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我才从混沌里醒过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是表哥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时候来电话,不可能有好事。
我接起来,表哥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一样,发哑发涩。
“郭越,姑父走了。今晚十一点多的事,心梗,没来得及送医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爸走了?你确定?”
“我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灵堂已经搭起来了,你赶紧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窗外是我租住的城中村,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
有人起夜,有人失眠,有人哭。
只有我,在电话里接到父亲离世的消息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回过家了。
我叫郭越,二十九岁,在省城做文案策划。
老家在南宁下面的一个县城,父亲郭德海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中学做后勤工作。
母亲王秀兰比他小两岁,一直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
我还有个妹妹,叫郭瑶,今年二十四岁,在县医院做护士。
我们一家四口,原本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楼里。
父亲话不多,一辈子闷头干活,工资卡直接交给我妈管着。
我妈嗓门大,脾气急,家里的规矩也多。
但谁都知道,我爸妈的感情不差。
我妹妹刚工作那会儿,有次感冒发烧,我爸骑电动车跑去医院。
那天下着暴雨,他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我妈一边骂他“一把年纪没个轻重”,一边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我那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日子。
日子过的就是柴米油盐,就是这些吵吵闹闹里的那点热气。
可我没想到,这点热气,因为我姑姑,彻底凉了。
我姑姑叫郭德芳,今年四十八岁,比我爸小三岁。
她嫁到了隔壁县,老公是跑货运的,经济条件一般。
我们两家从前走动得勤快,逢年过节常聚在一起。
我爸就这么一个妹妹,对这个妹妹一直格外照顾。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记着给她留一份。
我读高中的时候,姑姑家两个孩子上学困难,我爸悄悄借了两万块钱给她。
这事儿我妈知道后,气得半个月没理我爸。
“你一个月挣三千五,你妹妹一张嘴就借两万,她什么时候还得上?”
我爸闷声抽着烟,说那是他亲妹妹,总不能看着外甥上不起学。
后来这钱拖了五年才还上,还是姑姑卖了一头牛凑的。
我妈嘴上念叨,但也没真拦着。
用她的话说,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一家人”,在父亲丧事上做出来那样的事。
父亲的心脏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三年前体检就查出来了,当时医生建议做支架。
我爸嫌花钱,说吃点药控制着就行。
我妈劝了不知道多少回,他就是不点头。
“我这把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留着给瑶瑶做嫁妆多好。”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心脏病的药按时吃,酒也戒了,烟从一天一包减到一周一包。
日子就这么平稳过了三年。
我接到电话那天,才真是切切实实地明白了一个词。
什么叫晴天霹雳,什么叫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我赶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回县城。
到老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家那栋老楼底下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在风里翻来翻去。
亲戚们进进出出,有的在帮忙张罗,有的站在角落低声说话。
我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她两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人像是一夜之间枯了。
“妈,我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凉,手一直在抖。
“你爸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鼻子一酸,低头使劲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妹妹郭瑶穿着白大褂就从医院赶回来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哥,昨晚我值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赶回来的时候爸已经——已经没心跳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别怕,哥在呢。”
妹妹告诉我,昨晚是邻居老周叔发现我父亲不对劲的。
我爸晚上去楼下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坐了一会儿。
老周叔问他怎么了,他说胸口有点闷,坐坐就好。
老周叔不放心,给他倒了杯热水。
结果过了十几分钟,我爸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发作,太快了,根本来不及。
料理后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通知姑姑。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姑姑的号码。
第一遍响到最后一秒,她才接起来。
“喂,谁啊?”电话那头的语气懒洋洋的。
“姑姑,是我,郭越。我爸昨晚走了,心梗。你……”
“啥?”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阵麻将碰撞的声音。
“昨晚走的?怎么这么突然?”
“是啊,突发心梗,没来得及抢救。姑姑你今天能过来吗?”
姑姑没有立刻回话,电话那头的麻将声还在响着。
等了大概十几秒,她才开口:“我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你爸的事先让你妈操心着,我明天看看,明天得了空就过去。”
她话里的敷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行”,就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我心里那股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我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
“她不来了?”
“她说有事,说明天有空再……”
“明天?哼。”
母亲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回了里屋。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举丧的日子,姑姑没来。
第三天,守灵的夜里,姑姑没来。
第四天,出殡的早上,姑姑还是没来。
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过。
甚至连一句“节哀”都没有跟我们说过,仿佛这世上压根没这回事。
父亲的丧事,从头到尾,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亲戚们议论纷纷,在背后嘀咕着姑姑的不像话。
郭德海可是她亲哥哥,就她一个亲妹妹啊。
连丧事都不来,这算什么亲人?
我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在出殡那天早晨,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哭着自言自语。
“德海啊德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这妹妹,连你最后一程都不来送你。这些年你为她操的那些心,都喂了狗了。”
她哭得声音都沙哑了,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不敢进去。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母亲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大半,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请了半个月的假,陪她在家里待着。
妹妹也跟医院请了假,每天回来做饭。
我们谁也不提姑姑,就像这个人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丧事办完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和妹妹在厨房收拾碗筷,郭瑶突然低声问我:“哥,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姑姑下月初十要办五十大寿,在县里那个大酒店办。请帖都发出去了,舅舅那边收了帖子。听说要摆二十多桌。”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我爸走了还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大操大办学寿宴?她自己亲哥葬礼她都没露面,怎么就舍得花这个钱?”
郭瑶低着头搓手里的洗碗布,声音闷闷的。
“妈还不知道呢,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提。”
话音刚落,母亲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郭越,把电视给我换个台。”
我应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妹妹别再提。
但这事就像一个滚烫的石头捂在我们心里。
纸是包不住火的,终究还是要败露。
那天是周六,我去楼下取快递。
在单元门口遇见了住对门的李婶。
她拉着我压低声音问:“小越啊,你姑姑下个月办寿宴的事,你们家知道不?”
我勉为其难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婶叹气:“你爸才走多久,她就大操大办,真是让人寒心。你妈那脾气,怕是要气坏了。”
我跟李婶告辞,抱着快递上楼,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我赶紧冲进门,看见妹妹蹲在母亲面前。
茶几上摊着一张红色的请帖,烫金的“寿”字格外刺眼。
妹妹红着眼睛说:“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是郑家表姐送来的请帖,说是姑姑托她带来的。”
母亲把请帖摔到地上,声音发抖。
“她哥的葬礼她不露面,反过来要办寿宴?她这是做给谁看?”
我弯腰捡起那张请帖,烫金的大字在灯下闪着光。
“我郭德芳女士,谨定于下月初十,在县福满楼大酒店举办五十寿宴,恭请阖家光临。”
落款正是我姑姑的名字,郭德芳。
我攥着请帖,指节都发白了。
“妈,你别生气。这事儿我们探探风再定,或许姑姑有她的苦衷呢。”
这话说的,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苦衷?她有什么苦衷?你爸在的时候是怎么对她的?她两个孩子上学,你爸掏钱。她家里翻修房子,你爸去帮忙,干了整整一个星期。到头来,她连你爸的葬礼都不参加,这叫有苦衷?”
她越说越激动,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妹妹赶紧抱住母亲的胳膊,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我蹲下去,把那张请帖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妈,姑姑是姑姑,咱们是咱们。她的寿宴咱们不去就是了,犯不着气成这样。”
母亲却一把甩开我的手,声音斩钉截铁。
“我话放在这里:谁要去参加她那个寿宴,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和妹妹都愣住了,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母亲不再主动提寿宴的事,可她眼里的怨气却越来越浓。
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只是话少了很多。
有时候我看她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个把小时。
我心里的疑问也越滚越大。
姑姑再怎么狠心,也不至于连亲哥的葬礼都不来。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决定去找姑姑问个明白。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姑姑住的邻县。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姑姑家的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我推门进去,看到姑姑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郭越?你怎么来了?”
四十多岁的姑姑烫着一头大波浪,穿着玫红色的针织衫。
她看着气色红润,脸上带着笑意,没有半点刚死了哥哥的悲伤。
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直截了当地问。
“姑姑,我爸的葬礼,你为什么不来?”
姑姑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那不是有事嘛,走不开。”
“什么事那么要紧?连亲哥的葬礼都顾不上?”
姑姑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郭越,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我确实是有事。况且你爸人都走了,我去不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看着她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我爸他生前对你不薄吧?他走了,你连去上一炷香都不肯?”
“郭越,你别在我这充大爷。”
姑姑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你姑姑,你爸的亲妹妹。论辈分我比你大,论关系我比你亲。你凭什么跑到我家来质问我?”
“我爸他生前最喜欢你这个小妹,他……”
“行了!”
姑姑猛地站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你爸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就借过他两万块钱吗?还了好多年才还清。这些年我为那个家做牛做马的还少吗?”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
“反正寿宴我已经定了,下月初十,在福满楼。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姑姑,那天你就来喝杯酒。不来的话,我也不勉强。”
说完她直接转身进了里屋,哐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的火气又烧又堵。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姑姑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好像我们全家亏欠了她一样。
可我分明记得,爷爷去世的时候她连丧葬费都没掏。
是我父亲一个人扛下来的。
那时候父亲不过三十出头,也没什么积蓄。
他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齐了那一笔费用。
而我母亲为此吃了整整一年的咸菜白饭。
她怎么有脸说“为那个家做牛做马”?
我越想越气,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母亲和妹妹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我一进门,母亲就站起来盯着我看:“你去找她了?”
我点了点头,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母亲听完冷笑了一声:“早该猜到她会这样。自私自利一辈子了,改不了的。”
她顿了顿,又说:“她不是要办寿宴吗?行,我倒要看看,她这场寿宴能办成什么样。”
母亲说完这番话之后就再也没提过姑姑。
但我看到她把那张红色的请帖锁进了衣柜的抽屉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父亲的头七、二七、三七……
我们一家三口,在沉默中过完了那些沉重的日子。
每过一天,母亲眼里的那股劲儿就更深了几分。
转眼间,寿宴的日子就到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
按我的心思,这寿宴我绝不会踏进半步。
可姑姑毕竟是父亲的亲妹妹,我爸走了,亲戚间的关系总不能全断了。
但一想到躺在冰冷墓园里的父亲,我又觉得自己的心思可笑。
你连父亲的葬礼都不来,我又何必稀罕你这份亲戚情分?
最终,我没有去。
寿宴那天上午,表姐来家里,说姑姑让我妈无论如何要去。
母亲当着表姐的面,一字一字地说。
“你回去告诉她,我丈夫才走,我没那个心思去给她贺寿。她既然连我丈夫的葬礼都不来,我们两家往后就各走各的吧。”
表姐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走之后,母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沉默的决绝。
下午四点多,舅舅打来电话。
“姐,你真不去?德芳那边面子都挂不住了。”
“挂不住就挂不住,她都不要脸面了,我替她挂什么脸面?”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很。
“可亲戚们都在场,你这一不来,怕是今后都下不来台了……”
“下不来台的该是她。”
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的寿宴据说办得热热闹闹。
姑姑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敬酒的排着队。
表哥表姐们轮流上去说祝词,满堂的彩灯亮晃晃的。
而我们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母亲煮了一碗面放在父亲的遗像前,又点了三炷香。
烛火摇曳中,我仿佛看见照片里的父亲微微笑着。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你爸是个实诚人,一辈子不会算计别人。他疼他那个妹妹,疼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她一碗送行面她都舍不得来吃。”
母亲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和妹妹坐在她身边,谁也没有开口。
那个晚上,我们娘仨在客厅里坐到了天亮。
寿宴过去之后,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真正的大风大浪还在后头。
大约又过了一周,母亲突然说要去一次镇上。
她没说去干什么,我也没多问。
她那天的神情看着很平静,甚至还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按捺不住好奇,问她那是什么。
母亲从信封里倒出一沓东西,我凑过去一看愣了。
那是一些单据,还有几份手写的协议。
最上面一份,是一张借条。
“郭德芳于2015年3月15日,借到郭德海人民币五万元整,定于2016年3月15日前归还。借款人:郭德芳。”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借条,手指微微发抖。
五万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是爸借给姑姑的?”
母亲点点头:“不止这一张。你爸这些年悄悄借了你姑姑不少钱。多的时候一两万,少的时候三五千。我大部分都不知道。这些是他藏在工具箱夹层里的。”
“你爸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从工具箱底下翻出来这些。你看这张,2018年借的三万。这张,2020年借的两万。加在一起,前前后后差不多十七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十七万啊,父亲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这钱她都没还?”
母亲惨笑了一下:“还了一部分。你看看这几张还款证明,总共还了不到四万。剩下的那些,全都没下文了。”
“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你爸不让说。”
母亲垂下眼睛,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要面子,说是自己的妹妹,帮了就帮了。还说等有钱了自然会还。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刀子嘴豆腐心,对这个妹妹,心从来没硬过。”
我看着手里那几张纸,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父亲这些年的工资和积蓄,有这么大一部分都是这样流出去的。
而姑姑却能心安理得地不参加自己哥哥的葬礼。
我攥着那些借条,指节发白,一股火从心口直顶到天灵盖。
“妈,这些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
“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爸的心血,不能白白让人占了便宜。”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是表姐打来的。
“郭越!你快看看家里的群!你妈把我们全都骂了一顿!”
我赶紧打开手机,一看家族群的消息记录,脑袋一下就炸了。
母亲在群里发了好几张照片,正是那些借条和还款记录的翻拍。
文字只有一段话,简简单单。
“郭德芳,你哥这辈子总共借给你十七万。你还了不到四万,剩下十三万,你说说准备怎么还?你哥的葬礼你不来,我没强迫你。但你欠下的这些账,你以为就那么算了?”
消息下面,整个群瞬间炸了锅。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有人劝架,有人吃瓜,也有个别帮着姑姑说话的。
郭瑶跑进我房间,声音都变了调:“哥!妈疯了!她把那些借条全发群里了!”
我赶紧套上外套,冲进母亲房间。
母亲坐在床边,手机就放在膝头上。
表情出奇平静,仿佛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妈,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撕破脸吗?以后这亲戚还怎么走?”
“撕破脸?”母亲抬头看我,“你爸下葬那天起,这脸就已经撕破了。”
我一时语塞,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姑姑尖锐的声音。
“郭越!你妈是不是疯了!她发那些东西在群里想干什么?丢人现眼!她自己不管好自己老公,让他到处乱借钱——”
“那是我爸借给你的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姑姑,你要是觉得亏,大可以对质。借条还在我们手里,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
“行!行啊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寡妇。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她骂完就挂了电话,我的手机差点被她震得脱手。
母亲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我:“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骂人呗,说我们合起伙来欺负她。”
母亲冷笑一声:“是非曲直,白纸黑字写着呢。她爱怎么闹,随她便。”
话虽这么说,但这事并没有就此善了。
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意是说,她早就还清了借款,是我父亲自己把借条弄丢了。
她还说她这些年没少帮衬我们家,供我上大学、给我妹妹买衣服。
话里话外,倒像是我父亲理亏一样。
亲戚们分成了几派,有的支持我们,有的帮着姑姑说话。
群里吵成了一锅粥,最后我干脆退了群,眼不见为净。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的遗像。
我端着一杯热水,轻轻放在她面前。
“妈,你别太生气。这事咱们占着理,走到哪儿都不怕。”
母亲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了。
“郭越,我不是气你姑姑。我是气我自己。”
“气你自己?”
“你爸活着的时候,他就劝过我,说他妹妹的忙能帮就帮一把。我那时候总跟他吵,说他不懂得拒绝。”
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些年,他背着我借出去的这些钱,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他想必是怕我知道了生气,坏了他们兄妹的感情。可他到最后,连一句抱怨都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我蹲在母亲膝边,握着她干枯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其实我心里也酸。
父亲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临了却连自己亲妹妹的一炷香都等不到。
这天下午,舅舅来家里劝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半天烟才开口。
“姐,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德芳她知道错了,昨儿还跟我哭来着。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母亲给他倒了一杯茶:“她哭?她要是知道错了,早该去你哥坟前磕个头。”
“话是这么说,可——”
“老三,咱爹娘走得早,德海这个做大哥的,是拿她当闺女在疼的。”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心窝:“她呢?她拿她哥当了什么?一个提款机吗?”
舅舅张了张嘴,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时,郭瑶说她在医院遇见了姑姑的女儿郑小雨。
“她看到我就绕道走了,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郭瑶一边夹菜一边说:“妈,你说姑姑到底怎么想的?都这样了,她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下去?”
母亲没有回答。
但她放下碗筷,走进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块男式手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两圈。
还有一件旧毛衣,深蓝色的,领口微微起了球。
“你爸留下的东西,就这些了。”
母亲抚摸着那件毛衣的领口,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他不爱花钱,也不爱穿好的。一辈子就那块表戴了二十年,表带都换了三回。那阵子他妹妹家里困难,他偷偷去卖过几次血。这事儿我是后来才从朋友嘴里听说的。”
“卖血?”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心脏本来就不好,还去卖血。被人劝也不听,说救人比什么都强。”
母亲的声音渐渐哽咽:“郭越啊,你说她欠我们的,真就是那点儿钱的事吗?”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那些借条上的数字,其实只占了父亲付出的一小部分。
他这一辈子,把能给妹妹的都给了。
到头来,妹妹连他最后一眼都不肯来看。
我突然觉得,姑姑欠的不只是钱。
更是一份亲情的赡养。
又是一周过去。
这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律师,姓周,受郭德芳女士委托处理借款纠纷。
“郭先生,根据我方当事人描述,早年确实存在借贷关系。但其中大部分款项已经以现金形式归还,只是未能收回借条。目前我方当事人愿意象征性补偿两万元了结此事。若你方不接受,我方将建议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平静地问:“周律师,请问我父亲名下还有一套房产,你知道吧?”
对方愣了一下:“这个……和我方委托事项有关吗?”
“我父亲生前那套房子是学区房,目前市价大概值六十来万。我姑姑一直想把户口迁到我们这边来,好让她儿子上片区的中学。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没答应。”
我说到这里,刻意停了停。
“如果真要打官司,咱们就一件事一件事掰扯清楚。那些年我姑姑家借住在我家房子里的水电费、房租,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电话对面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这个……郭先生,容我先和当事人沟通一下,改日再联系。”
我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没事,打错了。”
母亲半信半疑地退回厨房。
但我看到她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
三天后,姑姑带着郑小雨登门了。
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踏进我们家门。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也没好好打理,整个人看着蔫了不少。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坐吧。”
姑姑站在客厅中间,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嫂子……我今天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母亲拉开椅子坐下,“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
姑姑低下头,声音小了:“我哥的葬礼我不该不来。那些钱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母亲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姑姑。
空气静得能听见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郑小雨在身后拉了拉姑姑的袖子,姑姑才结结巴巴地又开了口。
“嫂子,我那天寿宴……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哥他突然走了,我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我是怕来了会太难过,所以我……”
“你怕难过?”
母亲轻轻打断了她:“德芳,你怕难过。那你哥呢?他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他怕不怕难过?他在下面,连一个亲人都去送他,他难不难过?”
姑姑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嫂子,我错了。真的错了。”
母亲沉默了。
良久,她站起身,从卧室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你哥留下的唯一几件东西。”
姑姑看着那件旧毛衣,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哥走之前,没什么遗言。就是那晚看电视的时候跟我说,等瑶瑶结婚了,就给德芳家的两个孩子包个大红包。他说,小时候家里穷,就他和你兄妹俩相依为命。他说,这辈子亏待你了,想多补一点……”
母亲的声音到这里就哽住了。
我低着头,使劲捏着拳头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姑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在了父亲的遗像前。
“哥!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郑小雨赶紧去拉她,却拉不动。
母亲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去扶。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哥已经听不见了。”
姑姑在我家哭了很长时间。
最后,母亲让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杯茶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姑姑才哑着嗓子问:“嫂子,你恨我吧?”
母亲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但我替德海不值。”
姑姑的眼眶又红了。
“钱的事,你看着还就行。利息我不要,本金不能少。”
母亲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商量。
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临走的时候,姑姑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转过身,朝着父亲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哥,对不起。我下回再来,好好给你上炷香。”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沉默。
母亲站在窗边,一直看着姑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走过去,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妈,这事就这样了吗?”
母亲没有回头,只轻轻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她毕竟是你爸的亲妹妹。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心软,见不得这些。”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有些账,算得清数额。
而有些账,这辈子都算不清。
过了一个月,姑姑把十三万块钱打到了母亲的账上。
分了三笔,卡着月底前到齐。
母亲看着手机银行的入账提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父亲遗像前点了三炷香,轻声说了一句。
“德海,你的钱,拿回来了。”
尾声
父亲去世满三个月那天,我们全家去墓园祭拜。
妹妹买了一束白菊,母亲带了一瓶父亲最爱喝的米酒。
我们蹲在墓碑前,仔细地擦干净碑上的灰尘。
然后倒酒敬天敬地敬父亲。
刚起身准备回去,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台阶上慢慢走上来。
是我姑姑。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衣服,手里捧着一束黄菊花。
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脂粉。
她走到墓前,弯腰放下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在那里,对着墓碑低声说了一大段话。
我们站在远处,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只看到她说了很久很久,最后抹了一把眼泪。
母亲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走吧,让她陪陪她哥。”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谁都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小路上。
风吹过,地上的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快到山脚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依然站在墓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母亲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善待彼此,就够了。”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山上的松树哗哗地响,像是父亲在回应着什么。
墓前的两束花并排放着,白菊和黄菊挨在一起。
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他和姑姑,终于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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