室里听“异常”“材料链”“核验结论”这些冷冰冰的词。
姐姐拿起笔,开始写说明。
我也拿起笔。
可落笔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
我写到“本人顾星眠,高考总分698”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害怕。
怕我那天早上的随手一放,害姐姐的699变成一张不能用的纸。
怕别人用我们相差一分的成绩编故事。
怕姐姐真的让我先走,而我真的被时间推着,不得不走。
写完说明,唐老师带我们去教务处电脑室。
赵主任打开学校报名系统,调出我们的照片。
屏幕上并排出现两张蓝底证件照。
我和姐姐都凑过去看。
左边是“顾星河”,照片里的人耳后没有痣,左手虎口隐约有一道白印。
那是我。
右边是“顾星眠”,照片里的人耳后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那是姐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真的错了。
从报名那天起,我们两个的照片就被传反了。
姐姐闭了闭眼。
我妈扶住我的肩,低声说:“星眠……”
我说不出话。
赵主任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报名照错位,但你们身份证号、姓名、准考证信息都没错。按理说采集后学生要核对确认。”
姐姐轻声说:“当时确认表上打印的是黑白缩略图,很小,我只看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也想起来了。
那张确认表上,照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我们同桌的人还开玩笑,说你俩看照片也没用,反正长得一样。
我们就那么签了字。
赵主任敲了敲桌面:“现在要找原始照片和采集顺序。如果能证明上传环节错位,事情就清楚很多。”
唐老师翻了一下文件夹:“摄影公司是青桥影像,学校换系统后,本地备份只保留了压缩包,不一定有原始编号。”
我爸立刻问:“公司在哪儿?”
唐老师说了个地址,在普陀一个小园区。
我爸站起来:“我去。”
我妈也跟着站起来:“我一起。”
姐姐拉住他们:“爸,妈,先别急。我们还要去区招办。”
赵主任看了看时间:“区招办下午两点。我建议这样,家长去找摄影公司,两个孩子留在学校,把材料先补齐。唐老师陪她们去区里。”
我爸没有犹豫:“行。”
走之前,他看着我和姐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怕。清白的事,慢慢讲,总能讲明白。”
我妈却忍不住抱了抱姐姐,又抱了抱我。
她在我耳边说:“星眠,别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点头,可心里一点也没轻。
爸妈走后,我和姐姐坐在教务处门口的长椅上等材料。
学校里太安静了。
走廊尽头贴着去年优秀毕业生的照片,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宣传栏边角掀得一下一下响。
姐姐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699比你的698重要?”
我愣住:“我没有。”
“你有。”她说,“从昨天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欠了我一条命。”
我低头抠手指:“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我拿错袋子,你就不会这么麻烦。”
姐姐侧过脸看我:“那如果当时拿错袋子的人是我,今天被核验的是你,你会觉得我欠你吗?”
我摇头:“当然不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欠我?”
我被她问住。
她声音放软:“星眠,别人可以用一分来排我们,可我们自己不能这么排。699不是姐姐的命,698也不是妹妹的退路。我们都只是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姐姐递给我纸巾,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哭可以,别哭肿。下午招办老师以为你心虚。”
我被她逗得又想笑又想哭。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区招办。
那是一栋不高的灰色楼,门口人不多,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绷。高考后的家长都有一种相似的表情,像是手里捧着一碗很满的水,走一步都怕洒。
接待我们的是卢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她先让唐老师把学校材料交上去,又把我和姐姐分开询问。
我坐在小会议室外面,隔着半扇磨砂玻璃,看见姐姐坐得笔直。
卢老师问了她很多问题。
数学考试那天几点到考点,谁发现证件不一致,备用核验时谁在场,为什么报名照片会错位,平时有没有互相替对方参加考试或竞赛。
最后这个问题传出来时,我手心一下子攥紧。
唐老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程序问题,不是针对你们。”
我点头,可心里还是难受。
轮到我进去时,卢老师抬头看我。
“顾星眠?”
“是。”
“698分?”
“是。”
“你姐姐699?”
“是。”
她把笔放下:“你们相差一分,又是双胞胎。你应该知道,外界会怎么想。”
我喉咙发紧:“知道。”
“所以你要把每个细节说清楚。”她说,“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保护你们的成绩。”
这句话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从报名照那天讲起,讲到我听错名字坐到蓝幕前,讲到拍照老师重新叫号,讲到后来确认表照片太小,我们没有发现。
又讲数学考试那天,我早上闹肚子,碰掉证件袋,捡起来没看贴纸。
说到这里,我停住。
卢老师问:“怎么不说了?”
我抬头看她:“老师,拿错袋子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如果需要写得更明确,我可以补充。”
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我知道姐姐听见了。
卢老师看着我:“我们现在核的是考试身份,不是追究家庭责任。”
我说:“我明白。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解释。她那天进考场晚了五分钟,出来还安慰我。她考到699,是她自己一题一题做出来的,不该因为我放错袋子,被别人怀疑。”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卢老师沉默几秒,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你们姐妹感情不错。”她说。
我摇头:“也吵架,也比较,也会嫉妒。但这种事,不能含糊。”
卢老师看了我一眼,把纸递给我:“把刚才说的补进说明里。写清楚,签名。”
我接过笔。
这一次,我写得很慢。
我把“本人误放证件袋”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签名时,我用了平时的连笔。
顾星眠。
从招办出来时,姐姐站在台阶下等我。
她脸色不好看。
“谁让你把责任都揽过去的?”她问。
我说:“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我有点急:“那你要我怎么说?说我们家透明袋子自己长腿跑错了?”
姐姐被我噎了一下。
唐老师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在招办门口吵。你们俩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姐姐转过脸,不说话。
我也不说。
回学校的路上,车窗外全是夏天的树影。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一排排往后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摄影公司搬过一次,老板说旧硬盘在仓库,他在找。你妈守着。别急。”
我看着“别急”两个字,心里更急。
晚上七点多,我们才在家里重新坐到一起。
饭菜早凉了,谁也没顾上吃。
我爸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那是摄影公司给的回执复印件,还有一张旧硬盘导出的原始文件目录。
老板找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年高考报名照片的文件还在。
原始拍摄顺序显示,顾星河的名单序号在前,可蓝幕前第一张坐下的人是我。摄影老师当时发现叫错后,让我起身,姐姐补拍。后面导入系统时,临时助理按第一张对应第一个名字,第二张对应第二个名字,照片就这样传反了。
我爸把材料铺在桌上,一张张看。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老板说,明天愿意给学校写说明,也可以盖章。”
姐姐拿起那张目录,看了很久。
“有这个是不是就行了?”我问。
我爸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唐老师刚发来的消息:“学校说明、摄影公司说明、原始文件目录、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考点备用核验记录,都齐了。明天上午再去区招办。”
我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只松到一半。
因为姐姐忽然说:“如果明天还没结果,星眠你晚上先提交志愿。”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又来了?”
姐姐声音很平:“不是赌气,是安排。你的状态目前没有被单独冻结,只是建议一起核验。万一我的来不及,你不能跟着我错过。”
我爸皱眉:“星河。”
姐姐看向他:“爸,我说真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流程,把另一个人的路也堵上。”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你们两个都不能堵。”
姐姐把志愿草表拿出来,推到我面前:“你先准备好。明天晚上八点前如果没消息,就提交。”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我一笔一画写的学校和专业。
复旦新闻,人大新闻,浙大传媒方向。
那些我曾经看了无数次的字,现在像一排沉甸甸的门。
我只要点一下,就能进去。
可姐姐的门还关着。
我把草表推回去:“我不。”
姐姐终于有点火了:“顾星眠,你别幼稚。”
“我幼稚也不是今天才幼稚。”我说,“你要讲现实,我也讲现实。我们两个人的照片是一起错的,证件袋是一起乱的,核验也是一起做的。你要是没结果,我提交了,以后每次别人问起高考,我都得先想起我把你留在后面。”
姐姐盯着我:“你这样没有意义。”
“有。”我说,“至少我不会讨厌我自己。”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爸忽然把那张志愿草表按住。
他说:“星河,星眠说得对。”
姐姐一怔。
我爸平时很少在我们争执时站队。他总说你们姐妹自己商量,爸听结果。
那天他却说得很慢,很重。
“我开修表铺二十多年,见过很多表。有的快一秒,有的慢一秒,调准了,都是好表。你们一个699,一个698,在爸眼里没有谁该先走,谁该留下。”
我妈抹了把眼泪:“我们一家人一起去说清楚。真到最后一刻,再想最后的办法。但现在,谁也别先把谁推出去。”
姐姐低下头,手指捏着志愿草表的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我只是怕耽误你。”
我说:“我也怕耽误你。”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那就一起怕吧。”她说。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去了区招办。
这一次,爸妈都来了。
摄影公司的老板也来了。他姓周,五十多岁,背着一个旧电脑包,额头全是汗。他把盖章说明递给卢老师,一直说:“是我们流程没做好,给孩子添麻烦了。”
卢老师没有责备他,只把材料一项项核对。
原始文件编号,拍摄时间,学生名单,上传记录,考点备用通道记录,现场签字表。
她还让我们两个当场在白纸上签名。
姐姐写“顾星河”三个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提。我写“顾星眠”时,“眠”字右边会收得很紧。
卢老师把签名和考点留档放在一起看,又让我们分别摘下耳边碎发。
她看到姐姐右耳后那颗小痣,又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不算长,可每一分钟都像被拉得很细。
最后,卢老师把材料夹合上。
“初步看,情况比较清楚。”她说,“报名照片错位是采集上传失误。数学考试证件误拿,现场已完成备用核验,且有考点记录。我们会把核验意见提交市里,争取今天下午给学校反馈。”
我妈连忙问:“那成绩会不会受影响?”
卢老师看着她:“目前材料支持两位考生本人参加考试。只要上级复核一致,成绩不会受影响。”
我妈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爸扶着她肩膀,嘴唇抿得很紧。
姐姐站在我旁边,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以为她要牵我。
结果她小声说:“还没最终结果,别哭。”
我差点被她气笑。
可下午并没有马上等到消息。
我们回家后,手机一直放在桌上。
从一点等到三点,从三点等到五点。
我妈本来要做饭,米淘到一半,就跑出来看一眼手机。水龙头忘了关,水流哗哗响,还是我爸去关的。
我爸也不去铺子了,坐在阳台边擦一块旧怀表。
那块表他擦了半天,指针还是停着。
姐姐在房间里看志愿指南,书翻得很快,可我知道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坐在她对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志愿系统。
我们的草稿都填好了,只差最后提交。
晚上七点,距离截止只剩一个小时。
还没有消息。
姐姐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我身边:“提交。”
我抬头看她:“不。”
“星眠。”
“别叫我。”
她按住我的肩:“你听我说。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如果现在因为我,你没提交成功,我会比自己没学上还难受。”
我眼睛发酸:“那我提交了,你怎么办?”
姐姐看着屏幕:“我等。”
“等什么?”
“等结果。”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们两个去少年宫参加绘画比赛。姐姐的画被老师选上,我的没选。我躲在厕所哭,她找了我半天,最后把自己的奖状塞给我,说“那我们一人一半”。
我当时觉得姐姐真傻。
奖状怎么能一人一半。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有时强势,有时嘴硬,可真到分路的时候,她总想把好走的那条让给我。
我站起来,关掉电脑屏幕。
姐姐愣住:“你干什么?”
“我不提交。”
“你疯了?”
“没有。”我说,“我很清醒。”
姐姐脸色变了:“顾星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那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把电脑合上,“你执意让我先走,我就执意不走。”
我爸妈从客厅赶过来。
姐姐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别拿自己的前途跟我赌气。”
我声音也高了:“我不是赌气。姐姐,我少你一分,不是少一颗心。”
她一下子僵住。
我接着说:“从小到大,我们差过很多分。一分,两分,十分。可今天不是分数的事。今天如果我点了提交,我这辈子都会记得,姐姐699卡在核验里,我拿着698先跑了。”
姐姐嘴唇动了动。
我说:“我不要这样赢你。我也不要这样输给自己。”
房间里静得只剩电脑风扇轻轻转。
我爸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我妈捂着嘴,眼泪一直掉。
姐姐看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手忙脚乱接起来,声音发紧:“唐老师?”
我们三个同时看过去。
我爸听了几秒,整个人像被定住。
我妈急得拍他:“你说话啊!”
我爸慢慢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通过了。”他说,“核验通过了。两个都通过了。”
我妈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姐姐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站在原地,感觉耳朵里嗡嗡响,像整个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
手机那头,唐老师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也带着笑:“系统状态已经恢复。抓紧提交志愿,别再吵架了。还有,恭喜你们,星河699,星眠698,都很棒。”
那一刻,我们全家才像真正听懂了那两个分数。
我妈哭着笑,拍着我爸的胳膊:“快快快,电脑打开,别愣着!”
我爸戴老花镜,戴了两次才戴正。
姐姐一把掀开电脑,我输入密码,手还是抖。
志愿系统重新打开。
姐姐先提交。
她的第一志愿,同济大学城市规划。
点击确认时,她手指停了半秒。
我握住她的手腕:“点。”
她看我一眼,按了下去。
页面跳出:提交成功。
然后是我。
复旦大学新闻学。
我点确认时,姐姐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别怕。”
我笑了一下:“我没怕。”
页面跳出:提交成功。
我妈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我们两个,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站在旁边,揉了揉眼睛,又立刻转身往厨房走:“我去下两碗面,哦不,四碗,加两个荷包蛋。”
我妈哭着骂他:“这么大的喜事,你就下碗面?”
我爸回头,认真地说:“先吃面,明天再吃大餐。今天这一晚上,胃都吓空了。”
我们全都笑了。
那笑声迟到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却比昨晚设想过的任何庆祝都踏实。
面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每碗面里都有两个荷包蛋。我爸煎得边缘焦黄,蛋黄还是软的。
我妈把手机支在桌上,终于给外婆打了视频。
外婆耳朵不太好,我妈冲着屏幕喊:“妈,两个孩子都考好了!星河699,星眠698!志愿也提交了!”
外婆在那头没听清:“多少?六十九?六十八?”
我爸凑过去喊:“六百九十九!六百九十八!”
外婆这回听清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哎哟,那要放鞭炮的呀。”
我妈说:“上海不能放鞭炮。”
外婆想了想:“那就多吃两个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蛋,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姐姐夹起一个蛋放到我碗里:“你多吃。今天吵架耗体力。”
我把蛋夹回去:“你吃。你被核验耗脑子。”
我妈看着我们俩,哭笑不得:“你们两个,从小让来让去,让个鸡蛋都能让半天。”
我爸端起汽水瓶,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爸说:“这杯庆祝两个分数,也庆祝两个孩子清清白白,踏踏实实。”
姐姐补了一句:“也庆祝妹妹终于硬气一次。”
我瞪她:“你再说?”
她笑起来:“顾星眠,698很硬气。”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少一分也没什么。
那一分没有把我和姐姐分开,反而让我们在最慌的时候,看清了彼此到底站在哪里。
几天后,录取结果出来前,学校把照片错位的事彻底修正了。
赵主任特地打电话,让我们回学校重新核对所有资料。
这一次,确认表上的照片很大。
顾星河的名字旁边,是右耳后有小痣的姐姐。
顾星眠的名字旁边,是左手虎口有白印的我。
姐姐拿着笔,忽然说:“这张表要不要复印一份留着?”
我问:“留着干什么?提醒我们差点被自己蠢死?”
她说:“提醒我们以后不要懒得核对。”
我想了想:“也行。以后我们老了,拿出来教育孩子,报名照都能传错,人生没有什么小事。”
姐姐点头:“尤其不要买一样的证件袋。”
我们同时笑了。
唐老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签完字,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说:“说真的,那天我也吓坏了。你们这样的分数,要是因为流程问题耽误,老师这心里也过不去。”
姐姐说:“谢谢唐老师。”
我也跟着说:“谢谢。”
唐老师笑了笑:“谢我没用。以后不管去哪儿读书,都记得一件事。你们是双胞胎,但不是谁的影子。相差一分,不代表谁高谁低。你们两个,都有自己的路。”
这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
姐姐被同济大学城市规划录取,我被复旦大学新闻学录取。
通知书送到那天,快递员站在门口,把两个大信封递给我爸,笑着说:“顾师傅,你家厉害啊,一次来两封。”
我爸嘴上说“哪里哪里”,手却一直抖。
他把两封通知书放在饭桌正中间,像摆两件稀世珍宝。
我妈把手洗了三遍,才敢拆。
姐姐那封是同济的深红色,我那封是复旦的蓝白色。
两个信封并排放着,终于没有谁压着谁。
楼下邻居听说了,陆陆续续上来道喜。
有人说:“哎呀,姐姐699,妹妹698,就差一分,妹妹可惜了。”
我妈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应付。
她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很平:“不可惜。一个去了想去的学校,一个也去了想去的学校。我们家不按一分分高低。”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笑着说:“对对对,都好,都好。”
我躲在厨房门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时候听别人比较,我妈总说“都差不多”。可“都差不多”听久了,也像一种模糊。好像我们必须长成一个样子,才算公平。
那天她说的是“不按一分分高低”。
我忽然觉得,我和姐姐终于从同一个影子里走出来了。
开学前一晚,我和姐姐收拾行李。
其实我们都还在上海,离家不算远,可我妈还是像要送我们去天边一样,塞了药,塞了针线包,塞了两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姐姐把一本旧速写本放进行李箱。
我认得那本。
里面全是她画的上海老街区,有我们家楼下的修表铺,有学校后门的葱油饼摊,有那栋灰色的区招办小楼。
我问:“你怎么把招办也画进去了?”
姐姐翻开给我看。
那一页画的是区招办门口的台阶。
我和她站在台阶下,背影很小,旁边写着一句话:有些门,不是一个人推开的。
我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
我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那次核验的复印材料,我偷偷留了一套,还有我们两张成绩单的打印件。
姐姐问:“你留这个干吗?”
我说:“以后我要是写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写我们差点填不了志愿?”
“写上海一对双胞胎,姐姐高考查分699,妹妹698,全家还没来得及高兴。”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标题听起来挺吓人。”
我说:“本来就吓人。”
她靠在床边,想了想:“那你别把我写得太伟大。”
“为什么?”
“我没那么伟大。”她说,“我让你先提交的时候,其实也害怕。我怕自己真去不了,怕爸妈失望,怕你将来怪我。只是我是姐姐,习惯先说没事。”
我低头整理文件,心里软下来。
我说:“那你也别把我想得太胆小。我不提交的时候,也怕得要命。我怕我们两个都错过,怕爸妈受不了,怕你以后怪我幼稚。可是我更怕我真的点下去。”
姐姐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住我。
她很少主动抱我。
我们长大以后,拥抱变得有点别扭。可那天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睡觉时给我拽被子。
她说:“星眠,以后别老觉得自己输我一分。”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你也别老觉得自己早出生六分钟,就得替我挡所有事。”
她笑:“这个很难改。”
“那就慢慢改。”
我们就那样抱了一会儿。
窗外是上海夏末的风,吹过楼下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
那一刻我知道,高考结束了。
不只是考试结束了。
那些从小到大黏在我们身上的比较,也在那个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学开学后,我和姐姐各自忙起来。
她每天背着画板在校园里跑,晒得比高中黑了一圈。她给我发照片,说今天量了老建筑的窗宽,明天要做模型,后天要交图,觉得自己快成木屑人。
我在复旦听新闻采访课,第一次拿着录音笔去街头采访陌生人,紧张得差点把“您好”说成“对不起”。
我们还是经常联系。
有时她给我发一张路边小楼的照片,问我:“这栋房子会说话的话,你觉得它会说什么?”
我回她:“它会说,顾星河你作业还没画完,别摸鱼。”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有时我写稿写到半夜,突然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这个专业。
她就给我发她画废的模型照片。
“看见没?我也塌了三个。人可以塌,作业不能塌,起来重做。”
我们谁也不再提那次核验,可它其实一直在。
它变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新的暗号。
每次我想退一步,她会说:“别忘了你当年连志愿都敢不交。”
每次她想一个人扛,我会说:“别忘了你当年差点把我推出去。”
大二那年,学校让我做一篇关于高考报名流程的课程报道。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的事。
我问姐姐能不能写,她说可以,但不要写得像控诉。错误需要被看见,可解决错误的人也不该被写成坏人。
于是我采访了唐老师,采访了赵主任,也采访了当年帮我们找硬盘的周老板。
周老板已经换了新相机,店也重新装修了。
他见到我,还记得:“你就是那个妹妹吧,698那个。”
我笑:“对,我就是少一分那个。”
他摆摆手:“不少不少,都够吓人了。”
采访时,他很诚恳地说,那次之后,他们公司改了流程。双胞胎、同名同姓、特殊证件,都要双人核对,上传前必须让学生看大图确认。
赵主任也说,学校后来把确认表照片放大了,还要求班主任逐一核对。
唐老师说:“你们那次让我们补上了一个漏洞。”
我写完报道,标题没有用我们的分数。
我写的是:一张传错的报名照。
稿子交上去,老师给了很高分。
姐姐看完却说:“写得太冷静了。”
我问:“不好吗?”
她摇头:“挺好。你终于会把自己的事,当成别人的事看清楚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当年我被情绪淹着,只觉得天要塌。后来再回头看,才明白那不是谁要害我们,也不是命运故意为难。它就是一个小错误,叠上一个小疏忽,再撞上两个太像的人和两个太高的分数,最后变成了一场大惊慌。
人生里很多坎,好像都是这样来的。
没有恶人,只有没看清的小缝。
可如果没人去补,那小缝也能漏掉一个人的前途。
大四那年,我和姐姐一起回高中参加校友分享。
唐老师已经带新一届高三,头发短了些,笑起来还是温柔。
我们站在礼堂后台,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都有点恍惚。
姐姐小声说:“你先讲。”
我说:“凭什么?你699,你先。”
她瞥我:“又来了。”
我笑:“开玩笑。”
最后我们一起上台。
姐姐讲她为什么选城市规划。她说,因为她想让城市里的普通人住得舒服一点,想让老人下楼少一点台阶,让孩子放学路上多一点树荫,让小店不那么轻易被漂亮的玻璃墙挤走。
我讲我为什么学新闻。
我说,因为我想记录那些差一点被忽略的细节。一个证件袋,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解释,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路。
台下很安静。
有个学妹提问:“学姐,你们当时成绩那么好,遇到核验会不会觉得特别委屈?”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
我拿起话筒:“委屈过,也怕过。但后来我觉得,成绩高不代表可以跳过规则,规则严也不该遮住事实。真正重要的是,你要敢把事情讲清楚,也要相信清楚本身有力量。”
姐姐补了一句:“还有,不要以为双胞胎就必须活成同一个答案。我们当年只差一分,但现在走的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台下有人笑,也有人鼓掌。
分享结束后,唐老师带我们去看当年的教室。
黑板换了新的,桌椅也换了,可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还在。
那是我和姐姐高中坐过的地方。
我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查分那晚的饭桌,想起座机铃声,想起我妈僵住的脸,想起姐姐让我先提交时发红的眼睛。
我问姐姐:“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让我先提交吗?”
她想了想:“会。”
我瞪她。
她立刻说:“但我会换个说法,不会那么讨厌。”
我笑了:“那我也还会关电脑。”
姐姐叹气:“所以我们还是会吵。”
“吵就吵。”我说,“反正最后会一起提交。”
她看着窗外,轻轻笑了。
毕业以后,姐姐进了一家城市设计院,我进了一家上海本地媒体。
我们都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爸的修表铺还开着,只是招牌换新了。我妈退休后,常去店里帮忙,顺便监督我爸少喝浓茶。
店里柜台后面,挂着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不是我们的录取通知书,也不是奖状。
是两张成绩单的复印件。
顾星河,699。
顾星眠,698。
旁边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妈写的:都好。
有客人看见,总会夸两句。
我爸现在学会了不谦虚。
他说:“是啊,两个女儿都好。一个给城市画图,一个给人写故事。”
有人问:“差一分,妹妹当年是不是挺不服气?”
我爸就笑:“她们早不比这个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比。
过年包饺子,我们还比谁包得快。
陪我妈买菜,我们还比谁砍价厉害。
我爸生日那天,我们还比谁送的礼物更合他心意。
可这些比较都轻了。
轻得像饭桌上的玩笑,不再像小时候贴在额头上的分数牌。
有一年夏天,我写了一篇长稿,讲高考信息核验中的细节和人情。
稿子发出来后,有很多家长留言,说以前总嫌确认流程麻烦,看完才知道,每一步都不能糊弄。
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给我发私信,说她们报名照也差点传错,是班主任看了我那篇报道后要求重新核对,才发现问题。
我把那条私信转给姐姐。
她回了两个字:值了。
晚上我们回爸妈家吃饭。
还是那张旧饭桌,只是桌角被岁月磨圆了。
我妈做了葱油拌面,姐姐带了一盒蛋糕,我买了两瓶汽水。饭后,我爸翻出当年的透明证件袋。
一个小星星贴纸,一个小月亮贴纸,都已经褪色。
我妈拿着袋子看了半天,忽然笑:“当年我真恨不得把这两个破袋子扔了。”
我说:“幸亏没扔。”
姐姐问:“留着干什么?”
我把两个袋子并排放在桌上:“留着提醒我们,人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是大事,是你以为不会错的小事。”
我爸点头:“还有,提醒你们妈以后别买一样的。”
我妈拿筷子敲他:“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说。”
我们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我妈眼圈又红了。
她说:“那天你们查分,我真以为我们家要高兴疯了。结果电话一响,我这心就掉下去了。后来这几年,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后怕。”
姐姐握住她的手:“妈,都过去了。”
我妈点头:“过去了。可我也记得,那天晚上你们两个谁都不肯先走。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养出你们两个,我值了。”
我低头喝汽水,喉咙里冒起一点酸甜的气泡。
姐姐看了我一眼,忽然举杯:“那就再庆祝一次吧。”
我问:“庆祝什么?”
她说:“庆祝上海那对双胞胎,姐姐高考查分699,妹妹698,全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后来终于高兴上了。”
我笑起来,也举起杯。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是上海的夏夜,路灯照着梧桐树,远处有地铁驶过的低响,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看着爸爸妈妈,看着姐姐,忽然觉得那个被座机铃声打断的夜晚,到这一刻才真正结束。
姐姐还是姐姐。
我还是妹妹。
699还是699,698还是698。
可那一分再也不是横在我们中间的线。
它成了我们并肩站过的一道坎,成了全家人后来每次说起都会沉默一下、又笑起来的旧事。
我终于明白,所谓幸运,不是每一步都顺利。
是慌乱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你把话说清楚;是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人不肯丢下你先走;是迟来的欢喜,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稳稳落回了家里的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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