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七十年代的时候,村里有一男的,兄弟两个,哥哥娶了老婆,另立了门户,他三十多岁了是个单身,挣工分养活父母。

那年冬天出奇冷,河面冻得能走人。

他从队里分了一斤猪肉,拎着往家走,路过哥哥院墙根底下,听见嫂子的声音从灶房窗户飘出来:"那猪头肉你赶紧端里屋去,别让他们瞅见。" 他脚没停,走过去了。

回家把肉切成两半,一半吊在房梁上,另一半切碎了和白菜炖了一锅。

他妈坐在灶前添柴,他爹在炕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开春的时候,村东头老孙家闺女来串门。

那闺女叫孙小莲,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据说是心气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

他妈跟他说:"小莲她妈递了话,你要是愿意,就找个媒人去说说。" 他没吭声,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就下地了。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多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那碟萝卜一眼,第二天托了隔壁二婶去提亲。

婚事办得仓促。

他妈从柜底翻出两张十块的,又跟人借了二十,扯了几尺红布,请了村里厨子做了两桌菜。

结婚那天他哥嫂来了,嫂子穿了件新的蓝褂子,站在院里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边吐边说:"小莲这丫头手脚麻利不麻利啊,别娶回来啥也不会干。" 孙小莲在里屋听见了,出来倒水,水洒了半瓢在地上,溅到嫂子鞋面上。

嫂子跳了一下,没再说啥。

婚后头三个月,日子过得平。

孙小莲每天早起烧火做饭,喂鸡扫院子,手底下利索。

他下地回来,热饭热菜在桌上摆着。

他妈背地里跟他嘀咕:"小莲啥都好,就是做饭不放盐。" 他尝了一口,确实淡,但没说什么,自己往碗里捏了点盐。

转机是在麦收后。

他爹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在炕上。

孙小莲头几天还端屎端尿,后来渐渐不耐烦。

有天中午他收工回来,掀开锅盖,里边是半锅凉水煮的南瓜,一点油星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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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在炕上哼哼,他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窝头,没吃。" 小莲呢?" 他问。

他妈朝东屋努努嘴。

他走过去,门关着,从门缝看见孙小莲侧身躺在床上,脸朝墙。

他没敲门,回到灶房,把那锅南瓜倒进猪食桶里,重新生了火。

从房梁上取下那块存了半年的腊肉,切了薄薄一层,和干豆角焖了一锅。

香味冒出来的时候,东屋门开了。

孙小莲站在灶房门口,看了那锅肉一眼,问:"今天啥日子?" 他说:"没日子,爹想吃口荤的。" 孙小莲转身回了屋,门关得比刚才重。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

他爹身子越来越沉,药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他每天下地回来,还要走八里地去镇上抓药。

有一天实在累极了,在地头坐着,抽了根烟。

旁边干活的老刘问他:"你哥呢?

你爹瘫了这么久,你哥不来搭把手?" 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去了哥哥家。

哥哥在院里劈柴,嫂子在屋里纳鞋底。

他站在院门口,说了爹的药钱不够的事。

哥哥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嫂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鞋底,针别在布上。" 老二,"嫂子开口了,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话,"你成家那天收的礼钱,是我们垫的,你忘了?" 他记得那二十块,他妈后来喂了半年鸡才还上。

哥哥始终没抬头看弟弟,斧子落下去,咔嚓,一根柴断成两截。

回家的时候月亮很高了。

推开院门,灶房灯还亮着。

他进去,看见孙小莲坐在灶台前,腿上摊着个布包。

布包打开着,里边是他存了四年的工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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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孙小莲的手指头翻着本子纸页。

她听见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没慌,把本子合上,塞回布包里。" 我数数咱家有多少工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爹这病是个无底洞,得盘算盘算。" 他没说话,从她手里把布包拿过来,打开柜子最底层,搁进去。

孙小莲看着他做这些,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指甲掐进了胳膊肘的肉里。

第二天清早,他起来挑水,发现灶房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那碟她从来不吃的腌萝卜下面。

纸条上几个字:"我回娘家住几天。" 萝卜片码得整整齐齐,和她第一次来家里那天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咸得发苦,盐放重了。

他妈问他小莲去哪了,他说回娘家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爹在炕上喊要喝水,他端着碗进去,看见他爹睁着眼盯着房梁,嘴唇动了动,没声。

他喂了水,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妈在灶房自言自语:"那碟萝卜她啥时候腌的?" 三天后孙小莲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她表舅在县里建筑队管事,缺个看场子的,一个月十八块钱,管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灶房门口,手指头绕着围裙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去不去?" 她问。

他把锅里的粥搅了搅,没抬头:"去。"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擦鞋。

孙小莲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双新纳的鞋垫,千层底,针脚密得看不见线。" 垫上,走路不硌脚。" 他接过来了,低头往鞋里塞的时候,瞥见她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白胶布,胶布边缘磨得发黑了。

他走了一个月。

每个月托人带回来十五块钱,自己留三块。

孙小莲在家伺候公婆,村里人都说她懂事。

他妈逢人就夸媳妇好。

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提前回来了一天。

因为下雨,工地停工,他搭了辆顺路拖拉机。

到村口是下午,雨刚停,泥路滑得很。

他扛着个布袋子往家走,袋子是孙小莲缝的,里边装着他换下来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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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门口,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他站在墙根外头,没急着推门。

是他嫂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倒是痛快,他走一个月你才跟我说实话——你表舅在县里?

你哪来的表舅?" 然后是孙小莲的声音,比他嫂子更低,他得把耳朵贴到土墙上才听清:"他爹那份赔偿款,当年哥哥嫂子拿了大头,我们连影儿都没见着。

他老实,我不老实。

他出去挣一个月十八块,我总得给这个家留条后路。" 他站在墙外。

雨从屋檐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膀上。

布袋子勒着他手,里面那件换下来的汗衫还没干,潮气渗进掌心里。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嫂子脸上掠过一瞬的僵,手里的瓜子撒了两颗在地上。

孙小莲背对着他,正在晾衣裳,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咋提前回了?" 他走进灶房,把那碟腌萝卜从桌上端起来。

萝卜还有小半碟,水汪汪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它端到院子里,倒进猪食槽里。

黑猪拱过来,鼻子吭哧吭哧地拱着那堆萝卜片,溅起几点汁水在他裤腿上。

孙小莲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攥着那件刚拧干的衣裳,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他没看她,转身进了屋。

炕上他爹睁着眼,眼珠转了转,看着他。

他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

火光亮了一下,他看见他爹眼角有一道水痕,顺着皱纹淌进枕头里。

他吸了一口烟,没吐出来。

屋里只有火柴烧到头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