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女孩嫁到中国四川,回国一周就哭了,直言:要回中国去
我在法国老家的第七个晚上,坐在厨房地板上哭了很久。
哭到肩膀发抖,哭到手里的瓷碗从指缝间滑下去,摔成了三片。我妈闻声赶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艾琳?”
我抬起头,眼泪糊住了视线。
“我要回中国去。”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住了。
一周前,我还拖着两个行李箱,满心欢喜地从成都飞回法国。我以为自己终于回家了,终于能重新做回那个穿着呢大衣、喝着咖啡、在南特河边长大的法国女孩。
可只过了七天,我却坐在父母家的厨房里,哭着说要回中国。
我妈没有马上骂我。
她只是走过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到垃圾桶里。她的动作很慢,脸上没有表情。
“你才回来七天。”她说,“中国那边的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地上残留的白色瓷粉,突然想起了四川的春天。
那时候,绵阳刚下过一场雨。老街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屋檐上挂着水珠。周砚川骑着一辆掉漆的电动车,载着我去河边收别人送来的旧瓷器。
他的后座没有软垫,颠一下,我的胃就跟着跳一下。
可我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木屑味和茶香,觉得那条路怎么都走不完才好。
我叫艾琳,今年三十二岁,法国人,嫁给了中国四川绵阳人周砚川。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也没有豪华房子。
我们住在一条老街里,院子不大,里面搭着一间工作房。周砚川靠修复旧瓷器为生,给博物馆修过残缺的碗,也替附近人家补过祖传的茶壶。
而我在街口开了一间小小的法语阅读室,教附近孩子读绘本,偶尔帮周砚川整理订单。
我们的日子不富裕,却很稳。
每天早上,他烧水泡茶,我擦桌子开门。中午一起在巷口吃面,晚上关门后,他在灯下修补瓷片,我坐在旁边翻书。
他不太会说浪漫的话。
他只会在我出门前提醒一句:“今天要下雨,鞋底别穿太滑的。”
会在我胃疼时,把饭里的辣椒全挑出来。
会在冬天晚上睡觉前,先把我的那一边被子捂热。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
直到我爸在电话里说,妈妈摔了一跤。
那天我正在工作房里给一只青花瓷碗拍照,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我爸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艾琳,你妈妈前几天在楼梯上摔了。没骨折,但医生说以后不能一个人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妈已经七十岁了,我爸七十二岁。两个人住在南特郊区的老房子里,房子有两层,楼梯又窄又陡。
这几年我一直说要回去看看,可每次都有事情。
工作室刚接到新订单,阅读室有孩子要考试,周砚川要去外地参加展览。
我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可父母的年纪不会等人。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院子里,把这件事告诉周砚川。
他正蹲在水池旁清洗一块碎瓷片,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红。
听完,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回去陪他们一段时间。”他说。
“你呢?”
“我守着店。修复台不能没人看着,客户的东西也不能拖。”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我可能会待很久。”
“那就待久一点。”他把一枚白色瓷片放在掌心,“爸妈只有一双,工作以后还能接。”
我问:“你不担心我不回来吗?”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担心。但是不能因为我担心,就不让你回去。”
他帮我订了机票。
出发那天,他把我的行李箱提到巷口,里面塞满了我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我问他是不是放了什么。
他说:“几包茶叶,还有你喜欢的米糕。法国那边的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爸妈不缺这些。”
“他们不缺,是我想让他们尝尝。”
飞机起飞前,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照顾好自己。”
他很快回了一句:“你也是。到家报平安。”
后面还有一句。
“别急着回来,陪他们把话说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没有想到,真正让我哭着想回中国的,不是父母的病,也不是法国的雨。
是我回到家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一天回家,我妈躺在客厅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瘦了。”
“成都湿气重,人容易显得肿。”我笑着说。
“脸倒是晒黑了。”
“周砚川天天拉我去爬山。”
“一个修破碗的,还挺会折腾人。”
她说得不重,甚至像一句普通的抱怨。
可我听见“修破碗的”几个字,心里还是轻轻刺了一下。
我爸从厨房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你房间还给你留着。”
我的房间在二楼,窗帘是我十八岁时挑的蓝色碎花,墙上还挂着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床单洗得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书却蒙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我已经五年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一晚了。
那天晚上,妈妈给我煮了奶油蘑菇汤,爸爸开了一瓶白葡萄酒。
他们问我成都的天气,问周砚川的工作,问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
“他的工作不太稳定,但客户越来越多。他最近在帮一家博物馆修一批宋代瓷片。”
爸爸点了点头。
“修复文物听起来不错。”
妈妈却问:“那他为什么不找份正常工作?”
餐桌上的刀叉停了一下。
我说:“他喜欢这个。”
“喜欢不能当饭吃。”妈妈低下头切面包,“你以前在巴黎有稳定的工作,现在却跟着他住在一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里。艾琳,你到底图什么?”
我握住酒杯,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问。
五年前我们的婚礼上,她就曾在洗手间里拉着我的手说:“你可以爱他,但不要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那时我回答:“我没有交出去,我是在选择。”
她没有听进去。
这五年里,她一直认为我迟早会醒悟。
第二天,妈妈开始安排我的生活。
早上八点,她把一沓招聘信息放到我面前。
“市中心有一家文化机构在招法语编辑,待遇很好。你先去看看。”
“我在成都也有工作。”
“教孩子念故事算什么工作?”
“那是我的阅读室。”
“一个月能赚多少?”
我没回答。
妈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有学历,有能力,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巷子里?”
我本想解释,可她已经拿起手机,给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发了消息。
“我替你约好了,明天下午面试。”
“妈,我没有答应。”
她抬头看我。
“我这是为你好。”
那四个字像一扇门,轻轻关在我面前。
我突然想起在成都时,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周砚川的姑妈第一次见我,就劝他把我留在家里,不要让我出去开阅读室。
她说外国媳妇刚到中国,人生地不熟,最好别到处跑。
周砚川当时没有发火。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对姑妈说:“她不是来当客人的,也不是来听安排的。她想做什么,自己决定。”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家里人的面替我说话。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顺着姑妈。
他说:“她说为你好,不代表她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妈如今也在说“为你好”。
可她替我安排的,恰恰是我已经放下的人生。
第三天,妈妈带我去看医生。
不是看她自己,而是带我去做体检。
她把我的身体检查安排得满满当当,抽血、拍片、妇科检查,连营养师都约好了。
我问:“我只是回来陪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低头翻着预约单。
“你结婚五年了,为什么还没有孩子?”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了。
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压在地砖上,发出一阵阵轻响。
我盯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和周砚川有没有做过检查?”她把声音压低,“你们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要孩子?”
我把手里的水瓶攥得变了形。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当然是你们的事情,可你是我女儿,我有权知道。”
“你没有权替我们决定。”
妈妈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从小到大,我很少反驳她。她替我选学校,替我改简历,替我决定毕业后去哪座城市工作,我都习惯先听她说完。
可这一次,我没有顺从。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和砚川没有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不是因为他不行,也不是因为我被耽误了。我们只是暂时不想要。”
妈妈看了我好一会儿。
“暂时?女人的时间等不起。”
“我的人生也不是一张倒计时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们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讲。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旧房间里,打开手机,看见周砚川发来的照片。
他拍的是工作台上的一只小碟子。
碟子边缘缺了一角,他用灯照着裂口,旁边放着几片刚切好的瓷片。
他说:“今天收到一只清末的小碟子,裂得厉害,可能要修三天。”
我回:“你能修好吗?”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
“尽量。修不好,也要先把它是什么样子弄清楚。”
我看着那句话,鼻子突然酸了。
我想告诉他妈妈问孩子的事,想告诉他我在法国越来越喘不过气。
可我打了一长段话,又全部删掉。
我不想让他隔着八千多公里担心我。
第四天,父母为我安排了一顿晚餐。
来的都是他们的老朋友,其中有一位叫玛丽安的女士,是我小时候的钢琴老师。
她看着我,笑着说:“听说你嫁到了中国?那里的男人是不是很大男子主义?”
我还没回答,我妈就接了话。
“她丈夫人倒是不坏,只是没有什么发展。艾琳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桌上的人纷纷看向我。
我放下叉子。
“我没有吃苦。”
妈妈皱了皱眉。
“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我看着她,“我在成都有自己的工作,有朋友,也有我喜欢的生活。”
爸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想把话题带过去。
可玛丽安已经问:“你真的不想回法国发展吗?你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稳定了。”
我笑了笑。
“我三十二岁,不是三百二十岁。”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妈的手指用力捏住餐巾,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中国人了。”
“可能吧。”
“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吗?”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他们觉得你是个外国媳妇,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你在那边帮人洗碗、搬东西,别人嘴上夸你接地气,心里不知道怎么笑你。”
“没人笑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里生活,不是你。”
这句话说完,爸爸把酒杯放回桌面。
“艾琳。”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别再说了。
可我已经忍了四天。
忍着他们把我的丈夫叫作“那个修破碗的”,忍着他们把我的工作说成消遣,忍着他们对我在成都的生活一遍遍露出怜悯。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总说我被中国改变了,好像改变是一件坏事。可我在成都第一次知道,做决定之前可以先问问自己想不想,而不是先想别人会不会满意。”
妈妈眼眶红了。
“我们是不满意别人,是怕你过得不好。”
“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叫过得好。”
说完,我转身上了楼。
那一晚,我第一次在法国的家里反锁房门。
手机又响了。
是周砚川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画面里的他坐在工作台前,身后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头发有些乱,鼻梁上还架着放大镜。
“吃饭没有?”他问。
我摇头。
“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没事,可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周砚川一下子坐直了。
“艾琳?”
我捂着嘴,不想让他听到哭声。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我。
过了半分钟,他低声说:“是不是家里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又点头。
“他们觉得我在成都过得不好。”
“你觉得呢?”
我说不出话。
他又问:“你想回来吗?”
我盯着屏幕里的他。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陪爸妈几天。想清楚了再决定。”
我擦掉眼泪。
“如果我想回去呢?”
“我去接你。”
“你知道机票多贵吗?”
“知道。”
“你知道我妈会说我任性吗?”
“知道。”
“你知道回去以后,可能还会有人说我是法国人,永远融不进中国吗?”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融不融得进,不是别人替你判定的。”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继续哭。
他忽然举起手里的小碟子。
“看见没有?今天这个。”
“你不是说裂得很厉害吗?”
“嗯。”
“那还修?”
“裂得厉害才要修。”
“修不好呢?”
“那就让它带着裂痕留下来。”
我看着那只残缺的小碟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砚川并不知道,他那几句关于瓷器的话,后来会让我做出决定。
第五天早上,妈妈进我的房间收拾行李。
我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给他们带回来的茶叶。
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
“别急着走。”她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你昨天哭成那样,难道不是想离开?”
我没有回答。
她把一条围巾塞进行李箱,动作有些僵硬。
“这条围巾你拿着,成都冬天不是也冷吗?”
“那里比法国暖和。”
“你总是替他说话。”
“因为他是我丈夫。”
妈妈的手停了下来。
“你们结婚才五年,你就为了他跟家里对着干。以后如果他变了呢?如果他不再对你好呢?如果你们吵架了呢?你连退路都没有。”
“我有退路。”
“你的退路在哪里?”
我看着她。
“在我自己身上。”
她怔住了。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宣言,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相信它。
五年前,我嫁到四川时,很多人以为我是因为爱情冲动。
其实不是。
我和周砚川是在法国认识的,他当时跟着一个中国文物修复团队来参加展览。我负责翻译,他负责修复一只断成七块的青瓷瓶。
那只瓶子在运输时被摔坏,所有人都说修复价值不大。
只有周砚川每天坐在灯下,把碎片编号、清洗、拼接。
我问他:“如果最后拼不起来呢?”
他说:“至少我知道它曾经完整过。”
展览结束后,他要回中国。
我没有马上跟他走。
我在法国又工作了两年,认真考虑过婚姻、语言、家庭和未来。后来我辞掉了巴黎的工作,去了绵阳。
不是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回到法国以后,我却又开始怀疑自己。
我怕妈妈说得对。
怕我的生活看起来太普通,怕别人觉得我放弃了太多,怕我有一天回头,发现自己当年的勇敢只是年轻。
妈妈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干燥。
“艾琳,我们不是不喜欢周砚川。”
“我知道。”
“我们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我现在不轻松吗?”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在成都每天都要做饭、打扫、接孩子,还要跟客户沟通。有时候一个月忙下来,赚的钱还不如你们这里一周的工资。可我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挣来的生活。”
妈妈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修补瓷器时留下的。以前她总觉得这些伤痕难看,劝我别再碰那些“脏东西”。
可那些伤痕陪我过了五年。
也正是它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寄居在周砚川生活里的妻子。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判断,也有随时重新选择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给周砚川发了消息。
“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发来一句:“那我把院子里的灯修好。”
我笑了。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到?”
“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怕我只是一时冲动?”
“怕。”
“那你还让我回去?”
“怕也不能把你关在法国。”
我把脸埋进掌心,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六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阻止。
她问:“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明天就走?”
“明天。”
她沉默了半晌。
“只住了一周,就要回中国?”
我点头。
“是。”
这一次,我没有说“再看看”,也没有说“等以后”。
我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
我要回中国去。
不是因为法国不好,也不是因为父母不爱我。
是因为我在那里生活了七天,终于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
晚上,爸爸送我去机场附近的车站买票。
一路上,他没有责备我,只问了周砚川最近在修什么。
我说是一批民国时期的蓝边瓷盘。
爸爸点点头。
“他做事是不是很慢?”
“很慢。”
“挣钱是不是也不稳定?”
“有时候不稳定。”
“你跟着他,真的不会后悔?”
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后悔也由我自己承担。”
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我总想让所有人放心。”
“现在呢?”
“现在我先想让自己诚实。”
爸爸没有再问。
到了车站,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拿着。”
我没有接。
“我有钱。”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他的。”
“我知道。”
“那就收着。你妈妈嘴上不说,其实一直在担心你。”
我接过卡,却没有立刻放进口袋。
爸爸叹了口气。
“你妈今天把你小时候的照片都找出来了。她说你变了。”
“我确实变了。”
“她不习惯。”
“我也花了很久才习惯。”
爸爸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艾琳,你回去了以后,如果过得不好,别因为赌气不回来。”
“我不会赌气。”
“那就好。”
我下车前,他又叫住我。
“你妈让我问你,周砚川会不会做法国菜。”
我忍不住笑了。
“他会煎牛排,但是每次都把盐放多。”
爸爸点点头。
“那下次让他少放一点。”
这就是爸爸能说出的最大让步。
可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接受那个人会出现在我们的未来里。
第七天,我在厨房里哭着说要回中国。
妈妈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讲话。
她把我面前的碎瓷片扫干净,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纸盒。
“这是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那只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蓝色杯子。
杯口缺了一小块,是我十六岁那年摔坏的。妈妈当时舍不得扔,找人用透明胶粘过,后来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你怎么还留着?”
“你说过,裂了也能用。”
我拿着那只杯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低声道:“我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
我摸着杯口那道不平整的裂痕。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到中国以后,也会像这只杯子一样,磕坏了就只能凑合着用?”
妈妈抬起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觉得我在凑合。”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因为你在法国有很多路可以走。”
“我在中国也有。”
“我怕你有一天发现,那不是你想要的路。”
“那我就自己换路。”
我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声音慢了下来。
“妈,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留在成都。我是看过别的路之后,还是想走现在这条。”
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回来七天后,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赶紧偏过脸,用手背擦眼睛。
“你爸爸说得对,你确实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
“我三十二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会因为杯子摔碎而哭的小姑娘。”
“我现在也会哭。”
“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密而急促。
我想起成都的院子,想起周砚川工作时低头的样子,想起每天傍晚他把修好的瓷器摆到窗边,让最后一缕阳光照过去。
我想起那间法语阅读室。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是周砚川亲手刻的,上面写着“慢慢读”。
刚开始,他不懂法语,刻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
我嫌难看,想换掉。
他却说:“孩子们认得就行,太漂亮反而不像你开的店。”
那间小店并不体面。
墙面有些潮,桌子是从旧家具市场买来的,冬天玻璃上会起雾。
可是那些孩子会在周末跑进来,把刚画好的画塞给我。附近的老人会坐在门口晒太阳,听我给孩子讲法国故事。周砚川修完瓷器后,会端着两杯热茶过来,坐在窗边听我读书。
那不是一个外国女人暂住的地方。
那是我亲手参与建起来的生活。
“因为那里有我的日子。”我说,“不是你们替我安排的,也不是周砚川替我保管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妈妈低着头,手指揉着衣角。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爱你们,可我不能因为爱你们,就把自己重新缩回小时候。”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落。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
“多久回来一次?”
“我不知道。以后我们可以商量。”
“不是你说了算?”
“不是。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怔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
“你们是我的父母,周砚川是我的丈夫,我也是我自己。你们都重要,但谁都不能替另外一个人活。”
妈妈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手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
我伏在她肩上,也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法国让我难受,也不是因为我急着逃回中国。
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回家从来不是回到某一个国家。
是回到一个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幸福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和妈妈一起去车站。
她给我带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烤鸡、面包和切好的苹果。
“路上吃。”
“我飞机上有饭。”
“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她把饭盒塞进我包里,又拿出那只蓝色杯子,仔细用毛巾裹好。
“这个也带回去。”
我笑着说:“它太旧了。”
“旧归旧,还能用。”
我接过杯子。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杯子,又像是在说我。
爸爸把行李箱递给我,站在旁边叮嘱:“到了以后打电话。别只报平安,要说具体住在哪里,吃了什么。”
“知道了。”
“周砚川如果欺负你,马上告诉我们。”
“他不会。”
“他要是欺负你,你也别替他瞒着。”
“好。”
妈妈忽然问:“他的手是不是总受伤?”
我愣了愣。
“修瓷器,偶尔会划到。”
她从包里拿出几盒创可贴和消毒棉签。
“给他带回去。”
我接过来,心里一阵发热。
“你不是觉得他的工作脏吗?”
“手脏可以洗。”她说,“伤口不处理,会发炎。”
爸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妈昨晚查了半天四川天气。”
妈妈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看看那边冷不冷。”
我低头笑了。
进站前,我回头看他们。
妈妈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我小时候用过的旧伞。爸爸把她往屋檐下拉,却没有催我快走。
他们终于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法国。
也没有再问周砚川能不能给我更好的生活。
他们只是看着我,像是在接受一个事实。
他们的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
飞机落地成都时,天还没有亮。
我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外面是潮湿的风,空气里有泥土、树叶和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香。
我站在出口处,第一眼没有看见周砚川。
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正当我准备给他发消息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艾琳!”
我抬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从停车场方向跑过来。
他跑得太急,鞋带散了一只。
到了我面前,他没有先问我累不累,而是弯下腰检查我的行李箱。
“怎么就带了这么点?”
“我只回来了七天,没带太多。”
他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
我看着他。
“很久。”
“多久算很久?”
“先把阅读室重新开起来,再把你那批瓷器修完。”
他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就是不走了?”
“还会回法国。”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回去看我爸妈,也接他们来四川。不是回去以后就不回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在法国住七天,就把我这个修破碗的忘了。”
我故意板起脸。
“你什么时候听见我爸妈这样叫你了?”
“你没说,他们也可能这么想嘛。”
“现在他们让我给你带创可贴。”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翻出那几盒创可贴,低头看了看。
“这是丈母娘给的?”
“嗯。”
他把创可贴放在掌心,神情突然认真起来。
“那我得省着用。”
“为什么?”
“用完了还得找她补货,不能让她觉得我不爱惜。”
我被他逗笑了。
他拎起行李,另一只手牵住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艾琳。”
“怎么了?”
“你在法国哭了吗?”
我看着他,没有躲。
“哭了。”
“受委屈了?”
“有一点。”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担心。”
他皱起眉。
“以后别怕我担心。夫妻不是只报喜不报忧。”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出租车的灯一辆辆从我们身边划过。
我把那只蓝色的旧杯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因为我在法国发现,这只杯子虽然裂了,还是能用。”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没听明白。
“所以呢?”
“所以我妈终于明白,我不是坏掉了,也不是在凑合。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
他伸手接过杯子,仔细看了看裂口。
“这杯子能装茶不?”
“能。”
“那就带回店里。以后我给你泡茶。”
“你会用这个杯子?”
“当然会。丈母娘送的,得放最显眼的位置。”
我看着他把杯子小心地塞进纸袋,眼眶突然热了。
“周砚川。”
“嗯?”
“我在法国只待了七天,就哭着说要回中国。”
他没有笑我。
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太任性吗?”
“不会。”
“也不觉得我逃避父母?”
“你陪了他们七天,还带着他们的饭盒回来。你不是逃避,你是在两个家之间找自己的位置。”
我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我。
“艾琳,你不用证明自己更爱法国,还是更爱中国。你爱哪里的人,就回哪里看他们。你想在哪儿生活,就自己决定。”
清晨的成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远处有清洁车缓慢驶过,街边的早餐铺刚支起蒸笼。白雾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裹着米粉和辣椒的香味,朝我们飘来。
我忽然想起法国厨房里那只摔碎的碗。
同样是瓷器,碎了以后,有人只看见它不再完整。
可周砚川会先把每一片碎片编号,妈妈会把旧杯子留在橱柜里,而我终于明白,人的生活也不需要永远保持原样。
我嫁到四川,不是因为我放弃了法国。
我回法国,也不是因为我忘了中国。
我只是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确认了一件事。
家不是别人替你定义的地址。
家是你能在疲惫时推门进去,能把真实的情绪放出来,能承认自己想留下,也能在想离开时被尊重的地方。
周砚川拉着我往停车场走。
“回去以后先吃饭。”
“吃什么?”
“你妈让我带你去吃清淡的。”
“她还给你打电话了?”
“昨天晚上打的。”
“说什么了?”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我妈生硬的中文。
“她说,艾琳瘦了,让我别让她天天吃辣。”
我笑得停不下来。
“然后呢?”
“我说,知道了。”
“你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
“那我今天不吃辣。”
他忽然转过脸。
“真的?”
我点头。
“嗯,今天吃清淡的。”
他刚露出笑容,我又补了一句:
“清淡冒菜,少放辣椒。”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无奈地看着我。
“你在法国七天,别的没学会,骗人倒是学会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只是终于承认,我想回中国。”
他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成都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处山影被晨雾遮住,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蒸汽、脚步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我把那只从法国带回来的蓝色旧杯子抱在怀里。
它杯口有裂痕,颜色也不再鲜亮。
可它被我带回了四川。
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