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阎欣宁.《韦杰中将》[M].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5、 《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一八〇师战史》、《志愿军战俘纪事》[M].1997、《抗美援朝战争战史》第三卷、中央档案馆.《关于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问题的复查处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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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深冬,成都军区大门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

寒风吹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蜷缩在墙根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

白天,他就这么蹲着,目光直直盯着军区大门。

晚上,哨兵换岗的时候,他就卷缩在门房的墙角,用一破麻袋裹住身子,却始终不肯离开。

警卫班长看不下去了,走过去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这都守了三天三夜,也不吃不喝的,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要见韦副司令。我是他的兵。"

警卫班长皱起眉头。这话他三天前就听过,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破烂,面容憔悴,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军人的影子。

更何况,韦副司令是1951年在朝鲜战场上带过兵,距今都17年了,谁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你有什么证明吗?"

男人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可我真的是60军180师的,我叫张达,是539团参谋处的见习参谋......"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军区大院里开出来。警卫立正敬礼,车里坐着的正是成都军区副司令员韦杰中将。

司机准备加速驶离,可韦杰突然叫了一声:"停车。"

他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蹲在墙角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佝偻的背影让他心里一动。

"那个人在干什么?"韦杰问。

警卫班长赶紧跑过来报告:"首长,这人在这儿守了三天了,说是要见您,说自己是您当年在朝鲜的兵。"

韦杰推开车门走下来,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跟前。

男人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老军长......"

韦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张达?"

男人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韦杰的手颤抖着,他伸手想去扶,却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这个跪在面前的人,不正是17年前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失踪的见习参谋吗?

当年180师被围,七千多人或战死或被俘,张达就是其中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韦杰以为那些被俘的战士要么去了台湾地区,要么早已回国安置,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成都军区的大门外,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快起来,快起来......"韦杰亲自把张达扶起来,转头对警卫说,"马上安排车,送到我家里去。"

警卫愣了一下,但看到首长红了眼眶,立刻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张达被扶上车的时候,双腿已经冻得麻木,几乎站不起来。

他紧紧攥着韦杰的手,生怕这一切是梦,生怕一松手,眼前的老军长就会消失。

车子启动,驶向韦杰的住处。车窗外,成都的街道在后退,可张达的思绪却飞回到了17年前——那个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朝鲜战场。

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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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鲜战场,180师的覆没

1951年5月,朝鲜北汉江畔,战火烧遍了整个山谷。

志愿军第60军180师,一万多名官兵被美军和南朝鲜军队五万余人团团包围。

天上,美军的飞机像蝗虫一样盘旋,不停地投下炸弹和凝固汽油弹。

地上,敌人的坦克和大炮把整个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张达趴在一个弹坑里,耳朵已经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

他是180师539团参谋处的见习参谋,才22岁,从成都参军还不到两年,却已经在朝鲜战场上经历了生死考验。

这是志愿军第五次战役的第二阶段。原本,战役进展还算顺利,可谁也没料到,美军在李奇微的指挥下突然发起反击,以机械化部队高速穿插,一举割裂了志愿军的战线。

更要命的是,60军的三个师在战役开始前就被拆散了——179师配属给15军,181师配属给12军,只剩下180师孤零零地守在北汉江以南,面对着敌人五个师的进攻。

军长韦杰急得团团转。他想把179师和181师调回来接应180师,可兵团的命令下得很明确:180师必须留在原地,掩护主力部队和伤员撤退,坚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一万人对五万人,还要在敌人的绝对制空权和火力优势下坚守,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5月23日,180师各团接到了后撤命令。可就在准备渡过北汉江的时候,兵团又下了新的指示:暂缓撤退,继续掩护伤员转移。

这一暂缓,给180师带来了灭顶之灾。

美军的坦克沿着公路高速推进,很快就切断了180师的退路。天上的飞机不停地扫射,地上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张达所在的团部被敌人的炮火压制在一条山沟里,根本抬不起头。

他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把山沟里的泥土都染成了黑红色。

"参谋!快把地图拿过来!"团长的声音在炮声中显得格外急促。

张达爬过去,把装在油布袋里的地图递过去。

团长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颤抖着划动,最后重重地拍在一个山口上:"从这里突围!通知各营,分散行动,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命令刚下达,一枚炮弹就落在团部附近。巨大的气浪把张达掀了出去,后脑勺狠狠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站着的不是穿军装的战友,而是端着枪的美国大兵。

他被俘了。

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180师的近四千名官兵。这是志愿军入朝作战以来,被俘人数最多的一次。

消息传回国内,震动了整个志愿军司令部。

彭德怀在总结会上拍着桌子大吼:"180师是可以突围的!为什么把密码烧掉?为什么把电台砸掉?"

60军军长韦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个责任,他逃不掉。

可他心里更清楚,180师的失败,绝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的责任。

兵力分散、通讯中断、后勤断供、敌我力量悬殊......这是一连串错误叠加的结果。

1952年,韦杰被撤职,从朝鲜调回国内,进入南京军事学院学习。

临走前,他站在鸭绿江边,望着对岸朝鲜的群山,心里想的都是那些倒在北汉江畔的战士。

还有那些被俘的兵。

他们,还能回来吗?

【二】战俘营里的煎熬

张达被送到了巨济岛战俘营。

这座位于朝鲜半岛南端的小岛,在1951年成了关押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战俘的最大集中营。

岛上关押着15万朝鲜战俘和两万多名志愿军战俘,其中仅180师就占了近一半。

张达被分配到86号战俘营。刚进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歹捡回一条命,等战争结束,就能回国了。

可他很快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美军在战俘营里搞所谓的"甄别",要求每个战俘表态,是回中国大陆还是去台湾地区。

为了配合"自愿遣返"的宣传,台湾方面派来了大批特务,混进战俘营当翻译、当管理人员,想方设法策反志愿军战俘。

这些特务手段毒辣。他们先是威逼利诱,说回大陆会被当成叛徒,不如去台湾享福。

张达不为所动,他们就动起了手。

有一天,几个特务把张达拖到一个帐篷里,按在地上,拿出刺针,要在他胳膊上刺字。

张达拼命挣扎,可被几个人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针尖刺进皮肤,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剧痛让他几乎晕过去。

四个字,就这样被刺在了他的右臂上。

从帐篷里出来,张达靠着墙吐了半天。他看着胳膊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字,心里涌起无尽的愤怒和屈辱。

当天晚上,他偷偷找了一把刮脸刀。

深夜,战俘营里一片寂静。张达坐在角落里,咬着牙,用刀片一点一点把胳膊上的皮肉刮下来。

每刮一下,冷汗就顺着额头滴下来,可他一声都没吭。

刮到第三个字的时候,鲜血已经把整条胳膊都染红了。

旁边一个战友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说:"老张,别刮了,会死的!"

张达摇摇头,声音低沉:"刮不掉这几个字,我没脸回去见老军长。"

整整一个晚上,他把那四个字全都刮掉了。右臂上留下了四块深深的疤痕,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战俘营里的志愿军战士都知道,180师有个叫张达的,宁愿刮掉一层肉,也不肯当叛徒。

可特务们没有放过他。在后来的"甄别"中,张达因为坚持要回大陆,被打了无数次,关过禁闭,挨过饿,受过各种各样的折磨。

1952年4月,战俘营里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志愿军和朝鲜战俘扣押了美军战俘营总管杜德准将,迫使美方承认虐待战俘的罪行。

张达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在战俘营的地下组织里负责传递消息,冒着极大的风险。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按照协议,战俘可以选择去向。张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大陆。

可当时两万多志愿军战俘中,选择回国的只有六千多人,剩下一万四千多人去了台湾地区。

这个比例,让主持谈判的中方代表震惊不已。

张达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战友选择了去台湾。

后来他才知道,很多人是被特务威胁,或者被刺了字,或者受了伤害,不敢回来。

还有一些人,本来就是解放战争时期从国民党军队投诚过来的,在战俘营里又被策反了。

1953年9月,张达和其他五千多名志愿军战俘一起,终于踏上了回国的船。

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巨济岛,他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

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更漫长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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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归国后的噩梦

1953年秋天,张达回到了祖国。

可他没有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反而被直接送到了辽宁省的"归来人员管理处"。

所有归国的战俘都要在这里接受审查。

名义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要搞清楚,这些人在战俘营里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背叛,有没有被策反。

审查持续了将近一年。

一遍遍地写交代材料,一遍遍地回忆被俘经过,一遍遍地解释为什么没有战死。

每次谈话,审查人员的眼神都让张达感到刺骨的寒意。

"你为什么被俘?"

"我......我受伤昏迷了......"

"为什么不拼死抵抗?"

"我们已经没有子弹了,团长下令分散突围......"

"你在战俘营里做了什么?"

"我参加了地下组织,坚持要回国......"

"有人证明吗?"

"我......"

张达说不出话来。他在战俘营里认识的那些战友,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在回国后被分配到了别的地方,他根本找不到证明人。

更何况,他胳膊上那四块疤痕,虽然证明了他刮掉了那四个字,可反过来也证明——他曾经被刺过这四个字。

"为什么会被刺字?"

"是特务强迫的......"

"为什么不反抗?"

"我反抗了,可他们人太多......"

审查人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没有再问下去。

1954年春天,审查结果下来了:张达,作复员军人处理,开除团籍,不安排工作。

张达拿着那张薄薄的复员证,整个人都傻了。他以为自己会被恢复军籍,会被安排工作,会重新穿上军装,继续为国家效力。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被遣送回了四川眉山老家。村里人听说他当过兵,还以为他会被安置个什么好工作,没想到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打过仗吗?怎么连个工作都没有?"

"听说你是被俘虏的?是不是投降了?"

"当了俘虏还好意思回来......"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张达心上。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没有组织的证明,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为了活下去,张达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他去岷江边当过纤夫,拉着沉重的木船在江水里一步一步挪动。

他去工地上搬过砖,肩膀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还摆过地摊,卖过针头线脑,被城管赶得到处跑。

可最难熬的,还是那些运动。

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有人检举张达"冒充军人身份",说他根本没有打过仗,是骗子。

张达急了,拿出复员证:"我真的打过仗!我是志愿军180师的!"

"那你为什么被复员?为什么不安排工作?"

"因为......因为我被俘过......"

"被俘?那你就是叛徒!"

张达想辩解,可根本没人听他说。他被抓起来,关了三个月,每天要接受批斗。

"我没有!"张达拼命吼道,"我在战俘营里受了那么多罪,就是为了回国!我刮掉了胳膊上的肉,你们看,疤还在!"

他撸起袖子,露出右臂上那四块狰狞的疤痕。

三个月后,张达被放了出来,可头上多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从此,他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分子"。没有人敢跟他说话,没有人敢给他工作,连买粮食都要受到限制。

走投无路的张达,只能靠乞讨为生。

1968年,他听说韦杰在成都军区当副司令员。

那一刻,他心里突然燃起了希望——也许,只有老军长能为他作证,能还他一个清白。

于是,他从眉山出发,一路乞讨,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来到了成都。

站在成都军区的大门外,他不敢进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知道警卫不会相信他是韦军长的兵。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他就这么守在门口,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那辆吉普车停下,直到韦杰走到他面前,直到那句"你是张达?"让他所有的委屈都爆发出来。

【四】泪洒军区大院

韦杰的家是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在成都军区的家属院里。

张达被扶进屋的时候,双腿还在发抖。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着的军功章,看到书架上摆放的军事书籍,看到桌上那张韦杰穿着军装的照片。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韦杰让警卫员打来热水,又吩咐炊事员准备饭菜。他亲自扶着张达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张达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流眼泪。

韦杰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张达才平复了情绪,开始讲述这17年的经历。

从朝鲜战场被俘,到巨济岛战俘营的折磨,从归国后的审查,到这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每一件事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韦杰心上。

当张达撸起袖子,露出那四块触目惊心的疤痕时,韦杰再也忍不住了,眼眶通红。

"好孩子......"他的声音哽咽,"苦了你了。"

张达摇摇头:"老军长,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想证明,我没有当叛徒,我是清白的。可现在,他们说我是历史反革命,要抓我,要批斗我......"

韦杰接过通缉令,看了一眼,重重地拍在桌上。

"混账!"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战争就会有战俘,这不是你们的错!180师的失败,我这个军长有责任,可你们这些战士,回来的都是好同志!"

他转过身,看着张达,郑重地说:"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写证明。"

韦杰叫来秘书,口述了一份证明材料。

秘书起草完,他又亲自拿过来,一字一句地修改,最后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的印章。

证明上写着:"张达同志,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伤被俘,停战后遣返回国,组织决定作复员军人处理,不属投敌叛国分子。"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达接过证明,双手颤抖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张纸,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可对他来说,却是17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相信他,第一次有人为他正名。

韦杰拍拍他的肩膀:"拿着这个回去。如果还有问题,你再来找我。"

当天晚上,韦杰留张达在家里吃饭。桌上摆着莴笋炒肉、腌小菜、炒鸡蛋,还有一碟花生米。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张达吃得眼泪直流。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张达和警卫员住在一起。躺在干爽的被窝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想起这些年露宿街头的夜晚,想起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想起那些屈辱和委屈,如今,终于有人愿意为他说句公道话了。

第二天一早,张达拿着证明准备离开。

韦杰又叮嘱了一遍:"回去以后,如果地方上不认这个证明,你就再来找我。记住,你是我的兵,我不会不管你的。"

张达跪下来,给韦杰磕了三个响头。

韦杰赶紧把他扶起来:"别这样,都是战友,应该的。"

张达走出军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他把证明紧紧贴在胸口,觉得那里暖烘烘的。17年了,终于有人相信他,终于有人为他撑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