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医疗保障法在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明年1月1日起施行。新闻不算轰动——法律条文从来上不了热搜。但对两亿多灵活就业者来说,这可能是今年最重要的一条消息。
而且它不是孤立的一条。把最近几个月的政策动作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正在发生:中国的社保制度,正在为"灵活就业"这个词,悄悄改写自己的底层逻辑。
一、一个夏天,三件大事
第一件,医疗保障法通过。这部7章56条的法律里,与灵活就业者最相关的一条是:鼓励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基本医疗保险。过去在不少城市,没有本地户籍、没有单位挂靠,职工医保的门是关着的;如今资格写进了法律。
第二件,新修改的《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9月20日施行。灵活就业人员和个体工商户可以自愿缴存公积金,提取用途从6类扩到9类,缴存记录全国互认。公积金这个几十年来的"单位职工专属品",第一次向没有单位的人敞开了门——目前已有200多万灵活就业者缴存,七成是年轻人。
第三件,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业内叫"新职伤")今年扩至全国。这项制度2022年在7个省试点,截至去年年中已累计参保超过1200万人,今年覆盖所有省份,外卖、网约车、同城货运三大行业的平台整体纳入。它的设计尤其值得说:不问劳动关系、平台出钱、按单计费——骑手跑一单,保障跟一单。
三件事各管一摊,气质却出奇地一致:这轮改革,主打一个"灵活"。
二、让保障跟着人走
过去的社保制度,有一个隐含的前提:人是"单位人"。它假设你有一个稳定的雇主、在一个固定的城市、干很多年——保障从单位出发,跟着劳动合同走。这套设计在它诞生的年代完全合理,但今天,两亿多人不在这个前提里。
对这两亿多人中的许多人,"灵活就业"不是偏好,是约束条件——是生活给定的、由不得他们挑拣的处境。这里要分清两个常被混为一谈的词:他们身处的处境叫"灵活就业",并不是所有人许愿要来这样一份处境;而他们看重的"灵活",只是这个处境里重要的适配项。工厂的旺季工,订单来了进厂、订单走了跑单,是订单的季节性替他安排了日程;进城务工的农民,农忙回乡收种、农闲进城送餐,是土地的季节性替他安排了日程。辛苦吗?当然辛苦。但为的就是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更好一点。一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也许更舒适,可即便找得到,收入也大概率更低——稳定、舒适、收入,既要又要还要,对谁都不容易,对他们尤其奢侈。
好的制度设计,从来不和约束条件较劲,只在约束之内把事情做到最好。而这个夏天的三件事,共同的理念正是如此:医保资格跟着人走,不再问户籍和单位;公积金自愿缴存,不再强制捆绑;职业伤害保障跟着订单走,不再纠结劳动关系。用一句话概括——保障开始跟着人走,而不是让人跟着制度走。
灵活就业需要灵活社保。制度正在学会这句话。
这个方向不是本号的一家之言。人民日报客户端的锐评栏目最近发文,标题本身就是结论——。文中有一句说得极透,值得抄在这里:"缺乏权益保障的'灵活',无异于'不稳定''不确定';而有了较为完善的保障,'灵活'就能具备相对优势。"再往上追,7月底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做好灵活就业人员和新就业形态人员权益保障工作"。从中央定调,到部委立规,到媒体阐释——这一次,方向是拧成一股绳的。
说白了:只有保障的"灵活"和工作的"灵活"同频了,"灵活"这两个字,才能回到经济学教科书里的本义——一种真实的好处,而不是一句刺耳的风凉话。
三、数字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一步必须走
改革的紧迫性,藏在参保数字里。截至2024年底,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灵活就业人员约7057万,参加职工医保的约6616万——放在两亿多的分母上,参保率不到40%。
为什么六成人没进来?北京大学张丹丹教授团队2025年发表的骑手调研,给过答案的轮廓:23.5%明确表示不愿参保,38.9%只愿拿出月收入的5%以下缴社保;但与此同时,超过半数的人想要养老保险。想要保障和不愿参保,在同一群人身上同时成立——这说明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保障",而是旧制度的门槛、捆绑和不可携带,让保障对他们来说太贵、太死、太远。
不是人不想进门,是门的尺寸不对。改门,比劝人换尺寸现实得多。
四、值得记上一笔:有位学者早就把方案写好了
读到这里,如果你关注过最近那场关于"灵活就业"的舆论风波,可能会觉得眼熟。
风波中心的张丹丹教授,正是前文那份骑手调研的作者。在她的零工就业研究里,她提出过一份具体的政策清单:允许非捆绑式参保,险种可以拆开买;按实际收入放宽缴费基数;对低收入者给予财政补贴;明确平台的保障责任。
现在把这份清单和这个夏天的政策摆在一起:医保法让职工医保可以单独参加——对应"非捆绑";灵活就业参保基数在社会平均工资60%起自选、多地配套补贴——对应"放宽基数、财政补一把";新职伤由平台出钱、按单缴费——对应"明确平台责任"。一条一条对下来,那份曾经淹没在骂声里的清单,正在变成文件和法律的语言。
这不是说政策抄了谁的作业——学界呼吁"灵活社保"的远不止一人,政策的形成也自有其漫长链条。但至少可以说:当时被切片、被围攻的那套分析框架,和立法者最终选择的方向,是同一个。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访谈引发风波,与医保法通过、公积金新规公布,前后不过几天。一位常年做相关调研的学者,彼时大概率已经望见了制度调整的方向。政策没有官宣,学者不便抢跑。这一层当然只是推想;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在演播室里试图解释的,恰恰是随后就发生的事。
争论会过去,写进法律的东西会留下来。对一个学者,这大概是比任何道歉都体面的结局。
结语
社保制度的这次转身,动作不大,声音很轻,但方向意味深长:它开始承认,两亿多人的生活不是制度的例外情形,而是需要被制度认真对待的常态。
写到这里,不妨回头再看那句引发风波的话。试问:相对于传统五险一金那套整齐划一、却让许多人进不了门的固化体系,政府不断推出的这些更灵活的保障工具——可拆的险种、可选的基数、跟着订单走的职伤险、自愿缴存的公积金——是不是正在实实在在地帮到广大灵活就业者?如果"灵活也是一种福利"这几个字注定要留在公共记忆里,那么它最恰当的解读也许是:灵活就业本身谈不上福利,它是两亿多人的真实处境;但当社保也学会了灵活——门槛可低、险种可拆、保障随人走——来自社会的福利,才第一次真正落到他们身上。
灵活就业不是福利,社保的"灵活"才是。
当然,转身才刚开始:转移接续的堵点还在,缴费负担对低收入者仍不轻,新职伤的待遇水平还有很大空间。但方向对了,剩下的是速度问题。而政策到底管不管用、堵点究竟堵在哪,也仍然需要张丹丹这样的学者继续下场调研、继续发声——哪怕发声,偶尔要付出被误读的代价。
灵活就业需要灵活社保——这句话的前一半是两亿多人的现实,后一半,正在成为制度的答案。
主要信息来源:新华社、人民网关于医疗保障法通过的报道(2026年8月28日);人民日报客户端人民锐评《有保障的"灵活"才能成为一种优势》(2026年8月);新华网《普惠扩围 全链赋能——〈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修改解读》(2026年8月);新华网《2026年扩至全国!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围启动》(2025年7月);参保人数据引自公开报道转引的官方统计(截至2024年底);《零工就业,如何在灵活与保障之间寻求新平衡》(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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